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 · 卷十四
譯文
江淹字文通,是濟陽考城人。他年少時孤苦貧困,但是勤奮好學,性格沉靜,很少輿人交遊。初任南徐州從事之職,轉任奉朝請。 宋建平王景素喜歡士人,江淹就跟隨景素住在南兗州。廣陵令郭彥文因故獲罪,供辭連及江淹,江淹被拘囚在州中監獄襄。江淹在獄中上書說:從前,低賤的臣子擊胸表白心志,就會突然有霜襲擊燕地;普通的女子向天呼告,就會突然起風襲擊齊台。我每次讀到這些文字,沒有不掩卷流淚的。為什麼呢?因為士子們有一直堅定的信念,女人也有不能改易的德行。誠實卻被懷疑,忠貞反遭殺戮,所以壯烈之人俠義之士寧願赴死,決不反顧,原因就在逭襄。我聽說仁和善都不可依靠,一開始我認為這是虛話,到今天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誠懇地希望大王暫且停止身邊的事務,稍稍施予我些許憐憫和鑑察。我本是住在用蓬草編門桑樹做戶樞的簡陋房屋裹,身穿麻布衣服,腰系韋皮帶的無官之人。退居時不用《詩》《書》裝飾自己來驚駭愚人,進用時也不向天下人收買名聲。先前,我僥倖能在承明宮闕裹上下,在金華宮殿中出入,我何曾不拘束我的形影,凝聚我的莊嚴,側身行走於宮門禁中呢?我敬慕大王的道義,才成為您門下的賓客,我準備了些許雞嗚狗盜之類的淺薄之術,還預備了三五種賤技的細枝末節。大王把恩澤光輝施惠於我,和顏悅色地眄梘我。遣實際上是使我如同佩有荊卿那樣的黃金賞賜,私下襄感到如享有豫讓那樣的國士的名分了。我常想結好帽帶身伏利劍,從容就死,來稍稍感謝大王的恩德於萬一,披肝瀝膽摩頂放踵,來報答大王。不料小人固塞鄙陋,遂給我留下誹謗毀損之辭,使我的業跡墜毀於昭明的法令,身體受限制於幽冷的囹圄。我踩踏自己的身影,憐憫自己的心情,每每鼻子發酸,痛入骨髓。我聽說使聲名受損是最大的恥辱,使形體受損傷還在其次,所以每一次這些念頭上來,心中恍惚,如同有所遣失。再加上時間已遇了一個月,迫近秋末。天色陰沉,周圍沒有好景色。我的身體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卻和獄中吏卒為伍。這也正是塵型仰天長嘆捶心自責,眼淚流盡接著流血的原因。我雖然缺乏鄉里部曲的讚譽,但是也曾聽說遇君子的德行。首先就是隱身於市肆之間,退居安臥在山林岩石之下;其次就是在金馬之庭上佩結印綬,在雲台之上高談闊論;再其次就是俘虜南越國君,系住單于的頸子:遣都能啟用丹書鐵券,留名青史。人難道應當爭奪一分一寸這樣的微小益處,競爭刀刃錐尖這樣的細小利益嗎!可是我聽說毀謗的話積累多了可銷熔金子,讒言積累多了可以使骨頭糜爛。古代的直生被懷疑有盜竊金子的行為,近世的伯魚被加上不義的名聲。他們這樣兩個賢才尚且如此,何況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哪裹能使自己免禍。從前上將軍遭受的恥辱,可以舉出絳侯繫囚在牢獄中的例子;名臣所受的羞辱,可以舉出史遷被下蠶室遭受宮刑的例子,像我這樣的遭遇還有什麼話說呢。