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浦之逆浪
1
天霽。
風靜。
※※※
這天早上──文治元年十月二十四日──鎌倉記錄者如此形容:相模地方秋意更深,由比濱的上空非常藍。
這一天,鎌倉聚集了很多人。今天這個日子,要舉行一個對鎌倉府很重要的宗教慶典。為了參加這項慶典,關東、東海等地的武士都聚集而來。天色未明時,鎌倉的大街小巷就燒起營火,出動警備的武士。
這一天,賴朝比平常還早起。
「鎌倉殿下已經起床了。」
賴朝府邸各房間響著這樣的聲音,通知著奉公人。府邸內,那聲音所到之處,都點上了早燈。
賴朝開始在佛堂中進行每天早上的讀經日課。這個信佛虔誠之人,每天幾乎與僧侶或神官一樣。他讀經很守規矩,不是跳著讀,而是連著一直讀下去,而且,他念經的聲音很好聽,完全不像外行人。
──我只佩服他這一件事情。
他岳父北條時政在另一個房間等待時,這麼想著自己的女婿。時政也剃了頭髮,打扮成僧侶模樣,可是他根本不夠虔誠,很少念經。
(他為甚麼會那麼喜歡神佛呢?)
時政有時候會覺得奇怪。
喜歡本來就不需要理由,就只是喜歡吧!硬要找理由的話,恐怕是他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和警戒心。賴朝信仰著伊豆山權現、八幡大菩薩等天地所有的諸神佛菩薩,不過是為了解救自己在人生中的錯誤、病苦、災難。當時信佛者都這麼做,從來沒有為別人的幸福祈禱。
他早上的日課結束了。賴朝離開佛堂,在庭院中走著。這庭院並不像京都的庭園,只是一片廣大的沙地。廣大沙地的另一邊,有個侍從走來,蹲了下來。
「北條入道殿下……」他喊著。
賴朝皺起眉頭,坂東人講話太大聲了!鎌倉還沒有完成禮儀規定。
「入道殿下怎麼了?」
賴朝表情沉穩剛毅,故意小聲的回問。突兀的大臉、長身、短腳模樣,使賴朝看來更具威嚴。
「說!」
「在樁之屋等您。」
「就只有這樣嗎?」
他知道是甚麼事情,一定是京都義經的事吧!一定是要談怎麼處置在京都殺死賴朝密使的義經。
義經反過來擊潰偷襲堀川館的土佐房昌俊的緊急消息,已經在兩天前,也就是二十二日,傳到鎌倉賴朝耳中。
可是,很意外的,賴朝卻擱置不管。
從賴朝向來的感情法則來看,他一定會因義經的暴虐而憤怒。可是,只有這件事情,這男子冷靜得有如止水。
──這樣嗎?
他只點點頭,不只沒生氣,甚至雪白的容顏還浮起一絲微笑。
──他有何打算呢?
公文所的文官和侍所的武士們,都在猜測賴朝的想法。
而第二天,賴朝的心情也非常好,根本不提如何處理這件事情。今天早上──也就是又隔了一天,北條時政一定已忍耐不住了,想要問清楚賴朝的打算。
※※※
「怎麼樣?」時政入道露骨地詢問。
雖說是密使,可是殺死賴朝的家臣,不就等於公然反叛關東嗎?
