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銅幣 · 盜難
這裡有個有趣的故事,而且是我個人的親身經歷。這些事好好整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成為您推理小說的素材,想聽嗎?對,請務必讓我一吐為快,儘管不擅表達的我可能會讓故事聽起來不是太有吸引力。那麼,就容我細細道來吧!
這絕對不是虛構的故事,要這麼一再聲明,是因為過去我也曾數次將這個故事說給其他人聽,但是這件事實在太過巧合以至於顯得不太真實,大家都以為我一定是從什麼小說里剽竊的情節,多半不願相信。不過,這絕對是如假包換的真實事件。
別看我現在坐著這種沒出息的破差事,直到三年前,我從事的還是與宗教相關的行業。聽起來似乎有點兒了不起,但說穿了其實也不值一提,因為並不是什麼足以引以為傲的宗教。該宗教的全名為某某教,你大概沒聽過,總之可歸類為天理教[天保九年至明治二十年,以大和國的中山美樹為領袖,基於人類造神的宗旨成立的宗教,現今以奈良縣天理市為中心,擁有三百萬名信徒]和金光教[安政六年,備中國的赤澤文冶創始的神道派新興宗教,現今約有信徒四十三萬餘人]的親戚吧!不過,說到宗旨,當然還是有不少像樣的理論搬得上檯面的。
總壇——其實規模也沒大到那個地步啦,總之宗教的大本營位於某某縣,分支教多半會分布在當地規模較大的地區。我當時隸屬的是其中的N市支教會。這個N市支教會在其他的支教會中算是頗有名氣的。支教會的主任——按照教內宗旨其實有個囉唆的頭銜,但總之就是主任啦——不但是我的同鄉又是多年老友,是個相當聰明的人。不過,這倒不是說他在宗教方面特別有慧根,也許該說是很有生意頭腦更為貼切吧!宗教扯上生意似乎有點兒怪,但他招攬信徒、募集捐款的本領可是相當高明的。
前面也提過了,我和主任是同鄉,算算那已是多少年前來著……呃,我今年二十七,所以我想想看,正好是七年前吧,當時我就住在N市。由於惹出一些麻煩,我被迫辭掉工作,在走投無路下,只好暫時投靠教會渡過眼前難關,說穿了就是去白吃白住。沒想到,一旦住下來就難以脫身,自此無所事事地混了好長一段時間,漸漸地也了解了教義,自然被派去經手教內各項事務,成為替教會打雜的人員,就此住了下來了。沒想到這一待,就足足待了五年之久。
當然我並未成為教徒。我本就是個沒有信仰的人,加上又很清楚許多內幕,例如道貌岸然、侃侃傳教的主任其實私底下酒照喝、女人照玩,夫妻倆更是天天吵架。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我怎麼可能想入教?或許所謂的聰明人都擅長玩這種兩面遊戲吧,主任正是這樣的男人。
不過,信仰其他宗教與成為該教的教徒根本是南轅北轍的兩回事,因為該教的狂熱分子似乎特別多。一般寺廟的情況我是不太清楚,但是單看捐款就知道,這些教徒出手異常大方,在我這種沒有信仰的人看來簡直匪夷所思。然而多虧他們面不改色地捐出那麼多錢,主任的生活才得以過得奢華,他甚至利用捐款炒股票呢!我這人向來是三分鐘熱度,一份工作從來干不過兩年,沒料到,這樣的我居然能在教會熬上五年,深究其中原因,或許是因為連我也跟著荷包滿滿,日子過得舒服吧!真難想像這麼好的肥缺我竟會放棄。接下來,就要說到故事正題了。
話說,教會的宣教講堂已是十幾年前蓋的老建築了,我剛來時,主體結構早已嚴重破損,整體環境也很雜亂。加上同鄉接掌主任後,教徒逐漸增加,空間相對變小了。於是,主任決定擴建講堂,並趁機修補破損之處。麻煩的是教會並沒有這筆施工預算,即使向總壇報告,頂多也只能拿到一點兒補助金,不可能指望總壇提供全額擴建費用,到頭來也只能向教徒募款。還好只是增建,不到一萬圓就能解決,但即使如此,在鄉下支教會要募到這筆款項也是相當不容易的。當時,若主任不像我先前提到的頗有生意頭腦,事情恐怕無法順利解決。
