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情的終結 · 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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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亨利一起度過了那個夜晚。那是我第一次在亨利家裡睡覺。他們只有一間給客人住的屋子,薩拉在裡面(她是一周前搬到裡面去的,為的是咳嗽時不吵著亨利),所以我就睡在客廳里我們曾在上面做過愛的那張沙發上。我並不想在那兒過夜,但是亨利請求我這樣做。
我們兩人一定已經喝下了一瓶半威士忌。我記得亨利說:「真奇怪,本德里克斯,為什麼人們不會為了死去的人而嫉妒?她才去世幾個小時,我就想要你同我待在一起了。」
「你沒有什麼好嫉妒的,事情很早前就結束了。」
「我現在並不需要這種安慰,本德里克斯。對於你倆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來說,事情都從來沒有結束過。我算是幸運的,這麼多年來一直擁有她。你恨我嗎?」
「我不知道,亨利。我曾以為自己恨你,但是現在我不知道。」
我們坐在他的書房裡,沒開燈。煤氣取暖爐的火頭很小,我們看不清彼此的面孔,所以我只能從亨利說話的聲調中聽出他在哭泣。昏暗中,那座《擲鐵餅者》雕像上的鐵餅運動員正在把鐵餅擲向我們。「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亨利。」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在公共草坪上碰到你的事嗎?那是三個星期或者四個星期以前,對吧?那天晚上她得了重感冒。她一點也不想治。感冒已經波及她的肺部,而我都不知道。這種事她對誰都不說。」——連日記上都不記,我想。日記上沒有一個字提到過病,她連生病的時間都沒有。
「最後她病倒了,」亨利說,「但是沒人能讓她好好躺在床上。她不願意找醫生來——她從來就不相信他們。一星期以前,她起床出去了,天知道她上哪兒了,又都是幹嗎去了。她說她需要鍛煉。我先到家,發現她出去了。到了九點她才回來,身上被雨淋透了,比第一次淋得還要厲害。她一定是在雨里走了好幾個小時。她發了一晚上的燒,在同誰說話,我不知道是誰——不是你,也不是我,本德里克斯。過後我讓她看了醫生。醫生說:要是早一個星期打青黴素的話,他就能救活她了。」
除了倒出更多的威士忌來往肚裡灌以外,我們兩人誰都無事可做。我想起了自己出錢讓帕基斯去追蹤的那個陌生人。有一點顯然沒搞錯,那就是:最後還是那個陌生人贏了。不,我想,我並不恨亨利,我恨的是你,如果你存在的話。我想起了她對理察·斯邁思說過的話,說是我教會她信天主的。到底怎麼會這樣的,我無論如何也不知道。但是一想到自己丟掉的東西,我也恨自己,亨利說:「她是今天凌晨四點鐘死的,我不在她身邊。護士沒有及時叫我。」
「護士現在在哪兒?」
「她很利索地做完了自己分內的事情。因為還有一個急診,她午飯前就走了。」
「我希望能幫上你的忙。」
「你坐在這兒就是幫我。今天真是糟糕透了,本德里克斯。你知道,我從沒同死亡打過交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先死——薩拉會知道該怎麼辦的,如果她能同我一起待到那麼久的話。說起來,這是女人的事——就像生孩子一樣。」
「我想醫生幫過忙吧。」
「今年冬天他特別忙。他給一家殯儀館打了電話,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去找誰。我們從來就沒有電話號碼簿。可是醫生沒法告訴我該怎麼處理她的衣服——衣櫃裡面都裝滿了。帶小鏡子的粉盒、香水——這些東西沒法就這麼扔掉……她要是有個姐妹就好了……」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了下來,因為前門開了一下又關上,就像他說「是保姆」,而我說「是薩拉」的那個晚上一樣。我們兩人聽著保姆上樓的腳步聲。房子裡只有三個人時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十分特別。我們喝乾了杯里的威士忌,我又倒了兩杯。「家裡有很多東西,」亨利說,「薩拉找到了一個新渠道……」說到這兒他又打住了。每條路的盡頭都站著薩拉,要躲開她,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都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你為什麼要對我們這樣呢?她要不是信你的話,現在還會活著,我們還會是情人。想起當初自己還不知足,我感到既傷心又奇怪。換了現在,我會高高興興地同亨利一起擁有她的。
我問:「葬禮怎麼辦?」
「本德里克斯,我不知道都該做些什麼。發生過一件讓人十分不解的事情。她神志不清、說胡話的時候(當然這不能怪她),護士告訴我說,她不停地要求把神父找來。至少她在不停地說『父啊,父啊』,而這不可能是指她自己的父親,因為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當然啦,護士知道我們不是天主教徒。她很懂事,好言好語地把薩拉哄得平靜下來。不過我還是很擔憂,本德里克斯。」
我氣狠狠地想:你其實可以饒了可憐的亨利。這麼多年來沒有你我們過得好好的,你幹嗎要像個沒見過面的親戚似的,忽然從地球的另一端跑來,硬是什麼事情都要插上一槓子呢?
亨利說:「住在倫敦,再容易不過的就是火化,這是護士告訴我的。在這之前,我一直打算在戈爾德斯綠地【59】辦這件事。殯儀館給火葬場打了電話,他們可以把薩拉排在後天。」
「她當時神志不清,」我說,「你不必把她的話當真。」
「我在想,是不是該找個神父問問這件事情。有這麼多的事她都不說,說不定她已經成了天主教徒我也不知道。近來她的行為十分反常。」
「噢,不,亨利,她同你我一樣,什麼也不信。」我想讓她火化掉,我想能對天主說這句話:你要是有本事,就讓這具軀體復活吧。我的嫉妒同亨利的嫉妒一樣,並沒有隨著薩拉的死而告終。我覺得她好像還活著,正由一個比我更討她喜歡的情人陪伴著。我多麼希望能派帕基斯去追上她,斬斷他們之間永恆的戀情。
「你很肯定嗎?」
「很肯定,亨利。」我想自己得小心一點。我絕不能像理察·斯邁思那樣,我絕不能恨,因為我如果真的恨的話,就得要信,而一旦我信了,你同她豈不就大獲成功了?說到復仇和妒嫉,它們就像是演戲:只不過是一些用來填滿我大腦空間的東西,它們讓我忘記她已經死了這個絕對不容置疑的事實。一周前,我只要對她說一句:「你還記得我們頭一回在一起那次,我身上找不出一先令的硬幣來往電錶里投的事情嗎?」我們兩人的腦海里便都會浮現出那一幕場景。而現在那幕場景卻只會在我自己的腦中出現了。她已經永遠地失去了有關我們兩人的所有記憶,而且她似乎還通過死亡偷走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正在失去自我。記憶就像生了壞疽的肢體一樣在脫落,這是我自己的死亡開始的第一個階段。
「我討厭禱告和掘墓人之類的忙亂,不過如果薩拉想要這樣的話,我會試著安排的。」
「婚禮她是選擇在戶籍登記處【60】舉行的,」我說,「葬禮她該不會希望在教堂里舉行。」
「是啊,我想是這樣吧?」
「婚姻登記和火化,」我說,「應該保持一致。」昏暗中,亨利抬起頭來,瞪大眼睛使勁往我這邊瞧,似乎不相信我話里的譏諷之意。
「這些都交給我來辦吧。」我提議道,就像當初在這同一間屋子裡,在同一個煤氣取暖爐邊,我曾經提議替他去見薩維奇先生一樣。
「太謝謝你了,本德里克斯。」他邊說邊十分小心地把最後一點威士忌均勻地倒進了我倆的酒杯。
「已經半夜了,」我說,「如果能睡的話,你得睡一會兒。」
「醫生給我留了些安眠藥。」他話是這麼說,但還是不想馬上就自己一個人待著。我完全理解他的感覺,因為我在同薩拉一起度過一天之後,也會竭力把面對自己那間孤零零的屋子的時間往後拖的。
「我老是忘記她已經死了。」亨利說。在那糟糕的一九四五年的整整一年裡,我也有過同樣的體驗。一覺醒來時,我會忘記我們的戀情已經完結;電話上可能傳來任何人的聲音,但就是不會有她的聲音。那時候她就像現在一樣,已經死了。今年有一個月或者兩個月的時間裡,一個鬼魂一直在用希望來使我痛苦,但是現在鬼魂已被驅走,痛苦很快就會結束。我會每天一點點地死去,但我是多麼渴望能夠留住痛苦。人只要在受苦,就還在活著。
「去睡覺,亨利。」
「我怕做夢夢見她。」
「你吃下醫生留的藥就不會的。」
「你想來一片嗎,本德里克斯?」
「不想。」
「你不會通宵不睡吧?外面的天氣可是很糟糕。」
「我不在乎天氣。」
「你如果不出去的話,我會感激不盡的。」
「我當然會待在屋子裡。」
「我上樓去拿些褥子和毯子來。」
「別費心了,亨利。」我說,但他已經去了。我凝視著鑲木地板的地面,回憶起她發出的叫喊聲的準確音色。寫字檯上她寫信的地方散亂地放著一些什物,這些什物當中的每一件我都能像翻譯密碼似的說出其意味。我暗想:她連那塊卵石都沒扔掉——我們曾經覺得它的形狀很可笑。它還待在那兒,樣子像一方鎮紙。亨利會怎麼處置它?又會怎麼處置我們兩人都不喜歡的那隻小酒瓶、那塊被海水磨光的玻璃,以及我在諾丁漢找到的那隻木製小兔?我是否應該把這些東西都拿走?不然的話,等亨利騰出空來清理房間的時候,它們都會被扔進廢紙簍。可是真要同它們作伴我又受得了嗎?
我正打量這些東西時,亨利抱著一大堆毯子進來了。「我忘記說了,本德里克斯,如果你有什麼東西想拿走的話……我想她沒有留下遺囑。」
「謝謝你的好意。」
「我現在對愛過她的任何一個人都抱著感激之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拿上這塊石頭。」
「她存了些最古怪的東西。我給你拿了套睡衣,本德里克斯。」
亨利忘了拿枕頭。我把頭枕在一個墊子上,想像著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我想要一些我再也不會有的東西——沒有替代品的東西。我無法入睡。我像她曾經做過的那樣,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好讓疼痛來阻止自己大腦的活動。我欲望的鐘擺疲憊地來回擺動,那是一種想忘卻又想記住、想死去又想再苟延殘喘片刻的欲望。最後我睡著了。我夢見自己正沿著牛津街往前走。我憂心忡忡,因為我得去買一件禮物。所有的店鋪里都擺滿了在隱蔽照明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廉價首飾。我不時覺得自己看到了一件美麗的首飾,便朝著櫥窗走去,可是就近一瞧,就會發現它同所有別的首飾一樣,也是人造材料做成的——也許是只奇醜無比的翠鳥,上面有兩隻試圖仿冒紅寶石效果的緋紅色眼珠。時間很緊,我匆匆忙忙地從一家鋪子走到另一家鋪子。後來薩拉從一家店鋪里走了出來,我知道她會幫助我。「你買東西了嗎,薩拉?」「沒在這兒買,」她說,「不過前面的店裡有一些可愛的小瓶子。」
「我沒時間了,」我央求她,「幫幫我,我得找到點什麼,因為明天是生日。」
「別擔心,」她說,「總會碰到點什麼的,別擔心。」於是我一下子就不擔心了。牛津街的盡頭伸向一大片霧靄茫茫的灰色田野。我赤著雙腳,一個人在露水裡走。我在一道淺淺的車轍上絆了一下,驚醒過來,醒來時耳畔還響著那句話——「別擔心。」它就像是埋進我耳朵里的一句低語,一個屬於童年時代里夏日的聲音。
到了吃早餐的時候,亨利還在睡著。帕基斯收買的那個保姆用托盤給我端來了咖啡和烤麵包。她把窗簾拉開,外面的雨夾雪已經變成了茫茫大雪。我依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沉浸在睡夢所帶來的滿足感中。看到保姆的兩眼因為先前流過淚而發紅,我頗感意外。「出什麼事了嗎,莫德?」我問道。保姆放下托盤,氣呼呼地走了出去,這時我才醒過來,面對著空蕩蕩的房屋和空蕩蕩的世界。我爬上樓,往亨利的房間裡看了看。他吃了安眠藥,此刻還在熟睡著,臉上像只狗似的掛著微笑,讓我看了羨慕不已。隨後我獨自下了樓,試著去吃自己那份烤麵包片。
門鈴響了,我聽見保姆引著什麼人上了樓——我想是殯儀館的人,因為能聽到客房的門被推開的聲音。這會兒來人該會看到她已經死了。我還沒去看過她,也不想去看,就像我不會想去看她依偎在別的男人懷抱里一樣。有些男人也許覺得看死人很刺激,我可不會。誰也別想讓我去替死神拉皮條。我打起精神來,心想:既然一切都真的完結了,我就得重新開始。我墜入過一次情網,還可以重新再墜。不過想歸想,我心裡卻不太自信:我覺得在性方面,自己已把所有的都給了莎拉。
門鈴又響了。亨利睡覺時,家裡的事兒可真不少啊。這回莫德來找我了。她說:「樓下有位先生要見邁爾斯先生,但我不想叫醒他。」
「是什麼人?」
「是邁爾斯太太的那位朋友。」她說。這是她唯一一次承認在我們那次不光彩的合作中,她也有份。
「你最好帶他上來。」我說。此刻的我自覺地位要比斯邁思高出許多,因為我人坐在薩拉的客廳里,身上穿著亨利的睡衣,還知道他斯邁思這麼多事情,而他對我卻一無所知。他困惑地打量著我,身上的雪水直往鑲木地板上滴。我說:「我們見過一次面。我是邁爾斯太太的朋友。」
「你帶著個小男孩。」
「沒錯。」
「我來找邁爾斯先生。」他說。