魯連有智慧,辭去俸祿而無反顧;接輿賢明,邊行邊唱忘記歸去。王陵在東越閉關自守,仲蔚在西秦杜門謝客,他們也很可以理解。假如我的事不是這樣虛假不實,而是罪名與實際相符,那麼我就應當閉不言,身伏匕首來殞滅自身,我還有什麼面目見齊魯那些有奇節的人,燕趟那些慷慨悲歌之士呢如今聖上理政英明,天下人安居樂業,青雲飄浮在雒水的上空,榮光充塞黃河。西到臨洮、狄道,北到飛狐、陽原,沒有不沉浸沐浴在仁義的恩澤裹的,人們攬鏡照影,飲用甘甜的美酒。然而我卻在牢獄裹抱深痛含悲憤,逭一件事情雖然微小,卻有值得悲傷的地方。我懇求大王稍稍垂察,把我的事弄個明白,果真如此,那麼梧丘的冤魂,就不會因為頭顱變成水中污泥而羞愧;鵠亭的游鬼,也不會因為骨朽為灰而遣憾。我不能忍受肺腑之情的急切,衹得恭敬地通過大王左右的人來使您聞悉我的事情。我的遣片心意已經宣明,那就死也將不朽了。 景素看過逭封上書後,當天就放出了江淹。不久又舉拔江淹為南徐州秀才,江淹對答皇帝的策問,結果列入最上等,轉任巴陵王國左常侍。 景素擔任荊州刺史,江淹隨從他到鎮所。少童即位,言行多失帝德。景素專擅倨傲,控制著上流之地,人們都勸景素趁此時發動事變。江淹每每耐心地勸諫景素說:「謠言會招致災禍,這是二叔同亡的原因;牴觸怨恨、器度狹小,七國就都為此而遭到滅亡。殿下您不求宗廟的安定,卻偏信左右的計謀,那麼麋鹿霜露棲息布滿姑蘇台的慘景又要重現了。」景素卻不採納他的忠言。等到景素鎮守京,江淹又隨任鎮軍參軍事,領南東海郡丞。景素此時與,腹們日夜密謀計議,江淹知道禍亂機變將要發生,就寫了十五首詩贈送給景素來諷諫他。 造時碰上南東海太守陸澄守喪離任,江淹認為自己作為郡丞應該處理郡務,景素卻任用司馬柳世隆主管郡事。江淹堅持要求管理郡事,景素大怒,把此事告訴選部,結果江淹被貶官為建安吳興令。江淹在吳興縣任職三年。升明年初,齊壹輔助朝政,聽說了江淹的才能,就徵召他為尚書駕部郎、驃騎參軍事。不久荊州刺史沈攸之發動叛亂,高帝對江淹說:「天下如此紛亂,您說該怎麼辦?」江淹回答說:「往昔項羽強大而劉邦弱小,袁紹兵多而曹操兵少。項羽雖然號令諸侯,卻終於遭受用一劍刎頸而死的恥辱;袁趨曾經據有四州,卻最終成為奔亡敗北之人。造就叫『重在德行而不在顯赫』。您疑慮什麼呢。」高帝說:「這樣的話我已聽過很多了,還是請您試著替我分析一下。」江淹說:「您雄壯英武有奇謀異略,這是取勝的第一個條件;您寬厚容忍又仁愛忠恕,這是取勝的第二個條件;天下賢才能人都願為您盡力,這是取勝的第三個條件;您是民心所向的人,這是取勝的第四個條件;您幫助天子去討伐叛逆,這是取勝的第五個條件。他們雖然志氣銳利但是器量狹小,這是他們會失敗的第一個原因;他們有威勢卻刻薄無恩惠,這是他們會失敗的第二個原因;他們的士兵人心渙散,四分五裂,這是他們失敗的第三個原因;官宦不支持他們,這是他們失敗的第四個原因;他們孤軍深入幾千里,卻沒有同夥相助,這是他們失敗的第五個原因。所以他們雖有十萬豺狼之兵,但是終將被我們俘獲。」高帝笑著說:「您說得過分了。」遣時軍事上的書、表、記,都讓江淹起草備辦。相國府建立,補授江淹記室參軍事。