列女傳 · 卷八 新刊續列女傳
卷八之一 周郊婦人
周郊婦人者﹐周大夫尹固所遇於郊之婦人也。周敬王之時﹐王子朝怙寵為亂﹐與敬王爭立﹐敬王不得入。尹固與召伯盈﹑原伯魯附於子朝。春秋魯昭二年六月﹐晉師納王﹐尹固與子朝奉周之典籍﹐出奔楚。
數日道還﹐周郊婦人遇郊﹐尤之曰﹕「處則勸人為禍﹐行則數日而反﹐是其過三歲乎﹖」至昭公二十九年﹐京師果殺尹固。君子謂﹕「周郊婦人﹐惡尹氏之助亂﹐知天道之不佑﹐示以大期。終如其言。」詩云﹕「取辟不遠﹐昊天不忒。」此之謂也。
卷八之二 陳辯女
辯女者﹐陳國採桑之女也。晉大夫解居甫使於宋﹐道過陳﹐遇採桑之女﹐止而戲之曰﹕「女為我歌﹐我將舍汝﹗」採桑女乃為之歌曰﹕「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大夫又曰﹕「為我歌其二。」女曰﹕「墓門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止。訊予不顧﹐顛倒思予。」大夫曰﹕「其梅則有﹐其鴞安在﹖」女曰﹕「陳﹐小國也﹐攝乎大國之間﹐因之以飢餓﹐加之以師旅﹐其人且亡﹐而況鴞乎﹖」大夫乃服而釋之。君子謂﹕「辯女貞正而有辭﹐柔順而有守。」詩云﹕「既見君子﹐樂且有儀。」此之謂也。
卷八之三 聶政姊
齊勇士聶政之姊也。聶政母既終﹐獨有姊在。及為濮陽嚴仲子刺韓相俠累﹐所殺者數十人﹐恐禍及姊﹐因自披其面﹐抉其目﹐自屠剔而死。
韓暴其屍於市﹐購問以千金﹐莫知為誰。姊曰﹕「弟至賢﹐愛妾之軀﹐滅吾之弟名﹐非弟意也。」乃之韓﹐哭聶政屍﹐謂吏曰﹕「殺韓相者﹐妾之弟﹐軹深井裡聶政也。」亦自殺於屍下。晉﹐楚﹐齊﹐衛聞之曰﹕「非獨聶政之勇﹐乃其姊者﹐烈女也。」君子謂「聶政姊仁而有勇﹐不去死以滅名。」詩云﹕「死喪之威﹐兄弟孔懷。」言死可畏之事﹐唯兄弟甚相懷。此之謂也。
卷八之四 王孫氏母
王孫氏之母者﹐齊大夫王孫賈之母也。賈年十五﹐事齊閔王。國亂﹐閔王出見弒﹐國人不討賊。
王孫母謂賈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汝事王﹐王出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乎﹖」王孫賈乃入市中﹐而令百姓曰﹕「淖齒亂齊國﹐弒閔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之誅淖齒﹐刺而殺之。君子謂﹕「王孫母義而能。」詩云﹕「教誨爾子﹐式殺似之。」此之謂也。
卷八之五 陳嬰母
漢棠邑候陳嬰之母也。始﹐嬰為東陽令史﹐居縣素信﹐為長者。秦二世之時﹐東陽少年殺縣令﹐相聚數千人﹐欲立長帥﹐未有所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強立之﹐縣中從之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
嬰母曰﹕「我為子家婦﹐聞先故不甚貴。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以兵有所屬﹐事成猶得封候﹐敗則易以亡﹐可無為人所指名也。」嬰從其言﹐以兵屬項梁﹐梁以為上柱國。後項氏敗﹐嬰歸漢﹐以功封棠邑候。君子曰﹕「嬰母知天命﹐又能守先故之業﹐流祚後世﹐謀慮深矣。」詩曰﹕「貽厥孫謀﹐以燕翼子。」此之謂也。
卷八之六 王陵母
漢丞相安國侯王陵之母也。陵﹐始為縣邑豪﹐高祖微時兄事陵。及高祖起沛﹐陵亦聚黨數千﹐以兵屬漢王。
