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第二回 計賺雙梟
張二上說做兒也罷了,瑣碎在養老。虧了老兄乖,跟好就學好。自家張二怪便是。家達有五十畝好地,留著養老。我合家兄哄法了哄法,便就分了,著他情著吃穿。起初時,聳著蛇頭實落去做衣買帽,傻著脖子當真的稱肉殺雞,恐怕不如家兄,我先討愧。誰想家嫂他就極乖,好的留著自己吃,達餓了,只叫他舀飯盆;好的留著自己穿,達熱了,就他補那破襖。哈哈,我才恍然大悟:一個達是公伙的情受的東西,我何苦都費了?省了點子給那老婆孩子吃了穿了,他還叫聲達達,沒有說叫人達達還貼上吃穿的。草蛤蜊縫至行頭裡,這不成了個憨蛋麼?
[耍孩兒]我明說我實言,要那地分那田,原是有些便宜轉。照應臉面盡著用,一年得多花好幾千,有轉頭也是看的見。他痴心要情自在,他乖覺俺也不憨。
今日初一了。一年不知幾個小盡,都著家兄占了,今日想必又送來;若是公道的,多待半日送來才是,只是他怎肯?老婆趙氏出來說大清晨出甚麼陽神哩?張二說你唬殺我!我這裡躊躇一件事。趙氏說甚麼事?張二說
正尋思咱大哥,他占的便宜多,小盡到有六七個。一個老是大家的老,兄弟二人分養活,明日送來也不錯。大不然吃了早飯,往這裡走也還暖和。
你看今早晨這樣冷,他必然送來。老婆說我有一計:咱就不要開門,推不在家;他叫不開門,愁他不領回去?張二說好計,妙妙!
我這個行子真是呆,多虧了娘子你還乖,指望不的我張二怪。今日就把門緊閉,盡他啕叫也不開,閤家推是出了外。他雖是轉了便宜,咱合他准折回來!
走走,休做聲,藏去吧。卻說張大到了清晨,說好了,養活了半月,且喜逢著小盡。今日初一,冷不冷的把他送去。俺達達!張老說你待怎麼?張大說咱去罷。張老說那裡去?張大說上二弟家去。張老說你看我就忘了是初一。清晨這樣冷,走這半里路,只怕就凍煞了!張大說什麼冷的!
老頭兒聽我言:今日輪著二弟的班,我這裡沒做你的飯。磨陀會子飢困了,安心又把飯來端,這半日怎麼合他算?對你說休要害冷,走熱了自然舒坦。
張老說是輪著他,也說不的冷,咱就走。走了幾步,說好冷呀!你看乜路上裂的乜大璺,街上都是冰凌。正說著被凍凍滑了一跌,爬不起來,說死了,死了!張大拉起來說沒似你弄的這髒像兒!這天是臘月天,刮北風陣陣寒,鬍子成了凍凍片;渾身骨頭全凍透,脖子連頭墜下圈。捱半里就頂二里半,若還是再有半里,老性命必染黃泉!
張大說是乜冷麼?你忒也虛喝。張老說你穿的是棉褲棉襖,我穿著甚麼哩?張大說你又不出門,要那棉衣裳做甚麼?這不來到了,怎麼沒凍煞呢?
你又不常出門,脫不過抗牆頭根,棉衣裳穿著可也笨。遇著颳風或下雨,縮在屋裡不動身,老頭子不必過求俊。這不是咱已來到,怎麼沒凍斷腰筋?
呀!怎麼二弟家還不曾開門?待我叫他。開門呀!並沒人答應奇呀!怎麼不聽的做聲?
了吊兒亂瓜打,拾石頭把門砸,全不聽的人說話。豈有日高還沒醒,必是人兒不在家,門外又沒把掛兒掛。好教人參相不透,多管是厭惡這老達。
張老說凍死了凍死了!你快叫哇!
上下一堆破鋪襯,西北風好難禁,牙巴骨打的渾身困。還不瞞牆著實叫,堪堪就死命難存,發脾寒冷的還成陣。我若是牆邊凍死,您兩個怎辨清渾?
張大說你過來,我把這牆上撮過你去罷。張老說這牆老高的,怎麼上的去?張大說多大高哩,過來你試試。果然把那張老挾起,往上一擱。張老說不好,不好!放下我來罷。張大又招下來,心焦說好恨人!你總是個死狗,你好歹的拘巴著些。
使力氣撮上牆,鬆了手往下張,真如死狗一般樣。渾身像是沒骨頭,抗將起來軟丟當,只待撲塌把你放。恨煞人不生不死,攤著你真是遭殃!