「你有何打算呢?」
賴朝保持平靜的表情,說:
「他殺死土佐房,並不一定是壞事。」
接著,他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九郎怎麼說畢竟都是六孫王的子孫,是頭之殿的兒子,所以,他多少遺傳了武勇的血統。面對要來殺他的人,自然會奮勇殺了對方。」
他必須對時政這個讓他恨得牙痒痒卻莫可奈何的岳父,誇示一下源家人──當然包括賴朝本身──遺傳的武勇血統。
「原來如此!」
時政故意很有興趣似的點頭。
「那麼,」他張眼問:「你有何打算?」
他用類似閒談的口氣再問。賴朝聽了露出溫和的微笑。
「我正在想。」
他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去準備。」
他要去準備今天的法會。鎌倉今天人群齊聚,就是為了法會。賴朝過去為了追思亡父義朝,建了一座叫勝長壽院的壯麗寺院,如今已落成了,今天起就是要舉行落成法會。
「法會嗎?」時政也無奈的站起來,以多少含著諷刺的口氣說:「先頭之殿的靈魂應該會高興吧!我總是很佩服二位殿下的孝心。」
時政認為,安慰義朝在天之靈是很好,可是,如果忽略了孝敬他這個還活著的岳父,可就不行了!他說的話含有這種弦外之音。無論如何,時政不喜歡義經活著。
──現在乾脆就殺了他。
他很想露骨的這麼說。可是,賴朝不肯給他說話的機會,用換衣服為藉口去了別的房間。賴朝走在走廊下時,一邊想著:
(這個多嘴的入道……)
他全身出現一種有如沾滿泥土難以燃燒的木頭似的忿恨。要是能夠直接反駁,叫他不准插嘴,那該會多爽快!賴朝希望,至少北條氏不要介入自己處決弟弟的事情。
※※※
法會在早上十點開始,賴朝衣裝束帶穿戴整齊,進入這座新寺院的山門。賴朝的行列中,走在最前面的武士有十四人,帶著太刀,拿著盔甲和用品走在賴朝前後。接著是擁有官位的三十二人,之後是後衛的武士十六人,最後是負責警衛的武士六十人,真是壯觀美麗。
在寺院前方,左右兩排搭了臨時台子。賴朝進入左側的臨時台子,妻子政子在右側的臨時台子裡。
至於其他人,例如北條時政,當然是坐在鋪設於地上的位子。時政的妻子牧方也在行列中,她坐在東南方位的位子上。不只是牧方,每個武士的妻子都有一個位子。妻子和丈夫一起被邀請來參加這種正式的盛大儀式,應該不是京都的風俗,而是鎌倉的風俗吧!
在導師公顯的率領下,二十一位僧侶開始進入佛堂,讀經、奏樂。儀式進行中,這份莊嚴使賴朝臉頰濕潤。
(亡父在天之靈聽到他們念經,會很高興吧!)
他這麼一想,淚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這淚水是出於純粹的宗教性感動以及對亡父的追悼之情。在這方面,賴朝是日本史上任何一個掌權者都無法比擬的孝子。
可是,跟他的感傷比起來,這男子的理性在讀經時,還執拗的一直想著一件事:義經之事。他不斷研擬殺義經的計策。
很奇妙吧!
義經這個該殺的男子,是現在祭拜中的亡父的么子,殺他的話,亡父自然會悲哀,可是,賴朝卻將之視為兩件不同的事。
(今天要公告。)
這是賴朝認為最佳的計策。這次他的家臣因為法會而在鎌倉聚集,正是發出軍令的最佳時機。
法會結束的同時,賴朝命令家臣們:
──到侍所集合。
侍所這棟建築物很狹窄,可是前方的沙地很寬廣。在那片沙地上,聚集了關東到東海、信越等地的主要人物約兩千人。
賴朝命人掀開御簾,侍所別當和田義盛與土肥實平來到賴朝面前,接領賴朝的旨意後,退到屋側大聲述說要旨:
──討伐九郎殿下。
大意如此。
滿庭騷動。接著馬上又公布追討的理由,並要求翌日就發出進京軍。
可是,重要的是編制。不是由賴朝以命令強制當時的軍團,而是由在鄉武士自願參軍,由參軍者來組成軍團。
賴朝等待結果。
然而,很意外的,寫在侍所名簿上清楚表示自願從軍的,在兩千人中只有五十人。
──五十人!
這個數字,給賴朝及左右近臣很大的衝擊。北條入道時政在當晚來到賴朝的房間,打開名簿的抄本說:
「尊崇鎌倉殿下威光的只有五十人!」
他發出難以相信的喟嘆。
這次的遠征計劃,事實上等於遭到否決了,這麼不受歡迎的原因之一是:消滅沒有領地的義經,會獲得的賞賜太少了。另一個原因是義經的武功謀略非比尋常,他們比賴朝還清楚。若還要舉其他理由的話,那就是對義經的愛惜之情吧!