項羽與漢為敵國﹐得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而私送使者泣曰﹕「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無以老妾故﹐懷二心。言妾已死也。」乃伏劍而死﹐以固勉陵。項羽怒烹之﹐陵志益感﹐終與高祖定天下﹐位至丞相﹐封候﹐傳爵五世。君子謂﹕「王陵母能棄身立義﹐以成其子。」詩云﹕「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終身之仁也。陵母之仁及五世矣。
卷八之七 張湯母
漢御史大夫張湯之母也。湯以文法﹐事漢孝武帝﹐為御史大夫。好勝陵人﹐母數責怒﹐性不能悛改。後果為丞相嚴青翟及三長史所怨﹐會趙王上書言湯罪﹐系廷尉。丞相及三長史共致其罪﹐遂自殺。
昆弟﹑諸子欲厚葬之。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亦何厚葬﹖」載以牛車﹐有棺而無槨。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嚴青翟自殺。君子謂﹕「張湯母能克己感悟時主。」詩云﹕「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此之謂也。
卷八之八 雋不疑母
漢京兆尹雋不疑之母也。仁而善教。不疑為京兆尹﹐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所平反﹐母喜笑。飲食言語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之不食。由是故不疑為吏﹐嚴不殘。君子謂﹕「不疑母能以仁教。」詩云﹕「昊天疾威﹐敷於下土。」言天道好生﹐疾威虐之行於下土也。
卷八之九 楊夫人
楊夫人者﹐漢丞相安平侯楊敞之妻也。漢昭帝崩﹐昌邑王賀即帝位﹐淫亂﹐大將軍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賀更立帝。議已定﹐使大司農田延年報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浹背﹐徒曰唯唯而已。
延年出更衣﹐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居月余﹐敞薨﹐益封三千五百戶。君子謂﹕「敞夫人可謂知事之機者矣。」詩云﹕「辰彼碩女﹐令德來教。」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 霍夫人顯
霍夫人顯者﹐漢大將軍博陸侯霍光之妻也。奢淫虐害﹐不循軌度。光以忠慎﹐受孝武皇帝貴詔﹐輔翼少主﹔當孝宣帝時﹐又以立帝之功﹐甚見尊寵﹐人臣無二。顯有小女字成君﹐欲貴之﹐其道無由。會宣帝許後當產﹐疾﹐顯乃謂女監淳于衍曰﹕「婦人娩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娩身﹐可因投藥去之。使我女得為後﹐富貴共之。」衍承其言﹐搗附子碎太醫大丸中﹐持入﹐遂藥弒許後。事急﹐顯以情告光﹐光驚愕。業已治衍﹐奏因令上署勿論。顯遂為成君衣補﹐治入宮具﹐果立為後。
是時﹐許後之子﹐以正適立為太子。顯怒﹐歐血不食曰﹕「此乃帝在民間時子﹐安得為太子﹖即我女有子﹐反當為王耶﹖」復教皇后﹐令毒殺太子。皇后數召太子食﹐保阿輒先嘗之。