「你聽到消息了吧?」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他在睡覺。醫生給他服了安眠藥。這事對我們大家都是個很大的打擊。」我亂冒傻氣地多嘴道。他四下里張望著屋子。我想:在雪松路,薩拉是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像個夢,是平面的,而這間屋子給了她立體感:因為這間屋子本身也是薩拉。外面的雪好似用鏟子堆出來的一樣,在窗台上慢慢積成一個小丘。整座房屋像薩拉一樣,正在被埋起來。
他說了聲「我過會兒再來」,便神情憂鬱地轉過身去,這一來他那側有毛病的臉頰便轉向了我。我想:這就是她嘴唇貼到的地方。她總是會掉進憐憫心的陷阱。
他呆頭呆腦地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我來找邁爾斯先生,向他表示吊……」
「在這樣的場合,人們通常是寫信。」
「我想或許自己可以幫上點忙。」他有氣無力地說。
「你不必去改變邁爾斯先生的信仰。」
「改變信仰?」他疑惑不解,挺不自在地問道。
「他相信薩拉人已經完全沒有了,相信這就是大限,相信她的靈魂和肉體已經同時報銷了。」
他突然發起火來:「我只不過是想來看看她,僅此而已。」
「邁爾斯先生連有你這麼個人都不知道。斯邁思,你跑到這兒來可是有欠考慮。」
「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明天在戈爾德斯綠地。」
「她不會想要這樣入葬的。」他的話讓我頗感意外。
「她什麼也不信,就像你說自己什麼也不信一樣。」
他說:「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她在皈依天主教。」
「胡扯。」
「她給我寫過信。她已經下了決心,我說什麼都不會有用。她已經開始——接受宗教教育,他們用的是這個詞吧?」我暗想:這就是說她還有秘密。她從沒把這件事記在日記里,就像她從沒把自己的病記在日記里一樣。還有多少東西有待於發現呢?想到這一點真讓人感到沮喪。
「這對你來說是個打擊,是吧?」我想轉移自己的痛苦,所以便開始嘲弄起他來。
「噢,我當然很生氣。不過我們大家也不能都信一樣的東西。」
「過去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看看我,仿佛對我的敵意感到不解。他說:「你的名字或許是叫莫里斯吧?」
「是的。」
「她對我說起過你。」
「我也從她寫的東西上讀到過你。她把咱們兩人都給耍了。」
「我不太理智,」他說,「不過你覺得我可以看看她嗎?」我聽到殯儀館的人穿著沉重的靴子走下樓來,還聽到那級樓梯發出的「嘎吱」響聲。
「她躺在樓上,左邊第一個門。」
「要是邁爾斯先生……」
「你不會驚醒他的。」
他從樓上下來時,我已穿好衣服。他說:「謝謝你。」
「別謝我,我擁有她並不比你擁有她的更多。」
「我沒有權利提要求,」他說,「不過我希望你——你愛她,我知道。」他像是咽下一劑苦藥似的加了一句,「她愛你。」
「你想要說什麼?」
「我希望你能為她做件事。」
「為她?」
「讓她以天主教徒的方式入葬,她會喜歡這樣的。」
「這到底有什麼兩樣?」
「對她來說我想沒什麼兩樣,不過我們慷慨大方一點總會有好報的。」
「我與這事有什麼關係?」
「她總是說,她的丈夫很尊敬你。」
他荒唐得過了頭。我想放聲大笑,用笑聲來衝破這座被掩埋起來的屋子裡的一團死氣。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笑得渾身發顫。我想到薩拉死了躺在樓上,亨利臉上掛著傻呵呵的笑容在睡覺,而臉上有黑斑的情人正在同雇帕基斯往他門鈴按鈕上抹白粉的情人討論葬禮的問題。我笑得臉上眼淚直流。在納粹德國發動的閃擊戰期間,我曾經有一次看到過一個男人在自家被炸毀的房屋外面放聲大笑,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埋在了屋子下面。
「我不明白。」斯邁思說。他緊緊握著右拳,仿佛在準備保衛自己。我們兩人誰也搞不明白的東西太多了。痛苦就像莫名其妙發生的爆炸一樣把我們兩人拋到了一塊。「我走了。」他說著便把左手伸向了門把手。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因為我沒有理由相信他是左撇子。
「你得原諒我,」我說,「我心裡不好受。」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遲疑了一下,用左手碰了碰我的手。「斯邁思,」我說,「你那兒藏的是什麼?你從她房間裡拿了什麼東西嗎?」他攤開了手心,手心裡是一小綹頭髮。「就這個。」他說。
「你沒任何權利這樣做。」
「噢,她現在不屬於任何人了。」他說。於是我陡然間看到了她現在真正的樣子——一塊正等著被清出去的垃圾:你需要她的一點頭髮可以拔,你覺得她的指甲有價值可以剪。只要有誰需要,她的骨骼就可以像某位聖徒的骨骼一樣給分解開來。她很快就會被燒掉,所以為何不該先讓每個人各得其所求呢?這三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曾以什麼方式擁有過她,這可真是愚蠢到家了。我們不被任何人所擁有,就連我們自己也不能擁有自己。
「對不起。」我說。
「你知道她寫信給我時是怎麼說的嗎?」斯邁思問道,「這不過是四天前的事。」我傷心地想:她有時間給他寫信,卻沒時間給我打電話。「她在信上說——為我祈禱吧。要我為她祈禱,這聽起來不是很奇怪嗎?」
「你怎麼做的?」
「哦,」他說,「我聽到她死去的消息時,就為她做了祈禱。」
「你會什麼禱詞嗎?」
「不會。」
「向你自己不信的天主祈禱似乎不太合適。」
我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在亨利睡醒以前繼續待在屋裡沒有什麼意義。同我一樣,他遲早得靠自己。我看著斯邁思在我前面一顛一顛地穿過公共草坪,心想:這真是個歇斯底里型性格的人。懷疑同信仰一樣,都可以是歇斯底里的產物。雪地上許多人走過的地方雪已融化,雪水浸透了我的鞋底,讓我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裡的露水。但是在試圖回憶她說「不要擔心」這句話時的聲音時,我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她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我無法模仿她的聲音,就連滑稽式的模仿也做不到,因為只要我一嘗試回憶,她的聲音就失去了特徵,變得同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一樣。遺忘她的過程已經開始。我們應該像保存照片一樣,保存灌著聲音的唱片才對。
我走上破損的台階,進了自己住屋的門廳。門廳里除了彩色玻璃外,沒有什麼東西同一九四四年的那個夜晚一樣。一件事情的開始誰也不會知道。薩拉曾經真的相信結局是在她看到我躺在門下面的軀體時開始的。她絕不會承認其實在那之前很久結局便已經開始了:因為這種或者那種並不充分的理由,我們彼此之間電話打得越來越少;由於意識到愛情行將結束的危險,我開始與她爭吵。我們已經開始看到愛情以後的東西,但是只有我意識到我們是如何被逼到這一步的。如果那顆炸彈是早一年前落下的話,她是不會發那句誓言的。她會磨破指甲也要把我救出來。我們在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便會像美食家吃東西時要求有更複雜的調味汁一樣,哄騙自己相信天主。我望著這間牆上刷著醜陋不堪的綠色油漆、像牢房一樣空蕩蕩的門廳,心裡想:她想要我有再活一次的機會,機會果然來了——它便是這個沒有氣味、一塵不染、囚徒般的空虛人生。我譴責她,就好像這種變化果真是她的祈禱所招致的一樣:我到底惹你什麼了,讓你非判我活著不可?踩著樓梯上樓時,樓梯和扶手因為剛修好的緣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再也沒有爬過這段新修好的樓梯。就連這座房屋的修理工作也成了遺忘過程的一部分。既然一切都在變化,那麼人要記住什麼就需要一位身處時間之外的天主。我究竟是仍在愛著呢,還是只在痛惜失去的愛情?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寫字檯上放著薩拉寫來一封的信。
她離世已有二十四個小時,昏迷的時間就更長,信穿過一片公共草坪怎麼會用這麼長時間?再一看,原來她把我的門牌號碼寫錯了。舊時的怨恨重又一點點冒了出來。放在兩年前的話,她是不會忘記我的門牌號碼的。
一想到要看她寫的東西,我就感到萬分痛苦,以至於差點就要把信塞到煤氣取暖爐里去,不過好奇心還是要比痛苦更強烈一些。信是用鉛筆寫的,我想這是因為她在床上寫信的緣故。
「最親愛的莫里斯,」她寫道,「那天晚上你走後我就想給你寫信,可是回到家後我覺得很不舒服,亨利又過於為我操心。我現在不打電話,而是給你寫信。在電話上告訴你我不能同你一塊兒出走,然後聽到你的聲音變得不對頭,這會讓我受不了的。我這麼說是因為莫里斯,最親愛的莫里斯,我將不和你一塊兒出走。我愛你,但是我不能夠再見你了。我不知道自己帶著這樣的痛苦和渴望到底怎麼活下去。我一直在向天主祈禱,請他不要難為我,請他不要讓我活著。親愛的莫里斯,我同每個人一樣,魚和熊掌都想要。在你打來電話的兩天前,我去找過一位神父,告訴他我想成為一個天主教徒。我對他說了自己發過的誓言,也說到了你。我說:其實我同亨利已經不再是夫妻了。我們不在一起睡覺——從和你在一塊兒的頭一年起就不再這樣了。而且我們兩人的關係其實也不能算是婚姻,我說,你不能把戶籍登記處那裡辦的手續稱作婚姻。我問他,我能不能成為一個天主教徒,同你結婚?我知道,你對參加一場禮拜儀式是不會介意的。每次向他提問時,我都抱著如此大的希望,就像打開一座新房子的百葉窗,去尋找外面的風景一樣,可是每扇窗戶外面對著的都只是一堵空牆。不,不,不,他說,我無法讓你們結婚。他說,如果我想成為天主教徒的話,就不能再同你見面。我想,讓他們都見鬼去吧,就走出了他的屋子。我砰的一聲帶上門,讓他明白我對神父們的看法。我想,他們橫在我們和天主之間,天主比他們還多一點仁慈。隨後我便往教堂外面走,看到了他們放在那裡的上面有殉難耶穌像的苦像十字架。我想,當然,他是有仁慈的,只是他的仁慈表現得十分古怪,有時候看起來倒像是在讓人家吃苦頭。莫里斯,我最親愛的,我頭痛得厲害,覺得像是快要死了。我希望自己的身體不要太結實。我不想活著而沒有你,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在公共草坪上碰到你,那時候我才不會在乎亨利、天主或者任何別的東西。但這有什麼用呢,莫里斯?我相信有一位天主,我相信那一整套的花招,我沒有什麼不信的東西。如果他們把聖父、聖子、聖靈這三位一體給分成十二份的話,我也會相信的。如果他們找出材料來證明,說基督是彼拉多【61】為了幫助自己往上爬而杜撰出來的人物,我也一樣會相信的。我染上了信仰,就像染上了病一樣。過去我從未像愛你一樣地愛過人,過去我也從未像現在一樣地信仰過什麼東西。我確信這一點。過去我從未確信過什麼東西。當你滿臉血跡地從門口進來時,我變得確信了,爽快並徹底地確信了,儘管當時自己還不知道這一點。我同信仰作鬥爭的時間比同愛情作鬥爭的時間要長,但現在我身上再也沒有什麼鬥志了。
「莫里斯,親愛的,別生氣。為我感到遺憾吧,但是不要生氣。我是個冒牌貨、騙子,但我現在說的話並不是假裝和欺騙。我曾經以為自己對自己很有把握,對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很有把握,但你教會了我不要這麼有把握。你剝走了我所有的謊言和自我欺騙,就像他們為一個即將到臨的要人清除掉馬路上的瓦礫一樣。現在這個人已經來了,只不過動手清掃路面的是你本人而已。你寫信時力求準確,你教我追求真實的東西,我不說實話的時候你會告訴我。你會說:你是真的這麼認為,還是只是覺得自己這麼認為?所以你看,莫里斯,這都是你不好。現在我祈求天主,請他不要讓我這麼活著。」
信在此處結束,下面再沒有了。她似乎有不等自己的祈禱說出口便讓它得到回應的高招,因為那天晚上,她頂著大雨回來,看到我和亨利在一起時,她不就已經開始死了嗎?我要寫小說的話,會在此處結尾。我曾以為小說必得在什麼地方結尾才成,但現在我開始相信,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寫實主義一直有毛病,因為生活中似乎並沒有什麼東西會結束。化學家們告訴你說,物質從來不會完全消滅;數學家們告訴你說,如果你把穿過房間時走的每一步都分成兩半,你會永遠也走不到對面那堵牆面前。所以我要是以為故事會在此處結束,那就未免有點太樂觀了。只是我像薩拉一樣,也祈求自己的身體不要太結實了。
2
葬禮我遲到了。我到市中心去見一個叫沃特伯里的人,他要在一家小雜誌上為我的作品寫篇文章。我用扔錢幣的辦法來決定是否去見他。他文章里的浮誇辭藻,他會在我作品中找到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隱含意義以及我不耐煩去面對的缺點——這些我都太熟悉了。到臨了,他會帶著屈尊俯就的態度把我放在或許比毛姆稍高一點的位置上,因為毛姆很走紅,而我還沒有犯這樣的罪過——迄今為止還沒有,不過儘管我保留著一點不成功的人會有的孤傲,那些小雜誌還是會像精明的偵探一樣聞到味道,尋蹤而來。
