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與賈少公書[1]

李白 《李白選集》
宿昔惟清勝[2]。白綿疾疲苶[3],去期恬退[4],才微識淺,無足濟時。雖中原橫潰[5],將何以救之?王命崇重,大總元戎[6],辟書三至[7],人輕禮重。嚴期迫切,難以固辭[8]。扶力一行[9],前觀進退。 【注釋】 [1]賈少公:名未詳。少公,即少府,唐人對縣尉的敬稱。 [2]「宿昔」句:謂過去只想在清靜勝境中生活。王琦云:此句「上似有缺文」。其説是。清勝,勝境。 [3]「白綿疾」句;綿疾,久病。疲苶,倦怠貌。苶(nié),「薾」的異體字。《文選》卷二六謝靈運《過始寧墅》詩:「疲薾慚貞堅。」呂向註:「疲薾,困極之貌。」 [4]「去期」句:謂過去時期一直淡於名利,安於退讓。《宋書·孝武帝紀》:「其有懷真抱素,志行清白,恬退自守,不交當世……具以名奏。」恬退,指淡於名利。 [5]橫潰:水旁決貌。此喻指安史之亂使中原兵連禍結。《文選》卷三〇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天地中橫潰。」李善註:「橫潰,以水喻亂也。」 [6]「王命」二句:謂永王之命非常尊重,他是統領衆兵主帥。王命,王,一作「生」,又一作「主」。《漢書·董賢傳》:「統辟元戎,折衝綏遠。」顔師古註:「統,領也。辟,君也。元戎,大衆也。言為元戎之主而統之也。」總元戎,統領大兵。 [7]「辟書」句:辟書,徵召的文書。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永王李璘軍次潯陽,時李白正隱於廬山,永王三次徵召,李白感到情深義重,下山入幕。《文選》卷四〇阮籍《奏記詣蔣公》:「辟書始下,下走為首。」李善註:「辟,猶召也。」 [8]「嚴期」二句:謂規定的期限很嚴格迫切,難以堅決推辭。嚴期,急期。 [9]扶力:王琦註:「扶力,猶勉力也。」 以上為第一段,敘自己身心疲憊而淡於名利,在中原淪陷時也無力挽救。但因永王三次徵召,難以推辭而只得入幕。 且殷深源廬嶽十載,時人觀其起與不起,以卜江左興亡[10]。謝安高臥東山,蒼生屬望[11]。白不樹矯抗之跡,恥振玄邈之風[12],混游漁商,隱不絶俗。豈徒販賣雲壑,要射虛名[13]?方之二子,實有慚德[14]。徒塵忝幕府,終無能為。唯當報國薦賢,持以自免[15],斯言若謬,天實殛之[16]。以足下深知,具申中款[17]。惠子知我,夫何間然[18]?勾當小事,但增悚惕[19]。 【注釋】 [10]「且殷」三句:且,句首助詞。殷深源,宋本作「殷源」,據他本改。《世説新語·賞譽》:「殷淵源在墓所幾十年,於時朝野以擬管、葛,起不起,以卜江左興亡。」此即用其事。深源即淵源,晉殷浩字,為避唐高祖李淵諱改。 [11]「謝安」二句:《世説新語·排調》:「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靈時為中丞,亦往相祖。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卿何!』謝笑而不答。」 [12]「白不」二句:矯抗,同「矯亢」,指故意立異以抬高自己。嵇康《卜疑集》:「尊嚴其容,高自矯抗。」《文選》卷三七劉琨《勸進表》:「願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為務,不以小行為先。」張銑註:「舜、禹皆受禪以濟時,故願存之;巢父、許由皆舉高節不仕,顧狹小之行推讓也。」玄邈,清高遠奧。《文選》卷三八桓溫《薦譙遠彥表》:「臣聞大朴既虧,則高尚之標顯;道喪時昏,則忠貞之義彰。故有洗耳投淵,以振玄邈之風。」李周翰註:「邈,遠也。言此可以振玄遠之風也。」 [13]「豈徒」二句:謂難道只是以隱居來作買賣、邀求虛名?雲壑,雲氣遮覆的山谷。孔稚珪《北山移文》:「誘我松桂,欺我雲壑。」要射,追逐,逐取。《魏書·高宗紀》:和平二年詔曰:「大商富賈,要射時利,旬日之間,增贏十倍。」 [14]「方之」二句:謂與殷深源和謝安相比。方,比;相比。慚德,德行不及,深感慚愧。《書·仲虺之誥》:「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孔傳:「有慚德,慚德不及古。」 [15]「徒塵忝」四句:謂自己徒然像塵粒一般,愧占幕府之位,始終無所作為。只當報國薦賢,以此自請免職。塵忝,自謙之辭。《文選》卷四〇任昉《昇到大司馬記室箋》:「顧己循涯,寔知塵忝,千載一逢,再造難答。」呂向註:「塵,污;忝,辱也。」《晉書·石苞傳》:「吳人輕脆,終無能為。」又《羊祜傳》:「夫舉賢報國,台輔之遠任也。」 [16]「斯言」二句:斯言,此言,指上「唯當報國薦賢,持以自免」二句。若謬,如果是胡亂之言。天實殛之,上天誅殺。實,句中助辭。殛,誅殺。 [17]中款,猶「衷曲」,內心的真情。陸雲《為顧彥先贈婦》詩:「何用結中款,仰指北辰星。」 [18]「惠子」二句,《莊子·徐無鬼》:「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文選》卷四二曹植《與楊德祖書》:「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李周翰註:「我有此言而不慚者,恃子之恩惠之知我也。一雲惠子,惠施也。」按惠施,莊子之友。此即用其意。夫何間然,有何嫌隙呢。夫,語首助詞。間然,隔閡貌。 [19]「勾當」二句:勾當,料理,處理。唐宋時俗語。《北史·敘傳》:「事無大小,士彥一委仲舉,推尋勾當,絲髮無遺,於軍用甚有助焉。」悚惕,恐懼。《水經注·河水四》:「城南依山原,北臨黃河,懸水百餘仞,臨之者感悚惕焉。」 此為第二段。以晉代名士殷浩和謝安的出處重大作對比,自謙德行不及而無所作為。表示自己願薦賢報國,此唯好友深知。 按:從本文中稱「徒塵忝幕府,終無能為。唯當報國薦賢,持以自免」來看,此文當作於肅宗至德二載(七五七)在永王李璘幕中。首段説永王三次徵召,無法推辭而扶病入幕。次段自謙德行不及前賢而無所作為,願薦賢報國。似乎李白入永王幕並非自願,而是萬不得已而為之;內中隱情只有賈少府知道。但此乃李白托辭,因為從《別內赴徵三首》、《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及《永王東巡歌》等詩中可看出,當時李白對參加永王幕是非常積極的,切盼隨永王平定叛亂,建功立業。可能是李白在寫了《永王東巡歌》後不久,自己感覺到永王並不重用他,在幕府中已經無所作為等於灰塵,所以想薦賢報國,自己隱退了。後來他在《南奔書懷》詩中也談到「不因秋風起,自有思歸歎」,與此所説的心情相同。可能此時李白感到永王已處於危險境地。文中表現出的情緒比較消沉,與李白的其他文章風格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