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演義 · 第二回 假遺詔楊駿恣威權 正中宮賈妃要冊立

吳趼人 《兩晉演義》
卻說賈妃自從賄通張泓,代太子擬作判詞,瞞過武帝之後,愈加驕縱。其對太子,尤不守妾婦之道,太子亦愈加畏憚之。一時偶有違言,妃輒惡聲問曰:「汝之儲位,誰代定者?」自此太子遂懾伏於雌威之下,武帝、楊後那裡得知。外面是國丈楊駿總攬大權,大小百官有事,先啟楊駿,然後敢奏知武帝,舉朝側目。諸王皆不自安,旦夕謀分其權。武帝此時,惟有極意聲色,漸漸成疾,更不理朝政。 時楊駿頗忌諸王在側,汝南王亮【夾】宣帝第四子。宣帝即司馬懿。清警有才,駿忌之尤甚,請於武帝,拜亮為大司馬,都督豫州諸軍事,出鎮許昌,【夾】今河南開封府許州。武帝准奏。因又想到太子呆劣,楊駿威權日甚,恐自己百年之後,或有他變,索性將各皇子都封了藩。徙封皇子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瑋為楚王,都督荊州;允為淮南王,都督揚州諸軍事。以上三王,是太子同母弟,所以令其分鎮要地,即日秉節就藩。又封皇子乂為長沙王,穎為成都王,晏為吳王,熾為豫章王,演為代王。更封皇孫遹為廣陵王,皆以年幼,留居京師,俟及歲就藩。又封心腹王佑為北軍中侯,典領禁兵。安排既畢,默念太子雖愚,有此一番布置,更兼皇孫遹人甚聰明,或者可以匡正其父,更兼他日承嗣大統,自然英明果斷。看看楊駿,竊弄威權,心中迄自悶悶,又以礙於楊後情誼,不便奈何他,因此怏怏不樂,病勢日增。 楊駿以內戚之故,不時進宮視疾。汝南王亮知武帝病甚,當未就藩,每思進內省視,奈宮門侍衛俱受了楊駿命令,不肯放入。延至次年四月,病勢益加沉重,楊駿乘武帝昏迷不省時,將一切緊要官僚,紛紛更動,遍樹私人。自己卻入宮親侍左右,名為侍疾,實則暗中監察,恐防有變。武帝偶然清醒,自知不起,命召中書監華,進宮草詔:「命汝南王亮及楊駿,夾輔王室。」就在御榻前鈐過御寶。華捧了詔書,回到中書府,正要宣布,忽報車騎將軍楊駿來拜,華連忙出迎。楊駿曰:「適所草詔書,似乎微有不妥,乞借一觀。」華不知是計,即取詔書與之。楊駿略視一遍,即納入袖內曰:「此等大事,尚容商量,明日再送還可也。」言罷興辭。華目定口呆,不知所措。至明日日昃,不見送還,遂親詣楊駿府索取。閽人回言,已進宮侍疾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且說楊駿賺了詔書,仍回宮中,與楊後私議:「若令汝南王亮共事,未免分權,並且陛下一旦宴駕,內親之勢即衰,我已賺得詔書在此,好歹將他沒下,覷便再草一通,庶可獨當一面。」楊後見是父親之言,有何不依。過得三日,武帝又復昏沉不省。楊後乘間奏曰:「天佑晉室,陛下早瘳,社稷之福也。脫不幸,誰可輔政者?」武帝昏沉中,張目四望,見只有楊駿在旁,便閉目不語。後又奏曰:「妾父駿,年來盡心王室,可使輔政乎?」武帝此時,已不知人事,微微點首。楊後即矯旨召中書監華、侍中尚書何邵進內。二人應召入宮,時武帝已是僅剩一絲之氣了。楊後命何邵口宣武帝遺詔,命華執筆書之。詔略曰: 昔伊、望作佐,垂勛不朽;周、霍拜命,名冠往代。侍中、車騎將軍,行太子太保,領前將軍楊駿,經德履喆,鑑識明遠,毗翼二宮,忠肅茂著,宜正位上台,擬跡阿衡。其以駿為太尉、太子太傅,假節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領前將軍如故。置參軍六人,步兵三千人,騎千人,移止前衛將軍珧故府。若止宿殿中,宜有翼位,其差左右衛三部司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馬十人,給駿令得持兵仗出入。【夾】此等遺詔,真是千古僅見,末一語尤奇。(詔本《晉書》) 寫畢,楊後當著華、何劭,呈與武帝。武帝只張目一看,旋即閉目不語。楊後即親手用過御寶,交與、劭二人。又延了兩日,武帝駕崩,太子率領百官,舉哀哭臨。楊駿遵奉遺詔,自稱顧命大臣,率領百官,奉太子衷即皇帝位,是為惠帝,改元永熙,尊皇后楊氏為皇太后,加楊駿太傅、大都督,假黃鉞,封臨晉侯,【夾】駿晉臣也,而封之曰「臨晉」,不知當日何以出此?百宮總已。