賴朝只剩最後一招了。
──我自己來率領軍隊。
就是這一招。如果賴朝親征,就算大家都不喜歡這次遠征,也會基於義理而不得不從軍。
2
在京都。
義經的周圍幾乎喧鬧得如同發狂。部下們四處奔走,比義經自己還緊張。叔父新宮行家和袒護義經的公卿們也四處奔走。
「朝廷應該支持義經。」
這是他們奔走的目的,意思是應該討伐賴朝。
法皇對此事感到猶豫。可是,在發生了土佐房昌俊事件之後,法皇也必須確定態度了。
「可是……可是……」法皇每天好幾次這麼念著。
「可是義經贏得了賴朝嗎?」
他在考慮這一點。
袒護義經的公卿們,不斷遊說義經勝利論,特別是大藏卿高階泰經,可說是這一派的急先鋒。偏袒義經的廷臣,簡直就像自己是義經般遊說著,連表情都顯得很悲愴。戰略論雖然是新宮十郎行家提倡的,可是泰經也相信確實會獲勝。
「義經是千年才出一人的神才,天下武士都知道。如果下達追討賴朝的院宣給義經,近畿的源氏就會首先響應,西國(九州)的武士也會有過半數來跟從他。再加上義經有奧州藤原氏的庇護,奧州肯定會為了他而站出來。」
(不可能!)
法皇懷疑。
法皇看著義仲和平家的滅亡,他知道甚麼是獲勝的主因。他開始了解戰鬥的勝敗,不是靠武功戰略來決定,而是政治的優勢以及政治謀略。
(正是如此。)
法皇不得不這麼想。義經的本質,他比廷臣們看得還清楚。例如,義經以前是鎌倉軍的總大將,跟鎌倉有力家臣一起四處征戰,可是,他卻無法獲得他們的信賴,提高自己的聲望。
(他只有一個人。)
法皇認為。在鎌倉的有力家臣中,沒有義經黨。在武家的社會中,成事的唯一條件,就是信望。例如,現在義經若舉起反叛賴朝的旗幟,在鎌倉武士之中,應該不會有任何一人放棄賴朝,而來跟隨義經。
(他會被毀滅!)
法皇不得不這麼想。就算義經再怎麼可愛,朝廷也不能跟他一起滅亡。王朝的傳統就是站在會贏的一方,支持強者,這也是法皇應採取的政治謀略。
後白河法皇繼續猶豫著。
可是,大藏卿高階泰經面對法皇這種態度,他知道一種很有效果的說服法。
「如果不下院宣給義經的話……」
義經若到了窮途末路,說不定會用和平家相同的方法,帶走法皇、天子、公卿,然後逃往西國。只要他擁有法皇和天子,他就是官軍。泰經認為,義經說不定會用這種手段,法皇果然害怕了。
「義經真的會嗎?」
他喃喃自語,但無法得知確實的答案。義經畢竟是武家。武家之人一到窮途末路,就會變成豺狼虎豹,沒人知道會做出甚麼事情來。
「這就傷腦筋了!」
「為了安撫義經,最好還是下院宣。」
──真是的!沒錯。
法皇同意這看法,可是,他還顧慮著賴朝。要怎麼解決這個矛盾呢?法皇派泰經去徵詢廷臣的意見,然而每個廷臣都沒有意見,也沒有好辦法。
最後,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法皇想到的方法是:先下討伐賴朝的院宣給義經,然後迅速派使者去向賴朝解釋,說院宣是義經強行索取的。
「這對義經太過分了!」高階泰經說。
這豈不是太可憐了嗎?好不容易獲得的院宣,面對敵人卻變成無效,還被加上一個「強行索取」的罪名。
(這豈是對待寵臣的方法?)
泰經這麼想。可是對法皇來講,重要的不是義經,而是朝廷權勢。權力不應該受到任何傷害,當法皇腦中浮起這個妙計時,這個古典性的權威者,真是再高興不過了。
「解決了!」
他拍打著膝蓋,好像小孩解開謎語似的,活潑的搖動上半身說:
「我解決了!泰經,這方法可以拯救朝廷。」
義經本人並不知道這些發展。在堀川館,叔父新宮行家儼然成為他的軍師,沒有離開過義經身邊。
「我不要跟哥哥作戰。」
義經像小孩子似的,只是不斷這麼說,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他是小孩子。)
行家這麼想。
即使,他有令人讚嘆的勇敢,可是,他對於思考人心的表里,對世間的看法、考慮,以及明哲保身等成年人的感觸,都像小孩般不成熟到幾乎危險的地步。
行家現在有一個三分天下的計策。
──讓賴朝統治東日本。
山陰山陽道全都給賴朝好了,行家只要四國。領土欲可說是行家的我執,他在思考天下戰略時,也是以這種算計為基礎。
「予州(義經)就當九州的知行,撤退到九州,在那裡培養勢力,等待天下情勢的改變。」
「天下改變」就是指賴朝的自然死亡或心意變化吧?