建元初年,他又擔任驃騎豫章王記室,帶東武令,參與掌管詔書典冊,並且執掌編修國史。不久遷任中書侍郎。永明年初,又遷任驍騎將軍,執掌國史修撰。後出京擔任建武將軍、廬陵內史。在任主事三年,又回京任驍騎將軍,兼任尚書左丞,不久又以本官職領國子博士。少帝即位之初,江淹又以本官職兼任御史中丞。 此時明帝擔任相職,就對江淹說:「您先前在尚書省時,不是公家的事決不輕妄行動,為官既寬容又嚴厲,還能折衷調和;現在您任南司之職,足以震懾整肅百官。」江淹回答說:「今天的事,衹能說是按照官員的本分去行事,我更害怕自己才能低劣,意志薄弱,不能夠與聖上英明的旨意相稱。」於是江淹彈劾中書令謝礎、司徒左長史王績、護軍長史庾弘遠,都是因為長時間生病而不參與帝陵公事;又劾奏前益州刺史劉悛、鑿業刺史壁壘啦,都是貪污受賄得錢物多以萬計,這些人就被收交廷尉治罪。臨海太守沈昭略、永嘉太守庾曇隆以及各郡的二千石和大縣的官長,多被彈劾治罪,朝廷內外因此而莊嚴安定。明帝對江淹說:「宋代以來,不再有嚴明的御史中丞了,您現在可以稱得上是近世獨一無二的了。」 明帝即位後,任命江淹為車騎臨海王長史。不久又官拜廷尉卿,加給事中,又遷任冠軍長史,加輔國將軍。後出京任宣城太守,仍舊擔任輔國將軍之職。在宣城郡任職四年,江淹又回到京城任黃門侍郎、領步兵校尉,不久又擔任秘書監之職。永元年間,崔慧景興兵包圍京城,士紳官宦都去投名帖,拜謁結交,江淹卻假稱有病不去。等到叛亂被平息,世人都佩服江淹有先見之明。 東昏侯末年,江淹以秘書監之職兼任衛尉,他堅持辭謝,但是沒有獲得同意,於是只好上任。江淹曾對人說:「衛尉之職不是我能勝任的,這連路人都知道,讓我兼任衛尉,祇不過看取了我的虛名罷了。況且天時人事,不久就要發生變化。孔子說過:『有文的事務的人必有武的準備。』事情臨頭時再去圖謀它,又有什麼好憂慮的呢?」不久,又做領軍王瑩的副職。等到義師到達塞丘疊,遼渣身穿便服前來投奔,產擔下韶書任命江淹為冠軍將軍,仍做秘書監,不久又兼任司徒左長史。中興元年,遷任吏部尚書,二年,轉任相國右長史,仍舊擔任冠軍將軍。 丟監元年,避任散騎常侍、左衛將軍,被封為臨沮縣開國伯,封地有四百戶。江淹就對子弟們說:「我本來是普通官員,不追求功名富貴,現在竊居高位,於是就到了富貴的地步。我平生好談知止知足的事,現在也已經很完備了。人生不過是行樂罷了,貪求富貴要到何時。我的功名既然已經建立,正想退身到草野中去。」那一年,他因病遷任金紫光祿大夫,改封醴陵伯。天監四年,江渣去世,此時他六十二歲。直祖為江淹穿素服盡哀,賜錢三萬、布五十匹作為辦理喪事之用。江淹的謐號叫憲伯。 紅痙年少時,因為文章做得好而顯名,晚年才思衰微退化,當時的人都說他是才思枯竭。他總共著述有百餘篇作品,自己編撰為前後兩集,他還著有《齊史》十志,一起在世上流傳。 江淹的兒子江薦承襲封地爵位,從丹陽尹丞做到長城令,因為有罪而被削去封爵。普通四年,追思懷念道的功績,又封絲姜為呈旦伯,封地仍像先前一樣。 任防字彥升,是樂安博昌人,漠代御史大夫邀的後代。父親名遙,是齊的中散大夫。