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 邵九娘

蒲松齡 《聊齋志異》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 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為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內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自詣柴所,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盞而別。」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無結髮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燭盡見跋,遂止宿焉。由此敬愛如初。 金便呼媒媼來,囑為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如是年余。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為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然林固燕產,不習女紅,繡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制,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罵,繼而鞭楚。柴痛切於心,不能為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往往自為汝束,勻鉛黃焉。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發少亂則批兩頰。林不堪其虐,自經死。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柴始悟其奸,因復反目,永絕琴瑟之好。陰於別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別居之。 荏苒半載,未得其人。偶會友人之葬,見二八女郎,光艷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詢諸人,知為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內經》及冰鑒書。父愛溺之,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媼,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復望。 忽有賈媼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媼利其有,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睹女,驚讚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得!」又問:「婿家阿誰?」邵妻答:「尚未。」媼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候作貴客也!」邵妻嘆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復遴選,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媼曰:「夫人勿須煩怨。憑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瑩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為聘。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媼曰:「便是秀才家難與較計,若在別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為矣。」邵妻復笑不言。媼撫掌曰:「果爾,則為老身計亦左矣。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圈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喚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聞為賤媵則就之。但恐為儒林笑也!」媼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別居之謀。邵益喜,喚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有濟矣。況自顧命薄,若得佳偶,必減壽數,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媼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別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不謀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寧?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我苟無過,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為賤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買日為活,何可長也?」柴以為是,終躊躇而不敢決。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攜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而陳。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兼卑,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惡於眾,使我橫被口語。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此豈復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氣耳。諺云:「大者不伏小。』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妻云:「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媼為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 柴聞女歸,驚惕不已,竊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姍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舉案,而人不以為諂,何哉?分在則然耳。」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為?」柴俯不對。女肘之,柴始強顏笑。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復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呵譴,女惟順受。 一夜夫婦少有反唇,曉妝猶含盛怒。女捧鏡,鏡墮,破之。妻益恚,握髮裂眥。女懼,長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數十。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柴怒,奪鞭反撲,面膚綻裂,始退。由是夫妻若仇。柴禁女無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捶床怒罵,叱去,不聽前。日夜切齒,將伺柴出而後泄憤於女。柴知之,謝絕人事,杜門不通弔慶。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媼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絕好,女亦莫敢當夕,柴於是孤眠。妻聞之,意不稍安,有大婢索狡黠,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輒於無人處,疾首怨罵。一夕輪婢值宿,女囑柴,禁無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婢驚懼,無所措詞。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婢無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此婢必無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會有買妾者急貨之。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詬罵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據浪罵。柴乃返,以實告。妻大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 柴以為嫌隙盡釋,不復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毀其容,婢媼皆為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家人皆哭,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為天堂耶?亦自顧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復掘之也。」遂以藥糝患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為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見眾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月余忽病逆,害飲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濅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金為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經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金對人輒自言為「氣盅」,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為氣鬱者。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只增劇耳。」金不信。女暗撮別劑易之。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政,聽子而行。」 無何病痊,柴整設為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更闌女託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借,即姊妹無其和也。無何,女產一男。產後多病,金親為調視,若奉老母。 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取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十餘日復發,復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復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為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隨手而瘥。疑曰:「技止此類,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論穴,但煩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請益堅,起跪榻上,女終不忍。實以夢告,女乃約略經絡刺之如數。自此平復,果不復病。彌自懺悔,臨下亦無戾色。子名曰俊,秀惠絕倫。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是時柴夫婦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輿馬歸寧,鄉里榮之。邵翁自鬻女後,家暴富,而士林羞與為伍,至是始有通往來者。 異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為妾媵者,又復炫美弄機以增其怒。嗚呼!禍所由來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豈梃刃所能加乎?乃至於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嗚呼!豈人也哉!如數以償,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顧以仁術作惡報,不亦傎乎!每見愚夫婦抱疴終日,即招無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膚而不敢呻,心嘗怪之,至此始悟。」 閩人有納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偽解屨作登榻狀。妻曰:「去休!勿作態!」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爾爾。」夫乃去。妻獨臥,輾轉不得寐,遂起,往伏門外潛聽之。但聞妾聲隱約,不甚了了,惟「郎罷」二字略可辨識。郎罷,閩人呼父也。妻聽逾刻,痰厥而踣,首觸扉作聲。夫驚起啟戶,屍倒入。呼妾火之,則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開,即呻曰:「誰家郎罷被汝呼!」妒情可哂。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