你過來。張老哭說道我不上了!張大輪打著說好恨人!使的我喘吁吁的,他倒*(左口右畜)嗤起來。啕殺我了!你過來罷。張者又起來,著他扶上去,說上呀,上呀。拘巴著,拘巴著,上去了沒?張老說上來了。張大撒了手。張者說了不得!那邊極深,過不去。你還扶我下來。張大說我還不扶你哩。
休害怕莫心焦,只用你拘巴牢,可在上頭死聲叫。你就縱然過不去,也還撈著往裡瞧,就掉休往外頭掉。你在此從容叫罷,我可待扯腿開交。
達呀,你在這裡叫罷,我待去哩。張老說俺達達,你休去了。沒人答應。皇天哪皇天!這不去了麼?大叫二小子,快救人!你看何曾有人兒?可死了!可死了!
過不去下不來,手合腳瞎蹬歪,似上竿又把解來賣。落了一口游游氣,牆頭就是望鄉台,這個死活法真奇怪。累這牆使錢一吊,誰知你今日為災。皇天哪皇天,怎麼就沒個行人?
倆畜生這樣謅,前生合我有冤讎,眼看就死無人救。橫死七十有二樣,投井懸樑與墜樓,何曾聽說在牆頭上受?就死在陰曹地府,只怕還沒處收留。
王銀匠上生著一爐火炭,手拿一把鐵鉗,熱糟長放在爐邊;又把那粉土打礶,加上吹筩吹罷,往裡常撤銷鉛,鈾子也抹二三錢,因著這手兒扶慣。自家不是別人,縣前王銀匠便是。急急上城,看有花戶傾銷。前邊是夏莊了。呀!那牆頭上不是個人麼?怎麼在那裡叫喚?待俺看來。腳在這邊,頭在那邊,這是何人?張老說大爺快救人!扶下他來。銀匠說呀,原是張大哥麼?張老說呀,是王兄弟麼?銀匠說這幾年因你不出門了,我又忙,久不見了。你怎麼這等?
相別了這幾年,因窮忙沒問安,乍見了模樣不能辨。常時兄弟何等厚,那時衣帽甚光鮮,怎麼這樣流丟爛?又因何爬牆驀寨,在這裡叫苦連天?
聽的說:兩位令郎都極過的,你怎麼這等?張老說不著那兩位令郎,也到不了這步田地。一言難盡!
破衣衫破布裙,無秋夏無冬春,兩個畜生全不問。今日該來這忍餓,送了我來不開門,大兒叫我爬牆稕。撮上我佯常去了,幸遇著救命恩人。
銀匠說還是你忒也囊包,怎麼依他這樣揉搓?問他身從何處生?地上百畝有餘零,都是當年自家掙。難說濟著他擺劃?合他大家過不成,大石頭往他那鍋里*(左扌右衡右)。不說你鋪囊不濟,怎怨的黃口成精?
張老說兄弟,你不知道我麼?罷了罷了!
五十多抱娃娃,冬里棗夏里瓜,費了錢還怕他吃不下。惹的惱了掘墳頂,還抱當街對人夸,說他巧嘴極會罵。慣搭的不通人性,到如今待說甚麼!如今這樣冷,肚裡又飢,我往哪裡去?可憐哪可憐!
這一險可非輕,幾乎把老命傾,遇著你也是前生幸。但是如今飢又冷,可往哪裡去投生?叫皇天也叫不應。有心待投井上吊,千百世取笑親朋。銀匠說那像是個賣飯的來了。點手這裡來。那人果然挑來。銀匠說是賣扁食的王二。你待上城麼?王二說是。銀匠說我先給你發發市,盛一碗給張大爺。王二盛上,又待盛。銀匠說休盛了,我上城裡照顧你的罷。張老自家一連吃了三碗。銀匠又讓,張老說飽極了。頭一碗在心間,第二碗到下邊,第三碗止了渾身戰。救了殘生還取擾,恩情難報重如山!這一別未必重相見。且坐在太陽下等侯,他這門必不常關。
銀匠數上錢,打發賣飯的走去了,說張大哥,你不如還上大令郎家去罷。張老說他怎的肯收留?銀匠說你既飽了,且找個避風去處坐坐,且慢慢歸家。情管我著他兩個爭著事奉你。
叫一聲張大哥,日頭高還暖和,你這肚裡又不餓。你在路上慢慢走,避風的去處好磨陀,到家就是晌午錯。情管那令郎歡喜,都爭著把你養活。
張老說你不知那兩個畜生教化不的,你有甚麼妙法?銀匠說你不要管我,咱別了罷。那廟裡有個道士,你且去合他扳話。任拘見誰,可休說撞著我來。張老點頭去了。銀匠長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我的個老朋友,如今受這等苦楚!哎,人待要兒做甚麼!
