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釗選集 · 研究歷史的任務
我們研究史學,第一先要研究的就是:什麼是史?
在中國能找出許多關於史的材料來,什麼「史記」咧、「漢書」咧、「三國志」、「資治通鑑」、「念四史」……在西洋也可以找出什麼「羅馬史」咧、「希臘史」咧……等等的書。這類的書就是史嗎?
這類的書,固然浩如煙海,但這不是史,而是供給吾人研究歷史的材料。從前許多的舊歷史學家,都認這是歷史。其實這是研究歷史的材料,而不是歷史。歷史是有生命的、活動的、進步的;不是死的、固定的。
吾人研究有生命的歷史,有時須靠記錄中的材料。但要知道這些陳編故紙以外,有有生命的歷史,比如研究列寧,列寧是個活人,是有生命的。研究他,必須參考關於列寧的書籍。但不能說關於列寧的書籍便是列寧。
明白了這點,那歷史和歷史材料的異點,便可以知其大概了。
我們再講歷史學的發展。歷史學是起源於記錄。英文的史字(History)是問而知道的意思;德文的史字(Geschichte)是事體的意思。發生事件而記錄起來,這是史學的起源。
從前歷史的內容,主要部分是政治、外交,而活動的事跡完全拿貴族當中心。所以福理曼(Freeman)說:過去的政治就是歷史,歷史就是政治。他把政治和歷史認成一個,不會分離。
這樣解釋歷史,未免失之狹隘。歷史是有生命的,是全人類的生活,人類生活的全體,不單是政治,此外還有經濟的、倫理的、宗教的、美術的種種生活。他說歷史就是政治,其餘如經濟、宗教、倫理、美術的種種生活能說不算是人類的生活嗎?可以把它們放在歷史以外嗎?
及後到了馬克思,才把歷史真正意義發明出來,我們可以從他的唯物史觀的學說里看出。
他把人類生活作成一個整個的解釋,這生活的整個便是文化。
生物學當然是研究生物的,植物學當然是研究植物的,人類歷史也當然是研究人類的生活,生活的全體——文化的了。但文化是整個的,不可分離。譬如這座樓,可以分出樓頂,樓身和基礎來。假使基礎搖動,樓身、樓頂全得搖動。基礎變更,樓身、樓頂也得跟著變更。文化是以經濟作基礎,他說有了這樣的經濟關係,才會產生這樣的政治、宗教、倫理、美術等等的生活。假如經濟一有變動,那些政治、宗教等等生活也隨著變動了。假使有新的經濟關係發生,那政治、宗教等等生活也跟著從新建築了。
他不但發明文化是整個的,他並且把歷史和社會的疆域分開。他說:人類的社會,按時間的,縱起來看是歷史;按平面的,空間的,橫起來看是社會。他又說歷史是「社會的變革」。不但過去的歷史是社會的變革,即是現在、將來,社會無一時不在變革中。因為歷史是有生命的、活動的、進步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歷史的範圍不但包括過去,並且包有現在和將來。
至於什麼是歷史學家的任務,希臘的歷史學家後世稱為「歷史之父」的希羅陀德(Herodotus)已經告訴過我們:一、應當整理記錄,尋出真確的事實;
二、應當解釋記錄,尋出那些事實間的理法。
據此,歷史家的任務,是在故書簍中,於整理上,要找出真確的事實;於理解上要找出真理。但同是一個事實,人人的解釋各異。比如實在的孔子過去了,而歷史的孔子,甲與乙的解釋不同,乙與丙的解釋又不同,昔人與今人的解釋又不同。人人解釋既然不同,他整理以後,找出來自以為真確的事實,當然又不同了。
須知歷史是有新鮮的生命的,是活動的、進步的,不但不怕改作和重作,並且還要吾人去改作重作。信手在我們中國歷史裡邊找出幾個例來看:
一、在中國歷史神話期中,說我們的衣服器具有許多是半神的聖人,給我們在一個相距不遠的時代一齊造出來的。這樣記錄,我和在座諸君在十年或二十年前或者都以為是真實的。現在我們若拿新的歷史眼光來看,知道那些記錄完全是荒謬的。現在借著科學的知識,發明一種新機器,也得費若干年月,在那蒙昧時代怎能這樣迅速!
據人類學家,考察人類的起源,是因人從前有四條腿,和別的動物一樣。女性的人,怕他的孩子被他獸殘殺,乃習用其前足抱子而奔。人是這樣漸漸的進化,才成了用手用胸用兩足走路的動物。人類漸漸的站起來用足走路以後,腹部因蔽體的毛稀薄,感畏風寒,乃漸取樹葉遮蓋;後來旁的地方怕受風寒,也會想法去遮蓋了。這就是衣服的起源,由樹葉到衣服的進步更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年月!