我幹嗎要費事去扔錢幣呢?我並不想見沃特伯里,當然我也不想讓人寫我,因為現在我對工作的興趣已經到了盡頭:誰也不可能通過讚揚來讓我感到多高興,也不可能通過指責來挫傷我的自尊心。開始寫那部關於公務員的小說時,我對工作尚有興趣。但當薩拉離開我時,我便看清了自己工作的真正面目——它是一帖無關緊要的麻醉劑,就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幫人消磨時間的香菸一樣。如果死亡將使我們靈肉俱滅(我仍然在試圖相信這一點),那麼身後留下一些書籍同留下一些瓶子、衣服或者廉價首飾一樣,又有多大必要呢?如果薩拉是對的話,那麼藝術的所有重要性其實是多麼的不重要啊!我想自己之所以扔錢幣,實在是因為孤獨的緣故。葬禮之前我無事可做,我想喝上一兩口給自己打打氣(我們會不再在乎自己的工作,但絕不會停止在乎社會習俗,人可不能在眾人面前坍台)。
沃特伯里在托特納姆宮路拐角上一家賣雪利酒的酒吧里等我。他穿了條黑色燈芯絨褲子,抽著廉價菸捲,身邊有個姑娘。姑娘個子比他高許多,相貌也好看得多。她也穿著同樣的褲子,抽同樣的菸捲。她很年輕,名叫西爾維婭,看得出來她正學著一門很長的課程,剛剛從沃特伯里開始——她正處於模仿自己老師的階段。我心裡想:她容貌姣好,兩眼機靈而和善,頭髮金燦燦的,她最後的歸宿會是哪裡呢?十年以後,她還會不會記得沃特伯里,以及托特納姆宮路拐角上的這家酒吧?我為沃特伯里感到遺憾。此刻他是如此的自負,對我們兩人一副屈尊俯就的態度,但他是處在看來要輸的那一邊。他正在就意識流這個話題發表一番特別愚蠢昏庸的見解,我則邊喝酒邊吸引著姑娘的目光,心想:瞧!即便是現在,我也能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他寫的文章是紙面裝幀的,而我寫的書籍是布面裝幀的。姑娘知道,從我這裡她可以學到更多的東西。可是,在她偶爾說出一句不帶知識分子味兒的、平常人的樸素話語時,這個可憐蟲竟然敢嚴厲地訓斥她。我想告誡他未來之空虛,但結果並沒這麼做,而只是又喝下一杯酒,然後說:「我不能久待,我得去戈爾德斯綠地參加一個葬禮。」
「戈爾德斯綠地的葬禮,」沃特伯里驚嘆道,「這多麼像是你自己筆下的一個人物哇,而且還非得是戈爾德斯綠地不可吧?」
「地方不是我選的。」
「生活模仿藝術嗎。」
「是個朋友嗎?」西爾維婭同情地問道。沃特伯里覺得她亂打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是的。」
我看得出姑娘心裡正在揣度——那朋友是男的呢,還是女的?是什麼樣的朋友?看到她這樣我很高興,因為我對她來說不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個人:一個朋友死了而去參加葬禮的人;一個能感覺到快樂和痛苦,或許甚至需要安慰的人;而不是一個熟練的匠人,其作品引起的反響也許比毛姆先生的作品要大,不過當然囉,我們對其評價不能高到……
「你覺得福斯特【62】怎麼樣?」沃特伯里問。
「福斯特?呃,對不起,我正在想趕到戈爾德斯綠地得花多少時間呢。」
「得留四十分鐘,」西爾維婭說,「你必須等埃奇韋爾線的地鐵。」
「福斯特。」沃特伯里惱火地重複了一遍。
「從地鐵站再坐汽車。」西爾維婭說。
「說實話,西爾維婭,本德里克斯上這兒來並不是為了討論去戈爾德斯綠地該怎麼走的。」
「對不起,彼得,我只是想……」
「數六下再想,西爾維婭,」沃特伯里說,「現在我們可以回過頭來討論E.M.福斯特了吧?」
「有這個必要嗎?」我問道。
「這會很有意思,因為你所屬的流派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福斯特屬於哪個流派嗎?我甚至連自己屬於哪個流派都不知道。你是在寫教科書嗎?」
西爾維婭笑了起來,沃特伯里看到了她笑。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會把他干自己那個行當使用的武器磨得快快的,不過我不在乎。漠不關心和傲慢自大看上去頗為相像,他或許會覺得我是傲慢自大。我說:「我真的該走了。」
「可你才剛到五分鐘啊,把這篇文章弄對真的很重要。」
「我看不出怎麼個重要法。」
西爾維婭說:「我自己要一直坐到漢普斯特德。我來給你帶路。」
「這你從來沒對我說過嘛。」沃特伯里懷疑地說。
「你知道的,我星期三總要去看母親。」
「今天是星期二。」
「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說,「我很喜歡有你陪我一起走。」
「你在自己的一本書里採用過意識流手法,」沃特伯里氣急敗壞、著急忙慌地說,「你為何要放棄這種手法呢?」
「哦,我不知道。人們為何要換房子呢?」
「你覺得那本書是個失敗嗎?」
「我對自己所有書的感覺都是如此。好了,再見,沃特伯里。」
「我會把文章寄一份給你。」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表示威脅。
「謝謝。」
「別太晚了,西爾維婭。BBC三台六點三十分有巴托克【63】的節目。」
我們一起走到堆著瓦礫堆的托特納姆宮路上。我說:「謝謝你把我們分開了。」
「噢,我知道你想脫身走了。」她說。
「你姓什麼?」
「布萊克。」
「西爾維婭·布萊克,」我說,「這兩個名字配得好,幾乎是太好了。」
「那是一個好朋友嗎?」
「是的。」
「是女的?」
「是的。」
「對不起。」她說,我感覺到她的話是發自內心的。在書本、音樂、穿著和談吐方面,她有許多東西要學習,但她絕不需要學習什麼是人道。她同我一塊兒下了台階,走進擁擠的地鐵車廂。我們手拉吊環,並肩站著。我感覺到她靠著我,心裡記起了什麼是欲望。這樣的情況現在免不了會出現嗎?其實呢,那並不是欲望,而只不過是讓人想到欲望的東西而已。在古吉街站,她側過身子為一個新上車的人讓道,我意識到她的大腿靠在我的腿上,就像我們意識到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一件事情一樣。
「這是我去參加的第一個葬禮。」我跟她聊了起來。
「那麼你父母親都還健在?」
「父親還在。母親在我外出上學的時候死了。我以為自己可以放幾天假,但父親覺得那樣會把我的生活搞亂,所以我除了消息傳來的當天晚上不用去上預備學校外,什麼好處也沒得到。」
「我死後不想火葬。」她說。
「那你情願讓蛆蟲咬你了?」
「對,我情願那樣。」
我們兩人的腦袋靠得很近,說話時都不用提高聲音,但是由於乘客推擠,我們沒法看到對方。我說:「我覺得土葬火葬都無所謂。」但一說完馬上就想:自己幹嗎要費事去撒謊呢,這事已經有所謂了,它一定會有所謂,因為最終是我說服亨利不用土葬的。
3
前一天下午,亨利遲遲疑疑地難作決定。他打電話叫我過去。薩拉走後,我們兩人的關係反倒親近起來,這可真是奇怪。他現在依賴我,就像從前依賴薩拉一樣——因為我是個熟悉他們家情況的人。我甚至於敢作這樣的妄測:葬禮一旦結束,他是不是就會請我過去同他合住這棟房子?屆時我又該怎樣答覆他?從設法忘卻薩拉的角度來說,這兩棟房子之間並無什麼可選的餘地,因為她曾經同時屬於兩者。
我過去時,他因服安眠藥的關係,還處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之中。幸好如此,要不然的話我同他可能還要更扯不清呢。一個神父身子直挺挺地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上。此人面色陰沉憔悴,很可能是贖世主會【64】的人。每個星期天,他都會在我最後一次見到薩拉的那座昏暗教堂里端出地獄故事這道菜餚來讓大家享用。顯然,他從一開始就引起了亨利的反感,這點幫了我的忙。
「這位是本德里克斯先生,作家。」亨利介紹道,「這位是克朗普頓神父。本德里克斯先生是我太太的好朋友。」我的印象是:克朗普頓神父已經知道了這一點。他的鼻子像一垛扶壁似的懸在臉上,我想,對薩拉砰然關上希望之門的或許就是此人。
「下午好。」克朗普頓神父打招呼時如此惡聲惡氣,我頓覺自己被逐出教門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
「在所有這些事情的安排上,本德里克斯先生幫了我很大忙。」亨利解釋道。
「如果早一點知道這些事情的話,我會很樂意把它們從你手上接過去的。」
有一段時間裡,我恨過亨利。現在看來,我的恨真是小心眼兒。亨利同我一樣,都是倒霉鬼,得勝的是面前這個戴真絲假領、面容猙獰的傢伙。我說:「這個你肯定不太做得到,你們是不贊成火化的。」
「我可以安排一個天主教式的土葬。」
「她並不是天主教徒。」
「她表示過要成為天主教徒的意向。」
「這點就足以讓她成為天主教徒了嗎?」
克朗普頓神父拿出一張信仰告白書,像放鈔票似的把它放在桌上。「我們承認願洗【65】。」告白書放在我和亨利兩人之間,等著被人拾起來,但我們兩人誰也沒動彈。克朗普頓神父說:「還有時間取消你們的安排。」他又重複了一句,「我會從你們手裡把一切都接管過來。」他採用了一種規勸的口吻,好像是在對麥克白夫人【66】說話,在許諾給她一種比阿拉伯香水更好的方法,以便幫她除去手上的血腥味。
亨利忽然開口說道:「這樣做真的會有很大不同嗎?當然嘍,神父,我不是天主教徒,但我看不出……」
「這樣她會更高興一些……」
「為什麼?」
「邁爾斯先生,教會除了給人提供要負的責任以外,還給人提供特別的待遇。我們為死者舉行專門的彌撒儀式,定期做禱告。我們會記住我們的亡人。」他補充道。我氣憤地想:你們怎麼記住他們?你們的理論說起來頭頭是道。你們鼓吹個人的重要性。你們說:我們身上長多少根毛髮都是有數的,不過我可以用手背感覺到她的毛髮;我能記得她臉朝下趴在我床上時,她脊椎骨底下那團纖細的毛髮。我們也會記住我們的亡人的,我們會以自己的方式記住他們。
看到亨利軟弱下來,我以堅定的態度說起了謊話:「我們絕對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她會變成天主教徒。」
亨利開始說話了:「當然啦,護士確實是說過……」但我打斷了他:「她臨終時神志不清。」
克朗普頓神父說:「邁爾斯先生,沒有重要的原因,我是不會來打擾你的。」
「我有邁爾斯太太去世前一周寫的一封信,」我告訴他說,「你是多久前見到她的?」
「差不多同一個時候,五六天前。」
「我覺得奇怪,此事她在信中可是連提都沒提過。」
「也許……本德里克斯先生,你沒得到她的信任。」
「也許,神父,你的結論下得過於草率。人們可能對你的信仰感興趣,問一些有關的問題,但未必就會想要成為天主教徒。」接著我又趕快對亨利說,「現在再去改變一切會很荒唐。事情該怎麼做都已交代出去,朋友們已經收到了請柬。薩拉從來就不是一個狂熱的人,她絕不會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而給別人帶來任何的不方便。說到底,」我兩眼盯著亨利,緊逼不放地說,「那個儀式將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基督教儀式,而薩拉連基督徒都不是,反正我們沒有看到她是基督徒的任何跡象。不過你出點錢給克朗普頓神父,讓他為薩拉做個彌撒總是可以的。」
「那倒不必,今早我剛做完一個彌撒。」神父用放在腿上的手做了個動作,第一次打破了自己直挺挺的坐姿。這情形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看到炸彈落下後,一堵結實的牆壁移動,往一邊歪倒下來一般。「我每天主持彌撒時都會提到她的。」他說。
亨利如釋重負、仿佛事情就此了結了似的說:「你真是慈悲為懷,神父。」說著他用手挪了一下煙盒。
「對你這樣說似乎有點奇怪和冒失,邁爾斯先生,不過我想你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妻子是個多麼好的女人。」
「她是我的一切。」亨利說。
「很多人都愛她。」我說。
克朗普頓神父把目光轉向我,樣子活像是一位小學校長聽到了教室後排一個拖鼻涕的小傢伙的插話。
「也許愛得不夠。」他說。
「好吧,」我說,「讓我們回到正題上來。我覺得我們現在不能再變了,神父。那樣做的話會引起很多議論的。你不想讓人議論吧,亨利?」
「不想,哦,不想。」
「《泰晤士報》上有插登的廣告。我們將不得不登一則更正啟事。人們會注意到這類東西。它會引起議論。你畢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亨利。然後還得發電報,很多人會已經把花圈送到了火葬場。你明白我的意思,神父。」
「我不敢說自己明白。」
「你要求的事情是不合理的。」
「你似乎有一套很奇怪的價值觀念,本德里克斯先生。」
「不過想必你並不相信火化會影響遺體的復活吧,神父?」
「當然不相信。我已經把我的道理講給你們聽了。如果邁爾斯先生覺得這些道理不夠充分,那就再沒什麼可說的了。」說完,他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的模樣可真是丑啊。他身子長兩腿短,坐著時至少看上去還有點威嚴,而一旦站起來,個頭便顯得出人意料的矮,仿佛身子猛然間被人去掉了一大截似的。
亨利說:「你要是稍早來一點就好了,神父。請不要認為……」
「我並不認為你有什麼錯,邁爾斯先生。」
「也許你是認為我有錯吧,神父?」我故意無禮地問道。