「這方法怎麼樣?」
行家這麼說的時候,義經突然出現喜色。這個計劃有它的魅力。
義經的叔父為朝曾在九州培養勢力,中途就成功了。平家也這麼做過,如果沒有在壇浦敗北的話,現在已經是九州霸主,在太宰府附近建立西方之都了。
(可是……)
連不解世故的義經都多少有點疑問。別說四國了,就是九州,現在也都在賴朝的勢力之下。雖然義經受朝廷任命為伊予(愛媛縣)的國司(伊予守),當然,根據律令國家的規定,他有收取伊予全國稅收的權力,可是,鎌倉的賴朝如果立刻對伊予下手,將收稅權賜給他的家臣,就會把義經架空。因此,義經雖然是伊予守,可是卻連伊予的一粒米都得不到。
「九州、四國不都在哥哥家臣的控制下嗎?」
行家三分天下的妙計,也不過是畫餅充飢罷了。
「這……」行家露出痛苦的表情說:「我有辦法。」
他的辦法就是說動法皇,取得院宣與敕命,內容是:
「命義經為九州的總地頭職,行家為四國的總地頭職。」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朝廷有這樣的權限嗎?不可能!以前,平家自朝廷手中搶走了日本國現實上行政的功能,現在,鎌倉的賴朝以「全國武士統治」的名目又搶走了。而且,「地頭」這兩個字,不是朝廷的公用語,在自古以來律令國家的思考方式中也沒有出現過,是鎌倉新政治的用語。那麼,朝廷豈有任命「總地頭職」的權力呢?可是義經不了解。
行家對這一點也搞不清楚,他慌張的說:
「要震住鄉下武士的話,朝廷比鎌倉還好用。朝廷任命甚麼都好,只要在任命下前往九州,有朝廷這個王牌就可以了。」
(這說不定行得通。)
義經這麼想。
賴朝的私人政權,義經是無法理解的,他認為朝廷的權威高過鎌倉政權。
「十郎叔父,這個可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開朗了。可是,軍隊怎麼辦?要征服九州的話,非要一、二百名士兵才行。
──這個嘛……
行家還有計策。
「九州有兩股勢力。」行家說。
那就是緒方氏和菊池氏。讓其中一方出頭,殺了另一方。他這種戰略簡直像小孩子的遊戲。那麼,要殺緒方還是菊池呢?
所幸兩者的當家現在都在京都。
3
沒有人知道豐後(大分縣)的土豪緒方氏之先祖是何人,當地都說他們是「可怕之人」的後裔。可怕之人是指日向境內姥岳山上的大蛇,它跟當地女子私通,生下一名勇士。聽說這一代的緒方維義,就是可怕之人的第五代子孫。
他們很早就放棄平家,跟隨新興的源氏,在義經的壇浦海戰時,也召募北九州一帶的水軍,幫了很大的忙。
──緒方喜歡源氏嗎?
義經問行家。
「他們沒有喜歡源氏,也沒有喜歡平家。」行家說。
也就是說,他們歷代在九州和肥後(熊本縣)的菊池爭奪統治權,由於菊池氏與平家的關係深厚,所以,緒方維義只不過是想借用新興的源氏力量,超越菊池。
「菊池怎麼樣?」義經問。
菊池氏在文字還沒有普及時,是被稱為「苦苦奇」【註:此為音譯】的肥後古族,除此之外,就無法知道他們的來歷了。肥後、肥前在九州是很豐沃的地帶,自古以來,為了紮根,分為無數的支派氏族,氏族集團的勢力最大。平家全盛時期,他們是九州中最大的平家黨,可是,平家勢力衰弱之後,他們也加入源氏,在壇浦作戰時,隸屬於義經麾下。他們的頭目菊池二郎隆直,現在人在京都。
「先把菊池叫來吧!」
行家勤快的開始行動,立刻派使者去找菊池隆直。
隆直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跟義經不過是在西海作戰中有過一面之緣。
──如何?