光既薨﹐子禹嗣為博陸侯。顯改更光時所造塋而侈大之﹐築神道﹐為輦閣﹐幽閉良人﹑奴婢。又治第宅﹐作乘輿輦﹐盡繡絪紨﹐黃金塗﹐為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又與監奴馮子都淫亂。禹等縱弛日甚。宣帝既聞霍氏不道﹐又弒許後事泄﹐顯恐怖﹐乃謀為逆﹐欲廢天子而立禹。發覺﹐霍氏中外皆腰斬﹐而顯棄市﹐後廢處昭台宮。詩云﹕「廢為殘賊﹐莫知其尤。」言忕於惡﹐不知其為過。霍夫人顯之謂也。
卷八之十一 嚴廷年母
河南太守東海嚴延年之母也。生五男﹐皆有吏材﹐至二千石﹐東海號曰「萬石嚴嫗」。延年為河南太守﹐所在名為嚴能。冬月﹐傳屬縣囚﹐論府下﹐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
其母常從東海來﹐欲就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閉閣不見。延年免冠頓首合下﹐母乃見之﹐因責數延年曰﹕「幸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義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致威﹐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延年服罪﹐頓首謝﹐因為御歸府舍。
母畢正臘已﹐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自意老當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海﹐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族﹐復為言之。
後歲余﹐為府丞所章﹐結延年罪名十事﹐下御史案驗﹐遂棄延年於市。東海莫不稱母賢智。君子謂﹕「嚴母仁智信道。」詩云﹕「心之憂矣﹐寧自全矣。」其嚴母之謂也。
卷八之十二 漢馮昭儀
漢馮昭儀者﹐孝元帝之昭儀﹐右將軍光祿勛馮奉世之女也。元帝二年﹐昭儀以選入後宮﹐始為「長使」﹐數月為「美人」﹐生男﹐是為中山孝王「美人」為「婕妤」。建昭中﹐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從。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皆驚走﹐而馮婕妤直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天子問婕妤﹕「人情皆驚懼﹐何故當熊﹖」對曰﹕「妾聞猛獸得人而止﹐妾恐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元帝嗟嘆﹐以此敬重焉。傅昭儀等皆慚。明年﹐中山王封﹐乃立婕妤為昭儀﹐隨王之國號中山太后。君子謂﹕「昭儀勇而慕義。」詩云﹕「公之媚子﹐從公於狩。」
論語曰﹕「見義不為﹐無勇也。」昭儀兼之矣。
卷八之十三 王章妻女
王章妻女﹐漢京兆尹王仲卿之妻及其女也。仲卿為書生﹐學於長安﹐獨與妻居。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訣﹐泣涕。妻呵怒曰﹕「仲卿尊貴在朝廷﹐誰愈於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後章仕宦至京兆尹。
成帝舅大將軍王鳳秉政專權﹐章雖為鳳所舉﹐意不肯附。會有日食之變﹐章上封事﹐言鳳不可任用。事成當上﹐妻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流涕時耶﹖」章曰﹕「非女子所知﹗」書遂上﹐天子不忍退鳳﹐章猶是為鳳所陷﹐事至大逆﹐收系下獄。