任遙的妻子是苤旦,曾經白天睡覺,夢見有彩旗華蓋四角懸掛小鈴,從天而降,其中一個小鈴落入裴氏懷中,裴氏心有觸動,不久就有了身孕,生下任墮。任墮身高七尺五寸。他年幼時就好學,很早就出了名。宋丹陽尹劉秉徵召他為主簿。當時任墮才十六歲,因為年少氣盛而忤逆劉秉的兒子。很久以後,擔任奉朝請之職,被舉薦為兗州秀才,官拜太常博士,遷任征北行參軍。 永明初年,衛將軍王儉領丹陽尹,又延引任墮為主簿。王儈很欽佩看重任墮,認為當時沒有人能和他相比。任防又遷任司徒刑獄參軍事,入內閣擔任尚書殿中郎,轉任司徒竟陵王記室參軍,後因父親去世守喪離職。任防性情極孝順,居喪時克盡禮節。他剛除去喪服,又接著遭遇喪母之痛,因為長期在父母墓側住廬守墳,哭泣過的地方,草木因此不再生長。喪服除去後,任防官拜太子步兵校尉、管東宮書記。 當初,齊明帝已經廢去鬱林王,開始做詩中、中書監、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被封為宣城郡公,加兵五千。讓{型左準備奏表的草稿。任墮起草的奏表的辭語是:「我本是庸才,智慧能力都很淺薄短小。太擔直皇童對我加深像對待子女一樣的恩愛,降下對待家人的仁慈;世祖武皇帝對我這個布衣之人感情平等,寄託深厚,精神相同。武皇病危,我確實遵奉詔言。人們雖然有自見之明,但仍然會因為親近而受蒙蔽;愚陋的人偶爾還記得衡量自己,我實在不忍心自己固執於綴衣之辰,抗拒違命於玉幾之側,於是承受高皇、武皇的垂顧囑託,引導弘揚微末的命運。雖然嗣位之君廢棄綱常,那是獲罪於宣德;王室沒有成就,那是臣的原因。為什麼呢?親近的就是東牟,任用的祇有博陸,人們空懷子孟治國之道,如何能救昌邑諫靜之臣所受的譏諷。四海之內的議論,我有何理由逃避責任。先王陵墓泥土未乾,先王訓誓言猶在耳,可是家國之事,竟到了這種地步,不是我的過錯,又有誰能承擔這個過錯!我將如何嚴肅地拜謁高皇陵寢,虔誠地侍奉武皇的陵園?內心傷悼,失魂落魄,徹夜難眠,眼淚流盡,接著流血。哪裹容忍我再在家庭蒙恥之時求取榮位,在國家危亡之際追求安閒逸樂。驃騎上將為國家元勛,神州儀禮刑法之官重如排列的山嶽,尚書之職就是人們所說的司會之官,中書之職實際上掌管王之言論。而且虛飾寵章,責成禦侮,我知道這樣做不能使自己心安理得,這樣的事又有誰說它是應當的。但是我的生命雖然輕如鴻毛,可是我的責任卻重於山嶽,無論生存還是毀滅,歸旨都是相同的;無論是受到毀謗還是得到讚譽,思想都是一貫的。辭去一個官職仍然不能減輕我自身的負累,增加一個官職卻已褻瀆了朝廷的聖經。我自當體念國家,不做虛飾辭讓。至於功業均為匡助天子,獎賞同為千室,光大所居在京城近郊,全部占有邦國,至死之日,我不敢聽命,也衹希望聖上垂降明鑑,允許我不就宣城郡公。氳堊的懇心誠意必當永固,永昌的遺恨得以舒展,才知曉君臣之道,是舒緩有寬餘的,假如說聖上容易宣明,那誰還敢抱著他難改成命的想法呢。」齊旦噓厭惡奏表的言辭有斥責自己的意思,很生氣,任墮因此在整個越雪年間,官位也不超過列校。 任墮很善於作文章,尤其擅長疏、傳、表、奏之類寫作,才思敏捷,沒有窮盡。當時王公大臣的上表和奏章,沒有不請任防寫的。任防寫文章起的草稿就成了正式的作品,不用加以刪改。