說到主任募款的手段,那就有趣了,簡直到了欺詐的地步。他先找上信徒中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對方在N市算是第一流的商家,如今已退隱養老。他故弄玄虛地對那位老人說一切都是由於神明託夢,果真順利說服對方率先捐出三千圓。對於這種故弄玄虛的事,他多的是素材。而後,再以這三千圓當做吸金的誘餌。他先將這筆現金放進備妥的小型保險箱中,每逢有信徒前來,就大肆炫耀說:
「這真是太難得了,某某先生竟然捐了這麼多錢!」
隨後再把那個捏造的神明託夢故事吹噓一番,聽過的人自然不敢拒絕,只好乖乖地照行情捐款,其中甚至還有人不惜掏出私房錢以表達對信仰的虔誠,捐款金額眼看是愈來愈多。仔細想想,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輕鬆的生意嗎,短短十天就募到了五千圓呢!照這樣下去,想必不用一個月就可輕鬆籌到預定的增建費用,主任當下樂得滿面喜色。
沒想到,就在一切看似順利之際,卻出了大事。某日,一封指名寫給主任的怪信從天而降。對你們這些寫小說的人來說或許沒什麼稀奇,問題是一旦真的收到那種信還是會嚇一跳。信上寫著:「今晚十二點整將去領取閣下手邊募集的善款,敬請預作準備。」這傢伙未免太狂傲了,偷錢居然還先來預告,你覺得如何,很有意思吧?仔細想想又有種荒唐的感覺,但當時我可是嚇得臉色慘白呢!正如我剛才說過的,募得的善款全數換成現金放在保險箱裡,以便在適當時機向信徒大肆炫耀,結果導致教會裡有巨款這件事在教內盡人皆知,難保不會輾轉傳入壞心眼的人的耳中,由此引來小偷的覬覦也不足為奇了,但是連下手時間都事先預告,這就未免太不尋常了。
主任倒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反而還說「放心,八成是誰在惡作劇」。的確,若非惡作劇,不可能有這種特地先寫信來警告的小偷。問題是,雖然主任說得沒錯,但我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不怕一萬隻怕萬一,不如暫時先把這筆錢存進銀行吧,我試著勸主任,但這位老兄根本充耳不聞;再不然,至少向警方報案吧,好不容易說動主任,便決定由我代表前往警局報案。
過了晌午,我換好衣服後立刻出門前往警局,走了一町左右,只見四五天前來調查過戶口的巡查正迎面大步走來,我隨即攔下他,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這位巡查看起來就像個彪悍的鬍子武士,只是沒想到他聽我說完後,居然當場笑了出來。
「喂喂喂,你真以為世上有這麼傻的小偷嗎?哇哈哈哈,你完全上當啦,你上當了啦!」
這人雖然長相兇惡,個性倒是相當豪爽。
「不過,站在我們的立場上,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擔心,為了慎重起見,能不能還是請你調查一下。」
在我這麼執拗的要求下,巡查答道:
「那好,正巧今晚輪到我在教會那一帶巡邏,到時我會過去看一下。當然我相信絕不會有什麼小偷來,不過反正順路,到時可別忘了倒杯茶招待我,哈哈哈。」
從頭到尾他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過,他願意來,我至少安心多了,於是我再三叮嚀他別忘了之後,就返回教會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若是平常,除非安排了晚場講道,否則九點左右我就睡了,可是今晚心裡莫名地忐忑不安,因而不敢進房睡覺。再加上和巡查有約,於是我便命人備妥茶水、點心,獨自待在內室——通常用來接待信徒的會客室。我坐在桌前,靜靜等待十二點的到來。說也奇怪,我的眼睛根本無法離開放在壁龕上的保險箱,看久了甚至懷疑裡面的現金會不會就此不翼而飛。
