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皇小識 · ●卷七

文秉 《烈皇小識》
十四年辛巳,逮江西巡撫解學龍、布政司都事黃道周下鎮撫司究問。學龍升兵部侍郎,循例有薦舉疏,內薦道周有「學問直貫天人,品行無忝孔孟」之語。滑縣票旨,以:「群臣結黨標榜,欺侮君父,屢旨訓誡,毫不省改。」學龍、道周,俱遣緹騎逮下詔獄,鞫訊同党姓名,道周供出編修黃文煥、吏部主事陳天定、工部司務董養河及從父共四人,俱下刑部獄。 清兵陷寧、錦,總督洪承疇、總兵祖大受降。自袁應泰喪遼陽退守廣寧,王化貞棄廣寧退守寧、錦,至是清兵復犯寧、錦,總兵祖大壽固守,告急於朝。先是,有祖大粥者,其勇為祖氏冠,歷官副總兵,前是清兵來攻,相顧莫敢先進,城中大恐,大弼戒無動,自率銳卒五百,直衝清營,往來馳擊,清兵披靡不能御,遂拔營去。及是,病不能師。報至,上命總督洪承疇帥大同總兵王朴等六總兵、援兵十餘萬人往救,祖寄語於洪,謂:「清兵強甚,難與爭鋒,可用車營法,步步進兵,即步步列營,使彼不得逞志,逼之出塞乃可。」洪從其言。上以師久無功,今職方郎中張若麒往探機宜。若麒至,不度彼此,妄謂清兵一鼓可平,嚴促進剿,承疇不能制。清兵偵知之,臨夕,設伏以待。前軍甫發,王朴率本部先遁,諸總兵至半途聞之,皆倉皇西奔,清兵以鐵騎乘之,士卒死者大半,張若麒及總兵楊國柱等僅以身免。所喪器械輜重,不可勝計。承疇、大壽皆降。事聞,舉朝震動,若麒逮問下獄,王朴處斬,國柱等革職充為事官,立功自贖。而承疇謬以殉難聞,恤贈太子太保,蔭錦衣千戶世襲,與祭十六壇。 召予告大學士周延儒於家。先是,閣臣雖內外兼周,鮮有當聖意者。眾推宜興頗有機巧,或能仰副,而聖意亦及之。於是,庶吉士張溥、禮部員外郎吳昌時為之經營,涿洲馮銓、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鋮等,分任一股,每股銀萬金,共費六萬兩,始得再召。庚辰孟冬,上祭太廟,諸臣先至殿門外候駕,時殿門未啟,忽聞內有異響,眾共驚聳,俄見殿門大開,有冕旒者十餘位從內走出,頃之不見,而殿門閉如故,眾秘之不敢言。駕至,行禮之時,怪風暴起,燈燭皆滅,助祭諸臣,仆地者久之始能起。上亦以驚悸成疾,下體軟麻,不能行立,百餘日始瘳。及是,孟冬祭廟之日,天氣晴和,上喜謂近侍曰:「周閣老畢竟有福人。」故眷注最深。 黃道周之案,久不得結,一番招上,一番嚴駁。戶部主事葉廷秀疏救,並與廷杖,淹留獄中者幾一年。宜興再入政府,竭力周旋。先是,部擬學龍、道周煙瘴充軍,不允。至是,刑部尚書劉澤深上疏,略曰: 「黃道周之罪,至瘴戍盡矣;進此,惟有論死。死生之際,臣不敢不慎也。從來論死諸臣,非封疆,即貪酷,未有以建言誅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無封疆、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之名,於道周得矣,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黨耳。黨者,觀諸行事。道周具疏,不過空言,一二臣工,其相與者,皆從罷斥,烏有所謂黨而犯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時,忽奉旨停免,今皇上豈有積恨於道周,萬一轉圜動念,而臣已論定,噬臍何及?敢仍以原擬請。」 有旨:「依議。」既而黃文煥等各疏辯,有旨:「該部查議。」部覆上,有旨:「准各復原官。」是歲,江南大旱,自春及夏無雨,高區竟未及插蒔,貧民嗷嗷,望賑蠲之詔。宜興首先輸米三百石,為諸臣急功者倡。於是撫按不敢言旱,各縣苛徵漕糧如額,斗米至三錢,民不堪命。 爾時當國者,不必請蠲請賑,取厭帝聽,但就內外積弊,力為清查,便可寬民命於萬一。如光祿寺歲派無錫縣上供白米一千三百三十石零,歲用七百餘石,則每年多存六百餘石。