章有小女﹐年十二﹐夜號哭曰﹕「平日坐獄上﹐聞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我君也。」明日問之﹐果死。妻子皆徒合浦。鳳薨後﹐成都侯王商為大將軍﹐閔章無罪﹐白還其妻子﹑財產田宅﹐眾庶給之。君子謂﹕「王章妻知卷舒之節。」詩云﹕「昊天已威﹐予慎無罪。」言王為威虐之政﹐則無罪而遘咎也。
卷八之十四 班婕妤
班婕妤者﹐左曹越騎班況之女﹐漢孝成皇帝之婕妤也。賢才通辯。始﹐選入後宮為「小使」﹐俄而大幸﹐為「婕妤」。
成帝游於後庭﹐嘗欲與婕妤同輦。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之末主乃有女嬖。今欲同輦﹐得無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而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每誦詩及窈窕﹑德家﹑女師之篇﹐必三復之。每進見上疏﹐依古禮。
自鴻嘉之後﹐成帝稍隆於女寵。婕妤進侍者李平﹐平得幸﹐立為婕妤。帝曰﹕「始衛皇后﹐亦從微起。」乃賜平姓曰衛﹐所謂衛婕妤也。
其後﹐趙飛燕姊妹有寵﹐驕妒﹐譖訴婕妤雲﹕「挾邪詛祝。」考問班婕妤﹐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且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弗為也。」上善其對而憐閔之﹐賜黃金百斤。
時飛燕驕妒。婕妤恐久見危﹐求供養皇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婕妤退處東宮﹐作賦自傷曰﹕「承祖考之遺德兮﹐荷性命之俶靈﹔登薄驅於宮闕兮﹐充下陳於後庭。蒙聖皇之渥惠兮﹐當日月之盛明﹔揚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寵於層城。既過幸於非位兮﹐竊庶幾乎嘉時﹔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離以自思﹔陳女圖而鏡鑒兮﹐顧女史而問詩。悲晨婦之作戒兮﹐哀褒﹑艷之為尤﹔美皇﹑英之女舜兮﹐榮任﹑姒之母周。雖愚陋其靡及乎﹐敢舍心而忘茲﹖歷年歲而悼懼兮﹐閔繁華之不滋。痛陽祿與柘觀兮﹐仍襁褓而離災﹐豈妾人之殃咎兮﹐將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以移光兮﹐遂奄莫而昧幽﹐猶被覆載之厚德兮﹐不廢捐於罪尤。奉供養於東宮兮﹐托長信之末流﹐供瀝掃於帷幄兮﹐永終死以為期。願歸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餘休。」重曰﹕「潛玄宮兮幽以清﹐應門閉兮禁闥扃。華殿塵兮玉階苔﹐中庭萋兮綠草生。廣屋蔭兮幨帷晻﹐房櫳虛兮風冷冷。感帷裳兮發紅羅﹐紛悴縩兮紈素聲。神眇眇兮密靖處﹐君不御兮誰為榮﹖俯視兮丹墀﹐思君兮履纂。仰視兮雲屋﹐雙涕下兮橫流。顧左右兮和顏﹐酌羽觴兮銷憂。惟人生兮一世﹐忽壹過兮若浮。已獨向兮高明﹐處生民兮極休。勉娛情兮極樂﹐與福祿兮無期。綠衣兮白華﹐自古兮有之。」
