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13、撾公
高公、高母上雲自己生兒女,方識父母恩;但有一口氣,無日不憂心!
自從媳婦重來,三月有餘,並不見舊病發作,夫婦和睦,可喜可喜!
[耍孩兒]媳婦來三月有零,夫婦合睦不相爭,這番真成家門幸。慶兒郎聰明,媳婦美和順,不聞吵罵聲,還有什麼憂心病?多虧了祖宗積善,臨老來閒氣不生。
夫人說這也還未如何。向來孩兒甚是歡喜,這兩日看著他有個愁容;從夜來見他襖領解開,那脖子上有兩道縷楚,我也沒敢問他。想是不大好了!作哭介
[銀紐絲]愁咱那孩兒淚汪也麼汪。向來歡喜不尋常;細端相,今日這容顏改了腔,飯也不多吃,行動悶怏怏,看他像有個愁模樣。你我只有這兒郎,軟弱禁不的怎麼降!我的天,惘帳人,真叫人惘帳!
丑扮王婆上,笑雲可笑可笑真可笑,買了個草驢不識道;一朝騎著看閨女,朴搭跌的這腰兒吊。早知這樣不成才,怎麼肯使錢合鈔?休說使了二百錢,就是干給也不要!哈哈!俺家小哥哥,,真正是近視老婆拾蒜瓣,自家搗了眼了。其初在巷裡撞見江城,十月里柿子不灠,就烘上來了。那江城又會扭作了兩眼兒,漁媽媽的皮狐子,變了個江米人,就是個引漢子的老妖精,弄的俺小哥哥一相思幾乎害殺!後及至娶了那江城來,倒成了禍根,為不著個破烘籠。哎呀!扎著長聲又是長,又是短,想是嬌嫩嫩的那手,打著臉上也不大疼麼?我只聽的瓜的一聲,可也者大響哩!俺家小哥哥可是那賣饊子的折了本,也就扎掙不的了。老頭子才替他一刀兩斷,割了那塊大痞,待了一年多,好不清靜靜的。誰想小哥哥自在不慣,替板的長了一腚瘡,沒人打就痒痒,好沒聲的溜到他丈人家裡;著那樊老兒定了個美人計,著那江城扎掛的合那妖精一般出來見他,那有不動心的?又搭上江城眼裡又吊下瓜子來,嬌滴滴的聲兒問官人好麼,只這一聲兒,小哥哥那魂靈兒就像醃壞了的那螃蟹,久不吃了,臍子都沙了。著俺爺爺知道了,就氣了個飽,賭氣把江城收回。待了兩個月,兩個說說笑笑,好不歡喜!誰想漸漸的舊病發了,這兩日蘿蔔窖子被了盜,掘開了。昨日又攫了一頓把,虧了還抓在那背腳處;若是差一點兒,胡桃栗子擺在鼻窩裡,可不就臉上開起山果鋪子來了麼?小哥哥還囑咐說,王媽媽你休合人說。作笑介嗤!我沒人處不說。線匠不見了線包子,我看著也背不的。不要慌,耍把戲的開了箱,只怕還弄出故事來哩。我正愁著老頭子問我,我沒嗄答應哩。連日不曾問安,趁閒去那邊蹭蹭。
[呀呀油]小哥哥,小哥哥,根根毛兒都豎著。只當是美人圖,原來是夜叉坐!小哥哥,小哥哥,自尋蚰蜒鑽耳朵。既不聽老人言,還怨的那一個?
小哥哥,小哥哥,進的門來戰移梭。分明是追魂台,怎麼是夫妻樂?
小哥哥,小哥哥,自家找的不快活。因是他命理該,也是他當初錯。
作進介,夫人說老王,你這二日不曾過來。老王說終日做飯,總不得個空兒。這兩日不見爺爺合奶奶,著春香燒著火,我才來了。夫人說您哥哥和嫂嫂和睦麼?者王低頭說和……和睦呀。夫人說和睦就是和睦,怎麼結結不成溜了?想是不好麼?
在上聽,在上聽,起初說笑甚有情。這兩日不大好,像犯了從前的病。咯氣撩生,咯氣撩生,俺家終日鬧烘烘。或者是偶然間,將來好未可定。
現如今家裡正罵哩。誰家盆碗不相敲,或者將來或好。夫人聽說哭了
[銀紐絲]死活娶了個潑奴也麼才,閨房終日鬧該該,我方才冤讎割斷兩分開。人給你推出去,你自家拉進來,到如今待將何人怪?我兒瘦的似麻秸,千般的折掇日日也麼捱。我的天,無奈人,真著人無奈!
老王說奶奶也不要哀傷,往後也未必常常如此,待二日再看。正說著,只見公子歪待著方巾,喘吁吁的跑來,藏著在仲鴻身後,高公忙問怎麼來?怎麼來?但見江城隨後怒沖沖的,拿著一根棍子,趕進房中,夫人忙問怎麼說?怎麼說?江城並不答言,便來仲鴻身後抓著公子痛打一頓,把公公錯打了一下,仲鴻說打死我也!叫喚起來,江城才去了,公子搽眼,高公、夫人都哭著說蒼天蒼天!