在義經身旁的新宮行家對隆直下跪,說明事情始末,然後問:
「如何?如果予州殿下遷到予州的話,你願意幫助他嗎?」
隆直可能覺得很迷惑,他露骨表示:
「恕難從命。」
隆直的理由是他有六個兒子,長子隆長和三男秀直在壇浦討伐平家時戰死了,因此由次男隆定當繼承人,可是最近隆定去了鎌倉,在賴朝身邊工作,成為人質。賴朝和義經之間如果發生戰鬥,父子自然不能處於敵我兩方。
「這件事情……」
菊池隆直回答得很不痛快,接著便講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逃也似地離開堀川館。
行家接著叫來緒方維義,也把事情向他說明。
「很有趣!」
維義表現出對新興勢力的濃厚興趣。他關心的不是賴朝或義經,而是在九州如何對付菊池。現在他心裡想的是消滅菊池,稱霸整個九州。
「如果你能消滅菊池二郎(隆直),我就跟隨你。」
他提出這個條件,行家立刻答應。
緒方維義回去後,行家催促義經道:
「擁立緒方,把菊池當成鎌倉的人,殺了他!」
接著,院宣下來了。
義經已經是官軍,那麼菊池隆直就是賊軍了。應該去進攻菊池氏在東京的住宿處,作為討伐賴朝的第一箭吧?
──原來如此。
擁立一方,殺了另一方,這種單純的政略,義經能輕易了解,而且,既然包括了「攻擊對方」這種戰鬥行為,那麼不論對錯,都要奮勇作戰。
──攻擊!攻擊!
義經用右拳打在左掌上,邊打著拍子,邊叨念著:「怎麼攻擊呢?」對義經來講,再也沒有比戰鬥更盛大的事情了。
「明天早上吧!」他對行家和部下們說。
義經的習慣是只要開始戰鬥行動,就儘量在最快的時間內選擇戰鬥機會。可是,行家慌忙制止他:
「等一下!明天太快了。」
行家認為,攻擊菊池,就等於跟鎌倉斷交,當然,義經也就無法進入京都,所以攻擊的同時必須逃離京都。
「總之……」
行家認為,最好過一段時間再逃離京都,必須跟宮廷打好招呼才走,而且,也必須跟目的地的九州或四國豪傑們事先聯絡好,否則突然去到當地,會發生混亂,肯定會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
──這就叫政治。
行家表示,政治要花時間。
「予州殿下,進攻菊池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別開玩笑了!」義經喊著。
全天下都知道,行家作戰從來沒有贏過。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會戰交給他呢?
「予州殿下,你……」行家也不服輸地喊著。
行家認為,義經一點也不了解政治,百戰百勝的他所以會沒落到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這個缺點。
「交給我來處理吧!」
「沒用啦!」義經說:「這是會戰,哪需要叔父的建議呢?」
可是行家還是不服輸,他說:
「進攻菊池不是會戰,而是巨大政治構想的一部份。」
※※※
──簡單來說,兩者都有缺點。
賴朝若看到義經、行家之間的爭吵,一定會這麼認為。義經只了解戰爭,行家卻太不了解戰爭,把一切都過於政治化。賴朝一定會覺得,這兩個有缺點的人湊在一起,能幹甚麼呢?
賴朝在鎌倉舉行的勝長壽院落成法會一結束,就下達了義經追討令,可是卻不受眾人歡迎。
然而賴朝硬是要進行。首先,他把發布追討計劃時自願參加的五十個人,先編成先鋒部隊,下令發兵。戰鬥行動快速,是源氏的傳統吧?
然後,賴朝在鎌倉花了幾天時間,對豪族們心理建設。
──不要拒絕,出兵吧!
他企圖說服每個人。可是,軍事長官(侍所別當)和田義盛以生病為由,繼續拒絕出兵,所以完全沒有出征的氣氛。
賴朝終於決定自任征討軍的總大將,十月二十九日,他率領北條時政等人從鎌倉出發。
──鎌倉殿下率領軍隊來征討了。
這件事情震驚了關東、東海的武士們。賴朝自己率領軍隊這種事,在討伐木曾時也沒有過。
(這下子,大家就會來了吧?)