落了草叫讙讙,摸摸有嫂甚喜歡,細想來也是精扯淡。不過指望下半世,依著兒家過幾年,似張哥待要兒何干?既掙下幾畝好地,到老來愁甚麼吃穿?
我有個法了,把這兩個禽獸嘮一嘮。來此已是張大家,待俺叫一聲:張大官人、張大官人。張大出來說王大叔,你無事不來。銀匠說敬訪令尊。張大說今日上舍弟家去了。有甚麼話說?銀匠說也,
沒有甚麼大事,就是令尊那二年,三十兩、二十兩,一年十數回,去敝鋪傾銷。因著相好,二三年並不曾給我火錢,打算起來,有好幾吊錢。往常時還每日見他,這二年全不見,找他把帳算算。從前不曾問一聲,只為千年兄弟情,爭奈如今手裡空。每日待合他算一算,他又多時不進城,今日閒過來蹭一蹭。兄弟們厚是極厚,財帛上也要分明。
張大大驚說哎呀!他化了多少銀子?銀匠說零零碎碎也不大記的,有賬可查。張大說請裡邊坐坐。銀匠說多謝罷。令尊既在令弟那裡,我就上那裡找他。張大笑進來叫李氏,說咱商議商議。這人也沒處猜,誰想咱爹有錢財,化錁兒欠多少傾銷債。家裡財神不供養,把他簡慢又蹬開,這是嘲呀可是怪?咱不如從此孝敬,哄著他掘將出來。
李氏說誰說!每日窮的合那破八菜那似的,他那裡的錢?張大說現成王銀匠來問他要火錢。李氏說既這等你還不快找他來的,看到別處著人哄去了。張大忙忙去訖
俺達是個老精靈,腰裡銀子上秤稱,以往從前真失敬。二弟若還知道了,他那哄法比我能,他就有點貪心病。我先把財神扯倒,任拘他怎麼相爭。
卻說張老從廟裡出來,說合那老道士閒談烤火,直到如今,那扁食漸漸沒了。不見我那大畜生,單看王兄弟戲法如何。
拄拐杖往家行,不知方法靈不靈,單指望妙法真靈應。若是魘殃不大巧,這裡跳跐來那裡蹬,裂璺里耽誤救殘生命。說不的老頭命苦,再去求告第二個畜生。
張大跑來父子相遇。張大說你如何在此?張老說他不開門,我安心還去找你。張大說極好,極好!我不放心,正待去找你。咱就回去罷。我剛才到了家,略把那家務查,心裡到底放不下。急忙跑來把你找,二弟今日太大差,爹爹該把他來罵。從今後我就養老,又何必再去求他?
再說張二和妻子,在家聽著不做聲了。張二笑上說妙妙,都去了,多虧了娘子用計。天已晌午,我去開門。卻說銀匠走來,正遇著張二出來開門,張二說王大叔麼一向少會。那裡去?銀匠說敬訪尊翁。才令兄說來了這邊,在家麼?張二說不曾來的。銀匠說這就奇了。
原是來問問安,也不是敬要錢,何妨出來同相見?那邊找說在這裡,這裡又說在那邊,胡推脫安心把我騙。列不如明說沒有,看的見那兩吊三千。
張二說什麼錢?銀匠說乜二年化銀子,該下了幾吊火錢,因著相好,不曾開口,怎麼連面不見?每哩見了我待啃你一口不成麼?好笑人!張二說豈敢豈敢!實在不曾來。拘麼,請且回去,我就問去。
合賤荊去探親,剛剛的到家門,還不曾去把家兄問。為著該錢就不見,家父不是這樣人,既相好怎麼不相信?你過日從容再訪,若撒謊怎見鄉鄰。
銀匠說原不在錢,既不在家,咱別了罷。張二回家和婆子。說咱可把財神打退了!老婆說怎麼?張二說誰想咱爹滿有錢。
王銀匠到這邊,來找他要火錢,化錁兒欠下錢幾吊。銀子不曾使出去,必然埋在那牆間,他喜了寶貝才出見。體著咱哥家哄去,孝順他咱要當先。
老婆說是是,快去,不要遲了!
詩曰:為人一念最公平,養老從來不肯爭;今日不依別處去,不因家父為"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