主任考慮過後大概開始擔心,也不時過來跟我東聊西扯。我總覺得這晚似乎格外漫長,接近十二點時,巡查果真很講義氣地依約前來了。我立刻邀他進內室,主任、巡查和我三人圍坐在保險箱前,喝茶之餘,順便看守巨款。不,自以為在看守的或許只有我,主任和巡查根本沒把白天那封信放在心上。這位巡查相當健談,熱烈地與主任展開宗教論戰,簡直像是專程前來高談闊論似的。當然,比起在暗巷走來走去到處巡邏,喝茶聊天勢必愉快多了。搞了半天我漸漸覺得提心弔膽的自己簡直像個傻子。
過了一會兒,話題都結束了,巡查驀地想起什麼似的看著我說:
「啊,已經十二點半了呢。你看吧,果然只是惡作劇。」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只好含糊其辭地回答:「是啊,托您的福!」
這時巡查看向保險箱,隨口便問:
「喂,錢真的放在裡面嗎?」
這話問得可就奇怪了。我看他一副調侃我的樣子,忍不住有點兒動氣地說:
「當然在裡面,不信的話要親眼看看嗎?」我嘲諷地回嘴。
「不是啦,錢在裡面就好。不過為了謹慎起見,或許還是檢查一下比較好,哈哈哈。」
對方依舊語帶揶揄。我完全被他激怒了,於是邊說「那您請看」,邊轉動保險箱密碼鎖,順利打開後取出成捆的鈔票讓他見識一下,巡查看了說:
「原來如此,難怪你們會這麼不放心。」
我不太會模仿,但他的語氣聽起來真的讓人很反感,說話的時候,就像臼齒縫間卡到異物一般,笑容鬼祟又別有意味。
「不過,沒人知道小偷會使出什麼手段。你或許以為看到錢在這裡就可以安心了,但是這個……」巡查說著抓起放在眼前的鈔票說,「這個,說不定早已成為小偷的囊中物了。」
聽到這裡,我不禁渾身一顫。那是一種不明所以的緊張感,只是這樣平鋪直敘的描述或許你不太能夠體會。
整整幾十秒鐘的時間,我們全被這句話震懾住了,任誰也沒吭聲。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互相刺探對方。
「哈哈哈,你懂了嗎?那麼,下官告辭了。」
巡查說完突然起身,手上還抓著成沓的鈔票呢,另一隻手旋即從口袋掏出手槍[戰前警察的武裝基本上是軍刀,不會攜帶手槍]機警地指向我們。你說這不是很氣人嗎,即便在這個節骨眼也不改巡查的官腔官調,居然還說什麼「下官告辭了」,這傢伙真不是普通的膽大包天。
不用說,一看到手槍,主任和我早已嚇破膽,根本不敢出聲,只能茫然呆坐。我們怎麼也沒料想到,居然還有先來查戶口打照面的新騙術,直到前一刻,我們都還認定他是正牌的巡查。
眼前的壞傢伙隨即走出房間,我以為他要離開了,結果卻不然。他走出房間後讓紙門留下一條縫,從那縫隙之間伸出槍口牢牢對準我們,一動也不動。雖然室內昏暗看不清楚,但那傢伙的視線仿佛透過手槍上方的準星盯著我們……啊,你已經猜到了嗎?真不愧是職業作家。沒錯,他以細繩將手槍從橫樑上的釘子垂下[後來「怪人二十面相」常用這一招],偽裝成有人正拿槍瞄準我們。當時我們根本沒有心思多想,光是擔心對方會不會下一秒鐘就開槍便嚇死了。過了好一陣子,主任的妻子拉開那露出槍口的紙門,觀察了半天后才走了進來,這才搞清楚狀況。
更好笑的是,這名搶錢的巡查,不,是偽裝成巡查的搶匪居然還是由主任的妻子客客氣氣地一路送到玄關門口。由於我們既未大聲爭執,也沒大打出手,因此待在自家客廳的主任妻子對內室的狀況一點兒也不清楚。據說搶匪經過她身邊時,還大搖大擺地對她說了聲「打擾了」呢!「天啊,外子怎麼也不送您出來。」主任的妻子當時似乎也覺得有點兒不太對勁,但她依然盡職地送客人到玄關。唉,真是笑死人了!