選墊為一代詞宗,對任墮卻非常推崇。塱查崩,任墮官遷中書侍郎。丞元末年,任防任司徒右長史。 直擔攻克京城,霸府剛剛建立,就任命任防為驃騎記室參軍。當初高祖和任防在竟陵王西邸相遇,高祖從容地對任防說:「我如果登上三府,當用您做記室官。」任防也對高祖開玩笑說:「我如果登上三事,當用您為騎兵。」是說高祖善於騎馬。到了高祖攻克京城時,就延引任防為驃騎記室參軍,以此和過去的話相符。任防敬奉給高祖的信箋說:「在本月的良辰吉日,我承蒙您的恩惠,受到典命冊封,使我品德尊顥,功業抬高,榮光滿四海,有生之年,有地方庇護自身了;何況我任防受君子教誨,將近二十年,知道您的咳嗽吐唾都是給我的恩惠,您斜眼看我也會成為值得我誇飾的事,小人感恩,不過也知道要為誰而死。從前我承蒙竟陵王宴請,您囑託我前面的話,提挈我的心意,卻用善意的戲詰話表達出來,是否可以說我是多幸的,您說過的話沒有改變。雖然我的性情輿您先前的感覺不合,而且我的行跡因驕傲的引誘而沉淪,但是您使我湯沐具備而無憂慮,國家的大廈構成而相互歡欣。您的道德居二儀之首,功勳超遠古之人,您將使伊尹周公為您執韁繩,齊桓公晉文公為您扶車,您神奇的功績無法記載,化育萬物又有什麼能與之相稱。府朝剛剛建立,俊傑賢才正昂首前進,惟有我遣像魚目一樣的人,唐突了那些像寶玉一樣的賢才。考慮到自己衹能算挨著賢才的邊,實在覺得慚愧,您對我的恩遇千載難逢,您的再造之恩我難以報答。即使我死了,也不能報答您的深思。」 梁台建立,禪讓的文書詔誥,大多是任防所寫。高祖登位,任防官拜黃門侍郎,遷吏部郎中,不久又以本官職兼管著作。 梁武帝天監二年,任防出京擔任義興太守。型墮在任時清廉高潔,兒女僕妾衹吃麥食。任防有友人是室纏的至嫗,型避的弟弟是型撿,型撿跟從任防共游山川林澤。等到義興太守之職被人代替,任防登船遠行,此時他衹有五斛米。已經到了京城卻沒有衣服可穿,鎮軍將軍沈約派人送裙衫歡迎他。後任防重新官拜吏部郎中,參與掌管大選事宜,但他居此官卻不稱職。不久轉任御史中丞,秘書監,領前軍將軍。從齊永元以來,秘閣四部之書,篇目卷帙紛繁複雜,任防親自校對,因此篇目確定了。 六年的春天,任防出京任寧朔將軍、新安太守。任防在郡時不修邊幅,隨意地拖著拐杖,徒步行走在郡城內外,老百姓有打官司的,任防就在路上決斷了。任防為政清廉省事,官吏百姓都感到很方便。為官滿一年,死在官署,當時年齡是四十九歲。新安郡全境的人都深感痛惜,老百姓一起在城南建立了祠堂。高祖聽說後,當天就為任防盡哀,哭得很傷心。任防被迫贈為太常卿,謐號為敬子。 任防喜好輿人結交,獎掖舉薦士人和朋友。凡是得到任防延引讚譽的人,大多被升遷提拔。所以達官貴人,沒有誰不爭著輿任防結交相好。任防家坐著的賓客,總有幾十個。當時的人羨慕他,稱他為任君,意思是指他像漠代的三君。陳郡的殷芸給建安太守到溉的書信中說:「哲人亡故,他的儀表永遠消失了。從今以後,史占著作之事寄託給誰?為士人朋友指路延引之舉又由誰來承擔呢?」任防被士人朋友所推崇就是如此。任防不治家產,竟然到了沒有房子居住的地步。當時有人譏諷任防經常乞求借貸,但他借貸來的錢物隨後又散發給親朋故友。