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銅幣 · 一張收據 下

江戶川亂步 《兩分銅幣》
第二天,號稱某市發行量最大的某報社晚報上,刊登了以下這篇標題為「證明富田博士無罪」的讀者來信,投稿者署名為左右田五郎。 與這篇投稿內容相同的書面報告我已呈交負責審理富田博士一案的初審法官[隸屬地方法院,根據檢察官的預審請求,向被告詢問並調查證據,判定是否需要交付公審,唯有大逆罪、內亂罪及皇族犯罪時才直接由大審院審理。實際上,預審乃依循檢察官的搜查報告,因此檢察官的調查結果對其有極大影響]某某氏。我想光是遞交那份書面報告應該就已足夠,不過,我擔心萬一由於該法官的誤解或其他原因,使得出自一介書生之手的這篇報告會不了了之。況且,我的報告等於推翻之前某有力刑警證明的事實,因此即便獲得採用,我也擔心當局事後是否會將我所尊敬的富田博士蒙受的冤屈公之於世,為了喚起輿論,特地寄上本文。 我與博士之間毫無瓜葛,只不過是拜讀了博士的著作後對其深感尊敬的一介平民。但關於這件事,眼看學界巨擘將因錯誤的推斷鋃鐺入獄,我深信目前唯有我這個因緣際會之下也出現在現場,並找到些許證物的人才能拯救他,基於當然的義務,不得不做出此舉,這點還請各位不要誤會。 然而,我是基於什麼理由堅信博士無罪呢?一言以蔽之,司法當局僅憑刑警黑田清太郎的調查就判定博士有罪,未免太不周全,因為黑田刑警的推論可說是充滿了幼稚的戲劇化色彩。若將大學者那謹慎細緻、透徹無比的頭腦與這次所謂的犯罪事實相較時,身為局外人的我們會作何感想?想必是不自覺地對兩者思想深度的天壤之別將信將疑吧。警方真以為博士會笨到留下拙劣腳印,留下偽造的模仿筆跡,甚至留下裝毒藥的杯子,好讓黑田某某人大出風頭?除此之外,如此博學的嫌疑犯怎麼可能沒料想到中毒的屍體會殘留毒素?就算我沒有找到相關證據,我也確信博士理所當然是無辜的。但我還不會莽撞到根據上述推測便貿然提出博士無罪的主張。 如今,刑警黑田清太郎正因赫赫有名的功勳而出盡風頭,世人甚至推崇他是日本的福爾摩斯。他正春風得意,要一下子摘掉他頭上的光環,其實我也相當不忍心。事實上,我相信黑田是我國警察人員當中最優秀的辦案高手之一。這次的失敗在於他比其他人更聰明。他的推理方法並沒有錯,只是他辦案時所掌握證據不夠全面。也就是說,在縝密周到這方面略遜於我這一介書生,對此我為他深感惋惜。 避開這件事不談,我所提供的證物不過是以下兩樣非常普通的小東西: 其一,是我在現場找到的一張PL商會收據(三等急行列車配備的枕頭租金收據)。 其二,是作為證物被當局扣留的博士的短靴鞋帶。 僅此而已。對各位讀者而言,我擔心這兩樣證物看起來恐怕毫無價值。但內行人應該清楚,就連一根頭髮都可能成為重大的犯罪證據。 老實說,我的發現是偶然的。事發當天適逢在場,因此我得以在一旁觀看幾位驗屍官進行的調查,驀然,我坐的石塊底下露出一角白白的紙片。倘若當時沒看到蓋在那張紙片上的日期戳印,我可能就不會起疑了,但對博士而言著實幸運的是,紙片上的日期戳印猶如某種啟示般烙印在我腦中。那是大正某年十月九日,亦即事發前一天的日期戳印。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立即搬開約有五六貫[明治至昭和年間採用的重量單位,一貫約為三點七五公斤]重的石頭,撿起被雨淋濕破損的紙片,這就是那張PL商會開出的收據。這個意外的發現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事後在現場搜證的黑田疏忽了三點重要信息: 第一點,自然是我僥倖拾得的PL商會收據。