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 · 第四回 輔王室宗藩爭政權 誅大臣內宮傳假詔
且說廢太后為庶人,送往金墉城安置之詔,實系賈后逼脅惠帝所降。既遣東安公押送去後,忽報諸路藩王,紛紛帶兵入朝,汝南王亮,首先趕到,現在只離洛陽十里。賈后太驚曰:「諸王未曾奉詔,紛紛帶兵入朝,不知何意?」董猛曰:「諸王皆思在朝攬政,今就藩封,非其本意。想各人都有細作在京,探得誅楊駿消息,知道朝中有事,故紛紛以帶兵入衛為名,其實爭奪政權,不可不防。」賈后曰:「似此,為之奈何?」董猛曰:「不如擇諸王之威望素孚者,畀以政權,即藉其力,遣散諸王,然後徐圖之,大事可定矣。」賈后曰:「即以畀楚王如何?」董猛曰:「楚王年輕性躁,恐不足以服諸王;汝南已到,不如先授以職。則後來者見大勢已定,徒爭無益,自然解散矣。」賈后大喜,即逼著惠帝降詔,封汝南王亮為太宰,錄尚書事;又恐汝南王一人獨秉大權,難以制伏,又封太子少傅、司空、侍中令衛瓘為太保,錄尚書事,共秉朝政。令黃門齎詔先馳赴汝南王營中,征之入朝。汝南王得詔,即率領親兵,即日入洛陽面君,商議大事。惠帝又降詔,太宰、太保兩府,皆得置長史、司馬、從事、中郎、椽屬,及大車、官騎、麾蓋、鼓吹諸威儀。太宰亮、太保瓘,皆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履劍上殿。又論功晉封東安公繇為東安王,與楚王瑋及賈后之從兄弟賈模、賈謐,賈后從舅郭彰等,並預朝政。
汝南王初掌大權,欲取悅眾人,論誅楊駿之功,封侯者一千八十一人,黃門董猛亦封武安侯。御史中丞傅咸諫曰:「無功而獲厚賞,則人皆樂國之有禍,禍原將無窮矣!」汝南王不聽。楚王瑋自以功勞最高,為入清君側之第一人,而封賞不及,頗致怨望,因暗攬兵權,默示威福。東安王繇亦自以為誅楊駿之首功,雖已晉爵為王,得預朝政,然而隨人進退,絕無事權,心中也不免怨望。一日乘馬來訪楚王,楚王留共飲酒,既醉,二人皆露不平之意。東安王曰:「吾等伯叔兄弟,都就藩封,在朝者寥寥無幾,汝南伯父【夾】汝南王亮,為宣帝之子;東安王繇,為琅琊王仙之子。仙亦宣帝子,則繇於宣帝為孫,故稱亮為伯父。宣帝即司馬懿。雖秉朝政,然專市私恩,殊少建樹。皇上仁慈,後宮弄政,整肅宮幃,賢侄【夾】楚王瑋為惠帝同母弟,於宣帝為曾孫,故與繇為叔侄。豈無意乎?」楚王愕然,不知所對。蓋楚王年少氣盛,惟知剛愎嗜殺,宮幃瑣事,向不在心故也。東安王怫然曰:「楊太后雖是繼立,然於皇上賢侄,皆有母子之誼,今無端被惡婦所廢,豈竟漠不關心乎?」楚王曰:「以伯父之見,當如何?」東安王此時被酒已深,遂大聲曰:「即以彼處太后之法處之,有何不可?」楚王曰:「伯父禁聲。此事重大,容再商量。」言下各散。
不料賈后向來多疑,於各執政大臣處,皆密布心腹細作,楚王等又是親藩,左右如何無賈后之人?是以二人之言,早有人飛報入宮去了。賈后聞報,又驚又怒,適太醫令程據在旁,後問之曰:「此事當如何?」程據曰:「楚王刻擁有兵權,除之非易。且據所報,起意者僅東安王,不如藉故將東安王貶徙出去,則楚王勢孤,不足為患矣。」賈后怒猶未息,程據又曰:「縱貶東安王,亦宜坐以他罪,不宜宣明此事。一則恐興旁人議論,二則穩住楚王,以免啟其疑慮,又生他變。」賈后大喜,執程據之手曰:「卿真我知己也。」於是定下計策,只坐了東安王繇一個小小風流罪過,削去王爵,貶去帶方【夾】郡名,在遼東。居住。
