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史紀事本末 · 卷一 太祖肇興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春正月庚寅，遼太祖自稱天皇帝。 太祖之先，出自炎帝，世為森濟國。有葛烏菟者，世雄朔陲，號「東胡」，漢時為冒頓汗所滅，保鮮卑山，稱鮮卑氏。 魏青龍中，部長比能為幽州刺史王雄所害，散徙潢水之南，黃龍之北。 晉時普回子莫那自陰山徙，始居遼西。九世為慕容晃所滅，復竄松漠之間。 魏時始號契丹。有奇善汗者，生都庵山，其八子，後分為八部。 魏末，美佛赫。烏雲畏高麗蠕蠕。侵逼，帥眾萬餘口內附，居白狼水東。 北齊時，嘗犯塞，軍敗，復為突厥所逼，附高麗。 隋開皇間，款塞內附，部落漸眾，依赫辰而居。地亘數百里，分為十部。 唐武德初，其君達呼爾氏陰冷陘山。以自固，臣於突厥，為俟斤。其帥孫敖曹等嘗來朝。貞觀中，和卓珠奇來歸，置元州，以珠奇為刺史。酋長庫克舉部內屬，置松漠都督，封無極男，賜姓李仍分為八部。顯慶中，以辱和卓為刺史，庫剋死，與奚叛命，行軍總管阿寶達樞賓出沙磚道，擒松漠都督鄂博庫，獻東都。庫克孫盡忠與敖曹曾孫萬榮為歸誠州刺史者，殺趙文翽以叛，武后遣曹仁師等伐之，屢敗唐兵。嗣盡忠死，萬榮復熾，尋為張九節所殺，達呼爾氏微。別部長果珍代之。果珍尋滅。 德哷部長聶哷立達年札里為蘇爾威汗，更號約尼氏。天寶四年降唐，賜姓名李懷秀。尋叛唐，拒安祿山兵潢水，大敗之。唐更封且樂為恭仁王，而聶哷輔之，立制度，置官屬，勢益強。 聶哷生必塔。必塔生海蘭。海蘭生努爾蘇。大度寡慾，令不嚴而人化，國勢復振，是為肅祖。肅祖生薩刺達，是為懿祖。教稼善牧，國益殷富，是為玄祖。玄祖生色勒達，仁民愛物，始置鐵冶，是為德祖，即太祖父也。世為約尼部額爾奇木，執其政柄。弟蘇哷，北征西討，已有廣土眾民之意，至太祖受哈陶津汗之禪，約尼氏遂亡。 太祖姓耶律氏，為契丹德哷部轄塔哩錫林鄉，耶律嚕人。諱億，字安巴堅，小字多爾濟。唐咸通十三年生。母曰宣簡蕭後，夢日墜懷中，有娠。及生，室有神光異香，祖母簡獻皇后異之，鞠為已子。既長，身長九尺，開弓三百斤。為塔瑪喝賽特。時小黃室韋不附，以計降之。攻克裕爾庫及烏爾古、六奚、畢沙敘諸部。 唐天復元年，歲辛酉，哈陶津汗立，以為本部額爾奇木，專征討；連破室韋、伊濟及奚帥錫爾格，俘獲甚眾。 明年秋七月，以兵四十萬伐河東、代北攻下九郡。九月，城龍化州於潢河之南。 明年春，下女直，復攻克河東懷遠等軍。冬十月，引軍略薊北，俘獲以還。先是俘奚七千戶，徙饒樂之清河，分十三縣。拜太祖裕悅，總知軍國事。 明年春三月，廣龍化州之東城。九月，討黑車子室韋，唐盧節度使劉仁恭，遣養子趙霸率兵數萬來救。霸至武州，太祖諜知之，伏勁兵桃山下，遣室韋人摩哩詐稱其酋長所遣，約霸兵會平原；既至，伏發，擒霸，殲其眾，乘勝大討室韋。 明年秋七月，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使來乞盟。冬十月，會克用於雲州，約為兄弟；宴酣，克用借兵以報劉仁恭木瓜澗之役，許之。遂進兵擊仁恭，拔數州，徙其民而歸。 明年春二月，復擊仁恭，還擊山北奚，破之。汴州朱全忠，遣人浮海奉書敝來聘。十一月，遣兵討奚、霫諸部及東北女直之未附者，悉破降之。