「噢,別擔心,本德里克斯先生,你現在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會對她有影響了。」我想是神父聽取懺悔的告解室教會了一個人仇恨。他向亨利伸出了手,但背轉過身去沒理我。我想對他說:你把我想錯了。我恨的並不是薩拉。你把亨利也想錯了。讓薩拉墮落的人是他而不是我。我想為自己辯解說「我愛她」,因為在告解室里他們肯定會學會如何辨別這種情感。
4
「下一站是漢普斯特德。」西爾維婭說。
「你要下車去看你媽媽了?」
「我可以坐到戈爾德斯綠地站下,給你指指路。我一般今天不去看她。」
「這可算是做好事了。」我說。
「我想如果你要準時趕到的話,得打輛車才行。」
「我看錯過葬禮的開場白不會有多大關係。」
她把我送到車站廣場上,然後便打算回去。她這麼不怕麻煩,讓我覺得很奇怪。以往我從未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討女人喜歡的品性,現在就更不用提了。悲痛和沮喪同憤恨一樣:它們使男人因為自哀自憐和心懷怒氣而顯得醜陋不堪,而且它們還使我們變得何等的自私自利。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西爾維婭——我絕不會成為她諸多老師當中的一個。然而,由於害怕即將到來的半個小時,害怕那些會窺視我的孤獨的人的面孔(這些人會試圖從我的一舉一動中窺測我同薩拉的關係——是誰先離開誰的之類的事情),我需要她的美來支持自己。
「不過我穿著這套衣服不行。」我請她陪我去時,她表示異議道。我看得出來,她對於我要她同我待在一塊兒這點有多高興。我知道,此時此地,我就可以把她從沃特伯里身邊奪過來。沃特伯里擁有的時間已經不多。如果我願意的話,他今晚就只能一個人聽巴托克了。
「我們站在後面,」我說,「你可以只當一個在周圍閒逛的陌生人。」
「至少這個是黑顏色的。」她指的是自己的褲子。
在出租汽車裡,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腿上。這樣做仿佛是一個承諾,但其實我並不打算信守自己的承諾。火葬場焚化爐的煙囪正在冒煙,石子路上的一個個水窪半結著冰。許多不認識的人打我們身邊走過——我想他們是來參加上一場葬禮的:他們就像那些離開了一場乏味的聚會,現在又可以「繼續往前走」的人們一樣,身上透著活潑愉快的神氣。
「從這邊走。」西爾維婭說。
「你很熟悉這個地方。」
「我爸爸兩年前就是在這裡火化的。」
我們走到小禮拜堂門前時,人人都在往外走。沃特伯里關於意識流的問題耽擱我太長的時間。我感到一陣習慣性的悲痛,因為畢竟我沒趕上見薩拉最後一面。我沒精打采地想:這麼說來,剛才在那些市郊花園上空飄蕩著的就是她的煙。亨利一個人神情恍惚地從小禮拜堂里走出來——他在哭泣,沒有看見我。來賓中除了威廉·馬洛克爵士外,我一個也不認識。馬洛克爵士頭戴大禮帽,以非難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忙忙地走了過去。參加葬禮的人中有六個看上去像是公務員的人。鄧斯坦在不在他們當中?這一點並不重要。有些人的太太也陪著來了,至少她們對葬禮是滿意的——你幾乎能從她們頭戴的帽子上看出這一點。薩拉的消亡使得每一位太太都變得安全了一點。
「對不起。」西爾維婭說。
「這不怪你。」
我想,如果我們能對薩拉進行防腐處理的話,她們就不會再覺得安全了,因為就連她的遺體也會為評判她們提供某種標準的。
斯邁思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快速走著,濺起地上的積水,在一個個水窪之間走遠了,沒同任何人說話。我聽見一個女人說:「十日是周末,卡特一家請我們去。」
「你想要我離開嗎?」西爾維婭問道。
「不,不,」我說,「我想要有你在身邊。」
我走到小禮拜堂門口,向裡面望去。通往焚化爐的滑道這會兒是空的,但是用過的花圈正在被人抬出去,而新花圈正在往裡搬。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還跪在裡面祈禱。這幕場景頗為不諧和,有點像是另外一場戲裡的某個演員因為戲幕意外升起而突然被觀眾看見了一樣。這時我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先生,在過去的事物總會過去的地方見到您,真是讓人又高興,又傷心。」
「你也來了,帕基斯。」我驚呼道。
「我看到了《泰晤士報》上登的啟事,先生,所以就向薩維奇先生請了半天假。」
「你跟蹤你的目標總會跟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嗎?」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夫人,先生。」他語帶責備意味地說,「有一回,她在街上向我問過路,當然啦,她並不知道我在附近的原因。後來在雞尾酒會上,她還給我端了杯雪利酒。」
「是南非雪利酒嗎?」我心裡酸溜溜地問道。
「我說不清,先生,不過她這種做事的作風——哦,不是很多人都像她的。我兒子也……老是提起她。」
「你兒子好嗎,帕基斯?」
「不好,先生,一點也不好。他肚子痛得很厲害。」
「你找過醫生嗎?」
「還沒有,先生。我相信聽天由命,在某種程度上。」
我環顧四周那一群群陌生的人,他們全都認識薩拉。我說:「這些人都是誰,帕基斯?」
「那位年輕的女士我不認識,先生。」
「她同我一起來的。」
「對不起。那個走到了地平線上的人是威廉·馬洛克爵士,先生。」
「他我認識。」
「那個剛剛繞過一個水窪的人,先生,是邁爾斯先生部里的頭頭。」
「鄧斯坦嗎?」
「是叫這個名字,先生。」
「你知道的可真多,帕基斯。」我原以為自己心裡的妒意已經死去:我以為只要她能夠再活著,自己會心甘情願地同許許多多男人一起擁有她。可是看到鄧斯坦以後,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我心裡的舊恨重又死灰復燃起來。「西爾維婭,」我喊道,就仿佛薩拉能聽到我的話一樣,「你今晚要上哪兒吃飯嗎?」
「我答應了彼得……」
「彼得?」
「就是沃特伯里。」
「忘了他吧。」
你在那兒嗎?我對薩拉說。你在看著我嗎?瞧吧,沒有你我怎麼也能過得下去。這並不太難,我對她說。我的恨令我相信她還活著:只有我的愛知道她已經不在了,就像一隻死去的鳥兒已經不再存在一樣。
參加下一場葬禮的人們正在聚集。那個跪在圍欄邊上的女人看到不認識的人陸陸續續走進來,慌忙站起了身。她差點要被卷到另外一場葬禮里去了。
「我想我可以給他打個電話。」
恨像無聊一樣壓在即將到來的夜晚頭上。我已經做出了表示:既然沒有愛,我就只能走愛的形式了。我正在犯把天真無邪的人拖進我所設下的迷魂陣的罪惡,而在犯下這一罪惡之前,我便已經感到了罪過。性行為也許什麼也算不上,但是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知道,任何時候事實都可能證明:它就是一切。我自己是安全的,但是誰知道我會利用這個孩子心裡對什麼東西抱有的恐懼感呢?夜裡,我會笨手笨腳地做愛。我的笨拙,甚至我的不能人道(如果事實證明我的確不能人道的話),都可以幫助我達到目的。再不然的話,我以熟練老到的方式做愛也行,我的經驗或許也會撩起她的熱情。我乞求薩拉:為了她,而非為了我,讓我從中擺脫吧,讓我從中擺脫吧。
西爾維婭說:「我可以說我媽媽病了。」她已經準備撒謊了:沃特伯里的末日到了。可憐的沃特伯里。此謊一撒下,我們就成了同謀。她穿著那條黑褲子,站在結冰的水窪中間。我想:此處就是一整個長遠的未來可以開始的地方。我乞求薩拉:讓我從中擺脫吧。我不想一切從頭再來一遍,把她給害了。我已經沒有愛的能力了,除了對你,除了對你。這時候,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婆腳下踩著噼啪作響的薄冰,掉轉方向朝我走了過來。「你是本德里克斯先生嗎?」她問道。
「是的。」
「薩拉告訴過我。」她開始說起話來。在她遲疑的間隙,我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誕的希望:她有訊息要帶給我,死者是能夠說話的。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經常這樣告訴我。」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是她母親。」我都記不得她母親還活著了——那些年裡,我倆之間總有那麼多的話要說,以至於兩人的生活都像一張早年的地圖一樣,上面有著整塊整塊的空白區域,要待日後才能補上。
她說:「你不認識我,對嗎?」
「實際上……」
「亨利不喜歡我,弄得很尷尬,所以我就躲開了。」她心平氣和、通情達理地說。但說話時,她的淚水似乎在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參加薩拉葬禮的男人和他們的妻子已經都走了。不認識的人們正小心翼翼地從我們三人之間穿過,往小禮拜堂里走。流連未走的只有帕基斯一個人。我想他是覺得自己可能還會對我有用,可以給我提供進一步的情況。不過他就像他會說的那樣,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
「我得請你幫個大忙。」薩拉的母親說。我試圖回憶她的名字——卡梅倫,還是錢德勒?起頭的一個字母是C。「今天我從大米森登趕來,一路上太匆忙了……」她一邊說,一邊就像是用洗臉毛巾擦臉一樣無動於衷地擦去眼裡流出的淚水。伯特倫,我想起來了,她是叫這個名字,伯特倫。
「你說吧,伯特倫太太。」我答道。
「我忘了把錢換裝到我的黑提包里了。」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願意效勞。」
「要是你能借我一鎊錢的話,本德里克斯先生。你瞧,我回去前得在城裡吃點飯,大米森登那邊店鋪關門都早。」她邊說邊又擦了一下眼淚。她身上有點什麼東西讓我想起薩拉,那就是她悲痛之中透著的一份淡然,或者興許是一種曖昧。不知道她是不是向亨利多「借」了幾回。我說:「同我一塊兒趕早吃頓晚飯吧。」
「可不敢麻煩你。」
「我愛薩拉。」我說。
「我也是。」
我走回西爾維婭身邊,向她解釋道:「那是她母親,我得請她吃晚飯。很抱歉,我可以打電話同你另約一個時間嗎?」
「當然可以。」
「電話號碼簿里能查到你的號碼嗎?」
「沃特伯里的電話能查到。」她口氣沮喪地說。
「下周吧。」
「很樂意,」她伸出手來說,「再見。」我敢說,她知道是事情沒趕上趟。感謝天主,這沒什麼關係——她在趕到地鐵站前會稍稍有點懊悔,會就巴托克的曲子同沃特伯里吵上幾句。我回到伯特倫太太身邊,發現自己又在對薩拉說話了:你瞧,我愛你。只是愛不像恨那樣敢肯定自己會被對方聽到。
走到火葬場大門口時,我注意到帕基斯已經悄悄離開了。我沒看到他走。他一定意識到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伯特倫太太和我在「伊索拉·貝拉」餐館吃了晚飯。我不想去自己同薩拉一塊兒去過的任何地方。自然,我馬上就開始拿這家餐館和我們一起去過的所有餐館作起了比較。我們喝著義大利基安蒂紅葡萄酒,喝它的行為本身就讓我想起薩拉和我自己是從不喝這種酒的。我還不如喝我倆最愛喝的波爾多乾紅葡萄酒呢。不過即便是喝那種酒,我也不會就因此想她想得更多一些,因為現在就連空無一物的所在也仿佛充滿了她的身影。
「我不喜歡這個葬禮。」伯特倫太太說。
「我很抱歉。」
「它太不近人情,活像一條傳送帶。」
「似乎還算合適,畢竟還有禱告。」
「那個牧師——他是牧師吧?」
「我沒看見。」
「他說到什麼大宇宙。我好一會兒都聽不明白,還以為他在說大海雀【67】呢。」說話間她嘴裡的湯又開始往她的湯碗裡滴了。她說:「我差不多要笑出聲音來了,亨利看到了我。我看得出,為這事他又給我記了一筆日後要算的賬。」
「你們兩人合不來?」
「他是個非常小氣的男人。」她邊說邊用餐巾拭了拭眼睛,接著又嘩啦嘩啦地用湯匙使勁攪湯,把裡面的麵條全給攪了起來。「我有一次不得不向他借十鎊錢,因為我到倫敦來小住,但忘了帶提包。這事誰都會碰到的。」
「那是當然。」
「我始終為自己感到自豪的一點就是:天底下誰的債我都不欠。」
她的話就像地鐵系統一樣,一圈又一圈、一環又一環地來迴轉。從喝咖啡時起,我就開始注意一路上循環出現的車站:亨利的小氣、她自己在金錢問題上的清白、她對薩拉的愛、她對葬禮的不滿意、大宇宙——說到此之後,某些地鐵列車就又開到亨利那裡去了。
「這很滑稽,」她說,「我並不想笑。沒人比我更愛薩拉了。」我們大家都是如此愛作這樣的聲明,以至於聽到別人的舌頭上也掛著同樣的話時,便不免感到惱火。「不過亨利不會理解這一點的,他是個冷漠的人。」
我竭力想轉換話題。「我想像不出我們還能舉行什麼別的類型的葬禮。」
「薩拉是個天主教徒。」她一邊說,一邊端起自己那杯紅葡萄酒,一口氣灌下去半杯。
「無稽之談。」我說。
「哦,」伯特倫太太說,「這個她自己並不知道。」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間感到害怕起來,感覺就像一個用幾近天衣無縫的方式作了案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騙人的牆上出現了第一條意外的裂縫一樣。裂縫會有多深?能夠及時補上嗎?
