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第十回 重聚會慧娘興家 暗生氣魏名放火

蒲松齡 《聊齋俚曲集》
卻說二相公別了他父親,夜住曉行,一月多到了家。進了莊,莊裡人看見,個個驚疑,都來問候。 [耍孩兒]下了騾到門前,莊裡人來問安,個個都道蒙掛念。莊裡老大犯疑影,怎麼如今就回還? 猜他是偷逃,也不好問他。二相公也不明言。到了家,撞見大姐。大姐也迭不的問,跑到屋裡說:"娘呀!俺二弟來了!"他娘往外就跑。二相公進來,大放悲聲。 徐夫人雙淚垂,我兒怎麼得回歸?只怕還是夢裡會。但願朝廷有好事,甚年何日赦你回,免了已往從前的罪。 正哭著,大兒來到,正相會合家傷悲。姜娘子也圍著說,二相公才細說緣由。 那口外房舍無,有雄兵一萬餘,一個將軍管轄住。帳里許多門下客,爹爹在那管文書,見了就把家譜敘。問了問知是父子,就上京把罪消除。 說他父子相會,一家人家又驚又喜。大姐說:"咱爹來不的家麼?"二相公說:"還家還得贖身,得二千兩銀子,咱怎麼出得起?我若僥倖中了,就是咱爹回家之日。" 二相公淚雙雙,我若能上玉堂,爹爹就有回家望。咱爹說是兩下里,攢一年不足百石糧。說攢都是淨瞎賬,若要是老天保佑,就叫咱門戶生光。 姜娘子做飯去了。大姐差人報于慧娘。范公子聽說,即刻合他兒來見了,異樣的歡喜。二相公給他丈人磕頭。 二相公叫爹爹,咱這是一年別,作揖就把丈人謝。忽然大禍從天降,冤氣昏黑把天遮,幾乎就把滿門滅。多虧了看常不改,贈白銀那麼一些。 范公子猜他逃軍,問了問詳細,越發歡喜,起來告辭:"我回去,打發小女來。"作別去了。不多時,慧娘已到,給他婆婆磕了頭,起來滿眼落淚。 [憨頭郎]喇溜子喇,喇喇子溜,從天降下禍臨頭。禍臨頭,淚交流,自你去後把家投。臨別夫妻沒見面,還寫離書把我休。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在家,晝夜愁,待來看你說根由。你就摔手佯常去,一句情腸話不留。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白黑,把心安,還守咱娘過幾年。老母死了我也死,骨頭葬在地頭邊。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慧娘恓惶已罷,才說:"姐姐好麼?"大姐說:"好。您妯娌去了,倒教我沒了魂,終日在家帶著兩行淚。再不料有今日又得聚會。" [懷鄉韻]一散散的好無味,你去了倒著我的魂,逐日裡只帶著兩行淚。忽然走進你那角門,這心裡就像聽的你那聲音,定醒了一霎,才知道沒人。誰敢望今輩子還在一堆,還在一堆?好蹊蹺,這才是個難猜的謎。 慧娘說:"聽的說大嫂子來了家,怎麼不見他呢?"大姐說:"他剛才來了。他為人蹊蹺,見你渾身耀眼,他就溜了。"慧娘說:"咱去找他找的。"大姐說:"極好極好!" 他有點歪揣性,怕你尊大望著你眼生,撒了撒犯了他疑心病。他人雖不大,異樣的聰明,找遍天下,怎有他那才能?你若是不去問他,他必不來把你奉承。知不道他那心腹,見了他也就心驚,也就心驚,久下來,才傾心吐膽把你敬。 兩個走到西院,大姐*(左口右夭)喝說:"您大妗子,有客來拜你哩。"姜娘子出來,讓到屋裡,拜了拜,坐下,彼此問了安。大姐說:"你大妗子看見這個人像是眼生麼?" 你每日把我問,我就沒說他是個美人,今日你可細細把他認。他雖是大家,他卻不眼裡沒人,話兒輕巧,又極溫存。看他這模樣,好似一尊觀音,說他那心腸,好似那慈悲天尊。