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釗選集 · Bolshevism的勝利

李大釗 《李大釗選集》
「勝利了!勝利了!聯軍勝利了!降服了!降服了!德國降服了!」家家門上插的國旗,人人口裡喊的萬歲,似乎都有這幾句話在那顏色上音調里隱隱約約的透出來。聯合國的士女,都在街上跑來跑去的慶祝戰勝。聯合國的軍人,都在市內大吹大擂的高唱凱歌。忽而有打碎德人商店窗子上玻璃的聲音,忽而有拆毀「克林德碑」磚瓦的聲音,和那些祝賀歡欣的聲音遙相應對。在留我國的聯合國人那一種高興,自不消說。我們這些和世界變局沒有很大關係似的國民,也得強顏取媚:拿人家的歡笑當自己的歡笑;把人家的光榮做自己的光榮。學界舉行提燈。政界舉行祝典。參戰年余未出一兵的將軍,也去閱兵,威風凜凜的耀武。著「歐洲戰役史論」主張德國必勝後來又主張對德宣戰的政客,也來登報,替自己作政治活動的廣告;一面歸咎於人,一面自己掠功。象我們這種世界上的小百姓,也祗得跟著人家湊一湊熱鬧,祝一祝勝利,喊一喊萬歲。這就是幾日來北京城內慶祝聯軍戰勝的光景。 但是我輩立在世界人類中一員的地位,仔細想想:這回勝利,究竟是誰的勝利?這回降服,究竟是那個降服?這回功業,究竟是誰的功業?我們慶祝,究竟是為誰慶祝?想到這些問題,不但我們不出兵的將軍、不要臉的政客,耀武誇功,沒有一點趣味,就是聯合國人論這次戰爭終結是聯合國的武力把德國武力打倒的,發狂祝賀,也是全沒意義。不但他們的慶祝誇耀,是全無意味,就是他們的政治運命,也怕不久和德國的軍國主義同歸消亡! 原來這次戰局終結的真因,不是聯合國的兵力戰勝德國的兵力,乃是德國的社會主義戰勝德國的軍國主義。不是德國的國民降服在聯合國武力的面前,乃是德國的皇帝、軍閥、軍國主義降服在世界新潮流的面前。戰勝德國軍國主義的,不是聯合國,是德國覺醒的人心。德國軍國主義的失敗,是Hohenzollern家(德國皇家)的失敗,不是德意志民族的失敗。對於德國軍國主義的勝利,不是聯合國的勝利,更不是我國徒事內爭託名參戰的軍人,和那投機取巧賣乖弄俏的政客的勝利,而是人道主義的勝利,是平和思想的勝利,是公理的勝利,是自由的勝利,是民主主義的勝利,是社會主義的勝利,是Bolshevism的勝利,是赤旗的勝利,是世界勞工階級的勝利,是二十世紀新潮流的勝利。這件功業,與其說是威爾遜(Wilson)等的功業,毋寧說是列寧(Lenin)、陀羅慈基(Trotsky)、郭冷苔(Collontay)的功業;是列卜涅西(Liebknecht)、夏蝶曼(Scheidemann)的功業;是馬客士(Marx)的功業。我們對於這樁世界大變局的慶祝,不該為那一國那些國里一部分人慶祝,應該為世界人類全體的新曙光慶祝;不該為那一邊的武力把那一邊的武力打倒而慶祝,應該為民主主義把帝制打倒,社會主義把軍國主義打倒而慶祝。 Bolshevism就是俄國Bolsheviki所抱的主義。這個主義,是怎樣的主義,很難用一句話解釋明白。尋他的語源,卻有「多數」的意思。郭冷苔(Collontay)是那黨中的女傑,曾遇見過一位英國新聞記者,問她Bolsheviki是何意義?女傑答曰:「問Bolsheviki是何意義,實在沒用,因為但看他們所做的事,便知這字的意思。」據這位女傑的解釋,「Bolsheviki的意思,祗是指他們所做的事。」但從這位女傑自稱他在西歐是Revolutionary Socialist,在東歐是Bolshevika的話,和Bolsheviki所做的事看起來,他們的主義,就是革命的社會主義;他們的黨,就是革命的社會黨;他們是奉德國社會主義經濟學家馬客士(Marx)為宗主的;他們的目的,在把現在為社會主義的障礙的國家界限打破,把資本家獨占利益的生產制度打破。