除此之外,至少還有兩點被他忽略。我得到那張收據純粹是誤打誤撞,至於黑田,如果他的警覺性夠高,那麼他應該能及時發現那張收據,原因在於壓著那張收據的石頭,一看便知是博士家後方半完工的下水道溝渠邊堆積如山的石塊之一,在案發現場,只有那塊石頭被人放在離下水道工地有段距離的鐵軌邊,對於黑田這類具高度警覺性的人來說,已暗示了某種意義。不僅如此,我當時還把那張收據拿給現場一位警員過目。那位對我的好意幫忙不屑一顧,甚至嫌我礙事叫我滾一邊去的警員,即使事發至今已過了一段時日,我仍然能從當時在場的數名警員中把他指認出來。 第二點,所謂兇手的腳印是從博士家的後門一路延伸到鐵軌邊的,然而,卻未發現從鐵軌邊走回博士家的腳印。這點不知黑田如何解釋——關於這重大疑點,由於粗心的報社記者隻字不曾報道——所以我也無從得知任何相關信息,但我想他大概認定兇手將死者的遺體放在鐵軌上後,再沿著鐵軌繞其他路回家。事實上,只要稍微繞點路,的確不難找到可以不留下腳印亦可折返博士家的路——而與腳印吻合的短靴在博士家被搜到後,就算沒有回家的腳印,刑警也會認定兇手已經回家了。基本上這是很合乎情理的想法,不過,真相究竟如何,是否仍然有待商榷呢? 第三點,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注意,即使目擊了現場的人也往往不會特別留意,證據就是現場附近布滿一條狗的腳印,尤其是與所謂兇手的腳印並行。我為何會注意到狗的腳印呢?因為有人被碾死的時候,狗曾在附近出現,加上腳印也是消失在博士家後門,可見那條狗必定是死者的愛犬,然而,當時它卻沒有待在死者身邊,我認為這未免太反常了。 以上,我已毫無保留地舉出我所謂的證據。敏銳的讀者想必已猜出我接下來想說的話了吧。對這些讀者來說接下來的說明或許是畫蛇添足,但我還是必須把結論說出來。 當天在現場時,我並沒有這麼多想法,回家後,對於上述三個疑點也沒有深入思考。在此是為了引起讀者的注意才刻意有條理地敘述。但一直到兩三天後,通過每日的早報得知我所尊敬的博士被當成嫌犯逮捕,再看到黑田刑警的偵查甘苦經時,才重新回憶梳理我所掌握的信息。我根據本文一開頭所敘述的常識判斷,再加上當天我所目擊到的種種現象,我堅信黑田刑警的偵查必然有誤,而針對其他疑點,今天我特地造訪博士家,通過向看家人的一番打聽,我總算找出本案的真相。 截至目前為止,按照順序,將我的推理過程詳記如下: 正如前面所述,我的出發點是PL商會的收據。事發前日,想必是在前一晚的深夜,從急行列車車窗掉落的這張收據,為何會被壓在重達五六貫的大石頭下?這是我的第一著眼點。唯一的可能,就是前一晚掉落PL商會收據的列車駛過後,某人才將那塊石頭搬到該處。從位置上判斷,這石頭並非從火車鐵軌上蹦出來的,也不是從載運石塊的無蓋貨車上掉下來的。那麼,這塊石頭是從何而來?石塊相當重,原先的位置離這兒應該不太遠。而這塊石頭的形狀——楔形,暗示了它的來處。為了修築下水道,博士家後方壘了一堆外形相似的石頭。 換言之,那塊石頭是在前晚的深夜至當天清晨發現屍體期間,由某人自博士家搬至案發現場的。如此說來,應該會留下此人的腳印。前一晚下過小雨,到了半夜雨已停了,腳印不至於被雨水沖刷掉。可是根據聰明人黑田氏的調查,所謂的腳印,除了那天早上的在場者之外,唯一多出的就是「兇手的腳印」。但是,依我的推測,搬石頭的一定就是那名「兇手」。歸結出這個與黑田截然不同結論的我,苦惱著不知如何賦予「兇手」搬石頭的可能性。