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 · 第二十二回 謀造反陳敏死建業 代報仇汲桑下鄴城
卻說自懷帝即位之後,親覽大政,留心庶務,舉朝之人,喁喁望治,惟外間守土之吏,仍是互相攻伐,甚至有顯然與朝廷作對之舉動。永嘉元年二月,山東先起了一股草寇,其頭目姓王名彌,東萊人氏,其祖王頎,武帝時曾做過汝南太守。王彌少有才幹,博覽群書,喜遊俠,嘗游洛陽,有相士見之,謂之曰:「子豺聲豹視,好亂樂禍,若天下擾亂,子必不作士夫矣!」惠帝末年,東萊之惤縣有妖人劉伯根,以妖言惑眾,自稱深通道術,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廣聚門徒,謀為不軌。王彌聞之大喜,遂投在劉伯根門下,稱弟子。未幾伯根死,王彌詐稱:「師傅遺命,令我代領其眾。」王彌本多權略,眾亦服其命令,乃聚眾入廣長山,興築堡壘,招集亡命,積草屯糧,四出劫掠。附近州郡,無不被其擾害,稱之為飛豹,若遇飛豹兵至,望風而逃,威聲大振。至是遂引眾嘍羅,來攻青、徐二州,所過之處,勢如破竹,連劫泰山、魯國、穎川、襄城等處。攻入許昌,打開府庫,將軍械錢糧,劫取一空。直逼七星澗,來攻洛陽。
洛陽城門晝閉,百姓驚惶無措。懷帝急召眾文官商議拒敵。命東海王越,領兵出戰。東海王奏曰:「諒此么魔草寇,無能為患。臣當即日破之,以抒聖廑。」奏罷出朝,點起一萬人馬,在城外屯住。忽報司徒王衍來見,東海王延入問曰:「老司徒有何見教?」王衍曰:「殿下奉命討賊,不知何以禦敵?」東海王曰:「第當痛創之耳。」王衍曰:「不然。此輩草寇,皆四方亡命之徒,雖暫時勒以紀律,然能勝不能敗。蓋一經戰勝,彼即長驅直進,其志並非為公家取城池,不過為私人取金帛,故視之若甚勇,其實人各一心,若一經挫敗,則各顧性命,四散逃竄,不復能招集矣。望殿下宜以智勝,不可以勇勝。蓋以智勝,可以計出萬全;以勇勝則敵情虛實,我尚未知,倘少有挫敗,則洛陽危矣。」東海王舉手謝曰:「老司徒見教是也。請留軍中,共議大事。」王衍從之。
次日,王彌引兵來搦戰,王衍命堅守勿出。王彌叫罵一日方退。王衍傳令軍中,嚴修壁壘,但敵兵來,不許輕出。自與東海王登敵樓察看情形。一連五日,晉兵一人不出,惱得王彌暴跳如雷。王衍謂東海王曰:「此其時矣。」乃撥三千軍士,潛渡七里澗,斷其歸路;又傳令全營軍士,每名要乾柴一把,二更時齊繳,違令者斬。各軍一一準備。至二更時,齊來繳令。王衍令東海王率領眾兵,銜枚勒甲,潛奔王彌軍中去劫營,殺入營寨時,各將乾柴就營中放火。東海王如教,殺奔七里澗來。王彌見連日晉兵不出,以為怯敵,毫不準備,被晉兵扳開鹿角,一擁殺入,就大營中放起火來。王彌等從睡夢中驚起,馬不及鞍,人不及甲,正不知何處兵來,不敢戀戰,奪路而逃。奔至澗邊,望見對岸火把齊明,不敢渡澗,沿澗而走。晉兵隨後殺來,死者十之八九。王彌率領百餘騎,冒死殺出重圍,投奔劉淵去了。東海王得勝班師不題。