之後,睡夢中的用人也被叫醒,簡直鬧得雞飛狗跳,但那時候,搶匪早已逃到十町之外了。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跑到門口,對著昏暗的巷弄東張西望,七嘴八舌地議論搶匪究竟逃往這邊還是那邊。夜已深沉,兩側的商家業已打烊,街上一片漆黑。每隔四五戶才有一盞圓形的門燈幽幽地發出清冷的光芒。這時,對面的橫巷冷不防冒出一道黑影朝這邊走來,好像是名巡查。我猛然一看,誤以為是剛才的搶匪為了將我們滅口又折回來了,當下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拽住主任的手臂,並默默指向黑影的方向。
所幸那並非搶匪,而是真正的巡查。那位巡查似乎是聽到我們不停的呼叫聲而感到奇怪,才過來詢問我們出了什麼事。對主任和我而言,可說是來得正是時候,當下拉著他一一說明遭到搶劫的經過。只是根據巡查的判斷,就算此時去追捕也為時已晚,他表示立刻回警局派人通緝追捕,雖然搶匪打扮成假警察,不過警察制服是很顯眼的目標,應該輕易就能逮到,要我們大可放心。隨後他再詳細詢問遭搶的金額及搶匪外貌,並記在記事本上,就匆匆沿著來時的路折返而去。聽巡查的語氣,一副篤定能逮住搶匪取回捐款的樣子,我們也因而為之振奮,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可惜,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
今天會不會接到警方通知,明天是否就能取回善款……那陣子我們每天都在討論著這件事。過了五天又過了十天,依舊毫無音訊。主任當然也一再前往警局打聽,可是錢遲遲沒有找回來。
「這些當警察的實在太冷漠了,看那散漫的樣子根本不可能逮到搶匪。」
主任漸漸對警方的態度失去耐心,開始發牢騷抱怨起刑事主任的蠻橫無禮來,上次那個巡查明明拍胸脯保證沒問題,最近卻一看到我就到處躲避云云。過了半個月、一個月,搶匪依然逍遙法外。知情的教徒在會議中也不停議論紛紛,可是這種宗教的教徒,不可能有解決問題的智慧。最後乾脆就自認倒霉,全部交由警方解決,寧願重新著手募款。所幸在主任的花言巧語下依然獲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果,一下子便募到了接近預定目標的款項,增建計劃大致如期完成,但這與故事無關,我就略過不提了。
就在搶案過了兩個月後的某日,我因為有點兒事必須處理,從A市前往相隔五六里的Y町。Y町有座知名的淨土宗寺院,當天正好開展一年一度為期七天的盛大法會,在這期間,寺院附近會舉辦熱鬧的廟會市集。周圍搭起許多表演雜耍和魔術的小屋,販賣各種食物和玩具的攤子櫛次鱗比,咚咚鏘鏘的熱鬧非凡。
處理完事情後,因為不急著回去,加上又是溫煦的春天,我被熱鬧的音樂和喧譁聲吸引,跟著走進廟會市集,看看這邊的表演,再逛逛那邊的攤子,在人潮之間東張西望四處遊覽。
那是賣什麼的來著?我依稀記得群眾是圍著賣藥小販看熱鬧吧。我的目光越過無數人頭,隱約可以看見一名彪形大漢一邊揮舞著粗大的手杖,一邊滔滔不絕,似乎還挺有趣的。於是,我在人潮圍成的圈子外走來走去,到處尋找可以看得最清楚的位置。結果,擠在人群中看熱鬧的某位鄉下紳士,倏然把頭向後轉,我大吃一驚,忍不住拔腿就想逃。對方的長相與上次那名搶匪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在於他偽裝巡查時,從人中到下巴蓄滿一大片鬍子,如今卻是光溜溜的。說不定他當時是為了喬裝才故意留的鬍子,真是太令人震驚了。
正當我準備逃跑時,再仔細觀察對方,他好像根本沒發現我,反而又轉頭回去專心聆聽賣藥小販大肆吹噓,這一刻我總算安心下來,緩緩地離開人群,從隔了一段距離的關東煮帳篷後面偷偷打量著那個男人。
我當時心跳得好快。一方面是出於害怕,一方面則是找到搶匪的驚喜。一定要設法跟蹤這傢伙,一旦確定他的住處就去通知警察。如果被搶走的錢還能找回一部分,主任和教徒不知會有多高興。想到這裡,我的內心湧出一股難以形容的興奮。但是,我仍必須再觀察一會兒,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那名搶匪,否則萬一認錯人就太丟臉了。
