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香伴 · 第九出 氈集
〖黃鐘引子·西地錦〗(小生上)作賦喜逢青眼,小試叨列前班。軍中只為無韓范,偏裨偶爾登壇。
小生張三益,字仲友,銳志科名,埋頭舉業。與范介夫同列縣庠,十次遇考,九次是他領批。小生雖不出第二三,卻再不能僭他第一。前日汪學師大會諸生,介夫因新婚不與,小生因而取首。雖然不是正考,也喜遇文字知音。不免攜酒一壺,去與他敘敘師生闊誼,有何不可。論文須載酒,問字豈徒然!(下)
〖前腔〗(副淨上)冷殺青氈微宦,課士聊遣餘閒。儉逢客至愁何限,遮莫要破前慳。
下官自從選了這個窮教官,坐了這條冷板凳,終日熬姜呷醋,尚不能勾問舍求田,那裡再經得進口添人,分我盤中苜蓿;支賓待客,拔我氈上毫毛。自從曹年兄搬進學來,雖然做了西家鄰舍,不曾做得東道主人。前日與幾個齋夫商議,他開一個買辦賬來,動不動肉就要一斤,雞就要一隻,魚就要一尾。似這等撒漫起來,我這幾兩俸銀,經得幾遭請客?且挨幾日,等那開優劣的肥錢到了,然後破慳未遲。前日大會諸生,央曹年兄閱卷,取了張仲友領批,想他今日必來謝考。分付烹茶俟候。
(雜挑酒盒,隨小生上)先生酒食應該饌,夫子文章可得聞。
(雜)三月不曾知肉味,漫勞陽貨饋蒸豚。——門上有梆在此,待我敲一下。(敲介)
(副淨)門子去忙考事,本官自聽梆聲。原來是張齋長。(見介)
(小生)拙藝荒疏,猥蒙玄賞。
(副淨)妙義淵深,自慚蠡測。張兄莫非游山轉來麼,為何有攢盒隨行?
(小生)門生見老師鱣堂多暇,因敢載酒問奇。
(副淨)多情了。(背介)我正要請曹年兄,拚不得破這一樁大鈔,今日何不請來同享?但說是他攜來的,就當不得我接風的筵席。我有道理。(轉介)既承盛意,我兩人對飲也覺冷靜,有個敝年兄曹個臣寓在西齋,可好招來陪話?
(小生)既是貴同年,請也請不至。
(副淨)只有一件,他是個極狷介的人,無故不肯吃人一杯水。若說是兄的盛筵,他決不來,就來也不終席而去。如今只說是學生做主人,他就不能規避了。叫家僮,西齋請曹相公過來。
〖傳言玉女前〗(外上)署冷囊艱,何事咄嗟能辦?
(見介)
(副淨)這就是前日壓卷的張兄,與年兄有文字之契,特地請來奉陪。張兄,學生因料理考事,沒有餘閒,前日會課文字是敝年兄代閱的。
(小生)這等,是小試的房師了。
(淨、末、丑同上)細絲元寶大半錠,優行生員第一名。
(末、丑)周相公,你且立一立,待我們先去說妥了,然後請你相見。
(進,向副淨附耳私語,副淨大喜介)快請進來,快請進來!
(淨進見介)原來張兄在此。此位老先是誰?
(小生)老師的同年曹個臣先生。
(外)此兄尊姓?
(小生)敝友周公夢。
(同坐介)
(外)張兄,小弟昨觀妙牘,氣到神全,不久就要脫穎高飛了。
〖過曲·啄木兒〗(小生)材樗櫟,質鈍頑,朽木難雕深自赧。不思量爨底來邕,又誰知魯外逢般!灰邊忽起知音嘆,道旁偶辱工師盼,只恐怕根尾枯焦中用難。
(副淨)這位周兄,不但才高,且優於素行。
(外)德行比文章更難。此時有顏閔的操修,後日才有伊呂的事業。
(淨)不敢!
〖前腔〗慚伊呂,愧閔顏,草莽微臣忠莫殫。(外)前日會課裡邊,怎的不曾見有佳作?(淨)那日是先君的忌辰,忽起終天之恨,往荒隴廬墓,故此不曾與考。念平時極喜行文,遇忌辰偶爾丁艱。(外)會考文字,過期還補得的。(淨)次日要補,偶因家兄抱恙,剪須和藥,不曾做得。第三日要補,有個朋友暴病而死,捐資助葬,又不曾做得。及至第四日已出案了。連因瑣事相牽絆,文章誤卻惟空嘆。(外微笑介)這等,周兄五倫已盡其四了。(淨)不敢,那一倫呵,只因未有妻綱思盡難。
(外)老年兄,今日酒筵太費,不似廣文先生的氣味了。
(副淨失色介)這,這,這是小弟親備的。
〖三段子〗(外)你官清俸單,這錢財得來甚難。我和你形忘跡刪,這虛文何須太繁!(副淨)雖然是一餐雞黍家常飯,幾盤苜蓿寒酸饌,也須念主婦親調,東君自辦。
(外)告辭了。
(眾起介)
(外背對小生介)
〖歸朝歡〗張兄,不才的,不才的,今朝識韓,慶相逢還嫌太晚。(小生)老先生,晚生的,晚生的,幸瞻斗山,怎能勾常親道範?(副淨背對淨介)周兄,我一封便向宗師薦。(淨)老師,你兩般俱看家兄面。(合)分別知音兩處彈。
(外)對酒論文不覺酡,
(副淨)借花獻佛省錢多。
(小生)文章偶爾先多士,
(淨)德行巍然冠四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