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騙子 · 本色女孩

蘇珊·安德魯斯上大二時的春天裡,年方二十歲的她語氣很平靜地告訴父親她不再愛他。她幾乎馬上就感到後悔,要麼至少在語調上是,然而已經太晚:他坐在那裡有幾秒鐘時間顯得目瞪口呆,接著哭了起來,身子趴得很低,好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臉,一邊努力用一隻顫抖的手從自己的黑色套裝里掏手帕。他是美國五六位最有威望的血液學家之一,他有很多年沒遇到過這種事。 他們是在蘇珊的宿舍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是一所名叫特恩巴爾的小而著名的文科大學,在威斯康星州。她那天穿了一條端莊的黃色裙子,因為他來看她,似乎穿那件衣服合適。但在這時,這件衣服的古板,再加上她不得不把自己小小的漂亮膝蓋貼在一起,讓她有種被束縛的感覺。她很後悔沒有穿水洗牛仔褲和一件男式襯衫,最上面兩粒扣子不扣,就像她在別的大多數時候一樣。她褐色的眼睛大大的,眼神悲傷,她的長頭髮幾乎是黑色的。最近有好幾次,別人熱情而又不失公正地跟她說她是個漂亮的女孩。 她知道如果是生氣或者含著淚那樣宣稱,此時也許還有辦法收回那句話,可是對於放棄那個選擇,她並沒有真正感到後悔。她已經認識到無論在什麼事情中,誠實所具有的價值:如果你坦誠地跟世界打交道,那麼從來不需要收回什麼。儘管這樣,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親哭泣,這讓她自己也喉嚨發緊。 「好吧,」安德魯斯博士泣不成聲地說,他還抱著頭。「好吧,你不愛我,可是就這麼一句,親愛的。告訴我為什麼吧。」 「沒有什麼為什麼,」蘇珊說,她為自己的聲音正常而感到慶幸。「跟愛比起來,不愛也沒有更多為什麼,我想大多數聰明的人都明白這一點。」 他慢慢站起身來,顯得比幾分鐘前老了十歲。他還得回到聖路易市的家裡,開車回去的一路會是痛苦的一路。「好吧,」他說,「對不起我哭了。我想我正在變成一個感情脆弱的老頭還是怎麼樣。不管怎麼樣,我最好上路了。對不起,我對一切都感到對不起。」 「我希望你別道歉;我也感到對不起。等一下,我陪你去車那邊。」 走回陽光刺眼的停車場時,他們一路得經過幾幢古老而漂亮的大學大樓和一堆堆笑聲刺耳的小孩子——有沒有誰想到過世界上竟會有這麼多小孩子?——這段路上,愛德華·安德魯斯一直在合計告別時怎樣說。他不想再說他感到對不起,卻又想不到別的話。最後他說:「我知道你媽媽想聽到你的消息,蘇珊,你的妹妹們也是。你幹嗎不今天晚上給家裡打個電話,如果你不是太忙的話。」 「好吧,沒問題。」她說,「我挺高興你提醒了我。嗯,開車小心點。」後來她就走了,而他也上了路。 愛德華·安德魯斯有七個女兒,他喜歡讓別人知道他是個顧家的人。經常讓他感到開心的,是想到他的女兒個個長得漂亮,而且多數都聰明:最大的早就嫁給一個愛沉思的哲學教授,要不是他多年來一直是個靦腆而脆弱的男孩,他會讓人望而生畏;第二個女兒很少見面,因為她的丈夫是個職業很穩定的律師,在巴爾的摩那邊,他不喜歡出遠門;而第三個女兒顯然有點太過分了——她是個傻得可愛的女孩,上高中時就懷孕,很快嫁給一個沒本事但是脾氣好的男孩,他經常失業。還有另外三個女孩仍然住在家裡,她們對髮型和月經周期都十分重視,她們在家裡,都讓人感到心花怒放。 然而蘇珊是獨一無二的。她排行中間,出生於他打仗回家後不久,他總是會把她的出生跟對世界和平的第一波殷切希望聯繫起來。家裡牆上帶相框的照片上,她戴著薄紗和鐵絲做成的翅膀,打扮成六歲的聖誕天使虔誠地跪著,要麼是她比別的每個人都更為鄭重地坐在生日派對桌前。甚至在他翻看家庭相冊時每次看到那雙悲傷的大眼睛,他都會感到揪心。每張照片上,她似乎都在說:我知道我是誰,你知道你是誰嗎? 「我不喜歡《愛麗絲漫遊奇境》,」她八歲時,這樣跟他說過。 「你不喜歡?為什麼?」 「因為它就像發燒時做的夢。」 從那以後,每次他讀到那兩本書的一頁或者看到泰尼爾所畫的著名插圖時,他都會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也贊同她的意見。 蘇珊從來不容易讓人逗得哈哈大笑,除非你有真正好玩的話說給她聽,但是如果你有這種話要說,總是值得去努力一番。他還記得她十歲或者十二歲的時候——咳,說起來了,是一直到她上高中時——他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為了把他腦子裡想到的好玩事情全都理一理,只留下最精彩的一個,等回家後在蘇珊那裡試試。 哦,她一直是個頂出色的孩子。