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 · 第八回 恣猖獗齊萬年稱帝 篤忠貞周孝侯捐軀

吳趼人 《兩晉演義》
卻說梁王彤領兵到關中,代了趙王倫,早有細作飛報郝度元。度元聚眾商議,曰:「梁王、夏侯駿都不打緊,周府君,天人也,如何抵敵?不如講和休兵。」【眉】先聲奪人。馬蘭羌酋長哈噠曰:「我等一戰而下兩郡,豈可因彼一人而罷?」盧水胡酋長連危曰:「公有所不知,從前周府君為新平太守時,馭眾有恩,軍士莫不用命,即我等部下之人亦多有曾受其恩恤者,若與之交戰,斷無勝理。」哈噠大怒曰:「汝部下受其恩恤,我部下須不受其恩恤?汝不敢戰,明日看我戰來。」 次日,周處領兵自關中殺奔上郡來,郝度元主張堅守。哈噠怒曰:「吾本無意興兵,汝再三求我相助,今乃畏一周處。汝看我馬到擒來。」說罷,不由分說,披掛上馬,率領本部,殺出城來。度元放心不下,亦領著本部,在後掠陣。哈噠吼聲如雷,飛馬出陣,單搦周處交戰。晉陣中旗門開處,周處提槍按轡而出。度元領眾在後,遠遠望見迎風招展,現出一面「周」字繡旗,眾兵大驚曰:「果周府君也,我等何敢與之交鋒?」此言一出,軍心已亂,各懷退志。哈噠見周處出馬,正欲上前廝殺,忽然流星馬報說,後軍陣腳移動。哈噠回顧,只見度元陣中,帥旗先已倒下,不覺大怒,迸力向前,與周處接戰。戰不三合,後軍大亂,紛紛退走,周處乘勢揮兵混戰,哈噠大敗而逃。周處驟馬向前,度元、哈噠兩家兵馬,自相踐踏,奔至城下,連危接應入去。追兵已到,爭先殺入城來,度元等把守不住,只得棄城而走。周處復了上郡,一面使人飛報梁王,一面率兵追逐。度元等奔至上黨,喘息未定,周處兵已殺到,把上黨城圍得水泄不通,一連攻打二日,城中兵皆無戰心,多有越城逃亡者。周處得此消息,令撤去北門兵士,只攻東西南三門,留下北門與敵兵逃走。城中各兵,見北門撒圍,便不由主將命令,開門潰出,度元等三人與眾將士止壓不住,只得上馬同逃。周處又復了上黨,一時軍聲大振,匈奴各部莫不膽落。 度元等率領敗兵,奔至秦雍氐,【夾】亦匈奴一部落之名。依其酋長齊萬年,哭訴兵敗緣由。萬年大喜,曰:「前日略陽氐【夾】亦匈奴一部落之名。酋長楊茂搜亦來依我,茂搜之祖名駒,曾投降於魏,魏封之為百頃王。今茂搜舍中國而依我,又得公等來助,天命在我,未可知也。至於周府君,誠文武之才,然若奉命專征,獨當一面,我等誠非其敵;今僅佩先鋒印,受制於司馬彤、夏侯駿之下,必不能展其謀略,公等看我擒之。我當乘此機會,即皇帝位,進圖中原也。」度元愕然,不知所對。萬年遂令其部下諸酋,議定禮節,擇日登位。一時各部諸酋,莫不踴躍歡呼,於是擇定吉日,簇擁齊萬年即皇帝位。萬年略仿漢制,分封丞相以下各官,便議進兵中原,大起六師,御駕親征,進圍涇陽。【夾】今陝西西安府涇陽縣。 梁王聞報,一面奏報朝廷,一面命人往上黨調回周處,使往救涇陽。周處奉命星夜回到關中,來見梁王。正在陳說上黨善後各事,忽報齊萬年已破涇陽,進兵梁山;【夾】在陝西乾州西北。又一路探馬報稱楊茂搜攻破仇池。梁王本來與周處不睦,此次帶領出來,本就存著報仇泄恨之意,詎料周處出馬,即連復二郡,正奈何他不得,今聞此警報,便借端發作,大怒叱之曰:「吾令汝速救涇陽,汝不速往救援,卻來此處,意圖偷安。今涇陽已失,汝有何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夏侯駿諫曰:「今當用兵之際,不宜先斬大將,可令其領兵克復二處,倘不能取勝,二罪俱罰如何?」梁王曰:「彼巧於窺避,非斬之無以肅軍心。」夏侯駿再三苦勸,左右將士一齊告免。梁王乃令周處只帶部下五千人,前去應敵,「倘不能取勝,休來見我」。周處辭出帳外,點兵起行,恰遇中書令陳准,齎送軍衣前來,馬上相見。准見處有怏怏不樂之色,問知其故,入見梁王,點交軍衣既畢,因進言曰:「齊萬年猖獗,望王起兵接應周處,以免失敗。」梁王曰:「狂奴自恃謀勇,故我獨遣之,看他不能取勝,羞也不羞!俟挫其狂焰,接應未遲。」陳准不敢多言,辭出,星夜回洛陽,上表曰: 匈奴狂獗,屢犯邊邑,梁王貴戚,非將帥才,進不求名,退不畏罪。