賴朝多少有點期待。
為了等待大家奔馳而來,他儘量放緩行軍的速度,宿營的時間也非常充足,奇妙的是,軍隊聚集情況仍然不佳,在不斷等待中他越過箱根,來到了駿河(靜岡縣)的黃瀨川。
可是,賴朝還是抱著希望。
(聚集情況不佳,絕對不是因為對義經的同情。)
這個男人知道,武士這種新興階級,沒有閒情逸緻去同情別人,一切都是以利慾為出發點。
京都的公卿都說武士沒有人情。這是事實,賴朝知道。坂東的武士們在平家全盛時期為平家工作,平家一衰弱,就毫不留情轉投源氏,消滅平家,從這件事情就可以了解坂東武士的行動法則。對他們來講,往年將平家視為敵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因為平家擁有全日本庄園的三分之二,財產多得驚人,跟平家戰鬥,就能掠奪這一切,可以分到的東西很多。可是,這次的敵人義經空無一物。打倒義經,不可能獲得恩賞,這個餌根本沒有引發食慾的價值,這一點賴朝也了解。
──這才是不受歡迎的理由。
賴朝了解這一點,他不慌。
──要耐心等待。
他決定在黃瀨川扎本營,準備長期逗留。
雖然如此,每天還是會有二十騎、三十騎來報到。他們一來,賴朝一定會接見他們,鼓勵他們,然後令他們立刻前往戰場。他們就像獵犬似的往西方奔去。
在法皇的御所中,已經發出追討賴朝的院宣。而且,雖然很矛盾,為了安撫賴朝,也派出辯解的使者去東海道。
「是因為義經強行索取才下達院宣,不是我真心要下的。」
這是他辯解的藉口。
法皇像表演假面技藝般忙碌著。他又下達一份院宣給九州及四國的武士們,這是在義經和行家的懇求下發出的。
九州和四國的武士們,請遵從義經和行家的命令。
可是,這種院宣在現實上,對武士們到底有多大效力呢?連法皇都感到疑惑。
※※※
這時,義經要做的事情只有兩件。
其一是殺人。
殺了肥後的菊池隆直。然而,這個行動敏捷的男子,對殺人計劃卻判若兩人,毫不果斷,並輕忽的交託給旁人,而且是交託給全天下最不善於作戰的叔父行家。
「就在明天天還沒亮的時候。」行家這麼決定。
義經叫來武藏房弁慶和伊勢三郎義盛。
「照叔父的話去做,殺了菊池。」
他只下了這個命令。
殺死無冤無仇的菊池,根本不可能為自己開甚麼運,可是,這個體內同時藏有軍事天才與政治白痴的年輕人,只是單純的相信行家的話。至少,他認為今後自己的地位將在九州安定下來。
弁慶等人開始準備進攻。
義經自己也開始準備逃離京都。討伐菊池隆直和逃離京都,是同時的動作,叔父行家也認為必須同時進行。
「就是明天。」
從行家指示的時間開始,義經突然忙碌起來。可是,這個年輕人不像法皇、賴朝或行家那種成年人的忙碌,他只是要把散布在各府邸的女人們全部聚集在一起。
這就辛苦了,因為人數極多。
義經在這短短的期間,到處私通的「妻子」有公卿家的女兒、作為側室的白拍子等,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楚有多少人。久我大臣的女兒、平大納言的女兒、唐橋大納言的女兒、鳥飼中納言的女兒……而且,光是白拍子,除了靜之外還有四個人,再加上正室鄉御前,人數高達二十五人。即使剔除其中關係較淺的,也有十二人之多,這些人在義經心中,是怎麼樣都無法捨棄的。
──我想帶她們走。
這件事不管別人怎麼說,義經都十分堅持。這個重情到沒有限度的人,覺得若跟她們分開,自己也沒有生存的意義,根本就不想遷往九州。
義經一到晚上,就派部下到她們每個人的娘家去,也不說明事實,便把她們帶來六條館,直到出發前才解釋一切。她們紛紛發出叫喚與悲鳴。
──我們要在西國建立城都。
義經的部下這麼安慰她們,硬押她們各自上了牛車,一輛車坐三個人,另兩輛坐四個人和五個人,由先發部下保護這三輛牛車。開始出發時,義經也穿好盔甲,來到庭院。
