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上崔相百憂章[1]

共工赫怒，天維中摧[2]。鯤鯨噴蕩[3]，揚濤起雷。魚龍陷人，成此禍胎[4]。火焚崑山，玉石相磓[5]。仰希霖雨，灑寶炎煨[6]。 【注釋】 [1]題下原有註：「四言，時在尋陽獄。」崔相，即崔渙。李白另有《獄中上崔相渙》及《繫尋陽上崔相渙》詩可證。按《新唐書·宰相表》：至德元載（七五六）七月庚午，「蜀郡太守崔渙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二載（七五七）八月甲申，「渙罷為左散騎常侍、餘杭郡太守」。由此知崔渙為相僅一年時間。李白《為宋中丞自薦表》云：「前後經宣慰大使崔渙及臣推覆清雪。」可知李白出獄，是得崔渙之助的。百憂，極度憂愁。 [2]「共工」二句：工，一作「公」，非。《淮南子·天文訓》：「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絶。」此以共工喻安祿山。赫怒，勃然震怒。天維，天綱，喻國家綱紀。《晉書·束晳傳》：「振天維以贊百務，熙帝載而鼓皇風。」 [3]鯤鯨：鯤，傳説中的大魚。鯨，海中大魚。此喻指安祿山。《莊子·逍遙遊》：「北溟有魚，其名為鯤。」木華《海賦》：「魚則橫海之鯨。」 [4]禍胎：禍根。《漢書·枚乘傳》引枚乘《上書諫吳王》：「福生有基，禍生有胎。」顔師古注引服虔曰：「基、胎，皆始也。」 [5]「火焚」二句：昆，同「崑」。崑山，古代傳説中産玉之山。《書·胤征》：「火炎崑岡，玉石俱焚。」詩即用此典，喻國家人民和心懷叵測者同遭災難。磓（duī），撞擊。木華《海賦》：「五嶽鼓舞而相磓。」李善註：「磓，猶激也。」 [6]「仰希」二句：霖雨，喻解救災難的力量。煨，燼。二句謂希望有一場大雨，灑在寶地上，使災火熄滅。 箭發石開[7]，戈揮日迴[8]。鄒衍慟哭，燕霜颯來[9]。微誠不感，猶縶夏臺[10]。蒼鷹搏攫，丹棘崔嵬[11]。豪聖凋枯，王風傷哀[12]。斯文未喪，東岳豈頽[13]！穆逃楚難[14]，鄒脫吳災[15]。見機苦遲，二公所咍[16]。驥不驟進[17]，麟何來哉[18]？ 【注釋】 [7]「箭發」句：《西京雜記》卷六：「李廣……獵於冥山之陽，又見臥虎射之，沒矢飲羽，進而視之，乃石也，其形類虎。退而更射，鏃破幹折而石不傷。余嘗以問揚子雲，子雲曰：『至誠則金石為開。』」班固《幽通賦》：「李虎發而石開。」 [8]「戈揮」句：《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為之反三舍。」 [9]「鄒衍」二句：《文選》卷三九江淹《詣建平王上書》：「昔者賤臣叩心，飛霜擊於燕地。」李善注引《淮南子》曰：「鄒衍盡忠於燕惠王，惠王信譖而繫之，鄒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為之降霜。」 [10]「微誠」二句：縶，拘囚。宋本作「贄」，據他本改。夏臺，夏代監獄名。《史記·夏本紀》：「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迺召湯而囚之夏臺。」司馬貞《索隱》：「獄名。夏曰均臺。皇甫謐雲『地在陽翟』是也。」此即指牢獄。二句謂己精誠不能感動上蒼，所以還被拘繫獄中。 [11]「蒼鷹」二句：蒼鷹，《漢書·郅都傳》：「都遷為中尉……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顔師古註：「言其鷙擊之甚。」搏攫，猛力抓取。此形容獄吏兇狠。丹棘，赤棘。《易·坎》：「置於叢棘。」孔穎達疏：「謂囚執之處以棘叢而禁之也。」崔嵬，高聳貌。此謂牢獄戒備森嚴。 [12]「豪聖」二句：楊齊賢註：「豪聖，周公也。周公遭流言之變，王道凋枯，故《豳》以下諸詩哀傷之。」陳子昂《峴山懷古》詩：「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王風，指《詩·豳風》中哀傷周公遭遇的篇什。 [13]「斯文」二句：《論語·子罕》：「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斯，此；文，指禮樂制度。後以「斯文」指儒者或文人。東岳，指泰山，《禮記·檀弓上》記孔子臨死時，「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頽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頽，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蓋寢疾七日而沒。」此反用其意，自信自己不會死亡。 [14]「穆逃」句：《漢書·楚元王傳》記載，楚元王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特為其設醴（甜酒）。元王死，其子戊即位，也遵照設醴，後來偶忘置醴，穆生以為對己輕慢，再留將遭禍。申公、白生認為只是王偶失小禮，勸其留下。穆生説：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遂謝病而去。後王戊淫暴，申公、白生進諫，被罰穿囚衣做苦工。