浙直各府,歲派分給部堂、翰林、尚寶、科道等衙門白米一萬二千一百餘石,歲用共八千餘石,則每年多存四千餘石。每年衛所運解漕糧入祿米倉者五百餘萬石,除文武各官支過俸米外,具蠶食其中者,則有營兵、衛軍、衛役三蠹。營兵則有冒名之弊,如司苑局、四驤軍勇、神木黑口等廠,以中涓為三窟,歲縻餉三十萬石矣。衛軍則有造冊之弊,今溢額者將及二萬人,一軍應支餉十二石,是歲耗米二十四萬石矣。衛役則有賣票之弊,凡官錦衣者,虛領十餘票,皆託名吏役,每票支米六七石不等,是歲耗米二三十萬石矣。漕撫標兵五千皆食江南糧,衛軍領解止行給八百里行糧,不應與解京者同給三千七百里行糧。此項厘剔,亦可省米三萬石。更由此而推之,內府收貯香蠟、燈草、絲綿等項,額徵銀五萬餘兩,年年委積無用,此項不可裁乎?薊遼犒賞公費,重複支用,多至二十三萬兩,舉一邊而各邊可知,此項不可節省乎?又如上供磁器,又料價藥料一切不急之需,暫停一二年,可省金錢數十萬。若能逐項清查以佐國用,將朝廷不苦於虧額,蒼黎咸樂於更生,相臣造福,豈不普哉?不此之圖,而沾沾首輸為天下倡,將以是盡臣職乎?甚矣,其不講於大道也!諸令中,長洲知縣葉承光尤酷,拔取富室充兌,賄入則免。有過客問訊其宦況者,曰:「賴有此荒耳。」眾心憤恨,幾激民變。巡撫黃希憲曲庇之,僅以調簡。行,復以標兵護之出境。 是年正月,李自成圍河南府,福王募死士逆戰,斬獲頗多,賊引退。賊復以大炮攻城,守嚴不動,及昏而退。總兵王紹禹標兵有馳呼於城上者,城外亦呼以應之。北兵既執守道王允昌於城上,紹禹馳解之。諸軍曰:「賊已在城下,即總鎮其如我何?」揮刃殺守陴者數人。守陴者皆驚散,賊緣堞而上,叛兵迎之,賊遂入城,焚福王府,福王世子俱縋城走。王允昌等各官俱被執,俱不死,惟一典史不屈見殺。後自成跡福王所在,執之,並執原任兵部尚書呂維祺。遇王於西關,謂王:「名義甚重,毋自辱。」王見自成,泥首乞命,自成歷數其罪,遂遇害。維祺罵賊不屈死,世子奔懷慶。自成偽稱「闖王,」雄諸賊。事聞,上震怒,逮總兵王紹禹磔之,籍其家。 山東土賊李廷實、李鼎鉉陷高唐州。時山東盜起,兗屬州縣,一時嘯聚響應,東平令胥迎賊入城據之。巡撫王國賓發六道官兵防兗州,檄總兵劉澤清擊破東平賊,復其城。 河南土賊艾一、侯二等嘯聚數千人,武邱知縣蘇茂柏擊破之。 獻忠潛至巴州,乘其迎春,襲破之,恣掠三日,趨達州、新寧、開縣,焚毀驛道,人煙絕斷者七百餘里。初,賊之南竄也,元吉欲從間道出梓潼,扼歸路以待賊,嗣昌檄諸軍躡賊,追逐不得,距賊遠,令他逸,諸將皆盡向瀘州,賊折而東返,遂莫為堵遏。賀人龍頓兵廣元不進。己丑,猛如虎率諸將追及賊於開縣,日暮雨作,諸將咸以人馬睏乏,詰朝請戰,參將劉士傑曰:「自瀘州逐賊,馳驅四旬,僅而及之,今遇賊不戰,縱敵失賊,誰執其咎乎?請為諸軍先,揮戈獨進。」賊屢卻,如虎亦率親兵從之。獻忠憑高而望,見後軍無繼,左軍皆遲回不前,因簡精銳,繞官軍後,馳而下,左軍先潰,士傑及游擊郭關、如虎子猛先皆戰死,前軍已覆,如虎突戰潰圍出,馬仗、軍符盡失。賊東走巫山、大昌。監軍元吉赴開縣收集殘兵,祭陣亡將士,哀動三軍。嗣昌在雲陽,聞開州失利,始侮不用扼歸路之謀矣。初,賊由達州而西也,嗣昌策其必入陝,檄左良玉自興山趨漢中。及賊東走,復檄良玉自夔門進剿,使者憚行,中途返命曰:「賊已入漢中矣。」既又使人謂良玉曰:「賊向漢中,可急援。」良玉不應。嗣昌之使十九返,良玉怒曰:「向從都督命,瑪瑙山安得給乎?」遂撤兵去。賊下夔門,竟無一人相拒者。賊既渡險出巫山,晝夜疾走,入歸興山中,羅汝才亦入湖廣,惟搖天動留川中,元吉屯兵八百於白帝以備之。 二月,李自成以邵時昌為河南偽知府,而席捲子女玉帛入山。巡撫李仙風偵賊已去,引兵入城,收時昌斬之。時土賊蜂起,一斗谷、瓦罐子等諸盜,皆合於李自成,同攻開封。巡按高名衡率司道官嬰城固守,賊攻七晝夜不克。周王恭Ф,出庫金五十萬助餉,復懸金募死士,能殺一賊者,立與五十金。兵民踴躍爭先,賊死者甚眾。賊懼,退數舍。巡撫李仙風率諸將高謙等馳至開封,與總兵陳永福內外夾擊,大破之,永福射自成,中其左目,賊乃退。