叫一聲蒼天好傷也麼悲,夫妻相對淚雙垂。把心捶,我生作了什麼非?不曾殺了人,不曾害了誰,怎教老來苦受罪?向來不聽的鬧成堆,我兒都吃了昧心虧。我的天,碎人心,倒把人心碎!高公說我沒說不好麼?只是要呢!分開你原是圖個清靜,怎麼又跑來連累我受罪?
罵了聲潮兒照臉也麼啐,明知道後日要吃虧,死烏龜,待開院門引入賊。打是極該打,捶是極該捶,可怎麼帶累著人受罪?分開圖免是合非,還捱一棍才解了圍。我的天,連累人,著你把人連累!叫人來!答應有。你去搬您樊大爺來的。答應是。夫人下,子正上女兒江城叫人憂心之極!回去了三個多月,並不見有參差,想是化惡為善了。可喜可喜!呀!那是高宅家人,來做什麼?家人人,於正問高爺好麼尹答應好。你來有什麼事?俺爺爺叫小的來搬樊大爺。子正說什麼事?答應不知。說請樊大爺速去。子正上馬便行
[呀呀油]奔了來,奔了來,教人心裡亂疑猜。只怕小江城,在那裡踢弄壞。奔了來,奔了來,揚鞭打馬過南街。馬蹄兒快如飛,霎時來到門兒外。
作下馬介,到宅里,高公起來讓了坐說我請親家來,求奉勸令愛。子正跺腳說呀!他又作下什麼惡了!高公說你聽我道來。
[房四娘]老夫婦適剛才,正喜他夫婦得和諧,方且一言未落地,他從空中吊下個故事來,吊下來!
子正點頭說嗯嗯,怎麼來?
您女婿不成才,慌忙跑進面前來。我和賤荊才放門,令愛凶凶跑進來,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說怎麼樣呢?
怒沖沖走進來,抓住小兒大棍揣。老夫不曾躲得過,一棍捅來脖子歪。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說哎,反了,反了!
今日裡親家來,良言好勸女裙釵。天幸若還能改過,依舊還傍到妝檯。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長吁了一口氣,說總是小弟傷了天理,積下這個東西。來,我就去宅里勸他。
[耍孩兒]請姐夫你休怕,他犯著你手著實排。打殺也麼不說一句話,看來真畜類,知道那羞恥是什麼。這樣東西要他煞,碎屍萬段還看那狼卸尾巴。
江城上,說賊囚根子忽然要拌嘴,見我拿起棍來;便跑去藏在他達達那邊,做他的護身佛兒。孰不知,我怕公公麼?早被我打氣了一頓,出了這口惡氣。但只見錯打了公公三下,也罷了,罷了!誰著他生這樣兒來?子正到。江城說爹爹來做什麼來?子正說我看你氣死我也!
便開言叫江城,做的事大不通,帶累老子沒德行。看你不禿又不瞎,好像一個鬼靈精,怎麼全不通人性?傳出去人人嗤笑,真叫我難見親朋!
江城說爹爹,做了賊了麼?養了漢了麼?該你嗄事的?罵江城好畜生,說的那話纏不清,著你氣殺我樊子正!你說改了何曾改?從新又添上打公公,潑法更比前番勝。你著那天雷就打,只怕我打碎天靈!江城說我作的我受,或者打不著你,你管什麼閒事?怒恨恨罵一聲,苦口良言全不聽,說你越發逞靈聖。我又不曾傷天理,怎麼把你禽獸生?終來為你送了命!你若不夭亡橫死,摳了我一雙眼睛!
又自家打了兩巴掌說哎喲!氣死我也!忽的聲倒了,不省人事,江城轉身說你死就死的。下,公子合老王扶起捶了捶,叫春香,快拿水來。扒開口灌了兩口,子正才吁出兩口氣來,睚哼說氣死我也!高公忙上雲子正痰厥了,怎麼處?春香指著道還魂過來了。高公說好好。快著人使小床抬去。答應是。扶上床去,高公近前說親家不必這等。既勸不醒,我教他夫妻各居,也省的你我生氣。
勸親家自將養,不必合他論短長,從此各把心來放。縱然兒女無行徑,但有老氣還不妨,一口不來怎麼樣?這到是區區小事,幾乎有生死存亡。
高公說你家去罷。子正點頭,從人把子正抬著走,高公說叫人先上家裡報知。答應是。從行介
[棹歌]老頭子年紀已高,兒女生把氣淘。幾乎送了老性命,翻轉只為嬌嬌。氣來心似火燒,頃刻命赴陰曹。幸得還魂歸去,淘殺了人了嬌嬌。
徐氏上雲好了麼?好了麼?怎著來?僕從抬子正哎哎!言不的!我合你遠走高飛便了。啀哼!扶走下
詩:孩兒可恨太不通,此去幾乎一命終;
惟有遠逃為上策,合家直上大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