穆生因早走而免難。 [15]「鄒脫」句：據《漢書·鄒陽傳》載，鄒陽，西漢時齊人。仕吳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朝廷，陰有邪謀。鄒陽上書諫，吳王不納。於是鄒陽離吳王至梁國事梁孝王。後吳王叛亂被誅，鄒陽因先走得免。 [16]「見機」二句：謂自己苦於沒有及時離開永王李璘，故只能被穆生和鄒陽那樣見機而作的人嗤笑。咍（hāi），譏笑。《楚辭·九章·惜誦》：「又衆兆之所咍也。」王逸註：「咍，笑也。」 [17]驥不驟進：宋玉《九辯》：「驥不驟進而求服兮。」此以良馬不求急用喻己並不急於求功名。服，駕。 [18]麟何來哉：《孔子家語·辯物》載，叔孫氏之車士獲麟，「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孔子往觀之曰：『麟也，胡為來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襟。……子貢問曰：『夫子何泣爾？』孔子曰：『麟之至為明王也，出非其時而見害，吾是以傷焉。』」此以麟自比，表示自己入永王幕府亦「出非其時」而被害。 星離一門，草擲二孩[19]。萬憤結緝[20]，憂從中催。金瑟玉壺，盡為愁媒[21]。舉酒太息，泣血盈杯。 【注釋】 [19]「星離」二句：星離，形容分散。《晉書·殷仲堪傳》：「骨肉星離，荼毒終年。」草擲，倉卒遺棄。二孩，指女兒平陽和兒子伯禽；或謂指兩個兒子伯禽和頗黎。 [20]「萬憤」二句：結緝，當作「結縎」。緝，宋本校：「一作縎。」一作「習」。王逸《九思·怨上》：「心結縎兮折摧。」此句謂萬種悲憤鬱結不解。 [21]「金瑟」二句：謂悅耳的音樂和玉壺中的美酒，都成了引起怨愁的媒介。江淹《貽袁常侍》詩：「凝怨琴瑟前。」 台星再朗，天網重恢[22]。屈法申恩，棄瑕取材[23]。冶長非罪，尼父無猜[24]。覆盆儻舉，應照寒灰[25]。 【注釋】 [22]「台星」二句：《晉書·天文志上》：「三台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列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此「台星」即指宰相崔渙。天網，國法。恢，寬大貌。《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失。」王琦註：「台星再朗，謂崔相之明察，能照見幽微。天網重恢，冀其赦己之罪。」 [23]「屈法」二句：屈法，枉法。丘遲《與陳伯之書》：「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棄瑕取材，不計較以往過錯而取用人才。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文》：「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此謂枉屈大法，施予恩德，拋開缺點，加以取用。 [24]「冶長」二句：《論語·公冶長》：「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尼父，對孔子的尊稱。孔子字仲尼，古代常在男子字的後面加一「父」字以示尊敬。此以公冶長自比，希望崔相能像孔子那樣明察自己的無辜。 [25]「覆盆」二句：《抱朴子·辨問》：「是責三光不照覆盆之內也。」喻沉冤莫白。《三國志·魏志·劉廙傳》：「起煙於寒灰之上，生華於已枯之木。」二句謂崔相如能掀開覆盆，那麽陽光應該照暖寒灰。盆，宋本作「盃」，據他本改。 按：此詩當作於至德二載（七五七）潯陽獄中。詩全用四言，節奏急促。多用典故作比喻，貼切恰當，更能深切表達含冤悲憤的感情。 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次尋陽脫余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1] 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2]。九江皆渡虎[3]，三郡盡還珠[4]。組練明秋浦[5]，樓船入郢都[6]。風高初選將，月滿欲平胡[7]。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8]。白猿慚劍術[9]，黃石借兵符[10]。戎虜行當剪，鯨鯢立可誅[11]。自憐非劇孟，何以佐良圖[12]？ 【注釋】 [1]中丞宋公：即御史中丞宋若思。《舊唐書·玄宗紀》：天寶十五載六月，「以監察御史宋若思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李白另有《陪宋中丞武昌夜飲懷古》詩、《為宋中丞請都金陵表》、《為宋中丞自薦表》及《為宋中丞祭九江文》等，並指宋若思。其《祭九江文》有「若思參列雄藩，各當重寄」語可證。按《元和姓纂》卷八宋氏：「之悌，太原尹，益州長史，河南（東）、劍南節度；生若水、若恩（思），御史中丞。若水，丹徒令。」勞格、趙鉞《唐御史臺精舍題名考》卷二：「『恩』疑『思』。」岑仲勉《元和姓纂四校記》卷八：「『恩』誤無疑，惟『思』字應重。」由此知宋若思乃宋之悌之子。