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第七回 暖雲窩夫婦合卺 棘闈舍郎舅成嫌

蒲松齡 《聊齋俚曲集》
卻說仇祿複試回來,范公子看了成親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著人來說了。到了十五日,大姐著人買了十六盤禮送了去。范公子說:"這樣費事!" [耍孩兒]我合他是一家,那裡分的我合他?原說我這裡招管罷。人費錢來送大禮,不好推辭就收下。說的都是真實話。抬盒的待了酒飯,又賞了二百銅蛤。 到了明日,二相公安心借匹馬騎了去,那裡又抬了轎來。二相公給他娘合他姐姐磕了頭,坐上轎去了。到了范宅門首,一派樂器響起來了。 下了轎整衣裳,舅子引進內書房,路兒彎曲幾千丈。隨路都是氈鋪地,媳婦出來同拜堂,拜了堂才把女婿讓。不說那酒席齊整,滿屋裡蘭麝薰香。 完了席,天也就黑了。四個丫頭挑著兩對燈籠,送二相公暖雲窩合范小姐合婚。進去門,只見滿桌酒果。小姐紅妝出來,合二相公坐下。 范小姐出畫簾,分明是玉天仙,聲音好似春天燕。相公到了這時節,就再富些也不嫌,可才足了心頭願。這就是皇羅宮裡,說甚麼天上人間! 夫婦相得,說不盡魚水之樂。到了三日,二相公怕他不家去。誰想范公子已是轎馬人夫,伺候停當了。又教導慧娘,到那裡是該甚麼禮體,怎麼著行。 叫小姐往家來,早撥下轎夫抬,轎兒已在大門外。吩咐到那行了禮,上了墳瑩散了鞋,婆婆是該行八拜。不吃飯回來也罷,人太多也費安排。 卻說那仇大姐買下東西,叫了個廚子伺候。他娘說:"他不來著,才著人笑哩。" 買東西伺候著,早起來鬧吵吵,等人只怕人不到。鄉紳人家眼目大,婆婆丟在九雲霄,才著人笑的牙兒吊。依著我偷著做做,人不知還好遮囂。 大姐說:"說起來呀,他讀書知禮,那裡有不來的?"一行說著,有人來說:"俺二叔合嬸子來了。"大姐才出來迎著進來了。 進來門就鋪氈,花枝展拜在堂前,滿屋都是丫頭站。起來又合大姐拜,才向床前問母安,衣裳耀的眼花亂。還是他大家知禮,一步步典雅安閒。 大姐陪著坐下。丫頭端過禮來:婆婆是繡鞋、枕頂、尺頭四端;大姐是繡鞋、枕頂、尺頭二端。大姐說:"尺頭收不的。" 新媳婦敬婆婆,繡鞋枕頂都收著,尺頭費的忒也過。俺家全無杯水敬,到著尊宅費事多,收下咱娘心不樂。端過去咱娘看看,看咱娘是待如何。 果然丫頭端過去,徐氏見說:"反過來了,到著您爹娘費這樣事。"不肯收。慧娘說:"這不過是給娘做件衣裳穿,怎肯拿回去。"俺爹說,兩匹綢兩匹紗,著娘做件衣裳罷。怎肯從新拿回去,拿去也著爹娘罵。這不是甚麼好物,反回去斷然不拿! 徐氏沒奈何收下。大姐說:"咱娘罷了,我可斷不肯領。"慧娘說:"姐姐收下。往後借重姐姐處多著哩。" 又無父又無哥,家裡日子仗賴著,全憑姐姐合俺過。哥哥逃了嫂子去,床頭又有病婆婆,滿家只有你人一個。你看這宅里宅外,誰管那穿布燒鍋? 大姐也收了。慧娘說:"爹爹吩咐休住下,看這裡費事。"大姐說:"來到你家裡,還待做客麼?" 你原是大人家,急仔沒人敢哈喇,去了就是眼目大。這裡原是該你作主,安心使那摘頭卦。雖然是沒嗄你吃,咱可也不是叫花。 慧娘說:"我帶了供來,上了墳,回來吃飯罷。"大姐說:"哦!你是待吃你那東西呀?" [劈破玉)你安心上了墳好吃你那酒肉,是看著咱這裡不能伺候。就是那紅糊*(左火右突)也管你個彀。況且是咱那墓田近,就在那莊西頭,玩一霎把墳上了,你必然就打那裡走。 慧娘坐下,只見一群客家子老婆,都來親近他,給他磕頭。慧娘吩咐丫頭,解開包袱,每人紅絹三尺、錢二百,俱是伺候就的。卻說那范宅里人家也大,你看他行的事這樣大發。細細眉紅紅臉真堪上畫,說出一句話把人活愛煞。你看他典雅風流,遍天下難找出這麼倆。 眾人有說俊的,有說好的,亂咕噥著去了。不一時,吃完了飯。慧娘說:"姐姐,你合我各處走走。"大姐合他到了西邊,見一口屋鎖著門。就問:"裡邊是甚麼?"大姐說:"是他大舅住的。"慧娘說:"俺的屋呢?"大姐說:"您那有,有也待張的口屋哩。"慧娘說:"咱修理修理不的麼?" 這口屋不堅牢卻也不大,就修理也費不多甚麼。你沒錢我捎來不必牽掛。雖然是屋不大,到底是我的家;他那裡總有萬間樓房,小妮子使不的要他一片瓦。 大姐說:"怎麼費你的錢?若是娶你著,待不扎掛哩麼?"又到了後邊,是一個大園。慧娘說:"這裡蓋不的屋麼?"大姐說:"那可就在你了。" [疊斷橋]樓舍亭台,樓舍亭台,認這裡邊蓋的開,可惜沒有錢,不是心不待。