十二月，哈陶津汗殂，遺命禪位於帝。哧嚕等勸進，太祖三讓，從之。遂於明年歲丁卯春正月，設壇於舒伊旺尼珠琿溫，即位改元。尊母蕭氏為皇太后，立皇后蕭氏。北宰相蕭實喇、南宰相耶律烏魯斯率群臣上尊號曰天皇帝，後曰地皇后。 二月，征黑車子室韋，降其八部。 夏四月丁未朔，唐朱全忠廢其主，尋弒之，而自立，國號梁，遣使來告。 秋七月已酉，平州守光兄守奇率眾來降，置之平盧城。時守光囚其父仁恭，自稱節度使。 冬十月乙巳，討黑車子室韋，破之。 二年春正月癸酉朔，御正殿，受百官及諸國使朝。辛巳，始置特哩袞，曲族屬，以皇弟薩喇為之。河東李克用卒，子存助嗣，遣使弔慰。 夏五月癸酉，遣薩喇討烏丸、黑車子室韋。 冬十月己亥朔，建明王樓。築長城於鎮東海口，遣輕兵取托歡叛入室韋者。 三年春二月丁酉朔，梁遣郎公遠來聘。 三月，滄州節度使劉守文為弟守光所攻，乞兵討之。命皇弟錫里素、額爾奇木蕭達魯。率師會守文於北淖口。進至橫海軍近淀，一鼓破之，守光潰去。因名北淖口為會盟口。 冬十月己巳，遣鷹軍討黑車子室韋，破之。 四年秋七月戊子朔，以後兄蕭達魯為北府宰相。冬十月，烏滿山奚為庫濟及札魯特、超默特等叛，討平之。 五年春正月丙申，親征西部奚。奚阻險，叛服不常，數招諭弗聽。是役所向輒下，遂分兵討東部奚，亦平之。於是盡有奚、霫之地。東際海，南暨白檀，西踰松漠，北抵潢水。凡五部，咸入版圖。 三月，次濼河，刻石紀功。復略地薊州。 夏五月，皇弟埒克等謀反，赦不誅，出埒克為德哷部額爾奇木。 秋八月甲子，劉守光僭號幽州，稱燕。 六年春二月戊午，親征劉守光於幽州。 夏四月，梁郢王友珪弒父自立。 秋七月丙午，親征珠巴克，降之，俘獲數萬計。命弟埒克分攻平州，還，與諸弟復謀叛，稱兵阻道。尋遣人謝罪，釋之。 七年春正月甲辰朔，晉王李存勖拔幽州，擒劉守光。甲寅，太祖師次赤水城，弟埒克等乞降，遣使撫諭。 三月癸丑，次蘆水，弟埒克等犯行宮。 夏四月，親帥師追埒克等至昭圖堵河。 五月癸丑，北宰相迪輦悉擒之，黨與皆伏誅。語說埒克事中。 是年二月甲戌朔，梁均王友貞討殺其兄友珪，嗣立。 八年春正月甲辰，以赫嚕為德埒部額爾奇木，呼哩為特哩袞。 冬十月甲子朔，建開皇殿於明王樓基。 九年春正月，烏爾古部叛，討平之。 夏六月，幽州軍校齊行本率其族及其部曲男女三千人叛晉來降，詔授檢校尚書、左僕射，賜名烏雲。尋亡去，幽帥周德威。納之。詔索不遣，乃議攻晉。 神冊元年春二月丙戌朔，太祖在龍化州，群臣上尊號曰大聖明天皇帝，後曰應大明地皇后。大赦，改元神冊。時梁末帝貞明二年也。 三月，以赫嚕為阿勒達爾裕悅，百僚進秩有差，立子貝為皇太子。 夏四月乙酉朔，幽州節度使國用叛晉來降，授留後。 秋七月壬申，親征突厥、托歡、項、小蕃、沙陀諸部，悉平之俘其酉長及戶萬五千六百，鎧仗、牲畜無算。 八月，拔晉朔州，擒節度使李嗣本。 冬十一月，攻蔚、新、武、媯、儒五州，斬首萬餘級。自代北至河曲，踰陰山，盡有其地。遂改武州為歸化州，媯州為汗州。置西南招討司，先有功者領之。其圍蔚州，敵樓無故自壞，眾軍大噪，乘之，不踰時而破。時梁及吳、越二使皆在焉，詔引環城觀之。 十二月，收山北八軍。 二年春二月，晉新州裨將盧文進叛晉，殺節度使李存矩來降。進攻其城，拔之。刺史安金全遁，以文進部將劉殷為刺史。 