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銅幣 · 疑惑 第十一天

江戶川亂步 《兩分銅幣》
「我終於看了,看了那座祠堂的後面……」 「後面有什麼?」 「藏著讓我心神俱裂的東西。昨晚,等大家都睡著後,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潛進院子。若沿著樓下的檐廊,母親和妹妹就睡在一旁的寢室里,有可能被她們發現,所以不能從那個方向出去。可是若從正門口繞過去,還是得經過她們的枕邊,一切可能落得前功盡棄。幸好,我位於二樓的臥房正好面對院子,於是我決定從房間窗口順著屋頂跳到地面。月光照亮四周如白晝,我爬過屋頂的暗影處,忽然有種自己好像成了兇狠罪犯的錯覺,甚至暗忖,將我爸置於死地的該不會是我自己吧?我赫然想起夢遊症的故事,會不會出事的那晚,我也是像這樣,爬過屋頂,而後殺死我爸呢……我悚然一顫。可是,平心靜氣一想,沒道理有這麼荒謬的事。我爸遇害時,照理說我明明清醒地躺在臥室的床上。 「此時此刻,我提防著不要發出腳步聲,躡手躡腳地走向祠堂後方。借著月光仔細觀察四周,祠堂後方的地面果然有處被人挖過的痕跡。我心想必定就是這裡,於是試著把土撥開,一寸、兩寸地挖下去,不一會兒就意外地觸到某個不明物體。拿出來一看,那東西很眼熟,是我們家的斧頭。泛著紅色鐵鏽的斧刀,即便在月光下也能清楚分辨出來,上面還沾著濃稠黝黑的固化血塊……」 「斧頭?」 「嗯,就是斧頭。」 「你是說,那是你妹妹埋在那裡的嗎?」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可是,我實在無法相信你妹會是兇手。」 「這很難說。真要懷疑的話,家裡任何一個人都有嫌疑,無論是我媽、我哥、我妹,乃至我自己,都對我爸懷恨在心,甚至各懷鬼胎地巴不得我爸早點兒死。」 「你這麼說未免太過分了。嫁禍給你自己和你哥也就算了,連你母親,你居然也說她巴不得結髮多年的丈夫死掉,我是不知道你父親生前到底有多渾,但我認為骨肉之情不該如此。就連你自己,面臨父親驟然離世的打擊,理應感到難過才對……」 「不幸的是,我是個例外,我一點兒也不難過。不管是我媽、我哥或我妹,我家沒有任何一個人難過。說來實在丟人,但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的心情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恐懼,因為必須提心弔膽地從自己的親人中找出犯下殺夫或弒父重罪的兇手,除此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嫌疑犯了。」 「就這點而言,我真的感到萬分同情……」 「可是,即使找到兇器,卻還是查不出兇手是誰。在這樣的深夜裡,我摸黑把斧頭重新埋回土裡,再次沿著原路默默回到房裡,就此整晚難以成眠。種種幻影隱隱浮現眼前,包括我媽宛如夜叉般的臉,表情猙獰,雙手高舉斧頭;我哥扭曲如石狩川[發源自北海道石狩山地的石狩岳北麓,注入日本海石狩灣的河川,以千折百轉的形態聞名於世]的面孔,橫眉豎眼青筋暴露,一邊發出聲嘶力竭的吼聲,一邊舉起兇器劈頭砍下;我妹背著手緊握著某種東西,悄悄逼近我爸背後。」 「結果你昨晚都沒睡,難怪我覺得你好像特別亢奮。你平時就有點兒太過敏感,再這樣亢奮下去對身體不好。你不妨稍微冷靜一下,你描述的景象實在大過逼真,讓我不自覺地反胃。」 「也許我應該裝作若無其事,也許我應該學著像我妹一樣將兇器埋在土裡,試著將昨晚的發現深深埋在心底。只可惜,我就是做不到視若無睹。當然,在世人面前我絕對會守住秘密,可是我自己很想釐清真相。不弄清楚的話,我實在無法安心。我再也受不了每天必須活在自家人互相刺探的日子裡了。」 「事到如今說這種話或許沒用,但你把那麼駭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這個外人,真的沒關係嗎?雖說一開始是我先問你的,但是這一陣子以來,我越來越怕聽你說話了。」 「告訴你沒關係,我相信你不會出賣我。況且,倘若不找個人說出心裡話,我真的會受不了!也許讓你覺得不舒服,但是就拜託你聽我訴訴苦吧!」 「是嗎,那就好!只是,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也許我妹就是兇手。又或者,她是為了袒護我媽或我哥才把兇器藏起來。最令我無法理解的是,我妹在言行舉止之間不自覺地透露出她正在懷疑我的樣子。到底是什麼原因令那丫頭懷疑我呢?一想起她的眼神,我便悚然心驚,也許年紀最小以至於相對敏感的妹妹察覺到某種驚人的事實?」 「……」 「看來似乎是這樣。不過,她到底察覺到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清楚。在我心底最深、最深處,不時有個傢伙沒完沒了地嘀嘀咕咕,那傢伙的嘀咕聲經常讓我陷入不安。也許我自己不清楚,唯有我妹才能看透。」 「你越來越怪了,說的話簡直像在打啞謎。照你剛才說的來看,在你父親遇害的那一刻,你很確定自己是清醒的。而且,正躺在臥房裡,真是如此的話,應該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你才對。」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問題是,不知為何,當我懷疑著我哥、我妹的同時,我對自己也產生了一股莫名的不安與不信任感,仿佛無法斷言自己和父親的死真的毫不相干,我就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