李白早年與宋之悌為友，見前《江夏別宋之悌》詩注。中丞，御史臺副長官。脫余之囚，使己從尋陽獄中解脫出來。參謀幕府，參加宋若思幕府謀議軍事。按《舊唐書·地理志三》江州至德縣：「至德二年（載）九月中丞宋若思奏置。」證知至德二載九月宋若思在宣歙采訪使兼宣城郡太守任。時宣歙采訪使駐宣城郡，江州屬宣歙采訪使管領。因贈之，咸本作「因口號贈此詩」。 [2]「獨坐」二句：獨坐，專席而坐，特指御史中丞。《後漢書·宣秉傳》：「建武元年，拜御史中丞。光武特詔御史中丞與司隸校尉、尚書令會同並專席而坐，故京師號曰『三獨坐』。」專征，帝王授予諸侯、將帥掌握軍旅的特權，不待帝王之命，可以自專征伐。《竹書紀年》帝辛三十三年：「王錫命西伯得專征伐。」《白虎通·考黜》：「賜以弓矢，使得專征。」二句謂宋若思身為御史中丞，受皇帝重任，專征出至海邊。 [3]「九江」句：《後漢書·宋均傳》：「遷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數為民患，常募設檻穽而猶多傷害。均到，下記屬縣曰：『夫虎豹在山，黿鼉在水，各有所託。且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也。今為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非憂恤之本也。其務退姦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穽，除削課制。』其後傳言虎相與東游度江。」 [4]「三郡」句：三郡，按是時宋若思為采訪使兼宣城郡太守，采訪使當管有九江郡在內。還珠，《後漢書·孟嘗傳》載，合浦原産珠，因宰守並多貪穢，珠遂漸徙於交趾郡界。孟嘗任合浦太守，「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歲，去珠復還，百姓皆反其業，商貨流通，稱為神明」。以上二句稱頌中丞宋若思在宣城等三郡的治績。 [5]「組練」句：組練，組甲被練，指軍士之武裝陣容。《左傳·襄公三年》：「楚子重伐吳，為簡之師，克鳩茲，至於衡山，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杜預註：「組甲、被練，皆戰備也。組甲，漆甲成組文。被練，練袍。」秋浦，見前《秋浦歌》注。 [6]郢都：指今湖北省江陵。楚國都城。《史記·貨殖列傳》：「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張守節《正義》：「荊州江陵縣，故為郢，楚之都。」《漢書·地理志》南郡：「江陵，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陽徙此。」 [7]「月滿」句：月滿，指月圓之時。平胡，指平定安祿山叛軍。以上四句説明宋若思當時正率兵自宣城往武昌。 [8]「殺氣」二句：形容宋若思所率吳兵軍威之盛。九區，即九州，泛指全國。 [9]「白猿」句：《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今聞越有處女，出於南林……越王乃使使聘之，問以劍戟之術。處女將北見於王，道逢一翁，自稱曰袁公。問於處女：『吾聞子善劍，願一見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隱，惟公試之。』於是袁公即杖箖箊竹，竹枝上頡橋，未墮地，女即捷（接）末，袁公則飛上樹，變為白猿。」此用喻敵人非宋若思的對手。 [10]「黃石」句：《史記·留侯世家》載，張良曾經在下邳圯橋遇見黃石公，授太公兵法，佐劉邦建立漢王朝。此句謂宋若思富有用兵機謀，可與張良相比。兵符，用兵的謀略。詳見前《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詩注。 [11]「戎虜」二句：謂安祿山叛軍很快就可消滅。戎虜、鯨鯢，皆喻安祿山叛軍。 [12]「自憐」句：劇孟，見前《梁甫吟》詩注。二句謂自愧不是劇孟，無以輔助宋若思的英明才略。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〇：氣格清飭，政排體所難。 胡震亨《唐音癸籤》卷一〇《評彙六》：凡排律起句極宜冠裳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唐人可法者……李白「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此類最為得體。 唐汝詢《唐詩解》卷四七：宋公以中丞出將，故云獨坐而專征。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一七：《史記》：「吳楚反時，條侯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不求孟，知其無能為矣！』」詩中不多感謝脫因，而第言己非劇孟，立言有體。 按：此詩當是至德二載（七五七）秋在宋若思幕中作。全詩除末二句外，全用對仗句贊美宋若思的政績和軍功。結構完整，用典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