既而仙風、名衡互相訐奏,諂逮仙風,以名衡巡撫河南。 獻忠、汝才,復從山中出,趨當陽,鄖撫王永祚扼之於房、竹,遂走宜城。偵知嗣昌有檄之襄陽,要之於途,取檄遣賊偽充公差,夜叩襄陽城門,巡道張克儉見有符驗,延之入,時二月初八日也。先是,官兵獲獻忠妻孥及賊黨徐以顯、潘應鰲等,俱禁襄陽獄,知府王承曾素縱飲漁色,見獻忠,易視之,疏其防,賊乃入獄,與徐、潘等相約,漏四下,徐、潘等破獄出,殺守門卒,開城門迎賊,賊盡入,先攻襄王府,焚端禮門及諸樓台,合城鼎沸。初九日,獻忠入城,執襄王,僭坐襄王殿,坐王堂下,勸之以卮酒,曰:「吾欲斬楊嗣昌頭,而嗣昌遠在川,今當借王頭,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盡此一杯。」遂遇害,宮眷無一存者,並殺桂陽王常法。時城內守兵數千,軍資器械山集,盡為賊有。推官鄺曰廣被執,大罵不屈死。署襄陽知縣李天覺,北面叩頭,置印於案,自縊死。左良玉在唐縣,聞襄陽陷,股慄不能起。久之,與鄖撫王永祚統兵赴援。癸丑,賊棄襄陽,渡江破樊城。己未,陷當陽。乙丑,陷新野、光州。 江北革、左諸賊,因官軍四集,急而議款,監軍楊卓然議安插於潛、太間。然二賊實無降意,公行劫掠,卓然每左右之。及襄、福二藩相繼遇難,二賊乘機復熾,命朱大典督諸軍討之。 河南賊孟三陷河陰,據之。游擊高謙攻拔河陰,斬孟三。 三月丙子,楊嗣昌自盡。嗣昌以連失二郡,喪兩親藩,度不能免,遂自縊死。監軍萬元吉部署行營,令猛如虎駐蘄州,防獻賊東軼。事聞,左良玉削職,戴罪討賊。鄖撫王永祚、知府王承曾、襄府長史唐時,俱著撫按解京提問。 山東巡撫王國賓革職,以王永吉代之。時東省大飢,民間父子相食,徐、德數千里,白骨蔽野,行人斷絕,饑民相聚為寇,曹、濮上賊尤熾。上命總兵楊御蕃、劉澤清合兵剿之。 四月,以丁啟濬代楊嗣昌,總督軍務。左良玉自襄陽進擊李自成,屯南陽。自居屯廬氏。廬氏舉人牛金星迎降,又薦卜者宋獻策。獻策長不滿三尺,見自成,首陳圖讖云:「十八孩兒兌上坐,當從陝西起兵以得天下。」自成大喜,奉為軍師。 張獻忠犯應山,知縣章自輝擊卻之;遂陷隨州,知州徐世淳合家死難,吏民屠戮無遺。隨州為四沖之地,其初陷也,知州王燾死之,至是三陷矣。 五月,以東寇孔棘,特設津、徐、臨、濟四鎮總兵,專護漕運。又以河道張國維工部侍郎銜,不便節制四鎮,乃改銜兵部侍郎。 河南土賊袁時中犯蒙城,朱大典擊敗之;總兵劉良佐簡驍騎自義門追擊,賊大敗奔潰,時中以數百騎宵遁入河。 泰安土賊掠守陽、曲阜,聞青州兵多,遂走邳州,焚其南郭,至沙溝,屠戮甚慘,遂犯徐州北關,轉至南河店,毀漕船十六隻。 賀人龍破李自成於靈郟山中。時保定總督楊文岳屯禹州,左良玉屯南陽,猛如虎屯德安,適疽發於背,退屯承天。 癸巳,出傅宗龍於獄,總督陝西兵討賊。丁丑,宗龍至新蔡,會楊文岳、賀人龍、李國奇、虎大威等,共結浮橋渡河,合兵趨項城。戊寅,諸君畢渡,走龍口。是日,李、羅二賊,將趨汝寧,覘官軍至,盡伏精銳松林中,陽驅諸賊西渡。人龍□□,賊追及之於項城,執宗龍至城下,令呼開城門。宗龍大呼曰:「我已為賊所執,爾等當死守,毋墮賊計。」賊斫其耳目,死城下。人龍、國奇俱西歸,賊陷項城,屠之。詔復宗龍兵部尚書,贈太子太保。李、羅二賊,合兵擊葉縣,守將劉國能,即飛來虎也,誓師力戰,賊悉眾來攻,國能身被數十創,氣愈厲,部下勸暫逸,圖復舉,國能曰:「朝廷既赦我死,又加爵命之榮,萬死何辭!自成羽毛已成,不可複製,何再舉之可圖?」盡殺其軍中馬騾饗士,黎明,分兵為十隊,偏裨各率其屬,馳逐大戰,至辰復聚,則死者過半矣。又分為五隊,賊亦分兵圍之,更番迭戰,以逸待勞,國能率殘丁短兵相搏,至夜,度不能脫,仰天呼曰:「我力盡矣!」遂自刎死,部下無一降者。事聞,詔贈國能左都督。 六月,左良玉擊張獻忠於南陽之西山,敗之。獻忠西走,攻南陽,知府顏日愉堅守不下,遂襲泌陽,陷之。 七月,獻忠圍鄖陽,守將王光恩御之,多殺傷,遂退。總兵黃得功標下兵叛去,投獻忠,令之破鄖西。