之後,當我發現兇手是如何運用巧妙的障眼法時,不禁大吃一驚。 抱著人走路的腳印與抱著石頭走路的腳印,肯定相似到足以矇騙老練探員的眼睛。我赫然發覺這個暗度陳倉的障眼法,亦即某人企圖讓博士背負殺人的罪名,於是穿上博士的鞋子,抱著石頭一路走到鐵軌旁。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解釋。說到這裡,若真是這個移花接木之術幫助某人留下那些腳印,那麼遭到碾軋的當事人——也就是博士夫人,又是如何走到鐵軌上的?這下子又少了一個人的腳印。根據以上的推理,我只能遺憾地得出唯一的結論,博士夫人本人就是詛咒、陷害丈夫的可怕惡魔。她簡直是個令人戰慄的犯罪天才,頃刻間,夫人的形象在我心裡變得異常可怕,善妒、陰沉的個性,長久受肺結核這種不治之症[在當時尚無藥可治,因而如此認定]折磨,已讓她的頭腦極端到接近病態的地步。一切,都是黑暗的;一切,都是陰濕的。在那黑暗與陰濕中,兩眼釋放出悽厲精光的慘白女子,她累積了幾十日、幾百日的幻想,以及實現幻想的計劃……一想到這裡我不禁毛骨悚然。 姑且略過病人的心理狀態不談,接著再來看第二個疑問,腳印沒有回到博士家又該如何解釋?倘使單純看待,既然那是死者自己的腳印,那麼,腳印沒往回走也是理所當然。只是,我認為有必要作進一步思考。如果博士夫人真是思慮如此周全的犯罪天才,為何會忘了讓腳印從鐵軌回到博士家?此外,萬一PL商會的收據並未從火車窗口飄落,沒有這個偶然因素,現場還能找得到其他足以暴露博士夫人計謀的線索嗎? 針對這個疑問,賜予我發現真相之鑰的竟是適才第三個疑點裡的狗腳印。我把那條狗的腳印與博士夫人沒製造回程腳印這唯一的漏洞聯想在一起後,不禁露出會心的一笑。想必,穿著博士的鞋的夫人原本打算在住家與鐵軌之間往返,而後再另擇一條不會留下腳印的路前往鐵軌,搞笑的是,這時偏偏殺出一個程咬金,也就是夫人的愛犬約翰——約翰這個名字,是我今天從博士家的用人某某人那邊打聽來的——對於夫人的反常行為,單純的約翰立刻敏銳地發現了,它當下來到夫人身邊狂吠。這下子不能再慢條斯理地行動了,夫人擔心狗叫聲吵醒家裡人進而暴露自己的行為,就算家中的人沒被吵醒,若約翰的叫聲引得附近的狗跟著狂吠也很麻煩。情急之下,夫人靈機一動,反利用這個因境,想到了一個既能把約翰支走、同時又可遂行計劃的妙計。 根據我今天的了解,約翰曾受過訓練,與主人同行時,它會幫忙叼著東西,而它通常會把叼回家的物品放在內室。造訪博士家時,我有了另一個發現,要從後門前往內室的檐廊一定得經過環繞內院的木牆上的那道門,那扇木門仿造西式房間的門裝了彈簧,因此只能從內側開啟。 博士夫人便是巧妙利用了這兩點。了解狗的人想必十分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口頭上趕狗離開是沒有用的,讓狗離開只能對狗下指令。例如,將木片扔得遠遠的,命令狗撿回來,這時,狗一定會乖乖聽話。利用這種動物心理,夫人將鞋子交給約翰命令它叼回家,並暗自祈求那雙鞋能順利被送到內室檐廊邊——當時檐廊的遮雨窗必定是關著的,以至於約翰無法依照慣例將鞋子放進內室——她同時祈求狗會被順利擋在無法從內側向外推開的木門邊,無法再次折返現場。 以上所述,不過是我把沒找到返家的腳印、在現場發現狗的腳印以及把博士夫人的犯罪可能性聯想在一起之後,再發揮個人的想像所得出的結論。關於這個結論,我擔心或許有人會批評我過於穿鑿附會。然而,對照黑田刑警的推論,我認為命案現場之所以找不到返家的腳印,其實只是夫人的百密一疏,而狗的腳印恰巧足以證明夫人打從一開始就已計劃好如何處理鞋子,這個推測或許更接近事實。