此次戰爭的真因,原來也是為把國家界限打破而起的。因為資本主義所擴張的生產力,非現在國家的界限內所能包容;因為國家的界限內範圍太狹,不足供他的生產力的發展,所以大家才要靠著戰爭,打破這種界限,要想合全球水陸各地成一經濟組織,使各部分互相聯結。關於打破國家界限這一點,社會黨人也與他們意見相同。但是資本家的政府企望此事,為使他們國內的中級社會獲得利益,依靠戰勝國資本家一階級的世界經濟發展,不依靠全世界合於人道的生產者合理的組織的協力互助。這種戰勝國,將因此次戰爭,由一個強國的地位進而為世界大帝國。Bolsheviki看破這一點,所以大聲疾呼,宣告:此次戰爭是Czar的戰爭,是Kaiser的戰爭,是Kings的戰爭,是Emperors的戰爭,是資本家政府的戰爭,不是他們的戰爭。他們的戰爭,是階級戰爭,是合世界無產庶民對於世界資本家的戰爭。戰爭固為他們所反對,但是他們也不恐怕戰爭。他們主張一切男女都應該工作,工作的男女都應該組入一個聯合,每個聯合都應該有的中央統治會議,這等會議,應該組織世界所有的政府,沒有康格雷,沒有巴力門,沒有大總統,沒有總理,沒有內閣,沒有立法部,沒有統治者,但有勞工聯合的會議,什麼事都歸他們決定。一切產業都歸在那產業里作工的人所有,此外不許更有所有權。他們將要聯合世界的無產庶民,拿他們最大、最強的抵抗力,創造一自由鄉土,先造歐洲聯邦民主國,做世界聯邦的基礎。這是Bolsheviki的主義。這是二十世紀世界革命的新信條。 倫敦「泰晤士報」曾載過威廉氏(Harold Williams)的通訊,他把Bolshevism看做一種群眾運動,和前代的基督教比較,尋出二點相似的點:一個是狂熱的黨派心,一個是默示的傾向。他說:「Bolshevism實是一種群眾運動,帶些宗教的氣質。我曾記得遇見過一個鐵路工人,他雖然對於至高的究竟抱著懷疑的意思,猶且用『耶典』的話,向我極口稱道Bolshevism可以慰安靈魂。凡是曉得俄國非國教歷史的人,沒有不知道那些極端的黨派將要聯成一大勢力,從事於一種新運動的。有了Bolshevism,於貧苦的人是一好消息,於地上的天堂是一捷徑的觀念,他的傳染的性質和權威,潛藏在他那小孩似的不合理的主義中的,可就變成明顯了。就是他們黨中的著作家、演說家所說極不純正的話,足使俄國語言損失體面的,對於群眾,也仿佛有一種教堂里不可思議的儀式的語言一般的效力。」這話可以證明Bolshevism在今日的俄國,有一種宗教的權威,成為一種群眾的運動。豈但今日的俄國,二十世紀的世界,恐怕也不免為這種宗教的權威所支配,為這種群眾的運動所風靡。 哈利遜氏(Frederic Harrison)也曾在「隔周評論」上說過:「猛厲,不可能,反社會的,象Bolshevism的樣子,須知那麼是很堅、很廣、很深的感情的發狂。——這種感情的發狂,有很多的形式。有些形式,是將來必不能避免的。」哈氏又說:「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喚起恐怖,喚起過激革命黨的騷動:但見有鮮血在掃蕩世界的革命潮中發泡,一種新天地,就由此造成。Bolshwvism的下邊,潛藏著一個極大的社會的進化,也與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同是一樣,義大利、法蘭西、葡萄牙、愛爾蘭、不列顛都怵然於革命變動的暗中激奮。這種革命的暗潮,將殃及於蘭巴地和威尼斯。法蘭西也難倖免。過一危機,危機又至。