自從東安王貶去後,郭彰、賈謐之權愈大,黨羽愈多。賈后亦謀自固之策。汝南王比惠帝長兩輩,每每老氣橫秋,惠帝見他,也帶幾分畏懼。衛瓘當惠帝為太子時,曾佯醉諷武帝易儲,此二人皆非賈后所喜,只因初誅楊駿,人心惶惶,所以借重此二人老成,為鎮壓人心之計。楚王瑋本為賈后所喜,又因東安王醉後之言,犯了疑心,恐怕楚王亦有此意,因此日夜不安,要設法去此三人。乃令董猛召太醫令程據進宮,密議此事。程據曰:「一時欲盡除此三人,殊非易事。不如設計,使之互相吞併,則彼此必有一敗,然後徐圖除之,此為上策。」賈后曰:「計將安出?」程據曰:「臣與楚王府舍人岐盛【夾】周文王遷豐,其支庶留岐者,為岐氏。相善,岐盛向來跟隨楊駿,楊駿事敗,始投楚王。汝南王素知此人,謂其反覆無常,屢勸楚王殺之。楚王未聽,因此岐盛甚恨汝南王。此人足智多謀,臣往與之商量,必有妙策。」賈后從之。
程據即徑往訪岐盛。盛問:「何來?」程據曰:「特來吊公。」岐盛愕然曰:「吊我何事?」程據曰:「汝南屢勸楚王殺公,楚王不從;今聞汝南將羅織公罪,自來取公,如何不吊?」岐盛曰:「此事確乎?」程據曰:「何敢相戲?」岐盛怒曰:「老奴專權恣威,猶自以為未足,前日欲圖楚王不遂,更欲圖我乎!我不過一王府舍人,何礙於彼?」程據急問曰:「何事欲圖楚王?」岐盛曰:「前日老奴委裴楷來,要分領楚王之兵,楚王大怒,以印綬兵符擲堂下曰:『若領我兵,可都領去,分領何為?』嚇得裴楷面如土色,曰:『此系汝南王之命,臣本不敢。』楚王叱曰:『孤之兵符,受自天子,汝南王乃可奪天子之命耶?』裴楷聞言,始抱頭鼠竄而去。此非老奴欲分楚王之兵權,以圖之耶?」程據曰:「然則楚王亦不自安矣!何不說王,求自固之策;楚王既固,則公亦安矣!」岐盛曰:「自固之策安在?」程據曰:「此時政出自禁內,人所知也。楚王於皇后有叔嫂之分,勸王親近之,則位自固矣。」岐盛曰:「王少年氣盛,未必肯求親近於婦人。」程據曰:「是在足下,善為詞令以說之耳。」岐盛領諾,言下各散。
一日,楚王出外射獵,大獲而歸,置酒稱賀,門下吏皆稱觴上壽,同呼千歲,岐盛獨默然。楚王問故,岐盛曰:「適有心事,偶忘懷耳。」王問:「有何心事?」岐盛前席曰:「耳目眾多,殊不便言。」楚王默然。酒闌後,王憶岐盛言,召問之。盛頓首曰:「諸臣皆為殿下賀,臣敢為殿下吊。」楚王駭曰:「何謂也?」岐盛曰:「殿下知東安王獲罪之故乎?」王曰:「不知。」岐盛曰:「殿下宴東安於第,東安醉後失言,言為皇后所聞,是以得罪也;皇后既怒東安,豈有不疑及殿下者?前日汝南王使裴楷來,分領殿下之兵,殿下又辱罵之,皇后疑於內,汝南王怒於外,臣竊為殿下危也!」王沉吟曰:「然則當如何?」岐盛曰:「殿下於皇后有叔嫂之誼,以臣愚見,當勤覲皇后,以示親昵,則皇后必不疑殿下,而反信任之,皇后既信任,更何懼汝南王哉?」楚王大喜。次日即入覲賈后。賈后早得了程據回報,故相見之下,格外親密。