你閒著聽他那聲音,解解你那心頭悶。 說了一回話,大家散了。到了明日,慧娘那邊還是照舊做飯。姜娘子不肯,說"常時就罷了,如今怎麼使的!"慧娘說:"何妨呢。"慧娘說道也不錯,俺是兄弟您是哥,若不然怎麼叫做一堆過?這才是一個鍋里輪勺,怎麼分的這個那個?我的人比一家還多,沒有說終日清閒,叫他們無事坐著,無事坐著;除了他兄弟倆,翻轉是咱娘四個。 姜娘子始終不允。大姐說:"你先從容待二年,咱有了地土,尋上個老婆子,叫他搭手去忙就是了。"不幾日,軍門裡下了文來,一切地土都追還本主人。皆不知是那裡力量,都異樣至極。 魏名也認了十畝地,押的那官帖即時退出,倒把他生了一肚子氣。他是嗄法擺弄的這樣疾,依然是癩狗還家,這事好奇!一個人充軍不消一年,來在家裡。你看他門前熱鬧,那樣的整齊,那樣的整齊,好叫人,尋思一遭沒法治。 二相公專工讀書,仇福又極勤苦,家中井井有條,好人稱獎,歹人嫉妒不題。卻說那一日夜間,他那鄰家失了火,合莊人去救火。魏名去仇家裡,也發了幾把火,好燒! [耍孩兒]可恨那土條蛇,發上火燒仇家,一連點了兩三把。一概房屋都是草,火勢連天威更加,西北風颳的越發大。看那火無法可治,只光念觀音菩薩。 那火著了一宿,虧了慧娘人手子多,要緊的搶出來了。一家人家,啕啕叫叫,都來那後園裡坐著。到了天明,只吊了仇福那邊大小屋還有兩口。 看著那火亂飛,一霎落的滿頭灰,都說是咱犯了甚麼罪?燒的沒了屋子頂,合家可待依靠誰!一家人都帶著恓惶淚。他娘說誰家失火,倒著咱吃了大虧! 二相公說:"咱也休怨人家,原是該當如此。既是還有兩口屋,我合哥哥在那小屋裡,您娘們在大屋裡,他各人娘家自然來搬了去。" 叫聲娘放心寬,休怨人莫怨天,命里造就災星現。咱且擠著住兩日,各人娘家都來搬,一家人家登時散。等著咱從容修理,那一時再講團圓。 果然到了第二日,范公子知道,著人來搬慧娘。慧娘給他婆婆磕了頭,大家作別,不免傷感。 仇大姐淚滂沱,又待了半年多,天不叫咱一堆過!前年才好犯了罪,略略成家又揭鍋,一番不了一番禍。又不知幾時聚首,好似那烏鴉銜窩。 慧娘說:"姐姐不必過慮。這比不的那充軍,開了春,我湊幾兩銀子來,姐姐看著蓋蓋就是了。" 叫姐姐你聽著:這事也沒奈何,何必還把淚珠落?雖是眼前沒處住,自然好歹的壘個窩,這比充軍還好過。望姐姐看著蓋蓋,咱還在一堆快活。 姜娘子也出來送他。 想那日你初來,乍見你甚驚駭,不敢望你好心待。及至相處半年久,說句話兒中心懷,沒一點不叫人心裡愛。老天爺把人嫉妒,怎叫咱兩下分開! 慧娘說:"嫂嫂不必掛慮,只怕咱有三月的別離,相會的日子正長。"說罷,作別去了。又待了一天,姜相公又著人來搬,大相公也出來送他。 老天爺把禍生,一口屋住不成,一把火燒的乾淨淨。您都有主俱散去,剩下男女共四丁,一家大小無別姓。四口人守著破屋,俺可去何處告誦? 姜娘子說:"虧了那火光燒了屋,囤里糧食沒動,還可以蓋起屋來了。咱娘那屋幾時興工,就捎信去給我。" 這場禍甚哀哉,門窗燒的不成材,虧了還有糧食在。姐姐到了後,把那牆屋拾掇開,僱人就把房子蓋。到幾時興工修理,捎即刻就來。 囑咐了幾句,也去了。剩了他娘四個在那破屋裡,支鍋做著,每日倒蹬那糞土。 那屋壁破牆垣,四下透黑浪煙,一行倒蹬一行嘆。每日就是倆,常常攢那枯墳壇。二相公只把書來念,全不管星星閒事,那父子團圓。 自從失火之後,家中真合那枯墳壇一樣,四個人在那裡頭,自活,並沒人開開笑口。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