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 · 第十九回 傷時局劉弘勸和 擬迎駕周權被戮
卻說河間王接到豫州刺史劉喬表文,知道東海王與己為敵,特遣范陽王為豫州刺史,劉喬以非朝廷詔旨,並力拒住,乃使張方率精兵十萬來助劉喬。又下詔征天下之兵,會於許昌,共討范陽王虓。於是荊州都督、鎮南大將軍劉弘,彭城王、平南將軍釋,揚州都督、征東大將軍劉准,皆率兵到許昌相會。又探知公師藩曾起兵迎成都王,此時成都王已取了鄴郡,恐其與東海王聯盟,乃表奏惠帝。封成都王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以安其心。於是成都王令石超、劉褒、王闡等率兵駐紮河橋,為劉喬聲援。當下各路兵馬齊集許昌城外,聲勢浩大。
張方大會各路諸侯議事,一時各路主帥,均到張方大營相會,禮畢,依次坐下。張方曰:「范陽王虓,奉了東海王越偽令,欲取豫州,幸得劉喬出兵拒住,今乃竊據許昌,抗拒大兵。公等應詔而來,必有善策。」鎮南大將軍劉弘進曰:「諸藩王皆天潢貴胄,與朝廷憂戚相關,理宜共獎王室,徒以彼此爭權爭勢,遂至自起兵釁,互相殘殺。方今劉淵稱王,李雄據蜀,鮮卑、烏桓出沒無常,不思同心協力,共御外侮,而徒為此無謂之爭,恐非國家之福也。以某愚見,不若遣使至東海王處,相與言和。有此互相戰爭之兵力,移之以討匈奴,奠天下於太平,端在此舉矣。【眉】數語可為今日之藥石。劉弘言未畢,張方大怒曰:「我奉詔興兵,以討逆臣,即各鎮奉詔來會,亦志在討賊。汝何敢出此言,慢我軍心!豈有勞師動眾,遠來與賊臣言和之理乎?」劉弘曰:「諸王相爭,皆是各懷私見,何曾顯背朝廷?何得謂之賊?」張方大怒,叱曰:「攘奪朝廷疆土,何得不是賊?汝出此言,莫非私通賊黨乎?再敢多言者斬!」劉弘亦大怒而起曰:「汝劫駕廢后,便是賊。東海王討賊之檄,所指何人,汝可曾見來?」言罷,自出營而去。張方便欲使人追捕而回,多官一齊勸住。劉弘回到自己營中,即下令拔隊回荊州而去,一面致書與劉喬及東海王,勸其解怨釋兵,同獎王室;一面寫表申奏朝廷,求惠帝降詔,令各藩聯和。表略曰:
自頃兵戈紛亂,猜禍蜂生,疑隙構於群王,災難延於宗子,今日為忠,明日為逆;翩其反而,互為戎首。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日者也,臣竊悲之。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自相楚剝,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斗,自效於卞莊者矣。臣以為宜速發明詔,詔越等令兩釋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後,其有不被詔書,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眉】此表亦今日之藥石也。
此兩封書去後,劉喬及東海王越,均不肯聽從;一通表去後,朝廷也寂無消息,按下不提。