任防常常感嘆說:「了解我的是叔則,不了解我的也是叔則。」任防博覽群書,三墳五典各類書籍沒有他沒看過的,他家雖然貧困,他卻聚積圃書達萬餘卷,大多是輿常見本不同的本子。任防死後,高祖派學士賀縱與沈約一起勘查他家的書籍篇目,凡是官府所沒有的,就從任防家取出補足。任防所寫的文章有幾十萬字,在世上廣為流行。 當初,任防位列於士大夫之間,對士大夫多有獎掖延引,凡是和自己相好的就抬高他的聲名。等到任防死去,他的幾個子女都還年幼,人們卻很少去贍養體恤他們。平原劉孝標為此事著文議論說:客人問主人說:「朱公叔的《絕交論》,是對呢?還是不對呢?」主人說:「客人您為什麼問這個呢?」客人回答說:「草蟲嗚叫土山上的螽斯蟲就會跳躍,雕虎嘯叫清風就會吹起。所以捆組相互感召,就會雲霧升騰洶湧;動物的嗚叫互相感召,以致星兒流走電光激發。所以王陽登位貢公就喜歡,罕生逝世國子就悲傷。況且人心如果同琴瑟般和諧,那麼語言就會像蘭花香草一樣香氣濃烈;人們的道德理想如果融洽統一,如膠似漆,那麼心意就會像樂器發出的聲音一樣婉轉多變。聖賢之人因此在金版、磐石和器皿上雕鏤鐫刻文字,還在玉牒鐘鼎上書寫雕刻文句,以引起人們的共鳴,指導人們行動。如同匠人能巧妙地停止已經形成的風,伯牙能通過正確的引導停息正在流動的水。范、張在下泉舒緩閒適,尹、班竟夜歡喜快樂。事物的往來不絕縱橫交錯,煙雲的濃盛雨雪的消散,都是有智慧有經驗的人所不能知道,有心計的人所不能猜測的。因而朱益州擾亂常道和秩序,超越先人的謀略和教誨,用棍打正直懇切之人,斷絕與人的交遊,把老百姓看作鷹鵪一樣的猛禽,把人的倫理輿豺狼虎豹相比照,我矇昧無知,對此事無法猜想,請您為我辨別其中的疑惑。」 主人欣然說:「客人所說的正像彈撥琴弦發出美好的聲音,卻不會出現因琴弦燥濕引起的變聲;在低濕的沼澤地帶張開羅網,卻沒有看見鴻鵠大雁已高飛。大概聖人手握金鏡,開闢猛烈之風氣,龍首高抬尺蠖屈伸,所從之路有積水不流有突起高顯。E1月如珠聯璧合,感嘆於勤勉不倦的宏大情致;彩雲飛揚閃電迫近,顯示出棣樹之華的微妙旨趣。如同五音的變化,可以助成九成妙曲。這就是朱生在赤水邊得到玄珠,因此計謀神奇睿智而成為人們的言談。至於組織仁義之事,琢磨道德之心,為別人的愉樂而歡心,為他人的衰落而擔憂。寄情通達於靈台之下,遺蹟於江湖之上,風猛雨急卻能不停其聲音,霜降雪落也不改變其容色,這是賢達之人的真情交往,經歷萬古才能一遇。等到後世之人風氣變壞,窺伺動靜虛假欺騙之事如暴風驟起,溪谷不能超過他們的危險,鬼神也無法探求他們的變化,他們爭逐毛羽一樣的輕利,為錐尖刀刃一樣的細小利益而奔走。於是樸素真情的交往沒有了,勢利虛假的交往卻興起了,天下紛擾,鳥兒吃驚雷電駭怕。不過勢利之交雖然同源,其流派卻不同,比較一下,說說它們的大略情況,有五種勢利之交如下: 「如果他的榮寵與董、石相當,權勢壓倒梁、竇,雕刻的有百種工藝,爐火錘鍊出萬般事物,他吐唾咳嗽能興起雲雨,呼吸之間能降下霜露,九洲的地域內高聳其風煙塵霧,四海之中重疊著他的火煙輿灼熱,人們就無不望見他的身影就星夜奔走干謁,踐踏驚擾使得河中鴨子發出叫聲。