「你說的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薩拉從沒告訴過你我是天主教徒嗎?」
「沒有。」
「我這個天主教徒不怎麼地道。你瞧,我丈夫痛恨那整個一套把戲。我是他的第三任太太。婚後第一年和他鬧的時候,我曾經說過:我倆沒照規矩完婚。他是個小氣的男人。」她不假思索地添補了一句。
「你是天主教徒並不等於薩拉也就成了天主教徒。」
她又呷了一口紅葡萄酒,說:「我從沒告訴過別人。我想我有點醉了。你覺得我醉了嗎,本德里克斯先生?」
「當然沒有。再來一杯紅葡萄酒。」
在等服務員端酒來的當兒,她試圖轉移話題,但我毫不留情地把她又拖了回來。「你說什麼——薩拉是天主教徒?」
「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亨利。」
「我答應。」
「有一次我們出國到諾曼底【68】去,當時薩拉只有兩歲多。那段時間裡我丈夫老是去多維爾。他說是去多維爾,不過我知道他是去見他的第一任太太。我氣壞了。薩拉和我沿著沙灘散步。薩拉老想坐下來,但我會讓她休息一會兒,然後我們再往前走一段。我說:『告訴你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薩拉。』就是那個時候,她也很會保守秘密——如果她想保守的話。這件事我竟然會告訴你,想想真害怕,不過這是個很好的報復,對吧?」
「報復?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伯特倫太太。」
「當然是報復我丈夫。這倒並不是為了他第一任太太的事兒。我告訴過你吧?他不讓我當天主教徒。我要是想去做彌撒的話,嗬!那可就要鬧翻天了。所以我想,薩拉要成為天主教徒,但不能讓他知道。除非我真的火了,不然我不會把這事告訴他。」
「你沒告訴他嗎?」
「一年以後他就走了,離開了我。」
「這樣一來,你又可以重新當天主教徒了?」
「噢,這個,你瞧,我信的東西不太多。後來我嫁給了一個猶太人,他也不怎麼省事。人家告訴你說:猶太人大方得不得了。別信這個,噢,他是個小氣鬼。」
「不過在海灘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然啦,事情並不是在海灘上發生的。我的意思只是說我們在海灘上往前走。我把薩拉留在門口,自己進去找神父。為了解釋情況,我不得不對他撒了幾句謊——當然只是些小謊。當然了,我可以把事情都怪到丈夫頭上。我說結婚前他答應過,可後來又違背了自己的諾言。我不太會說法語,這倒幫了大忙。你要是不知道確切的詞兒該怎麼說,別人聽你的話便會覺得你老實得不得了。不管怎麼說吧,他當場就給薩拉做了,然後我們就趕公共汽車回去吃飯。」
「做什麼了?」
「做洗禮,讓她成了天主教徒。」
「事情前前後後就是這樣嗎?」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問道。
「唔,這是件聖事【69】——或者說他們是這麼叫的吧。」
「開始我還以為你在說薩拉真的是個天主教徒呢。」
「這個嗎,你瞧,她是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要是亨利按規矩給她土葬就好了。」伯特倫太太一邊說,一邊又開始古怪地滴眼淚了。
「如果就連薩拉本人都不知道此事的話,你是不能夠怪他的。」
「我老是希望這事會『發出來』,就像種牛痘一樣。」
「在你自己身上它好像並沒怎麼太『發出來』。」我忍不住地說道,不過她聽後並沒生氣。「噢,」她說,「我的生活里有過許多誘惑,我指望事情最後會變好。薩拉對我很耐心,她是個好姑娘。沒人會有我那麼喜歡她。」她又喝了點紅葡萄酒,「你要是能好好了解她就好了。不是嗎?要是她能正常地被撫養長大,要是我沒嫁給這些小氣的男人,她會成為一個天使的,這個我深信不疑。」
「可這事就是沒能發出來。」我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便叫服務員來結賬。我依稀覺得一隊灰雁正從我們來日墓冢的上空飛過,灰雁扇起的寒風順著我的脊梁骨往下灌;要不然的話,就是剛才我站在結冰的地面上時著了寒氣。要是這股寒氣同讓薩拉送命的那股寒氣一樣就好了。
這事沒發出來。送伯特倫太太在馬里爾博恩站下車後自己乘地鐵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對自己重複著這句話。我又借了三鎊錢給伯特倫太太,因為她說:「明天是星期三,我得待在屋裡。」可憐的薩拉,真正「發出來」的是那一長串的丈夫和繼父。她的母親成功地教會了她:一輩子只有一個男人是不夠的。不過她自己早已看透了母親婚姻的虛偽。正如我絕望地獲知的那樣,她嫁給亨利是要嫁給他一輩子的。
但是這份明見同海灘附近那個詭譎的儀式毫無關係。「發出來」的並不是你,我告訴自己不相信的那個天主,那個薩拉認為救了我的命(出於何種可信的目的呢?)的想像中的天主,他自己子虛烏有,卻有本領毀掉了我所有過的唯一的深深的幸福:噢,不,發出來的並不是你,因為要是那樣的話這些就是魔法了,而比起不相信你來,我更不相信魔法:你的十字架、你的肉體的復活、你那神聖的天主教會、你的聖徒相通【70】——這些都是魔法。
我躺在那兒,看著公共草坪上的樹影在屋子的天花板上晃動。我想:那只是一個巧合,一個差點把她最後帶到你身邊的可怕巧合。你不可能有本事用一點水和一聲禱告就給一個兩歲的孩子打上終身的烙印。我要是信了這個,也就會信聖餐儀式上的麵包是基督肉身、葡萄酒是基督鮮血之類的東西了。那些年裡,你可並沒有擁有她,擁有她的是我。最後是你贏了,這點用不著你來提醒我。但她背下墊著這個枕頭,和我一塊兒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可並沒有用你來欺騙我。她睡覺的時候,是我同她待在一起,而不是你。進入她身體的是我,不是你。
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床鋪上方一片黑暗。我夢見自己人在市場上,手裡拿著一支槍。我在向一些似乎是玻璃做的瓶子射擊,可是子彈老是從瓶子上彈回來,就好像瓶子外面套著鋼套似的。我打了一槍又一槍,卻一個瓶子也打不破。凌晨五點時分,我醒了過來,腦子裡想的仍舊是完全一樣的東西:那些年裡,你是我的,不是他的。
5
我曾想亨利興許會提出來要我搬過去同他合住,這自然是個拿死亡尋開心的想法,我並沒當真指望他會這麼做。所以當他提出此事時,我反倒吃了一驚。就連葬禮結束一周後他登門造訪這件事情都讓我感到意外,因為以前他從沒來過我住的這棟房子。我甚至懷疑他在公共草坪上是否走到過比那個雨夜裡我遇到他時更靠近南面的地方。我聽到門鈴響,便朝窗外張望了一下,因為我不想見客人——我想他們可能是沃特伯里和西爾維婭。人行道上懸鈴木旁邊的路燈光讓人辨認出亨利頭上戴的那頂黑帽子。我下樓去開了門。「我正好路過這裡。」亨利撒謊道。
「進來。」
我從食櫥里拿喝的東西時,他尷尬地愣在那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說:「你好像對戈登將軍感興趣。」
「他們要我寫本傳記。」
「你準備寫嗎?」
「我想是吧。這幾天裡我不太想幹活。」
「我也是。」亨利說。
「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還在開會嗎?」
「還在開。」
「這可以給你點事兒想想。」
「是嗎?沒錯,我想是這樣,在我們停下來吃午飯以前。」
「不管怎麼說,這工作還是很重要。這是你的雪利酒。」
「這工作有沒有,對誰都無所謂。」
《閒話報》上登的那張亨利洋洋自得的照片曾經把我氣得要死。自那以來,他的長進可不小哇!在我書桌上,面朝下放著一張薩拉的照片,那是從快照翻拍而來的。亨利把它翻了過來。「我記得這張照片是我給她拍的。」他說。薩拉曾告訴我說:照片是一個女友給她拍的。我想她之所以說假話,是為了照顧我的感情。照片上的她顯得比較年輕,也比較快樂,不過並不比我認識她的那幾年裡的樣子更可愛。我要是能讓她看上去是這個樣子就好了,可是情人們命中注定要看到不快樂像澆鑄模型時倒出來的鐵水一樣,裹在自己戀人的身上冷卻變硬。亨利說:「我當時正在出洋相,逗她發笑。戈登將軍是個有趣人物嗎?」
「有些地方是。」
亨利說:「這幾天家裡給人的感覺怪怪的。我儘量待在外面不回去。我猜想你沒空去俱樂部吃晚飯了吧?」
「我有許多活兒得做完。」
他環顧了一下我的屋子,說:「你這兒放書的地方可不多。」
「是不多,有的書我得放在床下面。」
他撿起一本雜誌,那是沃特伯里在採訪前寄給我的,為的是讓我看看他大作的樣本。他說:「我的房子裡有地方,你實際上可以有自己的一個套房。」我聽後大感驚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一邊繼續很快地往下講,一邊一頁頁地翻著雜誌,就好像他對自己的建議其實並不感興趣似的。「考慮一下吧,千萬別現在就作決定。」
「你太客氣了,亨利。」
「你會是在幫我的忙,本德里克斯。」
我思忖著:幹嗎不呢?大家都覺得作家們是些不落俗套的人,難道我比一個資深公務員還要落俗套嗎?
「昨天晚上我做夢,」亨利說,「夢到了我們大家。」
「是嗎?」
「我記得不太多了。只記得我們在一塊兒喝酒,大家都很開心。醒來後我想她並沒有死。」
「我現在不再夢見她了。」
「我想我們要是讓神父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那會很荒唐,亨利。薩拉並不比你和我更信仰天主教。」
「你相信人死後還會存在嗎,本德里克斯?」
「如果你指的是個人死後的存在,那麼我不相信。」
「我們沒法證明人死後就不存在,本德里克斯。」
「要證明什麼東西不存在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寫一個故事,你怎麼能證明故事裡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裡面的人物不是真的呢?你聽著啊!今天我在公共草坪上碰到了一個三條腿的人。」
「太可怕了,」亨利當了真,「是個畸形兒?」
「腿上還長滿了魚鱗。」
「你在開玩笑啊。」
「可是你來證明一下我在開玩笑看看,亨利。你沒法證明我故事裡說的事情不存在,就好比我沒法證明天主不存在一樣。但我就是知道他是個謊言,就像你知道我的故事是個謊言一樣。」
「天主的存在當然是有根據的。」
「噢,我敢說我能給自己的故事杜撰出一個哲學上的根據來,而且還是以亞里士多德的學說為基礎的。」
亨利把話題突然又轉了回去。「你過來和我一塊兒住還能省點。薩拉老說你的書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成功。」
「哦,成功的影子正在落到它們身上。」我想到了沃特伯里的文章,便說,「你會聽到那些人氣評論家們搖動筆桿兒,鼓動讀者大眾為你的下一本書拍手喝彩——即使它還沒寫好——這樣的時候會到來的,只是時間問題。」我誇誇其談地說著,因為我還沒拿定主意。
亨利說:「你心裡不再生什麼氣了吧,本德里克斯?我在你加入的那家俱樂部里對你發過火——是為那個人發火。不過現在這事還有什麼關係呢?」
「是我錯了。他只不過是個慷慨激昂、用自己的理論引起了薩拉興趣的唯理派狂人。忘了這事吧,亨利。」
「薩拉很好。本德里克斯,人家說她長道她短,但是她很好。這個,我不能好好地愛她,這不是她的錯。你知道,我太謹小慎微了,不是那種能做情人的人。她想要的是你這樣子的人。」
「她離開了我,又繼續往前走了,亨利。」
「你知道,我讀過你的一本書——是薩拉讓我讀的。你在書里寫到了一座房屋,房屋裡的女人死去了。」
「《野心勃勃的主人》。」
「是叫這個書名。當時看來,書很不錯,我想它寫得合情合理。但其實你完全弄錯了,本德里克斯。你描寫了那個丈夫如何覺得房子裡空蕩蕩的,很可怕;他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把椅子拉來拉去,想弄出點動靜來,製造出一種房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效果。有時候,他還會用兩隻酒杯來為自己倒酒。」
「我忘了,這聽上去有點文學味兒。」
「你沒寫對,本德里克斯。問題在於,房子裡看上去並不是空蕩蕩的。你瞧,過去經常是這樣:我下班回到家,她出去了——也許同你在一塊兒。我喊她,但是沒有應聲。那會兒,房子裡是空蕩蕩的,我差不多在等著看到家具哪天會不翼而飛。你知道,我確實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本德里克斯。最後那幾個月里,每次回到家發現她不在的時候,我都害怕會有一封信在等著我。『親愛的亨利』……你知道他們在小說里寫到的那種事情吧?」
「知道。」
「可是現在呢,房子似乎從來也不像那樣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因為她總是不在家,所以她也就永遠不會不在家了。你瞧,她再也不會上別處去了。她不會在同誰一塊兒吃午飯,她不會在同你一塊兒看電影。除了家裡以外,她不會待在別的地方了。」
「但哪兒是她的家呢?」我說。
「哦,我得請你原諒我,本德里克斯。我精神緊張,很疲倦——我睡不好覺。你知道,除了同她談話以外,最好的事情就是談論她了,而我只有同你才能談談她。」
「她有許多朋友。威廉·馬洛克爵士、鄧斯坦……」
「我沒法同他們一塊兒談論她,就像我沒法同那個帕基斯一塊兒談論她一樣。」
「帕基斯!」我驚呼道。難道他已經貓在我們的生活里,永遠也不走了?