日後你來,日後你來,做了鄉宦有錢財,這裡甚空閒,任你怎樣蓋。 走了一遭子回來,又給他婆婆磕了頭,待去上墳。大姐把那丫頭、老婆子,一百的,二百的,都賞了。慧娘合大姐作別。大姐又囑咐: 弟婦聽著,弟婦聽著:那裡門戶忒也高,一半點東西,拿去著人笑。一別日子遙,一別日子遙,好歹二弟來家學。沒人去問安,我可實相告。 慧娘說:"我自然著人來問安,何必著人去?"拜了拜,上了轎,合二相公上墳去了。大姐回來,合他娘說著歡喜。 一貌如花,一貌如花,遠近何人跟上他!不但人物精,又極會說話。雖是大家,雖是大家,溫柔軟款不矜誇。比著小人家,著實知道嗄!徐氏說:"可說呢,算是極知道嗄。"大姐說:"你看不久要來了。"徐氏說:"咱那裡盛他?"大姐說:"他雖是不說,我可看出來了。"院後宅前,院後宅前,個個屋裡仔細觀。問了問他那屋,嫌那屋沒墁。修理要給錢,修理要給錢,不是空口說空言。他有個小乾坤,不單指娘家飯。 "我安心打下麥子來,就給他修理。" 麥子有餘,麥子有餘,泥牆再把上灰除,紮上個新虛棚,就教人進的去。娘道何如,娘道何如?他那兩邊休餵驢,蓋上兩間屋,給他那丫頭住。 正說著,兩個上了墳,把那祭饌來著人抬了來。大姐叫人端進來折了,賞了他錢,打發他去了。大姐又稱獎他。 年才二八,年才二八,全不像個孩子家。兩個上了墳,還要囑咐話。誰能似他,誰能似他?行事絲毫全不差。年紀雖小小,肚裡乾坤大。 卻說范公子的大郎,名是范栝,十八上納了監,還請著師傅念書。二相公回去就在書房伴讀。 [耍孩兒]第二日上了學,三更回上暖雲窩。早起就上書房裡坐,待了回子不回宅,就在書房自揣摩,五日一次兩篇課。他師傅極相敬愛,就許他定要登科。 且說范栝一字不通,見他師傅不稱讚他,那范栝心裡生氣。他師傅不在家,就百樣的方法作瑣二相公,不依他念書。 那范栝全不通,聽著常夸二相公,打這裡就把讎來中。諸樣方法來瑣碎,全不依他把書攻。待要坐坐沒點空,拿書本暖雲窩裡去,對著娘子咕噥。 二相公三五日來家看看。到了五月里,是他娘的生日,二相公去考的了",慧娘自己來上壽。大姐已是修理了屋,看了看大喜,著實拜謝大姐。 我沒來賞匠人,扎掛的一嶄新,怎麼就不說個信?旁里又添兩口屋,丫頭有處去安身,姐姐好處言難盡。我抬上兩桌箱子,可給我銷著房門。 "姐姐這樣,還該磕頭才是!"大姐說:"你只不嫌就夠了。"慧娘說:"先抬上兩桌箱子,占著俺的。" 仇大姐笑開言:我這心裡怕你嫌,你不嫌就卸了這根擔。蠐螬棚夠捧呀大,你那嫁裝那裡安?放著那裡也方便。等著蓋了大屋,可從容再往家搬。 慧娘上了壽去了不題。卻說那二相公考了個二等,到了初秋,師徒三今同去進了大場。范栝做不上來,不敢纏磨他師傅,光來纏磨二相公。 出下題沒奈何,極的兩眼清瞪著,在家原自不成貨。出來進去走幾趟,也學人家去吟哦,晌午何曾有字一個?二相公才待做做,跑了來只顧瑣摩。 二相公說:"你怎麼這樣?咱求功名,中與不中,還要完場。"叫大哥把你央,這時誰不在號房,你卻如何這麼樣?你還比我大兩歲,我也不過來觀場,你混的連我做不上。你等我擺畫停當,我給你做篇文章。 范栝說:"你乜個給我寫上罷。"二相公說:"雷同了怎麼了?"范栝說:"你真果不給我?"二相公說:"你怪些也罷。"范栝就惱了說:"狗攮的!你每日吃俺的飯,這點事就求不動你?" 大舅子怒沖沖,罵一聲二相公,弄像你也不能中。每日在家吃俺飯,請著師傅課學功,怎麼這點央不動?你就合痴驢木馬,看起來一樣相同! 二相公也惱了,說:"您不止管我飯,還貼了個老婆哩,你知道麼?" 二相公氣咋咋,罵范栝太詐煞,不知讓你是為嗄?狗攮的你可自家想,豈止吃你飯合茶,貼上個閨女把我嫁。我出上連門不上,你嗄法治您老達? 范栝大怒,就待行粗,二相公也出了號房。虧了朋友們勸開,二人才散了。 二相公低著頭,尋思起著實謅,連那文章無心做,一坐坐到日頭落。無奈才把心來收,不論好歹一揮就。包搭起來找他師傅,細訴那根本來由。 二相公對他師傅說了,出了場,也沒上下處去,上他表兄徐博那下處睡覺。待了霎,范栝也出來了,著他師傅好罵。 罵范栝無賴徒,在家全不用功夫,場中文可央別人做。既是令尊招管他,原是你的親妹夫,怎麼臉面全不顧?這才是膏粱子弟,就一點心眼全無! 他師傅教他去請二相公。范栝說:"我去他也不來。"他師傅令著范栝到了那裡,也沒說嗄,就出來了。二相公往外送他。他師傅叫著來了下處,叫范栝謝了罪,才進了二場,來了家。未知後事何如,且看下回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