三月辛亥，攻幽州，節度使周德威以幽、並、鎮、定、魏五州兵拒於居庸關之西，合戰於新州東，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殺李嗣恩之子武八。 夏四月壬午，圍幽州，不克。 六月乙巳，望城中有氣如煙火狀，太祖曰：「未可攻也。」以大暑霖潦，引師還。留赫嚕、盧國用守之。 秋八月，李存勖遣李嗣源等救幽州，赫嚕等以兵少而還。 三年春正月丙申，以皇弟安圖為大內特哩袞，命攻雲州及西南諸部。 二月癸亥，城皇都，以禮部尚書康默記充版築使。 夏四月乙巳，皇弟特爾格謀叛，赦之，誅其弟伊德實妻納爾瑋。 五月乙亥，詔建孔子廟、佛寺、道觀。 四年春二月丙寅，修遼陽故城，以漢民及渤海戶實之，改為東平郡，置防禦使。 秋八月丁酉，謁孔子廟，命皇后、皇太子分謁寺觀。 九月，征烏爾古部。道聞太后不豫，日馳六百里還，侍疾愈，復還軍中。 冬十月丙午，次烏爾古部，天大風雪，不能進，禱於天，俄頃霽。命皇太子將先鋒軍進擊，破之，俘生口萬四千二百，器甲、牲畜無算。自是舉部內附。 五年春正月乙丑，始制契丹大字，未幾成，頒行之。 夏五月庚辰，有龍見於伊喇山陽水上，太祖親射獲之，藏其骨內府。 秋八月辛未，親征党項諸部。 秋九月已丑朔，梁遣郎公遠來聘。壬寅，太子率額樂奇木裕勒沁等略地雲內、天德。 冬十月辛未，攻天德。癸酉，節度使宋瑤降。復叛，攻拔其城，擒瑤及家屬，徙其民於陰山南。師還。 六年夏五月丙戌朔，詔定法律，畫前代直臣為招諫圖。詔長吏四孟月詢民利病。 冬十月癸丑朔，晉新州防禦使王郁以所部山北兵馬內附。 十一月癸卯，下古北口。丁未，分兵略檀、順、安遠、三河、良鄉、望都、潞、滿城、遂城等十餘城，俘其民徙內地。 十二月癸丑，王郁率眾來朝，太祖呼郁為子，賞齎甚厚，徙其眾於潢水南。太子率郁略地定州，唐義武節度使王處直養子都囚其父，自稱留後。刺史李嗣弼以城降。乙亥，晉王存勖至定州，都迎之。存勖引兵趨望都，遇托諾軍五千騎，圍之，存勖力戰，不解。李嗣昭領騎三百來救，國兵少卻，存勖乃得出。尋與大戰，不利，引還。存勖至幽州，遣二百騎躡國兵後，國兵反擊，悉擒之。己卯，還次檀州，幽人來襲，擊走之，擒其裨將。詔徙檀、順民於東平、潘州。 天贊元年春二月庚申，復徇幽、薊地。癸酉，改元，赦軍前殊死以下。 夏四月甲寅，攻薊州。戊午，拔之，擒刺史胡瓊，以盧國用、尼嚕古典軍民事。千戌，大向軍士。癸亥，晉王存勖圍鎮州，張文禮求援，命郎君德哷、將軍康末怛往擊，敗之，殺其將李嗣詔。辛未，拔石城縣。 五月丁未，張文禮卒，子處瑾遣使來謝。 六月，遣鷹軍擊西南諸部，以所獲賜貧民。 冬十月甲子，分德哷部為二院。實納齊為北院額爾奇木；烏蘇為南院額爾奇木。以戶口滋繁，統轄疏遠，分北達甯額為二部，立兩節度使以統之。 十一月壬寅，命皇次子耀庫濟為大元帥，略地薊北。 二年春正月丙申，耀庫濟克平州，獲刺史趙思溫、裨將張崇。 二月，如平州。甲子，改平州為盧龍軍，置節度使。 三月，軍次箭笴山。討叛奚呼遜，獲之，射以鬼箭，誅其黨三百人。置奚托輝部，以布掄權總其事。 夏四月癸丑，命耀庫濟攻幽州，迪里徇山西地，所至城堡皆下；太祖嘉基功，錫賚甚厚。庚申，耀庫濟軍幽州東，節度使符存審戰，敗之，擒其將裴信父子，遂抵鎮州，拔曲陽，下北平。 五月戊午，師還。癸亥，大向軍士，賞齎有差。 秋七月，前北府宰相蕭阿古齊長徇地燕、趙，王郁從攻，下磁窯務。 是年閏四月，晉王存勖稱皇帝，國號唐。十月己卯，滅梁。 