辛卯,鄖兵與獻忠戰,敗績,獻忠將被擒者人斷一手縱歸,以辱官軍。 八月,獻忠乘掠信陽。時總督丁啟濬與左良玉俱屯南陽,頓兵不進。至是,良玉始至南陽,引兵逆擊獻忠於信陽,大破之,斬其渠魁五人,獻忠負重傷,易服夜遁,良玉軍聲大振。戊午,獻忠收餘眾走鄖陽,驟遇官軍,不戰而潰,還走南陽。越十餘日,良玉始至,則獻忠越南陽而東久矣。時羅、李方合,獻忠因汝才以奔李自成。自成方強,欲屈之,獻忠不為下,自成怒,欲殺之。汝才陰選五百騎資獻忠,令他往,獻忠乃晝夜東馳,與革、回諸賊同入霍。 十月,太監劉元斌、盧九德率京營京兵追賊至壽州,及之。元斌留四十日,不進,城門晝閉,縱兵大掠,殺樵汲者以冒功。既而欲攻城,州民斂數萬金賂之,乃免。 十一月,總督汪喬年率總兵鄭嘉棟、牛成虎、賀人龍趨河南。先是,喬年於陝西發李自成先冢,得小蛇,即斬蛇以殉,誓師東下,抵浹縣。襄城舉人張永祺率邑人迎官軍,屯於城中。自成聞之,盡眾來迎戰。時喬年安營未定,有二將先逃,官軍大潰,賊乘之,一軍盡沒。喬年以數百騎入城,拒守五日,襄城陷,喬年自刎未殊,被執,見殺,並殺守將李萬慶,即射塌天也。自成深恨諸生,劓刖百九十人。又購永祺,永祺遠遁,屠其族人九家。乘勝圍南陽,破之,唐王遇害,總兵猛如虎死焉。鄧州等處皆降,知州劉振世死之。太監劉元斌統兵救襄城,聞南陽陷,乃擁婦女北去。 十二月,自成連陷許州、鄢陵等縣,知縣劉振之衣冠北向再拜,自刎死。復陷禹州,徽王遇害。再圍開封,高名衡、陳永福等竭力守御,周王貯庫金於城頭,擒一賊者百金,殺一賊者五十金,戰歿者恤其家五十金,被傷者以輕重為差。殺賊者甚眾,永福射自成中其左目,乃屯朱仙鎮。 上以朱大典受命督師,縱賊流毒,著革職聽勘,以高斗光代之。 十五年壬午,正月元旦,上御殿朝賀畢,下寶座,南面正立,顧內侍曰:「召閣臣來。」閣臣由殿東門入,再奉旨趨至殿檐,行叩頭禮畢,跪以俟命。上曰:「閣臣西班來。」蓋以師席待諸輔也。閣臣起立,不知聖意,擬取東西兩班。上又曰:「閣臣西邊班來。」隨有一奄下引而前。上宣閣臣來,諸輔趨進,上曰:「古來聖帝明王,皆崇師道,今日講官稱先生,猶存遺意。卿等即朕師也,敬於正月端冕而求。」聖躬轉而西,面向閣臣一揖曰:「《經》言:修身也,尊賢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朕之此禮,原不為過。」又曰:「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者。」上諭至此,辭意其嚴重。又曰:「職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調和在卿等。」諸閣臣跪伏謝:「菲才不敢當。」上曰:「先生正是朕該敬的。」言之再三,隨諭:「先生起來。」諸輔臣始起,轉下叩頭。上還宮後,復補賜聖諭一道。時諸勛臣不知所以,亦相率疾趨,上曰:「東班去!」 時行取各官,待命闕下,皆仰祈宜興手援。適漕運愆期,宜興因言:「漕艘至今,尚未開封南回。皆以巡漕未補,無人催趲,請速下諸科道缺。」上從之。於是,馬嘉植等咸授科道,無授部曹者。滑縣接韓城衣缽,每票旨,輒深文詆謫,黃道周之獄,皆出滑縣手。宜興再召,井研輩事事請教惟謹,而滑縣專行自如,宜興大不以為然,御史楊學願具疏將糾之。或謂滑縣曾巡撫江西,於楊有部民之誼,不便,乃授馬嘉植上之,滑縣一疏引疾,宜興即票旨:「准回籍調理。」 大學士謝■6A罷。德州由外廷入,聖眷頗隆。去冬,上用十一般茶飯禮祭光廟御容,諸閣臣陪祭,德州最後至,糾儀台省糾之。德州疏辯言:「臣將出門,而衣帶忽斷,再續再繼,以是後期,乞將臣與縫衣者同下法司,嚴加訊鞫。」雖奉旨免議,而聖意已移矣。時邊塞議款,上頗秘其事,德州與新甲咨台省,訟言其不可,給事中朱徽首先糾劾,謂:「事關宗社,謝■6A身系大臣,既知不可,即當極諫,乃諫諍不聞,而昌言於眾,以暴揚皇上之過,大不敬無人臣禮。」上震怒,奉旨有「朕心甚痛」之語,將大有所處分,而群臣隨聲附和,不下百餘疏,聖意遂從輕,止削籍為民。 