由茹毛飲血的生活而漸進於遊牧的生活,由遊牧的生活而進於畜牧生活,而進於農業生活,手工業的生活,機器工業的生活,這裡邊有很悠久的歷史,並不會一時得到的。我們現在根據進化論去解釋這些記錄,比在數十年前的觀念已大不同了。
二、中國古代的姓,如媯、姞、姬、姜等字,都從女旁,這些字何以都從女?前人的解釋,多謂人因地而得姓。例如某某的母居姜水,故姓姜;某某的母居於媯水,故姓媯。但由我來解釋,不是這樣。我以為媯水、姜水的地方,是因人而得名的。因為有姓姜的在那裡居住,所以名為姜水;有姓媯的在那裡居住,所以名為媯水。姜、媯的姓都從女旁,是因為那個時候,是母權時期,所以子從母性。我們再就社會的現狀觀察,姓張的村子,叫張家村,姓李的莊子,叫李家莊,都因所在的姓氏而得名,決不是因為住在張家村才姓張,住在李家莊才姓李的。那些媯水、姞水、姬水、姜水的名稱,也因為古代的人好臨水而居,那水也就各因其姓氏而得名了。
我們拿著新的歷史眼光去觀察數千年前的故書陳籍,的確可以得著新的見解,找出真確的事實。
三、就近二十年來河南所發現的古物,更可以斷定舊日史書的虛偽。中國經濟學上的名詞多從貝,如貨字、買字、賈字等都從貝。按歷史學家考察,最古的時期中經過一種靠貝為生活的時期。中國舊史的記錄的:中國在太昊、神農時,已有金屬鑄造貨幣。但現在按河南發現的龜版文字,一為考察,那些上面所刻的字,並無從金邊的字,而只有從貝的字。果然當時已是用金器時代,何以不能發現一個金字?
中國古書固然偽的很多,然在較為可靠的「書經」的「商書」篇亦是說:「具乃貝玉」,當時貝玉並稱,而不說具乃金玉。果然當時已有金屬製造品,何以在殷代以前不發現一個「金」字?
到了後來「詩經」上才發現許多「金」字,往往「金」、「玉」並稱,便有「金玉其相」一類的話了。
就此可斷定,舊史所紀是虛偽的。在殷代以前,還是靠貝的生活,還是石器時代;殷代以後到了周朝,才入了銅器時代,才有金屬的製造品了。
這樣的例舉不勝舉,我們按這許多例,可以斷定往日記錄有許多錯誤,是可以改作重作的,是必須改作重作的。但是我們所改作的重作的,就敢斷定是真實的、一成不變的嗎?歷史是有生命的,僵死沉腐的記錄不能表現那活潑潑的生命,全靠我們後人有新的歷史觀念,去整理他,認識他。果然後人又有了新的理解、發明,我們現在所認為新的又成了錯誤的,也未可知。我們所認為真實的事實,和真理的見解並不是固定的,乃是比較的。
希臘歷史學家格羅忒(Crote)出,又有人說,他的希臘史比希羅陀德的好,第一因為希氏缺乏批評精神;第二因為希氏喜歡什麼,便注意什麼真實。但我們要說公平,他所注意的未必是對,在希羅陀德時代,能夠得到那樣結果,已經很難的了。我們不能因見了格羅忒,便來菲薄希羅陀德。格羅忒的「希臘史」果然就是最完全的嗎?這也不過是比較的真實的罷了。
所以歷史是不怕重作改作的,不但不怕重作改作,而且要改作重作,推翻古人的前案,並不算什麼事,故吾人應本新的眼光去改作舊歷史。很希望有許多人起來,去幹這種很有趣味的事,把那些舊材料舊記錄,統通召集在新的知識面前,作一個判決書。
從前的孔子觀念,是從前人的孔子觀,不是我們的孔子觀。他們的釋迦觀、耶穌觀,亦是他們自己的釋迦觀、耶穌觀,不是我們的釋迦觀、耶穌觀。他們本著迷信為孔子、釋迦、耶穌作傳,輝皇孔子、釋迦、耶穌為亘古僅有天縱的聖人,天生的兒子,說出許多怪誕不經的話。我們今日要為他們作傳,必把這些神話一概刪除。特別注重考察他們當時社會的背景與他們的哲學思想有若何關係等問題。歷史原是有生命的,不是僵死的;原是進步的,不是固定的。我們本著新的眼光去不斷的改作重作,的確是我們應取的途徑了。
以上的話歸結起來:記錄是研究歷史的材料。歷史是整個的、有生命的、進步的東西;不是固定的、死的東西。歷史學雖是發源於記錄,而記錄決不是歷史。發明歷史的真義的是馬克思,指出吾人研究歷史的任務的是希羅陀德。我們研究歷史的任務是:
一、整理事實,尋找它的真確的證據;
二、理解事實,尋出它的進步的真理。
1928年11月29日
「民國日報」副刊「覺悟」
署名:李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