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文集 · 輿論之母與輿論之仆
(1902年2月8日)
凡欲為國民有所盡力者,苟反抗於輿論,必不足以成事。
雖然,輿論之所在,未必為公益之所在。輿論者,尋常人所見及者也;而世界貴有
豪傑,貴其能見尋常人所不及見,行尋常人所不敢行也。然則豪傑與輿論常不相容,若
是豪傑不其殆乎?然古今爾許之豪傑,能爛然留功名於歷史上者踵相接,則何以故?
赫胥黎嘗論格蘭斯頓曰:「格公誠歐洲最大智力之人,雖然,公不過從國民多數之
意見,利用輿論以展其智力而已。」
約翰·摩禮(英國自由黨名士,格公生平第一親交也。)駁之曰:「不然。
格公者,非輿論之仆,而輿論之母也。格公常言:大政治家不可不洞察時勢之真相,
喚起應時之輿論而指導之,以實行我政策。此實格公一生立功成業之不二法門也,蓋格
公每欲建一策行一事,必先造輿論,其事事假借輿論之力,固不誣也。但其所假之輿論,
即其所創造者而已。」
飲冰子曰:謂格公為輿論之母也可,謂格公為輿論之仆也亦可。彼其造輿論也,非
有所私利也,為國民而已。苟非以此心為鵠,則輿論必不能造成。彼母之所以能母其子
者,以其有母之真愛存也。母之真愛其子也,恆願以身為子之仆。惟其盡為仆之義務,
故能享為母之利權。二者相應,不容假借,豪傑之成功,豈有僥倖耶?
古來之豪傑有二種:其一,以己身為犧牲,以圖人民之利益者;其二,以人民為芻
狗,以遂一己之功名者。雖然,乙種之豪傑,非豪傑而民賊也。二十世紀以後,此種虎
皮蒙馬之豪傑,行將絕跡於天壤。故世界愈文明,則豪傑與輿論愈不能相離。然則欲為
豪傑者如之何?曰:其始也,當為輿論之敵;其繼也,當為輿論之母;其終也,當為輿
論之仆。敵輿論者,破壞時代之事業也;母輿論者,過渡時代之事業也;
仆輿論者,成立時代之事業也。非大勇不能為敵,非大智不能為母,非大仁不能為
仆,具此三德,斯為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