司晨之人剛開始高聲報曉,車蓋就會集連成一片遮出陰影;高大的門早晨一打開,車子奔來前後銜接如同流水一般。人們都願意從頭頂到腳跟都摩傷,毀壞自己的膽抽出自己的腸,訂約說頤同要離一樣焚燒妻子兒女,發誓要像荊卿一樣從而使七族榮光。造就是勢利之交,是其中的第一種流派。 「富貴與陶、白相等,資財比程、羅雄厚,獨攬出銅的山陵,家藏產金的洞穴,出現在平原上就是騎手相連,居住在里巷就擊鐘鳴樂。那麼就會有身處窮巷的賓客,瓮牖繩樞之人,希望能得到他夜晚蠟燭的餘光照耀,求取他滋潤房屋的些微雨露,他們像游魚一樣連貫而行,像野鴨子一樣爭先恐後,豪邁地會合像魚鱗一樣聚集排列,希求分得雁鴨吃剩的稻米高粱,被施輿玉酒杯中餘下的點滴殘酒。他們心懷富人所給的恩遇,就向富人表白自己的誠懇,援引青松來表示自己的心志,指著白水來誇耀自己的誠實。這就叫金錢之交,是其中的第二種流派。 「陸大夫在西都設宴歡會,郭有道在東京敦厚人倫,公卿們認為他們的名籍很顯貴,措紳大人羨慕他們如同登仙。於是公卿揞紳們臉頰或蹙或伸,鼻涕唾沫流濺,像放任黃馬奔馳一樣來暢談,又像放縱碧鶸嗚叫一樣來雄辯,敘談溫熱時寒冷的峽谷也成了暖和的地方,議論嚴冷枯敗時春天的樹叢也會落葉,飛升還是沉降似乎祇出現在他們的顧盼指點之間,榮譽輿恥辱衹要他們一句話就可確定。於是未成年的王孫,穿著華麗的公子,他們的學說還不能難住通達之人,聲音弱小不能傳達到雲閣之上,卻要攀附在善談之人的鱗甲翼翅上,求他們剩餘的議論能給自己一些好處,依附在騏驥的尾巴尖上,以圖在碣石超越回歸的大雁。造就叫劇談之交,是其中的第三種流派。 「陽光溫暖明亮讓人舒暢,陰天寒冷昏暗讓人覺得悽慘,這是人們的常情;悲歡離合,這是眾多人和物的永恆本性。所以魚兒因為泉水乾涸而吐出泡沫,鳥兒因為將要死去而悲傷地嗚叫。因為同病相憐所以譜寫成河上的悲傷曲子;懷著恐懼的心情,才能顯示出《谷風》的盛大與典雅。造就是說由於同處低下狹窄的住宅而成為同心之友,因為同住在茅草房裹而結為刎頸之交。所以伍員因為宰豁而靈光,張王被陳相撫慰輔佐。造就叫不得志之交,是其中的第四種流派。 「奔競的風俗,澆薄的人倫,沒有不控制權衡,秉持纖繽的。衡是用來測量輕重的,續可以用來跟隨鼻子出的氣息飛動。如果秤桿不能舉起,綿絮不能飛舞,那麼即使顏、冉秀穎傑出,曾、史德行純美,舒、向美好宏大,卿、雲文采飛揚,也要把他們看作遊動的塵埃,對待他們如同對待泥土和草芥,不肯為他們費去半顆豆子,很少有人為他們拔出一根毫毛。如果秤桿能測量出錙銖一樣的微小的重量,綿絮能隨微風飄飛,那麼即使像共工一樣隱蔽邪惡,像謹兜一樣掩飾仁義,像南荊一樣跋扈,像柬陵一樣巨猾,也都要為他們匍匐身體委蛇而行,輕易地為他們舔痔瘡,用金膏翠羽來迎合他們的意旨,擦脂粉佩韋帶的寵信小臣也要表達他們的誠懇。所以車子所遊走的地方,必定不是夷、惠的家;饋贈所入的實際上是張、霍之類的家。思謀而後行動,會很少出現差錯。這就叫衡量之交,是其中的第五種流派。 「凡是這五種交往,意義輿做買賣相同,所以譚拾子用市喻交,林回用甜酒打比方。寒暑遞相更進,盛衰互相重疊,有的人前半生榮光而後半生卻勞苦困病,有的人開始很富裕而最終卻很貧窮,有的當初興旺而最後衰亡,有的先代節儉而今天卻侈泰,循環反覆,如同波瀾起伏一樣迅速。