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園陵﹐薨﹐因葬園中。君子謂﹕「班婕妤辭同輦之言﹐蓋宣後之志也﹔進李平於同列﹐樊姬之德也﹔釋詛祝之諧﹐定姜之知也﹔求供養於東宮﹐寡李之行也。及其作賦﹐哀而不傷﹐歸命不怨。」詩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其班婕妤之謂也。
卷八之十五 漢趙飛燕
趙飛燕姊娣者﹐成陽侯趙臨之女﹐孝成皇帝之寵姬也。飛燕初生﹐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成帝常微行出﹐過河陽主﹐樂作。上見飛燕而悅之﹐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俱為婕妤﹐貴傾後宮﹐乃封父臨為成陽侯。有頃﹐立飛燕為皇后﹐其弟為昭儀。
飛燕為後而寵衰﹐昭儀寵無比。居昭陽舍﹐其中廷彤朱﹐殿上漆﹐砌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壁玉﹐明珠﹑翠羽飾之。後宮未嘗有焉。姊娣專寵﹐而悉無子。嬌媚不遜﹐嫉妒後宮。
帝幸許美人﹐有子。昭儀聞之﹐謂帝曰﹕「常紿我從中宮來﹐今許美人子何從﹖」生懟﹐手自捯﹐以頭擎柱﹐從床上自投地﹐涕泣不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爾﹗」帝曰﹕「我故語之﹐反怒為﹖」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如是﹐不食為何﹖陛下常言『約不負汝』﹐今許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之上者。無憂也﹗」乃詔許氏夫人﹐令殺所生兒﹐革篋盛緘之﹐帝與昭儀共視﹐復緘﹐封以御史中丞印﹐出埋獄垣下。中宮史曹宮﹐字偉能﹐御幸生子。帝復用昭儀之言﹐勿問男女殺之。宮未殺﹐昭儀怒。掖庭獄丞籍武因中黃門奏事曰﹕「陛下無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帝不廳。時兒生八九日﹐遂取去殺之昭儀與偉能書及藥﹐令自死。偉能得書﹐曰﹕「果欲姊娣擅天下﹗且我兒額上有壯發﹐似元帝。今兒安在﹖已殺之乎﹖」乃飲藥死。
自後御幸有子者﹐輒死﹐或飲藥自墮﹐由是使成帝無嗣。成帝既崩﹐援立外蕃﹐仍不繁育。君子謂﹕「趙昭儀之凶嬖﹐與褒姒同行﹔成帝之惑亂﹐與周幽王同風。」詩云﹕「池之竭矣﹐不雲自濱﹖泉之竭矣﹐不雲自中﹖」成帝之時﹐舅氏擅外﹐趙氏專內﹐其自竭極﹐蓋亦池泉之勢也。
卷八之十六 漢孝平王后
漢孝平王后者﹐安漢公﹑太傅﹑大司馬王莽之女﹐孝平皇帝之後也。為人婉淑有節行。平帝即位﹐後年九歲莽秉政﹐欲只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設詐以成其禮﹐諷皇太后遣長樂少府﹑宗政﹑尚書令納采﹔太師﹑大司徒﹑大司空以下四十人皮弁素積﹐而告宗廟。明年春﹐遣司徒﹑司空﹑左﹑右將軍奉乘輿法駕﹐迎皇后於安漢公第。司徒授璽綬﹐登車稱警蹕﹐時自上林延壽門﹐入未央前殿。群臣就位行禮畢﹐大赦天下﹐賜公卿下至趨宰﹑執事﹐皆有差。
後立歲余﹐平帝崩。後數年﹐莽篡漢位﹐後年十八。自劉氏廢﹐常稱疾不朝會。莽敬悍哀傷﹐意欲嫁之﹐令立國將軍孫建世子豫將醫往問疾。後大怒﹐笞鞭旁侍御﹐因廢疾﹐不肯起﹐莽遂不敢強也。及漢兵誅莽﹐燔燒未央﹐後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君子謂﹕「平後體自然貞淑之行﹐不為存亡改意﹐可謂節行不虧污者矣。」詩曰﹕「髧彼兩髦﹐實惟我儀。之死矢靡他﹗」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七 更始韓夫人