御史楊學願疏,略曰: 「臣伏讀聖諭,申飭交結內侍之律,因稽太祖高皇帝時,初無所謂緝事之令,臣工不法,正有明糾,無陰訐也。臣待罪南城,所見詞訟,多假番役,妄稱東廠。甚者諉人作奸,挾仇首告。夫餌人以陷禍,擇人而肆喙。惟恐其不為惡,又惟恐其不即罹於法。揆之皇上泣罪解綱之仁,豈不傷哉?伏乞皇上先寬東廠條例,夫東廠寬而刑罰可以漸省。抑臣又有請焉:外臣獲罪,但敕撫按檻車,送詣闕下,未為不可,若緹騎一遣,有資者家產破散,無資者地方斂饋,為害滋甚。」 有旨:「東廠所緝,止於謀逆亂倫。其作奸犯科,自有有司在,錦衣衛校尉,毋得奉差需索。」 五月,逮鳳慶總督高光斗、安廬巡撫鄭二陽,起馬士英總督鳳慶軍務。士英先為王坤所糾遣戍,至是,會推鳳慶總督,士英列名其中,上怒甚,曰:「會推大典,輒以廢棄竄名其間,冢臣欺蔽殊甚。」刑部右侍郎徐石麒奏曰:「冢臣豈敢欺蔽,實以馬士英曾歷邊疆,頗有才略,禁錮可惜,今止開列,候皇上裁奪。惟是冢臣不先奏明,誠為有罪。」上怒始霽,曰:「馬士英既說他有邊才,即著他去。」遂起升兵部右侍郎,總督鳳盧安慶等處軍務。 六月,吏部尚書李日宣罷。時當枚卜,外僚房可壯、張三謨、宋玫預焉。先是,御史廖惟一,井研姻戚也,時當考核,井研托可壯為道地,不應,井研因步蜚語,謂:「此番枚卜,皆可壯三人主持。」上入其說,召廷臣於中左門,上青袍,皇太子、定王、永王侍。上詰吏部尚書李日宣曰:「朕屢諭諸臣,毋寧背君父,不背私交,寧隳職業,不破情面。今日枚卜大典,公聚推舉,自當矢公矢慎。乃稱許詢情,如房可壯、張三謨、宋玫,並濫與會推,此豈大臣之道?」並責吏科都給事中章正宸、河南掌道御史張暄,幾欲重典。閣臣力救,乃下日宣等於獄。時吏部左侍郎現缺,右侍郎雷躍龍久不到任。上呼禮部左侍郎王錫袞出班,曰:「吏部印著你署掌。」王遂改吏部左侍郎,署部事。閣臣以枚卜請,上點用晉江蔣德、黃景,興化吳,俱以禮部尚書入閣辦事,而起升鄭三俊為吏部尚書。蔣、黃同邑、同時,極稱盛事。 四月中,順天三河縣地方,半空中忽墮下一龍,牛頭而蛇身,有角,有麟,宛轉叫號於沙土中,以水沃之則稍止。撫按不敢奏聞,如是者三晝夜乃死。 東宮田妃最有寵。是夏,田妃病篤,遍走群望,上咸躬致禱焉。臨終,上適往他殿行香,不及永訣,回宮大慟,喪禮備極隆厚。田妃有妹,曾入宮,上授以花一朵,即令插髻上,曰:「此是我家人也。」妃薨後,上留心其妹。甲申春,已有旨採擇淑女,以備六宮,候冬間舉行,未幾遇變。 金壇盛順者,宜興幕客也,欲題內閣中書,而又欲得科目為重。壬午,北圍,大理評事李森先,已有成約,外議頗著。給事中楊枝起疏糾之,森先降調,不及預同考。及榜發,盛仍列名,監場御史徐殿臣力持不可,乃抽出。 鄉試大典,雖曰矢公,然夤緣未能盡絕。至關防潰裂,顯行無忌,則莫若壬午時宜興弟肖儒、子弈封以及親識子弟,無不入彀。眾官效尤成風,不復問文藝矣。說者謂隱匿災荒,濫黷大典,上負聖眷,下負輿望,賜死之禍,實自取之。後有坐以縱敵之罪者,夫力能殲敵,方能縱敵,不坐以不可逃之律,而加以莫須有之案,恐反授宜興以口實也。 十月,吏部題臣父生死蒙恩等事,奉旨:「文某准贈禮部尚書,蔭一子,入監讀書。」先文肅以九年六月棄世,十一年二月南京給事中張焜芳疏余,末有云: 「故輔文某,骨鯁性成,勁介絕俗,以天下為己任。數月揆席,正色危言,觸著去輔,禍機遄發,以致忠憤填膺,齎志以沒。今歷二年余矣,子孫不敢陳乞,撫按不敢代題,竟與草木同其朽腐。皇上恩禮舊臣隆賜講幄,而使文某幽光弗耀,典禮缺如,優恤易名,豈可一日緩乎? 六月,淄川請告,給事中吳麟徵疏言: 「張至發之歸,皇上優禮有加,臣知皇上始終優禮大臣也。因念故輔文某與至發同蒙特簡,兩月政地,一語招尤,省過責躬,溘焉朝露。其進也,由聖明特達殊恩,非藉旁門幸竇;其去也,由同官意見相左,非系納賄徇私。今棄世已二年余矣,撫按不敢代題,子孫不敢陳乞,惟皇上哀而矜之!」 韓城票:「恤典出自朝廷,何得徇私市恩?」御筆抹去,止批:「該部知道。」