同時又有廬江陳敏,據住江東造反。陳敏本是尚書倉部,【夾】官名。趙王倫篡位時,洛陽倉稟空虛,民間斗米千錢,陳敏乃倡言南方米谷,皆積存數十年,多有積至腐敗者,不如使之運來中州,以濟軍餉民食。朝廷從之。即使之為廣陵度支,【夾】官名。專司其事。適遇流賊張昌奉、流民邱沈,僭稱帝號,遣其部下吳弘、石冰等,四出劫掠,聚賊至十餘萬,來犯廣陵。陳敏率兵大破之,斬石冰等,以寡勝眾,軍聲大震。朝廷封為右將軍,前鋒都督。陳敏遂有久振江東之心,至是乃自稱為都督、江東大司馬、楚公,加九錫,任意設刺史以下官。又封江東首望顧榮等四十餘人為將軍郡守。顧榮佯為大喜,而欲暗圖之。陳敏一面部署各官,一面訓練人馬,聲言興兵入洛陽,清除君側。探馬報入洛陽,東海王大驚,急聚門下眾文武商議曰:「王彌才退,陳敏又起,為之奈何?且陳敏非王彌之比。王彌不過一流賊耳,陳敏久在江東,顧榮等皆江東夙望之士,亦受其官爵,平日必得人心,倘興兵來犯,為之奈何?」軍諮祭酒華譚進曰:「某與顧榮有舊,素知其為人忠義,今受陳敏官爵,或是權宜之計,亦未可知。待某作一書與顧榮,使就近圖之,既不待其來犯,又不勞王師,此萬全之策也。」東海王大喜,從之。華譚乃作一書,專使送與顧榮。其略曰:
石冰之亂,朝廷錄敏微功,故加越次之禮,授以上將之任,庶有韓廬一噬之效。而本性凶狡,素無識達,貪榮干運,逆天而動,阻兵作威,盜據吳會,上負朝廷寵授之榮,下孤宰輔過禮之惠,天道伐惡,人神所不佑。雖阻長江,命危朝露,忠節今圖,君子高行,屈節附逆,義士所恥。王蠋匹夫,志不可屈,於期慕義,隕首燕庭。況吳會仁人,並受國寵,或剖符名郡,或列為近臣,而便辱身奸人之朝,降節叛逆之黨,稽顙屈膝,不亦羞乎?昔吳武烈【夾】孫堅諡。父子,皆以英傑之才,承繼大業,尚內倚慈母仁明之教,外仗子布廷爭之忠,又有諸葛、顧步、張、朱、陸、全之族,故能鞭笞百越,稱制南州。然兵家之興,不出三世,運未盈百,歸命入臣。今以陳敏,倉部令史,七第頑冘,六品下才,欲躡桓王之高蹤,蹈大皇之絕軌,遠度諸賢,當猶未許也。皇輿東返,俊彥盈朝,將舉六師,以
清建業,諸賢何顏,復見中州之士耶?
顧榮得書,使人請甘卓來相議。
原來顧榮是三國時吳國顧雍之孫,甘卓是甘寧之後,所以二人世好莫逆。甘卓此時正與陳敏訓練人馬,兵權極重,故顧榮獨與商議此事。出華譚之書示之曰:「陳敏本無大略,政令反覆,其子弟又多驕矜,其敗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江西諸軍,函首送洛陽,題曰:『逆賊顧榮、甘卓之首,豈惟一身顛復,且辱及萬世矣!子以為如何?』」甘卓曰:「吾等即殺之以報朝廷,如何?」顧榮曰:「未可冒昧,宜多約數人共議。」於是又請得周玘、紀瞻二人至,彼此意見皆同。周玘曰:「陳敏不足道,惟其兄弟眾多,必須設法使之離開,方易下手。」顧榮曰:「此事極易,我當致書於徵東大將軍劉准,使其率兵來攻,然後使其弟拒敵,彼自離開矣。」於是修下書信,星夜差人送去。劉准得書,即使其部將劉機、衡彥,領兵來攻。陳敏急與眾商議拒敵之策,顧榮曰:「臨陣不如親兄弟,惟主公自決之。」陳敏大喜曰:「吾正慮吾弟未立大功,難授高爵,今即當使之立功。」乃令其兩弟陳昶、陳閎,領眾拒敵。周玘進曰:「某願保錢廣為副將。」陳敏從之。