楊駿自是踞宿太極殿,以虎賁兵百人自衛。 汝南王亮,一向以武帝病重,未曾出都,至是知楊駿領兵,盤踞大內,其心叵測,遂不敢入內臨喪,惟哭於大司馬門外,上表請送葬之後,方始就藩。惠帝得表,不知就裡,【夾】可笑。只教交與楊太傅。【夾】可笑。楊駿此時威權無二,恐人暗算,特命其心腹外甥二人,夾輔左右。一名段廣,專管機密;一名張邵,使典禁兵,都同住在太極殿內。梓宮大殮時,六宮妃嬪集殿內哭送,楊駿亦不下殿。至是得汝南王表,即與段廣商議。廣曰:「汝南擁兵不行,其志叵測,宜慎防之。」駿曰:「吾先令張邵,密引兵擒之如何?」段曰:「先帝新喪,人心未定,如此,是召亂也。」駿曰:「倘彼圖我,奈何?」段曰:「使彼偶露逆跡,則擒之有名矣。」駿曰:「汝何不探之?」段廣領命,即密派心腹細作,到汝南王營中布散謠言,說太傅將討汝南王矣。汝南王得此謠言,十分驚訝,即與廷尉何勖商議。勖曰:「楊駿弄權,神人共憤,聞先帝已草定遺詔,以王為顧命,詔被楊駿誆去藏過,後一詔,乃楊駿所偽者耳。今朝廷諸臣方傾心於王,王若率領所部,入清君側,誅楊駿,輔嗣君,此不世之功也。」王不能聽。又疑懼滋甚,遂連夜奔赴許昌。勖仰天嘆曰:「己不討人,而畏人討,愚哉!惜哉!」 卻說楊駿知汝南王已去,益無忌憚,其稍稍畏之者,惟賈妃一人。原來武帝崩後,惠帝既尊楊後為皇太后,百官進秩錫爵有差,獨未冊立正宮。一日惠帝退朝,賈妃便問:「今日外廷何事?」惠帝略舉數事以對,無非是封贈百官之類。賈妃曰:「廷臣皆有封贈,內官當何如?」惠帝默然。原來惠帝生性呆劣,愚昧過於村童。嘗一日游御苑,聞池沼中蛙鳴聲,乃問左右曰:「此嘓嘓者,為公乎為私乎?」左右皆匿笑。又值歲飢,廷臣奏報荒歉,惠帝問:「荒歉何狀?」廷臣不得已,以田疇失收,民不得食之狀告。帝曰:「田疇失收,民所不得食者米麥耳;既無米麥,何不食肉糜?」【夾】遂成千古笑柄。諸如此類,其呆可知。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賈妃見惠帝默然無語,不覺怒曰:「陛下今日尊居九五,便忘當日。不知先帝在時,陛下得安儲位,是誰之力?今老嫗且上尊號,百官皆得進秩,偏我值不得一冊?」惠帝囁嚅曰:「廷臣亦曾議來。」妃曰:「議便如何?」帝吶吶曰:「廷臣謂尚在苫次,不宜冊後。」妃唾曰:「上尊號便不妨苫次,進百官便不妨苫次,偏我便礙著苫次,莫非楊駿那廝阻擋?」帝搖首曰:「不。」妃曰:「不然,便是汝南。」【夾】言汝南王亮也。帝仍搖頭。妃冷笑曰:「身為九五,乃不能庇一妻。」良久,帝乃曰:「惟卿所命。」妃曰:「區區一冊,也不值如此張皇,你看我偏做不得主!」言罷便命侍臣召中書監來。內官領命,召華進內。朝見已畢,帝與妃皆默默無言。華偷眼覷視,見賈妃怒容滿面,惠帝踧踷不安之狀可掬,正不知為著何事,又不敢啟問。良久,忽聞賈妃盛氣曰:「偏是要我做主,我便做主。」半晌,惠帝謂華曰:「冊立皇后。」華領旨欲退,賈妃大聲叱曰:「偏是遺詔在宮內草得,這便使不得!」嚇得華戰慄請罪,然後請過筆墨,當面草詔。內侍素來逢迎賈妃,至此不等吩咐,早去請過御寶,當面鈐印。事畢,華方才辭退,妃曰:「汝便去宣告廷臣,明日告廟。」華諾諾而出。賈妃逼著惠帝,次日吉服祭告太廟,冊立賈氏為皇后。賈后也循例到楊太后及惠帝前謝恩,然後鳳冠翠羽,吉服御鸞儀宮受六宮妃嬪之賀。自賈妃冊立為宮之後,而宮廷之禍愈亟矣。不知宮廷之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楊駿之恣威弄權,於此時觀之,甚似漢之曹操,魏之司馬;及觀至其失敗處,則僅可擬之以董卓。蓋無操、懿之才,而學為操、懿,未有不敗者也。 冊立賈妃一節,綱目書「帝崩,太子衷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立皇后賈氏。」遂昌尹氏言:「立後,國之吉禮,必有盛儀,若滅裂為之,則非尊祖承祧之意。若必備六禮,則國有大喪,豈宜行此?(中略)綱目上書『帝崩』,次書『尊皇太后』,次書『立後賈氏』,比而觀之,其義曉然在中。」(下略)云云,是以此為亂政之始也。故演義亦特書之,而故點染其辭,以為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