且說張方見劉弘去後,即商議攻打許昌。許昌城中,范陽王也預備應敵,一面馳書至東海王處求救。東海王乃令淮北護軍劉蕃、穎川太守劉輿,領兵前來相助拒敵。原來此時劉琨在范陽王幕下為司馬,劉蕃乃劉琨之父,劉輿乃劉琨之兄,父子三人向來都為東海、范陽兩王信任,故特調遣前來。范陽王連日被張方攻打,只有指揮兵士竭力守御,不敢出戰。及至救兵已到,張方卻退兵一里之地,預備交戰。劉蕃父子引兵入城,范陽王接見,大喜曰:「卿父子偕來,破張方必矣。近日探得各路兵馬,皆無戰心,荊州兵已皆退去,石超等雖陳兵河橋,而士卒終日賭射為樂,並無進兵之意,惟張方一人,耀武揚威耳。」劉輿曰:「雖各路並進,亦不必懼。殿下且請高坐,某當生擒張方,與天下共誅其罪。」
正言間,人報敵兵又來攻城。劉輿即提槍上馬,帶兵殺出城來,劉蕃也引兵在後掠陣,劉琨同范陽王同到東門城樓觀戰。張方見城中兵出,將軍士約退一箭之地,列成陣勢。劉輿出馬,單搦張方交戰。張方陣中先鋒呂朗,飛騎而出,劉輿接著交鋒,大戰五十回合,不分勝敗。惱得張方性起,挺槍縱馬,飛奔陣前助戰;劉蕃恐怕劉輿有失,縱馬接著張方廝殺。一場大戰,只殺得天愁地慘,日月無光。
劉輿正在酣戰時,忽聽得腦後喊聲大震,急回頭看時,只見城中幾處煙焰沖天而起,人聲鼎沸,不覺大驚,撥馬便走。呂朗自後追趕。劉輿不敢戀戰,只望城中走去。看看將近城門,忽見無數軍民,一擁自城中奔出,狼奔豕突般向外亂竄,劉輿被其擋住,不能前進,只得翻身再戰。劉蕃抵住張方,且戰且走,至此亦被擋住。劉輿無奈,沖開一條血路,殺進城中。只見大街小巷,儘是豫州兵馬。原來劉喬在豫州,探得東海王添兵到許昌,亦引兵來助張方。兵馬到時,望見塵頭大起,流星馬報到,方在東門外大戰。劉喬大喜曰:「渠在東門拒敵,西門必無準備,許昌可取也。」乃揮兵殺奔西門,一陣雲梯火炮,攻進城來。范陽王聞報大驚,不及鳴金收軍,由劉琨保著,踉蹌下城。豫州兵馬已經殺到,在城中四面縱火。人報北門無兵,范陽王即命劉琨在前開路,舍了妻子,殺出北門逃走。劉喬在後追趕。正在十分危急之際,劉輿趕到大叫:「劉喬休得猖獗,我來也!」劉喬聽得,回馬來戰劉輿。劉琨亦回馬助戰,並力殺退劉喬。兄弟二人保著范陽王,望河北逃去不提。
且說劉蕃被亂兵難民擋住,只得抖擻精神,敵住張方。後見劉輿衝進城去,也虛晃一槍,撥馬回走。恰好呂朗追劉輿不著,正勒馬回陣,兩下撞個馬頭相碰,劉蕃不提防,被呂朗撞入懷中,生擒活捉過來。張方驅兵大進,搶進城中,與劉喬會兵一處,大肆焚掠。便欲進兵河北。劉喬曰:「公與河間王共秉朝政,不宜久於在外。諸王各爭權勢,保不有暗行讒間者乎?且得此一勝,亦足以立威。東海王未必敢再稱兵,公宜且歸長安,方為上策。」張方大喜,欲從其言。呂朗進曰:「不可。今范陽雖敗去,必不甘心,不知又去何處借兵,不久即來報仇。東海雄據山東,其心叵測,若一旦班師,彼必乘虛襲我。河間王與明公為心腹之交,旁人無可讒間,況公擁兵在外,何致便有他虞?雖班師亦不可入長安,只宜屯兵灞上,窺察動靜,再定進止。」張方恍然曰:「君言是也。」遂屯兵灞上,一面差人到長安報捷。
