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17、中傷

蒲松齡 《聊齋俚曲集》
公子上常時愁怕尚成歡,猶想芳閨近玉顏;一自連朝發覺後,美人常當夜叉看。 長嘆介近來在床前打鋪,氣兒不敢粗喘,苦哉苦哉!爹娘聽的還說是該。咳,那裡去訴冤苦!這是俺不安本分惹的,這也罷了。且是他又不依東移西轉,好悶人也! [銀紐絲]床頭上不是個女嬌也麼娃,分明臥著個母夜叉!見了他,渾身的筋軟骨也麻!進了娘娘廟,娘娘貌如花,教人拜倒寒毛乍。心裡不知是怎麼,到他跟前百事差。我的天,高罵人,他將人高罵。 我想江城他合滿城姊妹二個最相好,我往別家去他就嗔,每遭往葛家去,他還沒嗔。今日悶極,不敢更訪他人,去找葛天民罵罵也好。行介細細的思量苦哀也麼哉,終朝長在血魂台!命里該,癬在心頭怎麼捱?不敢挪一步,他就胡歪揣,長坐監跳不出圈兒外。森人毛長在桃腮,柳眉都帶些殺氣來!我的天,愁壞人,真把人愁壞!下葛天民笑上雲峽山有個呆瓜,呆瓜家中有個夜叉,夜叉若是開了賭打,我還打他倆仨。爭奈見了他,渾身怪發麻。自家葛天民,是那樊滿城的漢子,綽號槌被石。我問人怎麼是槌被石?哦,說是老婆棒槌常常掛打的。哈哈!這個號兒響的緊,好令人人都知道我是槌被石,把葛天民這名兒竟嗚呼了。這怕老婆的合縣裡無其大數,就選著做了行頭。那官娘子著出來要棒槌,著我陪錢。如今好了,這行頭有了替的意思,俺那小姨子嫁了高家那小長命子,他還比我賽頭哩。往後再有差使,我就頂上他。他人家大,就要金子的,銀子的,他還答應的起。聽說昨天他痒痒了,吃了橫虧,我待去瞧他瞧。嗯!那江城利害,看招了禍來了。公子上呀!我那貼戶兒來了。請坐,有什麼貴幹?公子說敬來探望。 [耍孩兒]連日來熱難當,不敢出門汗似漿,今日清涼把你望。約有一月不相見,豐范肥澤更異常,腰帶粗大容顏胖。槌被石擦磨光淨,你看那邊背皆光。 葛天民說我正尋你,思把這行頭替給你把,你還有賂墊的。公子說不必,這班缺好出來,我重重的幫你幫你便是。天民說真果麼?若是出來班缺,我這頭兒還有使頂手。不給你,不給你!這合縣裡怕老婆的,仔說一個人幫我一個錢,只怕比那那十分錢糧還多,我不就富了麼?公子說還有個喜信對你說:官府昨日說,宅裏白黑的事體,或也煩多,著你打那粉頭家的課稅錢。你當著兩丫頭,不便宜你麼?天民說我的才短,寧自我還當著我的,讓你這個缺罷。 小長命說話差,把個肥缺卻讓給咱,姐夫方才答應下。一來是你模樣好,二來高宅是大家,立下個根基好加納。強似那宗師下道,把四等大抹大叉。 公子說你這就怕學道哩?天民說怎麼? 槌被石不用愁,不用掛牌一筆勾,學道要給你一個點兒受。賣了秀才還嫌少,要把行頭課稅抽,你可提防著割你的肉!自然貪贓學道,搜尋這忘八流頭。 天民說到如今空磨舌頭,咱還吃杯酒。拿酒來。酒到,滿城悄悄的來窗外聽他,天民說他三姨我只見了他一次,一眼看見,幾乎把我暈殺!昨夜夢見他,可就暈的我學不的了。 那江城眉兒彎,點點一對小金蓮,笑一笑把人魂引斷。昨宵夢裡夢見他,還叫了一聲俏心肝,我只待央你把媳婦換。你若是許了交易,我許上兩吊皮錢。 咱換了罷。公子說嗤!干給也不要就是了。 兩道眉三指寬,一雙眼似燈盞,一口牙總似蒜八瓣。還該削削那額髏蓋,還該斫斫那小金蓮,著咱丈人再把他變一變。你給我我就留下,還給你兩吊高錢。 天民說混賬物誚嗄哩?誰說你的不俊來?不俊著就怕的那!公子說這倒未必,我是怕俊;一般也有丑的還怕的,這不奇麼?似仙子下瑤台,著他打下還應該,原是心裡把他愛。就有模樣丑似鬼,一揸長短大花鞋,漢子怕的比我賽。卻不知他是為嗄?這才是奇哉怪哉! 滿城聽到這裡,氣的戰哈哈的說好賊欺心的忘八!我到憐惜他,他可這麼誚撇人,說的俺就像個人了I氣殺我!急仔江城每待打他,我就替他效效勞罷。撈了個棒槌來,喝的聲眺出來,那天民唬的咬著指頭顛了,公子就跑,滿城說那走!一棒槌打倒,打了四五十下子,裡頭出來了個老婆子,才拉著說夠了三姨夫的了,饒了他罷! 罵一聲小囚根,淺嘴薄舌謂撇人!天下就是你狗臉俊1進門流水款待你,倒被你貶扯到如今,扯上來還該打一頓。若不是別人解勸,定把你剝皮抽筋! 滿城說便宜他,便宜他!老婆給公子勒上頭,捶呀捷呀的出門說哎喲!打折腰也!打折腿也!其勢不能到家,王子平家不遠,暫且投宿再處。 詩:行步艱難帶血痕,腰中酸楚腿瘤疼; 如今才識江城好,巴掌留心棍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