十二年四月,吏部驗封司署司事主事胡璇案呈,前署部左侍郎董羽宸具題,奉旨:「文某准復原官致仕。」九月,不肖秉上疏:「請恤臣父,生死蒙恩,微臣感戴中悃」等事。奉旨:「該部知道。」十三年三月,禮部祠祭司郎中劉大垣案呈前事,尚書林欲楫具題。奉旨:「恤典必須實跡,這本如何竟請,還著再行核奏。」亦韓城所票也。後韓城獲譴,宜興再入政府。十五年四月,祠祭司署司事員外吳泰來案呈前事,尚書林欲楫具題,奉旨:「文某准與祭一壇,減半造葬,仍加祭一壇,以示優禮。」至是,吏部驗封司署司事主事張文延案呈前事,署部事左侍郎王錫袞具題,奉有令旨。 兵部尚書陳新甲處決。新甲,四川人,由舉人歷任本兵,蓋楊嗣昌薦以自代,為款局地。上亦知邊防不足恃,姑藉款以暫紓目前。後以傅宗龍言,召新甲切責。■6A獨進曰:「清果許款,款亦可恃。」於是遣馬紹愉往建州,清不表謝,而復得大嫚書,上大悔恨。然自張若麒僨事後,舉朝之人,無不願款者,新甲復申其說。上親發璽書,加紹愉太僕少卿銜而鄭重遣之,乘傳至塞外,邊臣張筵宴清使,清使一語不答,云:「待國主命。」及國主至義州,責諸酋私通中國,將殺我使;譯事者再四叩頭祈請乃免。馬紹愉匍匐竄歸,科道諸臣,惡其辱國,連疏糾之,並盡列新甲奸罪。上雖怒甚,隱忍未即發。適新甲有疏,細陳款事顛末,內多援引聖諭。此疏誤為書役發魁抄傳,兵某據疏抄糾參。上意新甲見賣,下嚴旨切責,且令回話。新甲具疏回話,絕不引罪,反自詡其功,有「有某事,人以為大功,而實臣之大罪」等語,不一而足。上愈怒,著「革了職,刑部提問。」部引失陷城寨律斬,宜興、井研合詞求免,以北清未薄城為言。上曰:「陳新甲職任中書,一籌莫展,致令流賊披猖,戮辱我七親藩,不更甚薄城乎?」遂奉旨:「陳新甲著即會官斬決。」 新甲去任,以馮元飈為兵部尚書。元飈素習占風望氣,揣知寇虜交訌,剪滅無術,乃佯稱病。一日,在朝班,偽稱疾發,貴眩仆地,扶曳而出長安,班役婦孺,皆嗤其為細人伎倆,辱朝廷而羞當世之士也。元飈去,以張國維代。 十一月,清兵入犯。蓋於今四犯矣。越畿甸而南掠山東,破兗州,魯王南走,守道陳之伸逃,知府鄧藩錫死之。破莒州,知州景淑汴大罵,不屈死。復闌入南直界,烽火及於徐、邳、沐陽。時江浙九省入覲官既升任,差回各官,俱麟集於淮安度歲。是年正月,山東賊李青山攻兗州,給事中范淑泰、魯府長吏俞起蛟擊敗之,擒青山,獻闕下。曹、濮諸賊,亦次第剿散。 李自成攻開封益急,穴城,而置炮於中,選銳賊披甲以待,炮發,城崩,即乘勢沖入。乃炮反外向,銳賊皆死,而城巋然不動,賊駭,解圍去。至五月復來,用宋賊計,圍而不攻,以坐困之。 三月,李、羅二賊圍陳州,兵備關永傑率士民固守。賊周圍四十里,更番進攻,力竭,城陷,永傑戰死。城下鄉紳崔泌之、舉人王受爵等,咸手刃數賊,被擒,大罵,被殺。賊屠陳州。 張獻忠攻舒城,四月,舒城陷。時舒城無令,參將孔廷訓領兵千人與鄉紳胡守恆率士民固守。廷訓降於賊,開門納之;賊執守恆,大罵不屈,以刃刺其腹心死。隨令廷訓攻霍山。 李自成陷太康、睢州,進圍歸德。歸德無兵,民自為守,賊鱗次穴城,城陷,推官王世琰死之。 五月,復孫傳庭原官,總督陝西兵討賊。傳庭檄召諸將於西安聽令,固原總兵鄭嘉棟、臨洮總兵牛成虎,系總兵賀人龍,坐旗下,數之曰:「爾奉命入山討賊,開縣噪歸,猛帥以孤軍失利,獻賊出押,職爾之由。爾為大將,遇賊先潰,致秦督師委命賊手,一死不足塞責也!」因命斬之,諸將莫不動色。以人龍軍分隸諸將,刻期進討。襄城之役,朝議,疑人龍與賊通,故傳庭殺之。諸賊聞人龍死,咸酌酒相慶。 張獻忠襲陷廬州,時督學御史以較士至郡,賊數百,偽為諸生應試者,潛寓城中。甲戌夜三鼓,獻忠卷甲趨至城下舉火,城中賊亦舉火以應之,守城者驚潰,遂陷。督學某、兵備蔡如蘅逃,知府鄭履祥死之。廬州城池高深,賊屢攻不能克,至是一夕陷。 革、左諸賊趨壽州,穎川參將李詡偵知之,伏兵城東南隅,而統銳師迎戰於城南樊家店,伏兵繞其後夾擊,大敗之,斬首千餘級。 六月,起侯恂兵部侍郎,總督官兵剿賊,與孫傳庭協辦援開封。 七月,各鎮援兵潰於朱仙鎮。時山西總兵許定國援開封,先潰於懷慶。