即日點兵出征,錢廣來辭周玘,周玘曰:「足下知我保子出征之意耶?」錢廣曰:「若以交誼論,為故人圖立功地,此當感謝者。若有他意,則非所知矣。」周玘屏退左右,密語之曰:「陳敏庸才,妄圖大舉,事必無成。某等奉東海王手諭,暗圖此賊,免勞天子六師,故吾以此功讓於足下,請於軍中,圖其兩弟,此間自有接應也。」錢廣領諾,密帶心腹將校何康同行。兵至烏江,天色已暮,安下行營。錢廣帶了何康密懷匕首進帳,口稱稟報機密事。陳昶、陳閎不知就裡,屏退左右。錢廣、何康湊近一步,拔出利刃,手起刀落,誅卻二人,大呼曰:「陳敏造反,天子有詔,誅戮反賊。今陳敏已在建業伏法,吾等奉命戮其兩弟,有敢動者,誅三族。眾兵士宜隨吾殺還建業,誅賊立功。」於是三軍肅然。次日遂回兵,至朱雀橋屯住,正與甘卓兵相遇。
原來陳敏遣兩弟去後,顧榮又說陳敏,使甘卓領兵為後援,於是顧榮、周玘、紀瞻等都到甘卓軍中,只等錢廣消息。
錢廣兵到,遂會合一處,寫了數十通檄文,使人持入城中,到處張貼,聲陳敏之罪。陳敏大驚,親領一萬人馬,出城迎敵,與甘卓兩陣對圓。陳敏出馬問曰:「我待汝等不薄,何故反我?」甘卓笑曰:「吾等所以從汝者,以顧、周二公之命耳。今顧、周二公,奉天子明詔討汝,汝死在目前,尚未知耶?」錢廣又使人在陣前用長竿挑起陳昶、陳閎兩顆首級。陳敏悲怒交集,挺槍躍馬,正待要殺過陣來,只見旗門開處,顧榮端坐四輪車而出,手揮白羽扇,對陳敏諸軍曰:「陳敏造反,汝等奈何從賊?」眾兵聞言,一鬨而散。陳敏大驚,止壓不住。甘卓乘勢追殺過來,陳敏單騎落荒而走。奔至江邊,被甘卓追到,一戟刺於馬下,取了首級回陣,屯住軍士,入城將陳敏一家老少,盡皆誅戮。又行文江東各郡,凡陳敏同族,一律斬殺無遺。江東大定,使人報入洛陽。
東海王奏聞,懷帝大喜,降詔召顧榮入朝為侍中,甘卓為右將軍,紀瞻為尚書郎,周玘為參軍,其餘文武,皆論功升賞。此二人造反,便擾亂了半年,此時又復粗定,朝廷諸人,日事歌誦。一班親貴之臣,便上表請立國儲,懷帝便擇定清河王覃之弟、豫章王詮,立為太子。內中惟有東海王以懷帝親裁大政,不得專權之故,心常怏怏,屢次上表,求出守藩封。懷帝亦以此時天下粗安,宜用親臣鎮守各處,以資懾服,遂使東海王出鎮許昌,使琅琊王睿鎮建業,高密王略鎮襄陽,南陽王模鎮長安,改封東燕王騰為新蔡王,仍鎮鄴城。各王受命,辭了懷帝,各往守土去訖。
且說鄴城連年遇了兵燹,府庫空虛,人民困苦。新蔡王奢侈無度,笙歌酒肉,晝夜不斷,而不知賑撫人民,賞恤軍士,以故軍民皆有怨心。新蔡王為聲色所迷,懵然罔覺,惟終日在府中宴飲。忽一日,探馬報稱汲桑在山東起事,以石勒為先鋒,聲稱為成都王報仇,沿途陷落州縣無數,已殺至魏郡,魏郡太守馮嵩把守不住,看看待破。新蔡王大驚,急聚眾文武商議。左右進曰:「軍中久無糧,恐不足守。」新蔡王命每兵給與糧米三升,因此軍心大怨,皆無戰心。不出一日,石勒殺至,新蔡王正待驅兵守城,詎料眾兵一鬨而散。新蔡王大懼,看著石勒長驅而來,只得上馬逃走,被石勒部將李豐所見,縱馬趕來,相去五十餘步,李豐拈弓搭箭,射中新蔡王后心,翻身落馬。李豐趕上,又復一槍刺死,下馬取了首級。此時石勒已下了鄴城,縱火焚燒宮殿,燒得火光燭天,十日不熄。可憐自漢末時袁紹竊據鄴城,始營宮室,後來曹操破了袁紹,大加修葺增廣,說不盡夏屋帡幪,重堂高閣,至此盡成灰燼。不日,汲桑大隊繼至,又商量進兵。未知此番戰事,曾否擾及洛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