不過,不管夫人是早已決定好返家路線還是靈機一動地指使約翰,都不會動搖我主張的「夫人犯案」說。 好,這裡出現了一個疑點。那就是一條小狗要怎麼同時叼著一雙,也就是兩隻鞋。能夠解開這個疑點的,就是前面舉出的兩項證物,「作為證物由警方扣留的博士的鞋帶」,這一項我還沒說到。我費了一番工夫才從博士家的某某用人處打聽出來的,他也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回想起那雙鞋被扣留時的情形,與劇場的專業管理員保管鞋子的方式相同,博士的兩隻鞋用鞋帶綁在一起了,黑田刑警不知是否注意到這個細節。或許他發現證物時大喜過望,因而忽視了鞋帶綁著鞋子的情形。好吧,就算沒有忽視,頂多也是隨便推測一下兇手是基於某種原因而將鞋子綁在一起再放到檐廊下就不了了之了吧。若非如此,黑田刑警不可能作出那種結論。 一切安排就緒後,可怕的詛咒魔女服下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毒藥,邊躺在鐵軌上,邊幻想著丈夫從至高名譽被推落至身敗名裂的谷底,最後在牢獄中無助呻吟的一幕,她帶著猙獰的微笑,靜候急行列車碾過自己的身體。至於裝毒藥的容器,我就不得而知。好奇的讀者若在鐵軌的附近仔細尋找,說不定會從水田的爛泥中發現什麼吧! 至於從夫人懷中找到的遺書,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沒提到,但顯然也跟腳印等其他證物一樣,都是夫人事先準備好的偽證。我沒機會親眼目睹遺書,所以這純粹是推測,但若是求助於筆跡鑑定專家,想必可以查明那肯定是夫人刻意以疑似某人正模仿自己筆跡的方式寫好的,至於信上寫的內容倒句句都是實言。關於其他細節,我就不再一一提出反證加以說明了。因為我相信,通過以上的敘述,各位讀者應可自行判斷。 最後,關於夫人自殺的理由讀者必然想像得到,因為答案很清楚。據我從博士的用人某某人打聽來的消息,正如那封遺書中所提到的,夫人是個重度肺病患者。這豈不已道盡夫人的自殺原因嗎?換句話說,夫人很貪心,她想通過一死,達到厭世自殺和報復丈夫外遇的雙重目的。 我的陳述就此結束。如今,我僅企盼初審法官某某氏能夠儘快傳喚我出庭作證。 在同一間餐廳里的同一張桌子旁,左右田與松村相對而坐。 「你一瞬間成了當紅炸子雞呢!」松村不禁揶揄起友人來。 「我只是很高興能替學界作出些許貢獻。倘若將來富田博士發表出震驚全球學界的巨作,就算我要求博士在署名之處附上左右田五郎共著這一行金字應該也不為過吧。」說著,左右田五指齊張,像梳子一樣,插進蓬亂的長髮中。 「不過,我沒想到你竟是這麼優秀的偵探。」 「請把偵探這兩個字改為空想家好嗎?我的思維可以上天下海,沒有邊界。舉例來說吧,假使那名嫌疑犯不是我所崇拜的大學者,我說不定會假設富田博士就是殺死夫人的兇手。而且,說不定還會把我自己這次視為最有力證據的例證逐一推翻掉呢!老兄,這下子你懂了嗎?我努力列舉的證據,再進一步仔細推敲的話,根本不是那麼不動如山,全是可進可退的,換個角度性質就會改變的曖昧證物。唯一具有確實性的,是那張P L商會的收據,可惜就連收據也不牢靠,假如我根本不是在那塊石頭下撿到,而是在石頭旁邊撿到的話呢?」 左右田望著對方一頭霧水的表情,露出意示深長的奸笑。 ---(《一張收據》發表於一九二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