「他告訴我說,他曾經參加過我們舉行的一個雞尾酒會。薩拉會挑選一些奇怪的客人。他說你也認識他。」
「他到底想從你這兒弄到些什麼?」
「他說薩拉對他的小男孩很好——天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當時那孩子病了。他好像想要一點薩拉的什麼東西做個紀念。我給了他一兩本薩拉過去看過的兒童讀物。這樣的書她的房間裡有好多本,上面全用鉛筆塗過畫過。這是處理這些書的好辦法。我總不能把它們送到福伊爾書店【71】去吧?我覺得這樣做並沒什不好,你說呢?」
「是沒什麼不好。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安排去跟蹤薩拉的偵探,是薩維奇偵探社的。」
「天哪,我要是當時知道的話……不過他好像真的對薩拉有好感。」
「帕基斯很通人情,」我說,「他愛動感情。」我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屋子——亨利來的那個地方薩拉的痕跡不會更多,也許還更少,因為她在那裡會被沖淡的。
「我會來同你一起住,亨利,不過你得讓我付點房租。」
「我很高興,本德里克斯。不過房子是我自己的,你可以付你那份地產稅。」
「你如果重新結婚的話,要提前三個月通知我,好讓我再找地方住。」
他對我的話很當真:「結婚我是再也不想了,我不是那種適合結婚的人。我同薩拉結婚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傷害,這點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6
這樣一來,我就搬到了公共草坪的北邊。我浪費了一周的房租,因為亨利要我馬上就過來。我花五鎊錢叫了輛運貨汽車,把書和衣服運過去。我住進了客房,亨利把一間堆放廢舊雜物的屋子收拾成了書房,樓上有一個衛生間。亨利搬進了同他們臥室相連的更衣室,他同薩拉一起住過的那間有一對單人床的臥室留給從未來過的客人住。幾天以後,我開始明白亨利說的那句房子從來也不是空蕩蕩的話的意思了。我每天在大英博物館裡工作到關門,然後便回去等亨利。通常我們一塊兒出去,在龐蒂弗拉克特徽章酒館小酌幾杯。有一次,亨利到伯恩茅斯去開會,幾天不在家。我找了個姑娘,帶她回來,但是沒用。我馬上就知道了:自己不能人道。為了不傷她的感情,我告訴她說:我答應過一個自己所愛的女人,絕不同別人做這件事情。她很溫柔,對此表示諒解——妓女們十分尊重感情。這回我心裡一直沒有出現過報復的念頭,而只是為不得不永遠放棄自己曾如此享受其樂趣的某件事情而感到哀傷。過後我做夢夢見了薩拉。在南邊我原來住的那間屋子裡,我們又成了情人,但最後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這一回,夢見她這件事並未讓我感到傷心。我們兩人很快樂,沒有什麼感到遺憾的地方。
幾天後,我拉開臥室里一個柜子的門,發現了一堆舊時的兒童讀物。亨利一定已為帕基斯的兒子洗劫過這個柜子。裡面有幾本安德魯·朗格【72】寫的包著彩色封皮的童話書,有許多貝婭特麗克絲·波特【73】的書——《新森林的孩子們》《北極的黑臉娃娃》等等,還有一兩本比較老的書,有斯科特船長【74】的《最後的遠征》和托馬斯·胡德【75】的詩集,後者套著學校里用的那種皮書套,上面貼了張標籤,標籤上寫著:此書獎給薩拉·伯特倫,以表彰她優異的代數成績。代數!人的變化是多麼大啊!
那晚我無法工作。我抱著那些書躺在地板上,試圖在薩拉生活中的那些空白處至少追蹤到幾個特別吸引人的地方。有時候一個情人會很想兼做父親和兄弟:他會對自己沒能分享的那些歲月感到嫉妒。《北極的黑臉娃娃》很可能是薩拉藏書中最早的一本,因為書上左一道右一道地布滿了用彩色粉筆作的毫無目的的、破壞性的塗鴉。在貝婭特麗克絲·波特斯的一本書里,薩拉用鉛筆拼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其中的一個大寫字母寫錯了,結果SARAH(薩拉)看上去成了SAЯAH。在《新森林的孩子們》一書里,她一筆一畫地寫下了這樣一句話:「薩拉·伯特倫她的書。不經允許,不能借出。偷竊此書,後果嚴重。」這些印記是每一個孩子都會留下的,它們就像冬日裡人們看到的鳥兒留下的爪痕一樣缺少個性特徵。我把書合上時,它們就像流水般逝去的時間一樣,立刻失去了蹤跡。
我懷疑胡德的詩她到底有沒有讀過,因為書頁就像女校長或者哪位尊貴的訪客把書交給她時一樣潔淨。就在我要把書放回柜子里的時候,一張印刷品掉到了地上——很可能是哪個頒獎儀式的節目單,上面用我能認出來的書體(就連我們的書體都是早早成了形的,這張紙上的字帶著那個時代所特有的陳腐的渦卷形狀)寫著一句話:「真是廢話。」我可以想像到女校長在家長們恭敬的掌聲中走回自己的座位時,薩拉寫下了這句話,並且亮給自己的鄰座看。不知為什麼,看到這句含著不耐煩、不理解以及過分的自信的女學童的話時,我腦子裡浮現出了另外一句話:「我是個冒牌貨、騙子。」此處,在我的手掌下面,洋溢著一派天真。然而,在經歷了二十年的生活之後,她對自己所抱的卻是這樣一種感覺,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冒牌貨、騙子——這是不是我發怒時用來形容她的詞呢?她總是把我的批評記在心上,而唯有我的讚揚會像雪花一樣從她那裡滑落。
我把紙片翻轉過來,讀到了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一天的節目安排:王家音樂學院鄧肯小姐演奏韓德爾的《水上音樂》;比阿特麗斯·柯林斯朗誦華茲華斯的詩《我像雲兒一樣獨自飄蕩》;學校合唱團演唱《圖德·艾爾》;瑪麗·皮皮特小提琴獨奏蕭邦的《降A大調圓舞曲》。二十年前那個悠長的夏日午後將它的影子向我伸展過來,我痛恨那改變我們,把我們弄糟的生活。我想:那年夏天,我剛剛開始寫自己的第一部小說。我坐下來工作時,是那樣的激動,雄心勃勃,充滿了希望。我的心裡沒有怨恨,有的只是快樂。我把紙片放回那本沒有讀過的書里,把書塞到柜子最裡面,放在《北極的黑臉娃娃》和貝婭特麗克絲·波特斯的書下面。那時候,我們兩人都很快樂,我們之間只隔著十歲的年齡和幾個郡的距離。後來我們將會相遇,而這種相遇除了給彼此帶來那麼多的痛苦以外,並無什麼清晰明了的目的。我又撿起斯科特的那本《最後的遠征》。
此書一直是我最喜愛的書籍之一。現在看來,書中描寫的那種僅有冰雪作敵手的英雄行為、那種只把死亡留給自己的自我犧牲精神古怪得有點過時。在我們和他們之間,橫亘著兩次世界大戰。我注視著書上的照片:大鬍子、風鏡、用來作路標的圓錐形雪堆、米字旗【76】、帶條紋的岩石間的矮種馬。那些馬的鬃毛長長的,像是留著不再時興的髮型。就連死亡都帶著「時代的烙印」,那個在書頁上畫線、加感嘆號的小女孩也帶著時代的烙印。她在斯科特最後一封家信的邊上用整齊的筆跡寫道:「下面是什麼?是天主嗎?羅伯特·勃朗寧【77】。」我想,早在那個時候,天主便已進入了她的心靈。他被理解為一個利用我們一時的心境鑽空子的情人,他很像一個用自己的超凡事跡和傳奇之舉來引誘我們上鉤的偶像人物。我把最後一本書放回去,鎖上了柜子。
7
「你上哪兒去啦,亨利?」我問。他通常都是第一個吃早餐的。有時我還沒下樓他就已經離開了家,可是今早他一直沒碰過餐盤。我聽到前門輕輕地關上,隨後他進來了。
「哦,沿路走了走,」他含糊其詞地說。
「走了一晚上?」我問。
「那當然不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他對我說了實話,「克朗普頓神父今天給薩拉做了彌撒。」
「他還在做這事?」
「一個月一次。我覺得去看看比較禮貌。」
「我想他不會知道你在那兒。」
「儀式結束後,我去找了他,向他表示感謝。事實上,我還請了他過來吃飯。」
「那麼我就出去。」
「我希望你別走,本德里克斯。畢竟,他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做過薩拉的朋友。」
「你該不會是也在變成信徒吧,亨利?」
「當然不是,不過他們同我們一樣有權利持有自己的看法。」
於是他便過來吃飯了。使薩拉同我分開的,就是這個醜陋、粗笨、長著一隻托克馬達【78】式的難看鼻子的人。支持薩拉信守那則本來一周內就該忘掉的荒唐誓言的人就是他。薩拉走進去躲雨,結果得了「要命的重感冒」的那座教堂就是他的教堂。想到這些,我連保持最起碼的禮貌都很難做到,招待客人的擔子全都落到了亨利一個人身上。克朗普頓神父不習慣於在外面吃飯,他給我的印象是:外出吃飯是一項他覺得自己難以專心致志去履行的職責。他的寒暄話說得極少,他的應答就像大樹倒在路上時發出的聲音那樣短促。
「我想你管的這片地方窮人不少吧?」亨利很受累地邊吃奶酪邊問道。他已經嘗試過很多話題——書籍對人的影響、電影、法國之游、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可能性等等。
「問題不是這個。」克朗普頓神父答道。
亨利賣力地使談話進行下去。「那麼是傷風敗俗的事情?」他用我們說這個詞時無法避免的那種略帶虛偽的腔調問道。
「這從來都不是個問題。」克朗普頓神父答道。
「我想或許——公共草坪上——晚上會看到……」
「這樣的事情任何一個空曠的地方都會發生,好歹現在是冬天。」此話題便就此打住了。
「再來點奶酪吧,神父?」
「不了,謝謝。」
「我想,在我們這樣的地區,募捐的工作很費事吧?——我是指為慈善事業。」
「人們捐獻他們能捐的東西。」
「給你的咖啡里加點白蘭地?」
「不了,謝謝。」
「你不介意我們……」
「當然不。我喝了睡不著覺,不為別的原因。我早上六點鐘就得起床。」
「那到底是為什麼?」
「禱告,習慣了。」
亨利說:「我恐怕沒能做過多少禱告,從小時候起就沒有。我曾經為自己能進入校橄欖球隊的第二預備隊禱告過。」
「你進了嗎?」
「我進了第三預備隊。我那樣的禱告恐怕不太頂事吧,神父?」
「無論怎樣的禱告都比完全沒有要好。不管怎麼說,它是對天主權威的一種承認,我想它是一種崇拜。」從開始吃飯到現在,我還沒聽他講過這麼多話。
「我會覺得,」我說,「這更像是用手碰木頭【79】,或者走路時避免碰到人行道的邊沿。不管怎麼說,人在那個年齡是這樣的。」
「哦,這個嗎,」他說,「來點迷信我並不反對,它讓人想到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切。」他雙眉緊蹙,目光順著鼻樑向下盯著我說,「這可以是智慧的開始。」
「你的教會肯定是喜歡大搞迷信的——聖亞努阿里烏斯【80】、流血的雕像、聖母幽靈等等。」
「我們努力整理這些東西。相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不是更合情合理一點嗎?比起……」
門鈴響了起來。亨利說:「我讓保姆睡覺去了。對不起,神父,失陪一下。」
「我去吧。」我說。能躲開神父在場造成的那種壓抑氣氛我感到很高興。他早已把應對問題的答案背得滾瓜爛熟,不是專干他這行的人別指望能抓到他的把柄。他就像個變戲法的,因為技術過於純熟,結果反而弄得大家覺得厭倦。我打開前門,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肥胖的女人,她身穿黑色衣服,手裡拿著一隻包裹。剛開始我以為她是我們的清潔工,直到她問我「您是本德里克斯先生嗎?」的時候,我才知道她不是。
「我是。」
「我得把這個交給您。」她邊說邊把包裹快速塞到我手裡,就好像裡面有什麼爆炸物似的。
「是誰送的?」
「帕基斯先生。」我把包裹翻過來,困惑地打量著它。我甚至想到:帕基斯可能把某件證據材料忘在什麼地方了,現在太晚了才把它交給我。我想忘掉帕基斯先生。
「您能給我打張收條嗎,先生?他要我把包裹親自送到您手上。」
「我沒鉛筆——也沒紙。我不想費這個事。」
「帕基斯先生對於檔案記錄的態度您是知道的,先生。我包里有鉛筆。」
我在一個舊信封的反面給她寫了收條。她把收條仔細收好後,便急匆匆地向大門口走去,一副想儘快走得越遠越好的樣子。我站在門廳里,手裡掂量著送來的那件東西。亨利從餐室里喊道:「什麼事,本德里克斯?」
「帕基斯送來一包裹東西。」我的話聽起來像是繞口令。
「我想他是還書來了。」
「這個時辰來還書?再說上面寫的收件人是我。」
「嗯,那麼是什麼?」我不想打開包裹。亨利和我兩人不是都正經歷著一個痛苦的忘卻過程嗎?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為登門去找薩維奇先生的偵探事務所的事兒遭夠了報應。我聽到克朗普頓神父的聲音說:「我該走了,邁爾斯先生。」
「時間還早。」
我想待在房間外面不進去,這樣就可以讓亨利一個人向神父表示禮貌,而不用再去加上我的那一份了,神父也就可以走得快一點。於是我便打開了包裹。
亨利說得不錯。包裡面是安德魯·朗格寫的一本童話,但是書頁里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便條紙,上面是帕基斯的信。
「親愛的本德里克斯先生。」我讀道。因為以為這只是一封表示謝意的便箋,我便不耐煩地把目光移到了最後幾句話上。「所以在此情況下,我寧願不把該書存放於家中,敬希您能向邁爾斯先生作一解釋,說明本人並無不知恩圖報之意。阿爾弗雷德·帕基斯謹上。」
我在門廳里坐下,聽到亨利在說:「不要認為我的思想很封閉,克朗普頓神父……」我開始從頭讀帕基斯的信:
「親愛的本德里克斯先生,我寫信給您,而不是邁爾斯先生,是由於我們之間有過的密切的、儘管是哀傷的交往,以及由於您是一個習慣於陌生事件的富有想像力的文學先生,我確信可以得到您的同情。您知道我的孩子近來肚子一直痛得厲害,因為不是冰激凌的緣故,我一直擔心是闌尾炎。醫生說動手術。動手術不會有何不好,可我非常害怕給孩子動刀,因為我確信,他母親就是因為手術疏忽而死在刀下的,如果我又這樣失去了這孩子那可如何是好?我會十分孤獨的。原諒我說這些細節,本德里克斯先生。在我們這個行業里,我們所受到的訓練就是把事情按先後順序理好,先發生的事情先說,這樣法官就不會抱怨我們沒把事情講清楚了。所以星期一的時候,我就對醫生說:讓我們等到病情十分肯定的時候再說吧。不過有時候我想:孩子肚子痛是因為他在邁爾斯太太家外面等我,替我盯梢時受寒引起的。如果我說她是一位心地非常善良的太太,不應該去打擾她的話,您該會原諒我的。干我這一行你沒法挑挑揀揀。可是自從第一天在仕女巷裡發生那件事情後,我就一直希望被自己盯梢的是別的隨便哪位太太。不管怎麼說,我孩子聽到這位可憐的太太如何死去的消息後十分難過。她只對他說過一次話,但我覺得他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竟然覺得他媽就是她這個樣子的。雖說就她本人而言,她媽也算得上是個心地篤實的好女人,我每天都想念她,但她並不像這位太太。後來,他的體溫升到了103度【81】,這對於他這樣一個孩子來說是夠高的了。這時候,他就開始像先前在街上那樣對邁爾斯太太說起話來了,就好像她在身邊似的,不過即使是在這個年齡,他也有職業自豪感,所以告訴她說自己正在盯她的梢——這事他是不會做的。後來她要走了,他就開始哭起來。後來他就睡著了。可是醒過來的時候,他的體溫還是102度。他跟人要夢裡面她答應給他的禮物,這就是我打擾邁爾斯先生,騙他將此書給我的原因。為此我感到羞愧,因為這裡沒有工作上的理由,只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孩子。
「我把書弄來給孩子以後,他變得平靜了一點。但我心裡很擔憂,因為醫生說他不能再冒險了,星期三得讓孩子去住院。所以您瞧,我因為自己那可憐的妻子、可憐的孩子,以及害怕動刀而擔心得沒法睡覺。不怕您見笑,本德里克斯先生,我使勁地禱告。我向天主禱告,然後又向我妻子禱告,請她做做她能做的事情,因為如果說現在有誰在天堂的話,那就是她了。我也請求邁爾斯太太,如果她人在天堂的話,也做做她能做的事情。既然一個成年人都會這樣,本德里克斯先生,您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我那可憐的孩子會胡思亂想了。今天早上我醒來後,他的體溫是99度,身上一點也不痛了。等到醫生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點不舒服也沒有了。於是他說我們可以等一等,結果他一天都很好。只是他告訴醫生說:是邁爾斯太太來把疼痛帶走的,她摸了摸——如果您能原諒我的不雅的話——他右邊的肚子,還在書里為他寫了東西。可是醫生說,他得絕對保持安靜才行,而書會讓他興奮。在此情況下,我寧願不把該書存放於家中……」
我把信掉過來,看到反面有一則附言:「書頁上寫了些東西,但是誰都能看出那是多年前邁爾斯太太還是個小女孩時留下的,只是我擔心自己那可憐的孩子肚子再疼起來,所以不能解釋給他聽。阿·帕敬上。」我翻到書的扉頁,上面是用筆跡難以擦掉的鉛筆和尚未成形的字體亂塗亂畫的東西,同我先前看到的那些上面有孩提時代的薩拉·伯特倫題詞的書籍上的塗鴉沒有什麼兩樣:
我生病時媽媽送我這本朗格寫的書。
若是沒病的人偷了這本書,頭上就會撞個大窟窿。
不過你要是生病躺在床上
你就可以把它拿去看。
我把書拿回了餐室。「是什麼東西?」亨利問。
「是那本書,」我說,「你把它送給帕基斯前,看過薩拉在上面寫的東西沒有?」
「沒有。怎麼啦?」
「是個巧合,沒什麼。不過看來要想迷信的話,你不一定非要信克朗普頓神父的教不可。」我把信交給亨利,他看完後便把它遞給了克朗普頓神父。
「我不喜歡這樣,」亨利說,「薩拉已經死了。我討厭看到人家對她議論來議論去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有同感。」
「這就像是聽到她被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談論一樣。」
「他們並沒有說她哪裡不好。」克朗普頓神父道。他放下信來說:「現在我得走了。」但人卻沒有動彈。他眼睛看著茶几上的信,問道:「她寫在書上的東西呢?」
我把書從桌上推過去給他。「噢,這是好多年前寫的了。她同所有孩子一樣,在自己的很多書里都寫下了類似的文字。」
「時間真是個怪東西。」克朗普頓神父說。
「那孩子當然不會明白書上的這些話都是過去寫下來的。」
「聖奧古斯丁【82】曾經問過時間是從哪裡來的。他說時間是從尚不存在的未來來到短暫的現在,然後再進入已經停止存在的過去的。在理解時間方面,我並不覺得我們有任何比兒童高明的地方。」
「我並不是說……」
「噢,好了,」神父說著站起身來,「你可不要介意這件事,邁爾斯先生。它只說明你太太是個多麼好的女人。」
「說這個幫不了我多大忙,對吧?她現在是已經停止存在的過去的一部分了。」
「寫這封信的人很有見識。向死者禱告和為他們禱告一樣沒有什麼害處,」說完他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她是個好女人。」
聽到這裡我突然發起火來。我相信自己之所以惱火,主要是因為他的自鳴得意。因為他那副從來不會被心智方面的事情難住的神氣,以及他那種自以為十分了解一個我們已經認識多年,而他只是認識了幾小時或者幾天的人的自負。我說:「她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本德里克斯。」亨利厲聲喝道。
「她會給任何一個人戴上馬眼罩,讓他什麼也看不見,」我說,「就連神父也不例外。她不過是把你給騙了,神父,就像她騙了她丈夫和我一樣。她是個撒謊高手。」
「她從來也不會裝腔作勢。」
「她的情人並不止我一個——」
「住口,」亨利說,「你沒權利……」
「別攔他,」克朗普頓神父說,「讓這個可憐的人發泄吧。」
「別把你的職業憐憫用在我身上,神父,你還是留著它們給那些來找你懺悔的人用吧。」
「我該憐憫誰不能聽你指揮,本德里克斯先生。」
「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占有她。」我很想相信自己說的話,因為那樣一來,也就沒有什麼需要想念或者追悔的東西了,我就不會再被拴在她到過的任何地方,我就自由了。
「在懺悔之事上你也不能給我任何訓誡,本德里克斯先生。我給人做告解已有二十五年了。我們能做的事情當中沒有哪件是我們之前的某些聖徒所沒有做過的。」
「除了平生不得志以外,我沒有什麼好懺悔的。神父,你還是回到你的人那兒去吧,去守著你那該死的小亭子和你的念珠吧。」
「你什麼時候想找我,都可以在那裡找到我。」
「我想找你,神父?神父,我不想無禮,不過我可不是薩拉。不是薩拉。」
亨利尷尬地說:「我很抱歉,神父。」
「你不必抱歉。我知道人痛苦時是什麼樣子。」
我無法刺穿他那張自鳴得意的厚皮。我推開椅子,說:「你搞錯了,神父。這不是什麼像痛苦那樣捉摸不定的東西。我不是痛苦,而是仇恨。我恨薩拉,因為她是個小娼婦;我恨亨利,因為薩拉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我恨你和你那臆想中的天主,因為你們從我們大家身邊奪走了薩拉。」
「你是個很會恨的人。」克朗普頓神父說。
我兩眼嗆著淚水,因為我沒有能力讓他們兩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難過。「你們這幫傢伙都給我見鬼去吧。」我說。
我砰的一聲帶上身後的房門,把他們兩人一起關在屋裡。讓他把他那套聖潔的智慧都傾倒給亨利吧,我想。我是孤身一人,我想孤身一人。如果我不能擁有你,我就永遠孤身一人。哦,其實我像任何一個人一樣有信的能力。我只要讓自己心靈的眼睛閉上一段足夠長的時間,就會相信你夜裡到過帕基斯兒子的身邊,用你的撫摸給他帶來了安寧。上月在火葬場時,我請求你從我身邊救下那個姑娘,你便把自己的母親推到了我和那姑娘中間——或者人家會這麼說吧。不過如果我開始相信這個的話,我就得相信你的天主了。我得愛你的天主才行。與其這樣的話,我還不如去愛那些跟你睡過覺的男人呢。
上樓梯時我告誡自己說:得理智一點。薩拉現在已經去世很久了——對於死去的人,我們不會老是這樣強烈地愛下去,唯有對活著的人我們才會如此,而她已經不再活著了,她也不可能再活了。我可不能相信她還活著。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試圖理智一點。既然有時我這麼恨她,那麼我怎麼還能愛她呢?是我們真的能既恨又愛呢,還是我真正恨的只是我自己?我恨自己那些用無關緊要的瑣屑技巧寫成的書籍;我恨自己身上那副匠人的頭腦,它如此地貪求可供照葫蘆畫瓢的對象,以至於不惜讓我為弄到寫作素材而去引誘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我恨自己的身體,它消受了如許之多,卻沒有足夠的本事來表達內心的感受;我恨自己多疑的脾性,它讓帕基斯出發去盯梢,在門鈴上抹粉,去字紙簍里東翻西找,偷竊你的秘密。
我從床頭櫃的抽屜里取出她的日記,隨手將它打開。在去年一月份的一個日期下面我讀到了這麼一句:「天主啊,如果我真的能恨你的話,那又意味著什麼呢?」我想:恨薩拉只不過是因為愛薩拉,恨自己只不過是因為愛自己。我不值得恨——莫里斯·本德里克斯,《野心勃勃的主人》《帶花冠的偶像》《濱水墓地》等書的作者,蹩腳文人本德里克斯。如果你,也只有你存在的話,那麼就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去恨——就連薩拉也不值得。我想:有時候我恨莫里斯,可是如果我也不愛他的話,我還會恨他嗎?天主啊,如果我真的能恨你的話……
我想起了往日薩拉曾怎樣向她所不信的那個天主禱告,於是此刻我便對自己所不信的薩拉說起話來。我說:為了讓我能夠活過來,你曾把我們兩人都供奉給了天主,可是這種沒有你的生活算是什麼生活呢?你愛天主當然沒什麼不好,你已經死了,你有天主在身邊。而我還活著,活到要生病,健康到要腐爛。如果我要開始愛天主的話,可不能就這麼死掉算數。我得為此做點什麼才行。我得用手觸摸你,我得用舌頭品嘗你:我們不可能有愛卻什麼也不做。你叫我不要擔心(就像有一次你在我睡夢裡所做的那樣),那是沒用的。我要是那樣去愛的話,那一切就都完了。愛你的話,我會茶飯無心,對任何別的女人都提不起欲望。而愛他的話,只要他不在,我便會覺得做任何事情都沒有樂趣。我甚至會弄丟自己的工作,我會不復為本德里克斯。薩拉,我很害怕。
那天夜裡凌晨兩點時分,我完全醒了。我走到食櫥面前,找了點餅乾和水。我為自己在亨利面前那樣說薩拉感到後悔。神父說:我們能做的事情,沒有哪樁不是某個聖徒曾經做過的。像兇殺和通姦這樣轟動的罪孽可能確乎如此,可是聖徒是不是會犯嫉妒和小氣的罪過呢?我的恨同我的愛一樣卑鄙。我輕輕打開房門,看了看睡在裡間的亨利。他用一隻手臂擋住眼睛,開著燈在睡覺。因為看不見他的眼睛,他的整個身體顯得無名無姓,沒有什麼個人的特徵。他只不過是一個人——是我們眾人當中的一個。他像是我們在戰場上碰到的第一個敵軍士兵;這個敵軍士兵已經死去,與別的陣亡士兵無法區別;他既不是白軍,也不是紅軍,而只是一個同我們自己一樣的人。我在他床邊放了兩塊餅乾,以備萬一他醒來關燈時餓了想吃。
8
我的書進展不順利(寫作這件事看起來真是浪費時間,可是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好打發時間?),於是我漫步穿過公共草坪,去聽聽那些演講人的演講。我記得在戰前的日子裡,曾經有一個演講人讓我覺得很逗趣。現在看到他安然無恙地重又回到了自己的演講位置上,我感到很高興。他同以政治和宗教為主題的演講者們不同,並無什麼訊息要傳遞。他從前是個演員,眼下便光是講故事,背誦詩歌的片斷。他要求聽眾隨便挑出哪首詩來讓他背,看他會不會背不出來。「《古舟子詠》【83】。」有人叫道。他便馬上一字一頓地給大家背誦出其中的一節。有個湊熱鬧的人說:「背莎士比亞的第三十二首十四行詩。」他隨便背了四行。那個湊熱鬧的人說不對,他便說:「你的版本搞錯了。」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同我一起在聽演講的人,發現斯邁思也在場。或許他已經先看到了我,因為他用薩拉沒有吻過的那側漂亮臉頰對著我。不過即便這樣,他也還是竭力迴避著我的目光。
我怎麼就老是想同薩拉認識的人說話呢?我從人群中擠過去,走到他身邊招呼道:「你好,斯邁思。」他用手帕捂住自己那側不好看的臉頰,把身體轉向我。「噢,是本德里克斯先生。」他回應道。
「葬禮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你。」
「我去外地了。」
「你還在這裡演講嗎?」
「不了。」他躊躇了一下,然後又勉強補充了一句,「我已經不做演講了。」
「不過你還在搞家庭教學吧?」我逗弄他道。
「不,那個我也不做了。」
「我希望你沒改變自己的觀點吧?」
他沒精打采地說:「我不知道該信什麼。」
「什麼也不該信,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是這麼回事。」他開始往人群的外面挪動一些位置,我發覺自己站到了他有毛病的臉頰那側。我按捺不住地想再多逗逗他。「你是不是牙痛?」我問他。
「不是,怎麼了?」
「有那條手帕,看上去有點像。」
他沒搭腔,只是把手帕拿開了。手帕底下沒有什麼難看的東西需要掩藏。除了一個不顯眼的斑點之外,他的皮膚非常紅潤和年輕。
他說:「碰到熟人老要向他們解釋,我都給弄煩了。」
「你找到了靈丹妙藥?」
「是的,我剛才告訴過你我去外地了。」
「去的是私人療養院?」
「對。」
「動手術?」
「那倒不是,」他不太情願地補充了一句,「用的是觸摸的辦法。」
「信仰療法?」
「我沒信仰,絕不會去找江湖醫生。」
「是什麼毛病,風疹塊嗎?」
為了打住話題,他含糊其詞地說:「用現代方法,電療。」