從此楚王三五日即入宮一次。賈后便囑惠帝,授楚王領北軍中侯,加侍中,行太子少傅,楚王大喜。賈后又召程據商議,欲使楚王殺汝南王及衛瓘,程據曰:「此事重大,須從長計議。」董猛曰:「前者李肇能說得楚王入朝,今何不再用此人?」賈后即召李肇入宮問計,李肇曰:「若行此事,非有詔書不可。」賈后曰:「詔書易事,但不知如何措詞,方辦得得手?」李肇曰:「只要誣他二人一個重罪,若有了此詔,一切都包在臣身上。」賈后大喜,即命李肇草詔,略曰:
太宰亮、太保瓘,將不利於朕,欲為伊、霍之事,特詔爾楚王瑋,宣朕詔書,免亮、瓘官,屯兵宮門,以備不虞。
賈后用過御璽,李肇曰:「此時且宜機密,待夜來使黃門齎授楚王。臣當先到楚王處,隨機應變,助楚王舉事。」奏罷辭出。
捱至黃昏時,藉故往謁楚王,恰遇黃門齎詔書到。楚王奉詔,大驚曰:「二人如此不臣,孤敢不盡力?但當面見天子,請示機宜,然後行事。」黃門曰:「事情已急,若再謁天子,恐有泄漏,反為不美矣。請殿下三思之。」言罷匆匆辭去。楚王便與李肇商量,又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共議此事。李肇曰:「王既奉詔討賊,先宜飛檄行知京師內外各營,俾盡知此事,為第一要著;不然,太宰假兵符,調集眾兵自衛,便難措手矣。」岐盛曰:「兩府官屬眾多,先宜設法解散其官屬,則擒二人,如捉一雞耳。不然,徒絕其援兵,彼尚能閉門拒守,急切不能下,天子意或中變,為之奈何?」楚王曰:「解散之法安在?」岐盛曰:「此時事出權宜,只可擬一道詔旨,敕令解散。」楚王曰:「矯詔豈不有罪?」岐盛曰:「殿下已奉詔討賊,雖矯此詔何妨?且不如此,必至大擾亂;設或驚及宮禁,則殿下之罪,較矯詔更重矣。」楚王從之。即令李肇草檄,及擬詔旨。李肇即先草檄文,略曰:
天禍晉室,凶亂相仍,間者楊駿之難,實賴諸君,克平禍亂。而太宰司馬亮、太保衛瓘潛圖不軌,欲廢天子,以絕武帝之嗣,今輒奉詔,免二人官。孤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在直衛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率領,徑詣行府,助順討賊,天所福也。懸賞開封,以待忠效,皇天后土,實聞此言。
楚王此時,已調集本部兵馬,一面抄寫檄文數十張,遍檄京師內外三十六軍。李肇只推幫助楚王調撥兵馬,卻教公孫宏草偽詔。宏即援筆草定,略曰:
太宰司馬亮,太保衛瓘,二人潛謀,欲危社稷,今免還第;【夾】言免其官,使還居私第也。官屬以下,一無所問,各宜解散。若不奉詔,便軍法從事;能率所領,先出降者,封侯受賞,朕不食言。
草詔已畢,恰好清河王遐得此消息,親來探問。楚王便命公孫宏、李肇,領兵去圍汝南王府;命清河王遐同岐盛,帶兵往圍衛瓘府,便擒二人;楚王親自領兵,屯紮宮門之外,以備不虞。一時京城百姓,紛紛驚擾,正不知朝廷又出了何事。頃刻之間,謠言蜂起。楚王忙命急草榜文,聲明朝廷誅討賊臣,與百姓無涉,各宜安靜,毋得張皇。此榜文張掛出去,百姓方知朝廷又要誅戮大臣,不涉民間之事,始漸漸散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