義經在門前上了「青海波」。他的換乘馬匹共有七匹,只有女人和換乘的馬匹數,足以匹配這位率領數萬名士兵的大將,可是,跟著他的部下只有一百名,包括先發的緒方維義的部下在內,也才只有二百名士兵。
然後,弁慶與伊勢三郎義盛一行人奔跑回來。
──殺死菊池二郎(隆直)了。
他們高舉首級給義經看。義經正在等他們,他慌忙點頭。
(這下子,可以平安逃往九州了。)
他想。
為了逃往九州準備的船,先發的緒方維義等人,在攝津的大物浦(尼崎市)應該已經備妥,義經一行只要準備隨身備用物即可,在大物浦的海邊,若讓他看到菊池隆直的首級,逃往九州的領路者緒方維義應該會很高興。
「辛苦了。」
義經慰勞弁慶和伊勢,然後夾緊馬腹,踏出離開京都的最後一步。時值文治元年十一月三日,天未破曉之際。
義經等人的所作所為,可稱為義士。
讚賞義經這一天的行為之人,是全宮廷最囉唆的批評家九條兼實,理由是義經逃離京都的方式,與平家或木曾義仲完全不同。他們逃離京都時都掠奪放火,而且還想帶走天子、法皇和廷臣,而義經只有自己一個人和部下一起逃走,其他的事一件都沒做。法皇與廷臣們不必害怕、猜測他會不會這麼做,他們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們的安心,在義經逃出京都後,使義經在京都贏得很好的風評,這個風評在他死後,還持續了好幾個世紀。
義經是廷臣,因此,逃走時必須前往法皇御所告辭。可是,義經怕武裝前往御所,反而引發大家的恐慌,所以只派使者去御所門前,喊著:
「源義經為免於受鎌倉殿下譴責,現在要逃往鎮西。本意再度一拜龍顏,但思及服裝不整,因而在此告假。」
法皇在寢室慌忙起身,戴上侍女的假髮,速度快得不像貴族般在走廊上奔跑。
──快備牛車!備牛車!
法皇連續呼喊。
目的地是市區,他想要搭車去看義經逃走的樣子。還是基於好奇心這個理由。法皇在平家宗盛等人被捕回來時,也曾搭上侍女車,偷偷去看熱鬧。這個日本國中最尊貴、最愛耍權謀,且把臣子們的浮沉興盛當成皮影戲般觀看的人物,對這場價值頗高的熱鬧感到興奮。法皇已經搭車離開御門了。
牛車盡最快的速度奔跑,快得非常滑稽。前往河原道的時候,晨光自鴨東照射而來,法皇看見一團騎馬隊在晨光中離去。
──赤地錦的直垂與萌黃護胸大盔甲。
這是義經當天的裝束,可是,法皇的眼睛無法看到那麼遠。法皇在車子裡彎著手指數著:
(義經自西海凱旋歸來時……)
已經過了多久歲月了呢?
法皇數著。可是,一數之下,發現根本不能稱之為「歲月」,他的榮華很短,只有六個多月而已。法皇連舉起手指細數的熱情都消失了。
幾天後,法皇獲知了義經的不幸。聽說他從大物浦出海,可是風勢惡劣,部屬的船被吹得四處分散,義經的船還被吹到住吉浦。有人說他在河內輾轉遷徙,也有人說他進了吉野山。
不管他人在那裡,法皇隨後就忙碌著關於義經的一些政務。義經離開京都四天後,法皇雖然那麼寵愛他,卻也毫不留情地沒收義經的官位。他已經不是伊予守,也不是判官,而被打回單純的九郎。在義經離開後第九天,法皇下了院宣給鎌倉的賴朝:
──義經是賊軍,討伐他。
一切都是顧慮到賴朝,為了保護朝廷這種古典權威,這是不得已的處置。
義經在各國的山河中躲藏奔跑,輾轉遷徙。朝廷和鎌倉追蹤著他,最後,他逃到奧州的平泉,被追殺得走投無路,終於逃進衣川的佛堂自殺身亡。
他的人頭被浸在酒里送到鎌倉時,賴朝只說:
「惡消滅了!」
受到整個國家動員追殺的義經,也許是無出其右的惡。可是,「惡」這個字從賴朝口中說出來,每個聽說的人和京都的廷臣們,都不得不一起思考一個問題:
──所謂的惡,是甚麼呢?
到了後世,這個天才的短暫生涯,還是令人們不斷思考這個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