三年春正月，遣兵略地燕南。 夏五月，徙薊州民實遼州地。 六月乙酉，詔曰：「上天降監，惠及丞民。聖主明王，萬載一遇。朕既上承天命，下統群生，每有徵行，皆奉天意。是以機謀在已，取捨如神，國令既行，人情大附。舛訛歸正，遐爾遠愆。可謂大含溟海，安納泰山矣！自我國之經營，為群方之父母。憲章斯在，胤嗣何憂？升降有期，去來在我。良籌聖會，自有契於天人；眾國群王，豈可化其凡骨？三年之後，歲在丙戌，時值初秋，必有歸處。然未終兩事，豈負親誠？日月非遙，戒嚴是速。」聞者驚懼，莫識其意。是日，大舉親征托歡、党項、准布等部。命太子監國，耀庫濟從行。 秋七月辛亥，哈喇等擊索歡納山東部族，破之。 八月乙酉，至烏爾古山。甲午，次古單于國，登阿勒坦音德爾山。 九月丙申朔，次古回鶻城，勒石紀功。丙午，遣騎攻准布。南府宰相蘇等略地西南，未幾獻俘。丁巳，鑿金河水，取烏山石，輦致潢河、木葉山，以示山川朝海宗岳之意。甲子，詔礲丕勒汗故碑，以契丹、突厥、漢字紀其功。是月，破呼穆蘇山諸蕃部。次伊德實山，以赤牛、白馬祭天地。 冬十月丁卯，軍於巴爾斯山，遣兵踰流沙，拔浮圖城，盡取西鄙諸部。 十一月乙未朔，獲甘州回鶻都督必里克，因遣使諭其主烏穆珠汗。軍抵巴克實山。 四年春二月丙寅，耀庫濟略党項，未幾獻俘。乙亥，蕭阿古齊略燕、趙還，進牙旗兵仗。 三月丙申，太祖向軍於水精山。南攻小蕃，下之。皇后、皇太子迎謁於扎里河。秋，還宮。 冬十一月丁酉，幸安國寺，飯僧，赦京師囚，縱五坊鷹鶻。 十二月乙亥，詔曰：「所謂兩事，一事已畢，惟渤海世又未雪，豈宜安駐？」乃舉兵親征渤海，後及太子皆從。 閏月已酉，次色克山。丁巳，次商嶺，夜圍扶餘府。 天顯元年春正月已未，白氣貫日。庚申，拔扶餘城，誅其守將。丙寅，命特哩袞安圖、前北府宰相蕭阿古齊等將萬騎為先鋒，遇諲譔老相兵，破之。是夜圍輝罕城。庚午，駐軍城南。辛未，諲譔素服，稾索牽羊，率僚屬三百餘人出降，太祖優禮釋之。甲戌，詔諭渤海郡縣。丙子，遣近侍康末怛等十三人入城索兵器，為邏卒所害。丁丑，諲譔復叛，進攻，拔其城，遂獲諲譔及其族屬。 二月壬辰，以青牛、白馬祭天地。大赦，改元天顯。丙午，改渤海為東丹國，輝罕為天福城。冊太子貝為人皇王以主之。以皇弟特爾格為左大相，渤海老相為右大相，渤海司徒大素賢為左次相，耶律伊濟為右次相。赦其國內殊死以下。 三月戊午，遣伊勒希巴康默記、左僕射韓延徽攻長嶺府。己巳，安圖等攻安邊、鄚頡、定理三府，均平之。甲申，幸天福城。乙酉，班師，以大諲譔舉族行。 夏四月，唐李嗣源反，郭從謙弒其主存勖，嗣源遂稱帝。 五月辛酉，南海、定理二府復叛，耀庫濟討平之。 六月丙午，次慎州，唐遣姚坤以國哀來告。 秋七月丙辰，鐵州刺史衛鈞反，耀庫濟攻拔之。辛未，衛送大諲譔於皇都西，築城以居之。賜諲譔名曰烏勒呼，妻曰阿勒札。甲戌，次扶餘府，不豫。是夕，大星隕於幄前。辛巳，黃龍見，入於行宮，有紫黑氣蔽天，是日遂崩，年五十五。皇后稱制決事。 八月辛卯，康默記攻下長嶺府。甲午，後奉梓宮西還。耀庫濟討平諸州，奔赴行在。乙巳，人皇王貝繼至。 九月丁卯，梓宮至皇都，上諡升天皇帝，廟號太祖。加諡神烈。以明年八月葬祖陵，置祖州天城軍節度使以奉陵寢。建升天殿於所崩行宮，在扶餘城西南兩河之間，以扶餘府為黃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