因此人們順從勢利的感情不曾不同,祇不過變化的方式不一樣罷了。由此看來,張、陳之所以不歡而散,蕭、朱之所以未了出現感情上的裂痕,稍作判斷就可以知道了。然而翟公正在規規矩矩地嚴守大門來規勸客人,他的認識是多麼晚啊! 「然而因為這五種勢利之交,就產生了三種罪過:敗壞道德殄減仁義,和禽獸相像,這是第一種罪過;要穩固很難而分離卻很容易,仇恨輿爭訟聚積,這是第二種罪遇;名聲被貪婪的饕餮所陷害,讓忠貞耿介之士感到羞恥,這是第三種罪過。古人知道這三種罪過是梗塞,害怕五種勢利之交會加速罪遇的產生。所以王丹用櫝樹枝荊條來教訓子女,朱穆發出善言以示絕勢利之交,有意旨啊! 「近世有個樂安的任防,為海內豪傑,很早就佩帶官印,平素很能招致老百姓的讚譽。他文風剛勁詞藻華麗,正能超越曹、王;英才蓋世,智慧出眾,可以和許、郭並列。他就像田文一樣愛惜賓客,同鄭莊一樣喜歡賢才。看見一個善人他會扶住車衡張目直視扼腕而嘆,遇到一位賢才就會揚眉吐氣抵掌而談。任防口中隨時能出駁正之言,是非由他考評。於是冠蓋如雲車輛齊集,人們像雲一樣會合在任防門前,有帷蓋的車子互相擁擠碰擊,任防家座上賓客總是滿滿的。踩上任防家的門檻,就如同升上了闕里的正屋;進入他家的屋角,就會被人們說成是登上了壟門的山坡。至於任防看他一下就會使他身價倍增,推崇讚譽他就會使他施展才能,在雲台任職作官的人摩肩接踵,在丹墀役使奔走的人足跡相疊。沒有誰不想與任防締結恩情輿親近,多相往來,心中盼望惠、莊一樣的任防光顧,期待著像羊、左那樣聲名美好功業顯赫。等到任防在束越死去,骸骨歸葬雒浦,當總帳還高高懸掛,他家的門前已經罕有弔喪的才學之士了;他的墳墓上還未長出隔夜的草,郊野已斷絕了乘車弔唁的賓客。任防的諸位孤兒都還幼稚,生活上朝不保夕,流離在大海的南邊,在充滿瘴癘的地方寄託命運。從前那些和任防互相握住手臂親密交往的英傑,締結金蘭的朋友,竟然沒有了羊舌下泣的仁慈,又哪裹能羨慕邱成分宅的恩德。哎呀!世路的艱險,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太行孟門,寧願說它險峻高絕。所以耿介之人,憎恨他們像這樣,就撕裂衣裳裹住雙足,縱馬疾馳遠遠地拋棄他們。獨立在高山頂上,高興地和麋鹿們同群,清白高潔,斷絕了世間的昏亂與污濁,他們確實為忘恩負義的人感到羞恥,確實害怕那些背信棄義的人。」 任防撰寫的《雜傳》有二百四十七卷,《地記》有二百五十二卷,文章有三十三卷。 第四個兒子是塞里,他很有父親的風度,官做到尚書外兵郎。 陳吏部尚書姚察說:觀察二漢求取賢才,大致是以儒經方術為優先;近代的取人標準,多是由文學歷史的好壞來判斷。江淹與任防兩個人的作品,辭藻雄壯華麗,的確正逢其時。江淹有能力性格沉靜,任防矜持注重內在修行,一起在名聲地位上善始善終,這是適宜的呀。江淹如不是靠事先知覺,任防也沒有舊的恩寵,那麼上等的官品顯赫的饋贈,也是無從得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