周處忠勇果敢,有仇無援。宜詔將軍孟觀,率精兵萬人,為處前鋒,必能殄寇。不然,梁王當使處先驅而不救,其敗必也。臣奉命犒軍,見聞較確,謹冒死以聞。 惠帝覽表,交與張華商議。誰知張華、裴等一班廷臣,多畏周處風厲,均不願其立功,因此將表擱起。 且說周處領兵來攻仇池,原來楊茂搜本來往依齊萬年,後見萬年稱帝,心中不以為然,遂引兵來攻下仇池,屯兵自守,自稱為「輔國將軍右賢王」。萬年兵過之處,多所殺戮,避亂之人,多投奔仇池而來。茂搜一一招撫,出資周恤;有欲去者,派兵護送出境,因此人心悅服。兵士亦極有節制,糧草充足,士馬飽騰。周處圍攻半月不下,正在躊躇,忽梁王有檄文到來,言齊萬年已離梁山,攻下六陌,【夾】在乾州東,今稱六陌鎮。飭令緩攻仇池,移兵往救六陌。周處得繳,一面發文書催取軍糧,一面傳令退兵,親自斷後。茂搜疑有伏兵,不敢追趕。 周處驅兵到六陌,安下營寨。齊萬年即聚眾文武商議退敵,度元曰:「周處英勇,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避其鋒。」萬年曰:「固守自是上策。朕料周處必不容於梁王。我若固守不戰,日久彼必生內亂,其時引兵擊之,一鼓可定矣。」哈噠曰:「不然。陛下初正大位,進窺中原,今乃懼一周處,則中原數萬里江山,何時可定哉?臣雖不才,願擒周處,獻於陛下,以為進見之禮。」萬年曰:「汝乃周處手下敗將,何得大言?」哈噠大怒曰:「我若勝不得周處,甘當軍令!」萬年無奈,准其出戰。哈噠披掛上馬,殺出營來。 卻見周處營中偃旗息鼓,並無巡哨軍士,哈噠笑曰:「周處徒有虛名,特一怯夫耳。」大喊一聲,匹馬當先,眾兵隨後,一擁殺入晉營。恰待扳開鹿角,忽然一聲炮響,旌旗並起,晉營左右兩翼,箭如飛蝗。氐兵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抵擋不住,發喊一聲,往後便退,哈噠止壓不住。周處早飛馬殺出,正遇哈噠,接住廝殺。戰到十數回合,周處捨去哈噠,匹馬殺入敵陣,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哈噠大怒,亦回馬入陣,尋殺周處。晉兵已捲地而來,相與混戰。哈噠見大勢已去,率領數十殘兵落荒而走。周處望見,拈弓搭箭射去,正中哈噠後心,翻身落馬。周處上前一槍搠死,取下首級,殺散眾氐兵,奏凱回營。一面使人齎哈噠首級到梁王處報功,並催取軍糧。梁王得報,置之不理。周處無奈,與齊萬年相持至一月有餘。 又值臘月天氣,雨雪交下,寒冷不堪,軍士輩無衣無食,苦不可言。所幸周處平日馭眾有恩,不致潰散。梁王又屢次使人催戰,限日要攻下六陌。周處仰天嘆曰:「兵無後繼,敗何足言,所恨者為國取辱耳!」適行軍司馬入帳稟告:「明日軍糧,已是顆粒無存,請令定奪。」周處曰:「明日平明,一齊進攻,取得六陌,何愁無食?」行軍司馬傳令出去。周處連夜飛報梁王告急,並乞援助。明日,驅遣餓兵,撲攻敵營。齊萬年使連危出馬,晉兵人人奮勇爭先,連危抵擋不住,撥馬而走。周處追殺三十里,忽然一聲炮響,四面伏兵齊起,把晉兵圍在垓心,周處左衝右突,不能得出。氐兵四面圍來,萬年立馬高阜,指揮眾兵,只向周處圍攻。看看至晚,左右報說:「眾兵已弦盡矢絕,不能再戰。」周處仰天嘆曰:「此吾效節致命之日也。」抖擻精神,殺入敵陣,力斬敵將十餘員,人馬睏乏,死於亂兵之下。萬年知周處已死,指揮眾將,殺散晉兵,便撲攻關中而來。 梁王得報,方才大驚,連忙伸報朝廷告急,一面商議守御之策。幸得關中天險,氐兵一時攻打不下,又值天時大旱,秦、【夾】今陝西鞏昌府秦州。雍【夾】今陝西西安府。一帶患疫,死亡相縱,枕藉道路,因此萬年漸時罷兵。梁王即乘此機會,奏報得勝。【眉】與今之奏報清肅者何異?可發一笑。且說朝廷初聞周處戰死,也十分驚惶,一面議命將出師,一面命禮臣議恤陣亡將士,禮臣按諡法,執德不回曰「孝」,因諡周處曰「孝侯」。旋又得梁王捷報,故命將出師之舉,暫時作罷。不知氐胡到底何日平靖,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