總督丁啟濬,保督楊文岳,總兵左良玉、虎大威、楊德政、方國安等,各統兵會於朱仙鎮,與賊累相望。啟濬諸軍進戰,良玉曰:「賊鋒方銳,未可擊也。」啟濬曰:「汴圍已急,豈能久待?必擊之!」諸將咸懼,請詰朝戰。良玉歸營,即率軍走襄陽,諸軍相繼而走,二督營亂,啟濬、文岳聯騎走汝寧,賊逐之,追奔四百里,喪馬騾七千,軍杖糧草無算,官兵數萬降於賊,啟濬敕書、印、劍俱失。事聞,啟濬逮下獄,文岳革職候勘。 張獻忠陷盧江,焚戮一空,還陷六安,將州民盡斷一臂,男左女右。總兵黃得功、劉良佐來援,再戰敗績,獻賊遂謀渡江入南京。 八月,河決開封。時開封被圍久,周王先後捐庫金,金盡,再捐歲祿,歲祿亦盡。城北十里為黃河,巡撫高名衡、推官黃澍等,欲引河水環壕以自固,更決堤灌賊,賊可魚也。及決河,賊已先營高處;其移營不及者,亦死萬人。河流下沖汴城,勢如山嶽,自北門入,穿東南門出,出渦水,水驟長二丈,士民溺死者數十萬。高名衡、陳永福咸乘小舟至城上,周王率宮眷及諸王從山逸出,露棲城上雨中者七日。總督侯恂以舟迎王,總兵卜從善水師亦至,推官黃澍從王舟乘夜渡,達堤口。城中遺民,尚餘數萬,賊乘舟入城,盡虜以去。邳、毫以下,皆被其災。上聞之,痛憤,下詔優慰周藩,授黃澍為御史。 孫傳庭兵至南陽,李、羅二賊西行逆之。傳庭設三伏以待,牛成虎將前軍,左襄將左,嘉棟將右,高傑將中軍。成虎佯奔以誘賊,賊逐之,入伏中,成虎還兵力戰,高傑、董學禮突出翼之,左襄、嘉棟左右橫擊,大敗之,斬首三千級。賊潰東走,追擊,又敗之。賊盡棄甲仗軍資於地,官軍爭取,無復隊伍,賊兵即乘之,左軍先潰,諸軍皆走,喪材官將領百七十人。事聞,詔傳庭立功自贖。 九月,黃得功、劉良佐復統兵逐獻賊,賊走潛山。賊將一堵牆為殿營于山上,二將卷甲急趨,夜半,緣山後噪而登,賊驚起失措,官軍奮擊,賊大奔,追逐六十里,斬首千餘級。獻賊潰圍走安慶,執一堵牆,焚殺之。十月,良佐再擊獻賊於安慶,敗之,獻賊走蘄水。 閏十一月,李、羅二賊圍汝寧。將軍孔貞會以川兵屯城東,楊文岳以保定兵屯城西,與賊相拒一晝夜,川兵潰。次日,賊四面環攻,雲梯如牆而立,一鼓百道,並登城,遂陷,執文岳及兵備王世琮於城上,皆厲聲大罵,賊怒,縛二人,以炮擊之,縻爛死。世琮初為河南府推官,御賊,矢貫耳不動,號「王鐵耳。」賊屠士民數萬,留八日,拔營走確山回襄陽,掠崇王由貴及世子、諸王、妃嬪以行。 十二月,李、羅二賊以數萬騎至樊城,左良玉營於樊城高阜,乘高飛炮,擊殺賊千餘。賊從間道至白馬渡,良玉移營拒之,賊分兵陷荊門、夷陵、逼荊州。良玉全師出漢口,下武昌,次於金沙洲。巡撫陳睿謨棄荊州,奉惠王走湘潭。李賊遣老犭回犭回據夷陵,革里眼趨德安,荊州士民開門迎賊,李賊遂入荊城。 十六年癸未,大學士周延儒請督師剿清兵,又以軍機事密,章奏無以為信,攜文淵閣印以行。說者以閣印不宜移動,動必有咎,後果罹韓城之禍。 大學士吳奉命督師剿賊,欽給銀五萬兩軍前支賞,加萬元吉兵部職方司郎中,督輔軍前贊畫。 四月,北兵盡行出口,京師解嚴,大學士周延儒仍入閣辦事。 大學士吳罷。興化向巡歷山、陝,以能折衝名。今春督師剿賊,與宜興同時受命,興化留寓京師,料理各項,復上疏邀請諸事件,迨宜興事竣,已復命矣,猶未成行,奉聖諭:「輔臣受命督師討賊,自當星馳受事,乃三月以來,遷延不進,未出都門,籌畫莫展,若在行間,何以制勝?還宜在閣佐理,不必督師。」興化具疏引罪乞休,有旨:「准回籍。」 廷杖行人司副熊開元、給事中姜采,仍下之獄。開元由給事中調外,既轉司副,滿望即升京卿,而稽遲不遷,頗生觖望。時楚事方盛,正媒孽宜興,上以邊警,廣求直言,開元疏請對,上召入德政,開元訟言:「群臣徇私結黨,皇上孤立無助。」且奏且目宜興,宜興惶悚無地。上諭:「速補疏進覽。」宜興一面令人邀結開元,阻其補疏,一面進揭,言:「臣孤孑寡援,蒙皇上寵眷,每事不敢避忌群小,非一日矣。即今開元所陳,皆無實指,因言楚中若某若某,皆朋謀樹黨,其事刂刃於臣者,皆為擁戴邱瑜,代為掃除耳。」