等了好一陣子後,他離開人群漫步往前走去。再定睛看才發現,原來是兩人結伴而行。我這才知道,打從剛才男人身旁就站著一名穿著同樣服裝的男人,那似乎是他的朋友。誰怕誰,管他是獨自一人還是兩人同行,我照樣跟蹤,我小心翼翼地儘量不讓他們發現,然而人潮擁擠,最多僅能隔著兩三間的距離尾隨在他們身後。不知你有沒有這種經驗,跟蹤別人實在是高難度任務。即使已經很謹慎了,還是有可能會把人跟丟,而若是怕把人跟丟就必須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過程可不像小說里形容得那麼輕鬆。直到他們走了兩三町距離進入一間餐館時,我才如釋重負。而就在他們剛要走進餐館時,我又有了驚人的發現,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搶匪旁邊的那個男的,居然跟當時信誓旦旦地說要逮捕搶匪的那名巡查長得一模一樣。不,請等一下。聽到這裡就已猜出答案?就算你是小說家,這話也未免說得太快了。故事還有下文呢,請你再忍耐一下,聽我說完。
好了,眼看著這兩個男人走進餐館,我到底該採取什麼應對措施?小說里寫的,大概會是塞點兒錢給餐館的女服務生,請她帶我去兩人隔壁的包廂,再將耳朵貼在紙門上偷聽他們說話。可是說來丟臉,我當時身上只有火車的回程車票和不到一圓的現金,根本沒有多餘的錢進餐館。即使情況相當緊急,我卻左右為難著下不了決心報警,因為我擔心一旦離開現場去報警,反而讓他們趁機溜了,幾經猶豫,我只好苦苦地守在餐館門前。
這段時間我苦苦思索終於想通了,就像當時第一個出現的巡查是冒牌貨,之後出現的巡查(就是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逮住搶匪的那個人)顯然也是冒牌貨,果然是思慮周密。前半段的情節倒是不足為奇,後半段,也就是在冒牌貨之後又出現另一位冒牌貨的這招真是太高明了。同一招連用兩次的確出人意表,況且又喬裝成警察,無論是誰都很容易掉以輕心,以為這次一定是真貨吧!如此一來,真正的警察只能在事發好一陣子過後才知情,而那時嫌犯早已遠走高飛了。
想到這裡我驀地驚覺,如果他們倆狼狽為奸,那就有一件事不合理了。對,沒錯,就是那件事不合理。主任後來一再前往警局催問調查進度,若第二位巡查是假的,他應該立刻就會發現才對。好啦,這下子我真的是一頭霧水了。
我大概在餐館外等了一小時吧,兩人總算紅光滿面地走了出來,我立刻尾隨在後。他們離開熱鬧的市區朝僻靜的地方前進,到了某個街角,兩人突然停下來互相點頭示意,隨後就此分道揚鑣。我遲疑了半晌,不知該跟蹤哪個才好,最後還是決定跟蹤拿走錢的人,也就是我一開始發現的男人。他已經醉了,以至於腳步有點兒踉蹌,東倒西歪地走向町外,隨著周圍益發冷清,跟蹤的過程也更加困難。我隔著半町的距離,儘量選擇走在屋檐下的陰影之處,提心弔膽地緊隨其後。走啊走的,不知不覺來到完全沒有任何住家的町外了。環顧四周,前方是座小森林,森林裡坐落著某某神社,應該是叫做什麼鎮守之森吧!未料,眼前的男人居然大步走進森林去了。我越想越毛,他總不可能住在森林深處吧。我一度想放棄跟蹤,就此打道回府,可是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在這個節骨眼放棄的話,未免太可惜了。最後,我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跟在男人後面。就在我決定朝林中跨入一步的那一刻——我不由得愣在原地。我以為一直走在前方離得遠遠的男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從大樹幹後面跳出來,大剌剌地站在我面前,一臉狡獪地看著我。
有那麼一刻,我很擔心他會撲過來揍我一頓,因而不自覺地擺出防備的架勢,但令我訝異的是,對方竟開口說:
「嗨,好久不見!」
語氣簡直像是和老友久別重逢,這世上居然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真是令我哭笑不得。
「我一直想去道謝一下。」那傢伙說道,「那次實在是輸得太痛快了。就連我也被你們那個老大騙得暈頭轉向。喂,你回去以後替我問候他一聲。」
想當然耳,我壓根兒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的表情看起來必定是一臉茫然,只見那傢伙依然笑著說:
「看來你還被蒙在鼓裡啊,說來沒有人相信,那全是假鈔。如果是真鈔,一下子就賺到五千圓,還真是筆好買賣,可惜啊可惜,那全是製作精巧的假鈔啊!」
「啊,假鈔?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直覺地大吼了出來。