我回到家裡,重新試著定下心來寫書。每次開始寫書的時候,我總是發現書里的一個人物很頑固,怎麼寫也不肯活起來。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個人物並無什麼不真實的地方,但他就是釘在那裡不動,需要有人來推動他,需要有人來給他找到話講。我得把自己在奮鬥年代裡學會的一應技巧全部用上,才能使他在讀者的心目中活起來。有時候,當某位評論家稱讚說,他是整個故事裡刻畫得最好的人物時,我會有一種乖張的滿足感,覺得他即便算不上是刻畫出來,也肯定算是給硬扯出來了。每當我開始工作的時候,他都會像吃進肚子裡但沒好好消化的肉食一樣,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在有他出場的每一幕場景里,我創作的快樂都會被奪走。他從來不做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從來不會讓我感到吃驚,他從來不對什麼負責任。書裡面的每一個人物都會幫忙,而他卻只會礙事。
可是沒他又不行。我能想像到一位天主,他對我們當中某些人的感覺正是如此。我們可以推測,從某種意義上說,聖徒們是自己創造了自己。他們會活起來,他們能做讓人吃驚的事情,說讓人吃驚的話。他們置身於情節之外,不為情節所左右。而我們則需要有人來推著走。我們患有自身並非真實存在物這一頑症,我們無法逃脫地受到情節的束縛。天主按照自己的意圖,膩煩地驅策著我們,一會兒上這兒,一會兒上那兒。我們是一些沒有詩意、沒有自由意志的人物。我們唯一重要的價值就是有時候可以幫幫忙,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物提供活動和發言的場景,或許也為聖徒們提供實現他們自由意志的機會。
聽到樓門關上,門廳里傳來亨利的腳步聲時,我感到很高興,這使我有了停下筆來的藉口。那個人物現在可以待在那兒不動,一直待到明天早上——去龐蒂弗拉克特徽章酒館的時刻總算來了。我等著亨利從樓下叫我(在一個月的光景里,我們兩人的作息習慣已變得像兩個在一起生活多年的單身漢一樣固定),可他並沒叫。我聽見他走進了自己的書房。稍頃,我也跟在他身後進了書房——我惦記著自己的那杯酒呢。
我想起了那次同他一起回到家裡的情景。當時他情緒低落、心事重重地坐在這座綠色的《擲鐵餅者》雕像旁。不過此刻看著他時,我心裡卻既沒有妒嫉,也沒有快樂。
「去喝一杯,亨利?」
「對,對,當然。我只是要換換鞋。」他有在城裡穿的鞋和在鄉下穿的鞋,公共草坪在他眼裡是鄉下。他弓著身子正在繫鞋帶,鞋帶上有個結解不開——他的手指總是不大聽使喚。他解得不耐煩了,便把鞋子從腳上擰了下來。我拾起鞋,替他解開了鞋帶。
「謝謝你,本德里克斯。」或許就連這麼小小的一個夥伴情誼之舉也給了他信心。「辦公室里今天出了件很不愉快的事兒。」他說。
「給我說說。」
「伯特倫太太打電話來。我想你不認識伯特倫太太吧?」
「噢,認識的,那天我見到過她。」那天——這真是個奇怪的字眼,聽上去就好像除了那天以外,所有的日子都一模一樣似的。
「我們兩人始終不大合得來。」
「她告訴過我。」
「在這件事情上,薩拉一直處理得很好,她讓她母親走開。」
「她是來借錢的?」
「是的。她想借上十鎊——原因還是那老一套:今天上城裡來,買東西,錢用完了,銀行又關門……本德里克斯,我並不是小氣鬼,可是我對她這種沒完沒了的樣子很惱火。她自己每年有二千鎊的收入,同我掙的差不多一樣多。」
「你給她了嗎?」
「噢,是啊,我們總是會給的。問題在於我克制不住,還是說了她一頓,結果就把她給惹火了。我問她已經借過多少次了,又有多少次是還的——這麼一說,還錢的事倒是破天荒第一回變得容易了。她掏出支票本來說:她馬上就寫一張支票給我,把所有的欠賬都還清。她的火氣這麼大,我以為她要說話算數了,可是實際上她忘了自己已經把最後一張支票都用掉了。她本來是想讓我難堪的,結果卻弄得自己很難堪。可憐的女人。當然囉,這樣一來事情也就更糟了。」
「她做什麼了?」
「她指責我沒給薩拉安排合適的葬禮。她給我講了個奇怪的故事……」
「我知道,她在幾杯紅葡萄酒下肚後曾經給我講過這個故事。」
「你覺得她在說假話嗎?」
「不。」
「這是一個奇特的巧合,對吧?兩歲大時受洗,然後開始回憶,回憶到你連記都不記得的時候……就像是得了傳染病,一個傳給另外一個。」
「就像你說的,是個奇怪的巧合。」以前我給亨利打過氣,現在可不能讓他動搖。「我還知道更奇怪的巧合,」我接著往下說,「去年,亨利,我百無聊賴,竟然收集起車牌號來。這事真能教會你什麼是巧合。有一萬個可能的號碼,而且天知道會有多少種組合,可塞車時我偏偏就會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兩輛號碼數字一樣的汽車挨在一塊。」
「是啊,我想是會這樣。」
「我絕不會相信沒有巧合,亨利。」
樓上的電話鈴隱隱約約在響,我們直到這會兒才聽見,因為書房裡電話鈴的開關被關上了。
「噢,天哪,天哪,」亨利道,「如果又是這個女人打來的電話,我一點都不會感到意外。」
「讓她打好了。」我說話時電話鈴聲就斷了。
「我倒不是小氣,」亨利說,「我想她十年里借的錢加起來也不超過一百鎊。」
「出去喝一杯。」
「當然。噢,我還沒穿鞋。」說著他便彎下腰去穿鞋。我能望見他頭上那塊謝了頂的地方:看上去就仿佛是煩惱磨穿他的頭皮,鑽出來了一樣——我自己也曾經是他的煩惱之一。他說:「要是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本德里克斯。」我從他肩上撣掉幾片頭屑。「噢,這個,亨利……」隨後,還沒等我們動身,電話鈴又響了。
「別管它。」我說。
「我最好還是接一下,你不知道……」他鞋帶還沒系好,便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喂,」他應答道,「我是邁爾斯。」隨後他把聽筒遞給我,鬆了口氣似的說:「是你的。」
「是我,」我說,「我是本德里克斯。」
「本德里克斯先生,」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覺得該給你打個電話。今天下午我沒對你說實話。」
「你是誰?」
「斯邁思。」那人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告訴你說我去療養了,其實我根本沒去。」
「說真的,這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他的聲音像手一樣沿著電話線伸向我:「這事當然很重要。你沒在聽我說。並沒有什麼人給我治過臉,我的臉是一夜之間突然變好的。」
「怎麼會的?我還是不……」
他用一種同你結夥密謀什麼似的討厭口氣說:「怎麼會的,這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這事迴避不了,我瞞著不說是不對的。這是一起……」但是,沒等他說出那個報紙上用來代指「巧合」的愚蠢字眼,我就把電話掛上了。我想起了他那隻攥緊的右手,想起了看到他們把死者綑紮起來,像分割自己衣服似的分割她時我所感到的憤怒。我想:他這個人十分自負,一定要說自己得到了某種啟示。用不了一兩個周,他就會在公共草坪上宣講這件事情,並且把自己治好的面孔亮給大家看。事件還會上報:「唯理派演講人因靈丹妙藥而改變信仰。」我竭力收起自己對巧合的所有信心,但是我腦子裡所能想到的一切(想時帶著嫉妒,因為我身邊可沒聖徒遺物護佑),就是夜裡他那側被毀了的臉頰貼在薩拉頭髮上的情景。
「誰來的電話?」亨利問道。我遲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該告訴他,但隨後又想:不,我不能相信他,他會同克朗普頓神父攪在一起的。
「斯邁思。」
「斯邁思?」
「就是薩拉曾經造訪的那個傢伙。」
「他有什麼事?」
「他的臉治好了,沒別的。我要他告訴我那位大夫的名字。我有個朋友……」
「用的是電療嗎?」
「不太清楚。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說風疹塊的病因是歇斯底里,治療方法是精神療法和放射療法雙管齊下。」這麼說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或許事情確實如此也說不定。又是一樁巧合,兩輛車牌數字一樣的小汽車。我不無膩煩地思忖道:到底會有多少個巧合呢?葬禮上她母親的出現、那孩子做的夢,這樣的事會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嗎?我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體力耗盡,終於明白了潮水之力大過自己力量的游泳者。可是即使自己要遭滅頂之災,我也要托起亨利,直到最後一刻。說到底,這不就是做朋友的本分嗎?因為假如這事沒被證明是子虛烏有,假如它上了報,那麼恐怕誰也沒法預料它會怎樣收場。我想起了曼徹斯特的玫瑰事件——那場騙局過了好久才被人們識破。眼下這個世道里,大家都是如此歇斯底里。到時候就會有人來搜尋聖徒遺物,會有祈禱儀式和列隊遊行。亨利是有頭有臉的人,因此流言蜚語將會大行其道。所有的記者都會跑來,對他和薩拉的生活刨根問底,竭力打探出關於在多維耶附近舉行的那場洗禮的奇異故事。假仁假義的報界庸俗不堪,我能想像到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新聞標題,而這些標題又會引發出更多的「奇蹟」。咱們得把這事的苗頭消滅在搖籃里。
我想起了自己放在樓上房間抽屜里的那本日記。我想:那個也得處理掉,因為它可以被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來加以解釋。事情看來似乎是這樣: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必須保住她;而為了保住她,我們卻不得不把她的特徵一一毀掉。就連她兒時的讀物也已經被證明是一種危險。還有相片——亨利給她拍的相片。這些絕對不能讓報界弄到手。莫德可以信任嗎?我同亨利兩人一起努力,湊合著建起了一個家,可就是這個家現在也正在被人家分化瓦解。
「我們去喝一杯嗎?」亨利問道。
「我馬上就來。」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取出薩拉的日記,把封面和封底扯掉。它們很結實:布做的背襯像植物的根須一樣裸露出來;扯掉它們就像是扯掉鳥兒的雙腳和雙翅。日記趴在床上,受了傷,沒了翅膀,成了一疊紙張。它的最後一頁顯露在最上面,我又讀到了這段話:「你在那兒,教導我們大肆揮霍,就像你教導富人們所做的那樣,以便有朝一日,我們會除了對你的這份愛之外別無所有。但是你對我太好了。我向你要求痛苦時,你卻給了我安寧。也給他這個吧,把我的安寧給他——他更需要。」
我想:這個你可沒能成功,薩拉。你的禱告至少有一條沒能應驗。我並沒能得到安寧;除了對你,對你的愛以外,我也沒有任何別的愛。我是一個仇恨之人,不過我已不再感受到太多恨了。我說別人歇斯底里,可我自己說過的話也太過火了。我能察覺到自己的話不真誠。我主要的感覺與其說是仇恨,還不如說是恐懼。因為我想,假如天主存在,假如就連像你這樣慾火旺盛、會偷情、會說你曾經說過的那些懦弱的謊言的人都能這樣改變的話,那麼我們大家只要像你這樣兩眼一閉,一勞永逸地跳上一跳,就都會成為聖徒的。假如你是聖徒的話,那麼當聖徒就不是什麼難事,而只不過是他可以要求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去做的一件事情,這件事就是:跳。但是我不跳。我坐在床上,對天主說:你奪走了她,但你還沒得到我。我知道你的狡猾。是你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很高的地方,說是要把整個宇宙都給我們。天主啊,你是一個魔鬼,在引誘著我們往下跳。可我並不想要你的安寧,不想要你的愛。我想要的只是一種十分簡單、十分容易的東西:我想要同薩拉終生相守,但你卻把她帶走了。你用你那恢宏的計劃毀掉了我們的幸福,就像收割者毀掉一個鼠穴一樣:我恨你,天主,我恨你,就好像你真的存在一樣。
我看著那一沓紙。同一綹頭髮相比,它們不太帶有個人的味道:頭髮你是可以用嘴唇和手指去觸碰的。我對心靈已經厭倦透頂。以往我一直是為了她的肉體而活著,此刻我想要她的肉體,可是我擁有的一切卻只是這本日記。於是我把日記鎖進了櫥櫃,因為如果毀掉它,讓自己更徹底地沒有了薩拉,不就等於讓他又得勝了一回嗎?我對薩拉說:好吧,你就一意孤行好了。我相信你還活著,他也存在。可是要把對他的這種恨轉變成愛,所需要的並不僅僅是你的禱告。他搶了我的東西,我要像你寫的那個國王一樣,搶走我身上他所想要的東西。恨在我的腦袋裡,而不在我的肚子裡或者皮膚里。你不能像去除疹子或者粉刺那樣去除它。我不是像愛你一樣地恨你嗎?我不是也恨自己嗎?
我從樓上招呼亨利道:「我好了。」於是我們便肩並肩地穿過公共草坪,朝龐蒂弗拉克特徽章酒館走去。街燈還沒點亮,戀人們在十字路口約會。草坪那頭就是那座台階被毀的房屋,他就是在那兒把殘缺不全的絕望生活重又還給了我。
「我老是期盼著我們黃昏時分的散步。」亨利說。
「是啊。」
我思忖著:明早要給醫生打個電話,問問他信仰療法【84】是否可能,但轉而一想,又覺得還是不打為好。只要不知道實情,我們就可以想像無數種療法……我用手扶住亨利的胳膊。為了我們兩人,我現在得堅強起來,他還沒到真正擔心的時候呢。
「我現在唯一真正期待的事情就是它了。」亨利說。
在本書的開頭,我曾寫道:此書所記述的是恨。此刻,在同亨利並肩前去喝一杯晚間啤酒的路上,我找到了一句同冬日裡的情調似乎很相稱的禱告詞:噢,天主啊,你做的夠了,你從我這裡搶走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我太疲倦,也太衰老,已經學不會愛了。永遠地放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