愛爾蘭獨立運動,湧出很多的國事犯。就是英國的社會黨,也祗想和他們的斯堪的那維亞、日耳曼、俄羅斯的同胞握手。」 陀羅慈基在他著的「Bolshcviki與世界平和」書中,也曾說過:「這革命的新紀元,將由無產庶民社會主義無盡的方法,造成新組織體。這種新體,與新事業一樣偉大。在這槍炮的狂吼、寺堂的破裂、豺狼性成的資本家愛國的怒號聲中,我們應先自進而從事於此新事業。在這地獄的死亡音樂聲中,我們應保持我們清明的心神,明了的視覺。我們自覺我們將為未來唯一無二創造的勢力。我們的同志現在已有很多。將來但可更多。明日的同志,多於今日。後日更不知有幾千萬人躍起,隸於我們旗幟的下邊。有數千萬人,就是現在,去共產黨人發布檄文已經六十七年,他們祗須丟了他們的絆鎖。」從這一段話,可知陀羅慈基的主張,是拿俄國的革命做一個世界革命的導火線。俄國的革命,不過是世界革命中的一個,尚有無數國民的革命將連續而起。陀羅慈基既以歐洲各國政府為敵,一時遂有親德的嫌疑。其實他既不是親德,又不是親聯合國,甚且不愛俄國。他所親愛的,是世界無產階級的庶民,是世界的勞工社會。他這本書,是在瑞士作的。著筆在大戰開始以後,主要部分,完結在俄國革命勃發以前。書中的主義,是在陳述他對於戰爭因果的意見。關於國際社會主義與世界革命,尤特加注意。通體通篇,總有兩事放在心頭,就是世界革命與世界民主。對於德奧的社會黨,不憚厚加責言,說他們不應該犧牲自己本來的主張,協助資本家的戰爭,不應該背棄世界革命的信約。 以上所舉,都是戰爭終結以前的話,德奧社會的革命未發以前的話。到了今日,陀氏的責言,已經有了反響。威、哈二氏的評論,也算有了驗證。匈奧革命,德國革命,勃牙利革命,最近荷蘭、瑞典、西班牙也有革命社會黨奮起的風謠。革命的情形,和俄國大抵相同。赤色旗到處翻飛,勞工會紛紛成立,可以說完全是俄羅斯式的革命,可以說是二十世紀式的革命。象這般滔滔滾滾的潮流,實非現在資本家的政府所能防遏得住的。因為二十世紀的群眾運動,是合世界人類全體為一大群眾。這大群眾裡邊的每一個人、一部分人的暗示模仿,集中而成一種偉大不可抗的社會力。這種世界的社會力,在人間一有動盪,世界各處都有風靡雲涌、出鳴谷應的樣子。在這世界的群眾運動的中間,歷史上殘餘的東西,什麼皇帝咧,貴族咧,軍閥咧,官僚咧,軍國主義咧,資本主義咧,——凡可以障阻這新運動的進路的,必挾雷霆萬鈞的力量摧拉他們。他們遇見這種不可當的潮流,都象枯黃的樹葉遇見凜冽的秋風一般,一個一個的飛落在地。由今以後,到處所見的,都是Boshevism戰勝的旗。到處所聞的,都是Bolshcvism的凱歌的聲。人道的警鐘響了!自由的曙光現了!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我嘗說過:「歷史是人間昔遍心理表現的記錄。人間的生活,都在這大機軸中息息相關,脈脈相通。一個人的未來,和人間全體的未來相照應。一件事的朕兆,和世界全局的朕兆有關聯。一七八九年法蘭西的革命,不獨是法蘭西人心變動的表征,實是十九世紀全世界人類普遍心理變動的表征。一九一七年俄羅斯的革命,不獨是俄羅斯人心變動的顯兆,實是二十世紀全世界人類普遍心理變動的顯兆。」俄國的革命,不過是使天下驚秋的一片桐葉罷了。Bolshevism這個字,雖為俄人所創造,但是他的精神,可是二十世紀全世界人類人人心中共同覺悟的精神。所以Bolshevism的勝利,就是二十世紀世界人類人人心中共同覺悟的新精神的勝利! 1918年10月15日 「新青年」第5卷第5號 署名:李大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