「哈哈哈,你也嚇了一跳吧。要看看證據嗎?你看,這裡有一張、兩張、三張,總共三百圓。其他我全送人了,手邊僅剩這幾張。你仔細看清楚,雖然做得很精細但的確是假鈔。」這小子兀自從錢包取出百圓鈔票,交給我後如此說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才會一路跟蹤我想查出我的住處,真的這麼做的話,可就麻煩嘍,因為這事關係到你們那位老大的安危。把欺騙教徒得來的捐款換成假鈔的人,和偷走假鈔的人比較起來,誰的罪比較重,不用說也知道吧?喂,我勸你還是回去吧!回去之後替我問候你們老大,就說我改天會親自登門向他致意。」
男人說完便朝遠處大步走開了,我恍惚地拿著三張百圓鈔票,兀自佇立良久。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這下子所有的疑問都解釋得通了。剛才那兩人就算是同黨也不足為奇。主任說他一再前往警局詢問辦案進度,根本是胡說八道。他不這麼假裝的話,萬一真的驚動到警察,屆時抓到搶匪之後,假鈔的事一旦被拆穿就完蛋了。難怪收到預告信時他一點兒也不緊張,既然是假鈔自然沒什麼好擔心的。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以為他不過是招搖撞騙而已,沒想到居然還犯下這種重罪。作家先生,說不定他是炒股票賠了錢,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才不知從哪弄來假鈔——聽說,委託中國人的話,可以弄到很精細的貨色——竟然在我和教徒面前裝作煞有介事。想到這裡,還真有許多可疑之處。多虧他運氣好,至今還沒有任何一位教徒覺得可疑,主動向警方報案。我很氣自己居然笨到要等搶匪主動揭穿後才發現真相,當天回教會後更加悶悶不樂了。
從此以後,我陷入了天人交戰。我當然不可能出賣認識多年的主任並將他的惡行公之於世,因而也只能保持緘默,可是我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踏實。本來就覺得寄人籬下不自在,發現了這件事後,我根本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不久之後,我在別處找到工作,於是立刻搬出教會。我可不想當小偷的幫手,我之所以離開教會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意外的是,這件事還有下文。大家都認為這是我虛構的故事就是出於這段戲劇性的後續情節。那據說是假鈔的三百圓我一直藏在錢包底層當做紀念。有一次,我老婆——是我搬來這裡之後才娶的——不知那是假鈔,月底時居然拿了其中一張花用。正巧那個月公司發工作獎金,因此即便是我這種窮人,錢包多少會有一點兒閒錢,難怪我老婆會誤以為那張假鈔是我的工作獎金。豈料,那張假鈔居然平安無事地通用無阻。哈哈哈,怎麼樣,這故事有點兒意思吧。啊?你問我這是怎麼回事?哎,那三百圓後來我也沒再仔細檢查,事到如今我也不太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手上那三百圓絕對不是假鈔,因為僅存的那兩張鈔票之後也被我老婆拿去添購春季新衣了。
也許搶匪當時搶走的是真鈔,但是為了擺脫我的跟蹤,只好把真鈔說成假鈔來糊弄我。他當時面不改色地把錢丟給我,還不是十圓或二十圓的小鈔,任誰都會被騙吧!像我不就對搶匪的說辭深信不疑,自此再也沒有深入調查嗎?不過,若真如此,後來被我冤枉的主任,實在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他。還有,另一位直拍胸脯保證會逮到搶匪的巡查,他究竟真的是警察,還是冒牌貨?我會懷疑主任的原因是由於那名巡查和搶匪一起上館子,但是如今仔細想想,他也許是真巡查,只是後來被搶匪收買罷了。或者,他基於職務不得已只好與有嫌疑的男人假意往來,換言之,他是在刺探案情也不一定。這一切也得怪主任素行不良,我當時才會武斷地認定他有嫌疑。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種可能。例如,搶匪誤以為是假鈔,卻不小心將真鈔塞給我,這也不是毫無可能。哎,到頭來狀況依舊是曖味不清,沒有一個清楚的結果。不過你放心,真要寫成推理小說,只要從中挑選一種結局就可以了。無論選擇哪一種結局,應該都會很有趣吧……總之,我還用搶匪給的錢替我老婆添置了春裝呢,哈哈哈。
---(《盜難》發表於一九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