上覽揭心動,急促開元補牘,開元已吞宜興之餌,遲回不即具疏,嚴旨頻下,始具疏,言:「延儒以釋纍囚,蠲宿逋,起廢籍,自謂有裨於聖德,孰敢起而攻之?願皇上遍召群臣,問延儒賢否?即以所論賢否,定其人之賢否。皇上若不加體察,一時將吏,狃於賄賂,雖失地喪師,皆得無罪,誰復為皇上捐軀報國者?」 疏入,上怒甚,下錦衣獄。適是時密雲巡撫王繼謨奉旨議處,寧武兵備錢天錫欲得其缺,求援於給事中楊枝起、廖國遴二人,期以事成,萬金為籌。楊、廖為懇於宜興,宜興許之,然未言及為籌事。楊廖出,再為請益,復益萬金。嗣天錫會推,諭旨已下,時又有匿名書二十四氣之說,隱詆朝紳,上特為頒諭一道,戒飭言官,內有「為人出闕」之語,蓋皇上破群臣之積習而靠誡之,非為天錫發。給事中姜采探之未真,疏言: 「皇上修省罪己,又致誡言官,惟視言官獨重,故望之獨切。若雲代人規御,安敢謂盡無其事。臣獨展轉而不得其故,皇上何所聞而云然乎?如誹語騰謗,必大奸臣憝,惡言官而思中之,謂不重言官之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後將爭效寒蟬,壅閉聖聽,誰為皇上言之哉?」 疏入,宜興激上怒,下詔獄根究主使。招上,俱與廷杖。宜興必欲致開元於死,緹帥駱養性曲為護持得免。開元下獄後,始知前之詔諭,非為密撫,而密撫之更替,宜興實無所私,乃自悔其多事。有南京御史孫鳳髦,從獄中視之,開元吐其情,願一白而無由。孫,山東產,直質人也,願為代白,先具疏引其端。有旨:「著明白具奏。」孫正擬暢言其事,楊、廖危甚,急乘間鳩之,其子具揭申究,楊、廖百計潛消之。然其事傳布長安,宜興之心跡已明。於是王繼謀仍照舊巡撫,錢天錫革職逮問,與楊枝起、廖國遴俱革職同下獄。 上傳諭黃道周著以原官起用。宜興承上深眷,其應對實敏絕,凡聖怒人莫能挽回,惟宜興談言微中。道周之獄,人皆以為不可救,宜興業已周旋得釋矣,上偶言岳忠武事,嘆曰:「今安得如岳飛者而用之?」宜興進曰:「飛自是名將,然如破女真事,史氏亦多虛張。即如黃道周之為人,傳之史冊,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次日,即有此諭。 左都御史劉宗周、刑部尚書徐石麒、左僉御史金光宸同罷。時上召廷臣於中左門,問禦敵剿寇及用督撫事。宗周奏曰:「使貪便詐,此最誤事。為督撫者,須先極廉。」上曰:「亦須論才。」時西人湯若望等精於火器。御史若楊喬奏:「火器為中國長技,當從西人演習。」宗周奏:「唐宋以前用兵,未聞火器,自有火器,輒依為長城,誤實在此。」上色不懌。宗周又請釋熊開元、姜采,云:「廠衛不可輕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怒,仰視屋樑,曰:「廠衛俱為朝廷,何公何私?」光宸奏:「宗周無他意。」上益怒,宗周免冠謝,既退,各具疏引罪,有旨:「宗周為民,興宸調用。」時開元等已上刑部擬罪,尚書徐石麒擬「姜采遣戍,開元贖徒。」宜興大忤,遂票嚴旨以進。石麒再疏乞休,有旨:「著冠帶閒住。」 下順天府丞戴澳於錦衣獄。澳,浙江奉化人。奉化,小邑也。澳起家進士,宦官吏部,威行郡邑,其子尤恃勢縱惡。奉化錢糧共二萬餘,戴氏居其半,歷任知縣,皆以錢糧拖欠罷官。至是,吏部特授進士胡昱泰為奉化令,胡下車,即延耆老諭之曰:「吾知奉化錢糧所以不起者,專由戴氏,吾今先徵戴氏,而後徵民戶。」乃簽提戴氏家人追比,而恃頑如故,即提戴子親身赴比。戴子怒,急走京師,訴之澳,勒澳立刻出疏參胡。澳曰:「胡令初到,無款單,且以部民參父母官,亦覺不便。」而怯於其子,姑出一疏,略言:「天下治亂,繫於守令。守令得人則治,不得人則亂。」有旨:「奏內所陳,必有實據,著指名回奏。」澳窘極,乃以嘉興推官文德翼入告事下撫按,既而撫按皆為文訟冤,給事中沈迅遂疏參澳,謂:「澳之疏,專為胡昱泰,而所以欲參昱泰者,專為錢糧拖欠,昱泰遵法追比耳。」於是有旨:「戴澳革職為民,下錦衣衛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