漢更始韓夫人者﹐更始皇帝劉聖公之夫人也。佞諂邪媚﹐嗜酒無禮。初﹐王莽之末﹐更始以新市﹑平林﹑下江之眾起﹐自立為更始將軍﹐兵威日盛﹐遂自立為帝﹐以紹漢統。
及申屠建討莽﹐首詣宛﹐更始視之曰﹕「不如此﹐當與霍光等。」韓夫人曰﹕「不如此﹐帝那得之﹖」其佞巧得更始意如此。更始既墮於政事﹐而韓夫人嗜酒淫色﹐日與更始醉飽沈湎﹐乃令侍中於幃幕之內詐為更始﹐與群臣語。群臣知非更始聲﹐莫不怨恨。尚書奏事﹐韓夫人曰﹕「帝方對我飲樂﹐正用是時來奏事﹗」由是﹐網紀不攝﹐諸侯離畔。赤眉入關不能制﹐乃將妻子﹐奉天子璽綬﹐降於赤眉﹐為赤眉所殺。詩曰﹕「彼昏不知﹐一醉日富。」其更始於韓夫人之謂也。
卷八之十八 梁鴻妻
梁鴻妻者﹐右扶風梁伯淳之妻﹐同郡孟氏之女也。其姿貌甚丑﹐而德行甚修。鄉里多求者﹐而女輒不肯。行年三十﹐父母問其所欲﹐對曰﹕「欲節操如梁鴻者。」
時鴻未娶﹐扶風世家多願妻者﹐亦不許。聞孟氏女言﹐遂求納之。孟氏盛飾入門﹐七日而禮不成。妻跪問曰﹕「竊聞夫子高義﹐斥數妻。妾亦已偃蹇數夫。今來而見擇﹐請問其故。」鴻曰﹕「吾欲得衣裘褐之人﹐與共遁世避時。今若衣綺繡﹐傅黛墨﹐非鴻所願也。」妻曰﹕「竊恐夫子不堪。妾幸有隱居之具矣。」乃更粗衣﹐椎髻而前。鴻喜曰﹕「如此者﹐誠鴻妻也。」字之曰德曜﹐名孟光﹔自名曰運期﹐字俟光﹐共遯逃霸陵山中。
此時王莽新敗之後也。鴻與妻深隱﹐耕耘織作﹐以供衣食﹔誦書彈琴﹐忘富貴之樂。後復相將至會稽﹐賃舂為事。雖雜庸保之中﹐妻每進食﹐舉案齊眉﹐不敢正視。以禮修身﹐所在敬而慕之。君子謂﹕「梁鴻妻好道安貧﹐不汲汲於榮樂。」論語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此之謂也。
卷八之十九 明德馬後
明德馬後者﹐漢明帝之後﹐伏波將軍﹑新息忠成侯馬援之女也。少有岐嶷之性﹐年十三以選入太子家。接待同列﹐如承至尊﹐先人後己﹐發於至誠﹐由此見寵。時及政事﹐後推心以對﹐無不當理﹔意有所未安﹐則明陳其故。
是時﹐後宮未有妊育者﹐常言繼嗣當時而立﹐薦達左右﹐如恐弗及。其後宮有進見者﹐輒奉養慰納之﹔其寵益進者﹐與之愈隆。是時宮中尚無人﹐事皆自為。舞衣袖裁成﹐手皆瘃裂﹐終未嘗與侍御者私語﹐防僮御雜錯﹐或因有所訴﹐恐萬分見於顏色﹐故預絕其漸﹐其慎微如是。永平三年﹐有司奏立長秋宮﹐以率八妾。上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登後位。身衣大練御者禿裙不緣﹐率皆羌胡倭越﹐未嘗請舊人僮使。諸王﹑親家朝請﹐望見後袍極粗疏﹐反以為綺﹐就視乃笑。後曰﹕「此繒染色好﹐故用之耳。」老人知者﹐無不嗟息。性不喜出遊觀﹐未嘗臨御窗﹐又不好音樂。上時幸苑囿離宮﹐以故希從﹐輒戒言不宜晨起及禽﹐因陳風邪霧露之戒。辭息甚備﹐上納焉。
誦易經﹐習詩﹑論﹑春秋﹐略說大義。讀楚辭﹐不竟賦誦過耳﹐疾浮華。聽言觀論﹐輒擿發其要。讀光武皇帝本紀至於「獻千里馬﹑寶劍者﹐上以馬駕鼓車﹐劍賜騎士﹐手不持珠玉」﹐後未嘗不嘆息。時有楚獄﹐因證相引﹐系者甚多。後恐有單辭妄相覆冒﹐承間為上言之﹐惻然感動﹐於是上衣夜起彷徨﹐思論所納﹐非臣下得聞。