話分兩頭。且說荀藩、劉暾自在洛陽設立留台,迎羊後入宮,奉為皇后,承制行事,稱洛陽為東台,長安為西台,共議設法迎駕返京。詎料張方不容分說,仍傳了偽詔,逼廢羊後,荀藩、劉暾等敢怒而不敢言,懷恨年余,計無所出。及聞東海王傳檄討張方,劉暾便欲起兵相應,聚眾議事。立節將軍周權曰:「張方可討,而東海王之檄不可應。晉室各藩王,無一人不心存猜忌,吾等雖起兵應之,他日論功行賞,斷不能及我輩。不如別樹一幟,興兵殺入長安,誅卻張方,迎駕還洛陽,有何不可?」荀藩曰:「吾等向來承制行事,今無詔旨,何能興兵?」周權曰:「吾等但稱奉詔,清除君側,誰能辨其真偽?」劉暾曰:「今主上在奸臣掌握之中,一旦矯稱奉詔興兵,則主上危矣,望將軍三思。」周權躊躇曰:「吾等但稱奉詔迎立皇后,然後奉皇后詔討賊,則無礙於主上矣。」劉暾曰:「不可。羊後前番已經立而復廢,今吾等再迎立,彼或再廢,為之奈何?」周權怒曰:「此腐儒之見也!此番再立,旋即興兵,不容長安再有人入境,彼從何而廢之?」當下商議已定。周權即自稱奉詔迎立羊皇后,備齊法駕,擇日率領百官,至金墉城,迎接入宮。羊後即封周權為平西將軍,領兵往討張方,清除君側。荀藩、劉暾等,各各升賞有差。周權謝恩,退歸私第。忽報洛陽令何喬來請議事,周權不知就裡,即乘騎前去。
原來何喬本是河間王府中長史,又與張方為刎頸之交,因為荀藩等設立留台,河間王特除為洛陽令,使之窺察動靜,隨時飛報。前日劉暾等議事時,何喬早已探得詳細,飛報長安去了。此時聞得周權即要興兵,恐怕張方要抵禦東海王,不能兼顧,便想設法殺卻周權,又懼其勇力過人,不敢造次下手,乃與門下各人商量,只說請其到府中議事,俟其到時,卻設宴相待,暗伏刀斧手,擲杯為號,就筵前殺之。安排既定,專等周權到來,何喬即忙迎入,一時眾文武官亦多有到者。何喬曰:「將軍此次出師,某當應付糧草,但不知何日起程?尚求早日示期,以便預備一切。」周權曰:「此乃朝廷公事,大眾理應協力,某點過人馬,即便起行。」何喬曰:「理當如命。今日特具薄酒,為將軍餞行。」說罷,即令擺宴,推周權首座,多官依次列坐相陪。酒至半酣,何喬親起把盞。挨次輪到周權面前,何喬忽的變了顏色,擲杯於地,大呼曰:「天子有詔,誅反賊周權。武士何在?」周權大驚,推翻酒筵,一躍而起,拔左右佩劍,欲殺何喬。刀斧手早一齊擁上,將周權拖翻在地,亂刀砍死。
眾官一齊驚愕,不知所措。何喬曰:「天子有詔,只誅周權一人,余俱無罪。」劉暾曰:「詔書安在?」何喬曰:「朝廷專使,口傳密詔,何有詔書?」劉暾曰:「我乃留台大臣,縱有詔書,當交與我,何以我並無所聞?」何喬怒曰:「朝廷以汝等同惡相濟,故不及汝。免汝之罪,已為萬幸,今尚嘵嘵,豈欲與之同死耶?」劉暾尚欲有言,荀藩等多官勸住,不歡而散。羊後得知此消息,嚇得手足無措,也不等詔旨再廢,即自行出宮,往金墉城去了。何喬當日即寫就書信,差人星夜報與河間王。河間王得書怒曰:「留此賤人,終是禍根。」即矯詔稱羊庶人與奸人構亂,即日賜死。劉暾得詔嘆曰:「何竟不能容一婦人耶?」乃上表諫曰:「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無緣得與奸人構亂。眾無愚智,皆謂其冤。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何益於治?」云云。齎表使者行經灞上,被張方軍士截住,扭見張方。張方拆視其表,大怒曰:「何物豎子敢不奉詔?」即令呂朗率令五千兵,到洛陽去殺劉暾。未知劉暾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