後志在克己輔佐﹐不以私家干朝廷。兄為虎賁中郎﹐弟黃門侍郎﹐訖永平世不遷。明帝體不安﹐召黃門侍郎奉參醫藥﹐夙夜勤勞。及帝崩﹐後作起居注﹐省去防參醫藥事。公卿諸侯上書言宜遵舊典﹐封舅氏。太后詔曰﹕「外戚橫恣﹐為世所傳﹐永平中常自簡練﹐知舅氏不可恣﹐不令在樞機之位。今水旱連年﹐民流滿道﹐至有飢餓﹐而施封拜﹐失宜不可。且先帝言諸王財今半楚﹑淮陽王﹐『吾子不當與光武帝子等』﹐今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自束修﹐冀欲上不負先帝﹐下不虧先人之德﹐身服大練縑裙﹐食不求所甘﹐左右旁人﹐皆無香熏之飾﹐但布帛耳。如是者﹐欲身帥眾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克﹐但反共言太后素自喜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車如流水馬如龍﹐蒼頭衣綠直領﹐領袖正白﹐顧視旁御者﹐遠不及也。亦不譴怒﹐但絕其歲用﹐冀以默止讙耳。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人之所以欲封侯者﹐欲以祿食養其親﹐奉修祭祀﹐身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牲﹐郡國既珍﹑司農黍稷﹐身則衣御府之餘繒﹐尚未足耶﹖必當得一縣上令﹖長樂宮有負言之責﹐內亦不愧於世俗乎﹖」先是時﹐城門越騎校尉治母喪﹐起墳微大。後太后以為言﹐惶懼﹐實時削減成墳。上下相承﹐俱奉法度﹐王主諸家﹐莫敢犯禁。廣平﹐巨鹿﹑樂成王入間起居﹐見車騎鞍勒﹐皆純黑無金銀采飾﹐馬不踰六尺﹔章帝緣太后意﹐白賜錢五百萬。新平主衣紺縞直領﹐謫以不得厚賜。於是親戚被服如一﹐教化不嚴而從﹐以躬親率先之故也。置織室﹑蠶室濯龍中﹐後親往來﹐占視於內﹐以為娛樂﹔教諸小王﹐試其誦論﹐衎衎和樂。日夕論道﹐以終厥身。其視養章帝過所生。章帝奉之﹐竭盡孝道。君子謂﹕「德後在家則可為眾女師範﹐在國則可為母后表儀。」詩云﹕「惟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猷﹐考慎其相。」此之謂也。
卷八之二十 梁夫人嫕
梁夫人嫕者﹐梁竦之女﹐樊調之妻﹐漢孝和皇帝之姨﹐恭懷皇后之同產姊也。初﹐恭懷後以選入掖庭﹐進御於孝章皇帝﹐有寵﹐生和帝﹐立為太子﹐竇後母養焉。和帝之生﹐梁氏喜相慶賀﹐聞竇後。竇後驕恣﹐欲專恣害外家﹐乃誣陷梁氏。時竦在本郡安定﹐詔書收殺之﹐家屬移九真。後和帝立﹐竇後崩﹐諸竇以罪誅放。嫕從民間上書自訟曰﹕「妾同產女弟貴人﹐前充後宮﹐蒙先帝厚恩﹐得見龍乘。皇天授命﹐育生明聖﹐托體陛下。為竇憲兄弟所譖訴而破亡﹐父竦冤死牢獄﹐體骨不掩﹐老母孤弟﹐遠徙萬里。獨妾脫身﹐竄伏草野﹐嘗恐歿命﹐無由自達。今遭陛下神聖之德﹐攬統萬機﹐憲兄弟奸惡伏誅﹐海內曠然﹐各得其所。妾幸蘇息﹐拭目更視﹐敢昧死自陳﹕父既湮沒﹐不可復生﹐母垂年七十﹐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母弟還本郡﹐收葬竦枯骨。妾聞文帝即位﹐薄氏蒙達﹔宣帝紀統﹐史氏復興。妾自悲既有薄﹑史之親﹐獨不得蒙外戚余恩。」
章疏上﹐天子感悟﹐使中常侍﹑掖庭令噪聲問﹐知事明審﹐引見。嫕對上泣涕﹐賞賜義妃。嫕既素有節行﹐又首建此事﹐上嘉寵之﹐稱梁夫人﹐擢嫕夫樊調為郎中﹐遷羽林郎將。恭懷後遂乃改殯於承光宮﹐葬西陵﹔追諡竦為褒親愍候﹐征還母及弟等﹔素既到﹐曾封侯﹐食邑五千戶。君子謂﹕「梁夫人以哀辭發家﹐開悟時主﹐榮父之魂﹐遣母萬里﹐為家門開三國之拜﹐使天子成母子之禮。」詩云﹕「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恩皇多士﹐生此王國。」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