國內那所最好的大學之一招收她時,儘管好像讓她感到意外,他卻一點都沒感到吃驚。他們發現了一個非凡人才時,還是心裡有數的。 但是她居然會愛上自己的歷史老師,一個離過婚、年齡是她兩倍的人,然後這個人跳槽去一所州立大學,她也要跟過去,即使這意味著已經全額支付的特恩巴爾大學學費打了水漂,又有誰能想到那些? 「親愛的,你看,」那天下午在這間宿舍,他努力跟她講道理,他說,「我想讓你明白這不是錢的問題,那不重要,只是稍微有點不負責任。問題只是我跟你媽媽覺得以你的歲數,還不足以做出這樣的決定。」 「幹嗎要把媽媽扯進來?」她說。「你不管想怎麼樣,幹嗎總是要拉媽媽來當擋箭牌?」 「我沒有,」他說。「我沒有那樣做,可是我們都很擔心——要麼你想的話,我就這樣說吧:我很擔心。」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你愛我嗎?」 他就這樣撞上來,就像一個牛奶派扔過來,某個喜劇演員過來一頭撞上。 他知道她也許不是真的那樣想,即使她覺得自己是。那個年齡段的女孩,讓浪漫和性愛之類的事弄得暈頭轉向,一半時候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然而還是要說,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偏愛的孩子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他在州際公路上把汽車控制在限速以內時,真想蜷起身子再哭一場,卻又強忍住了眼淚,因為他得不讓淚水模糊眼睛,而且因為他的妻子和年齡更小的女兒在家裡等著,因為他生活中有意義的其他一切也在家裡等著;況且,沒有哪個有修養的人會一天之內崩潰兩次。 等到她獨自一人,蘇珊馬上快步去了戴維·克拉克的住處,撲到他懷裡,就那樣哭了很久,讓她自己也感到吃驚,因為她的本意,是根本不要哭。 「哦,寶貝,」他說,一邊撫摸著她抖動的頭髮。「哦,好了,寶貝,沒那麼糟糕嘛。來吧,我們喝一杯,然後什麼事情聊一下就過去了。」 戴維·克拉克長得既不強壯,又不英俊,可是讓他童年時代深以為苦的那副迷迷糊糊的樣子早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讓人聯想到聰明及幽默的臉。有好多年,他把不跟自己班上的女生搞到一起視為榮譽攸關之事。「那樣根本不地道嘛,」他會跟別的老師解釋。「那樣占便宜不公平,不夠光明正大。」此外還有他靦腆和特別害怕被拒絕,不過通常他不會提及那些方面。 然而幾個月前,那些理由都消失了,當時他只有讓自己像個尋找營養的人一樣,一次次去盯著第一排的安德魯斯小姐看,才能講完一節課。 「哦,我的天哪,」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過夜時,他跟她說。「哦,寶貝,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你,你就像——你就像——哦,我的天哪,你不同凡響。」 她也悄聲跟他說,他為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說是他讓她甦醒過來。 沒過幾天,她就搬去跟他同居,只在宿舍里留下夠多的個人物品,好看上去「像樣」。戴維·克拉克記憶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就這樣開始了,從未有過尷尬或者失望的時候,他就是沒辦法不一再地對她有多麼年輕而感到驚異,因為她從來不顯得愚蠢,而是經常顯得睿智。他喜歡看她穿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在他家裡走來走去,因為她那張可愛而莊重的臉,顯然說明她無拘無束。 「哦,別走……」自從離婚後,戴維·克拉克幾乎會對每一個認識的女的那樣說,是一句呼喊或者懇求,似乎控制不住地從他嘴裡冒出來。有些女孩似乎覺得那樣可愛,有些則感到莫名其妙,有個說話刻薄的女的稱那樣「說話不夠男人」。 但是跟蘇珊度過頭幾個晚上後,他很少再重複那句話。這個青春逼人、雙腿修長的女孩——她的肉體所帶的,正是愛情的脈搏與節奏——留下來就不走了。 「嗨,蘇珊,」他有一次說,「你知道嗎?」 「什麼?」 「你讓我感覺平靜。這樣說也許聽著沒什麼,可問題是我一輩子都想得到平靜,別的誰都沒能給我這種感覺。」 「嗯,這當然是不錯的好聽話,戴維,」她說,「可是我想我還能說得更漂亮。」 「怎麼說?」 「你讓我覺得我知道自己是誰。」 在她父親來看望她的那個下午,她儘量跟戴維解釋看到自己的父親哭泣時,她感覺如何。他儘量安慰她,開導她。但沒過多久,她抽身走開,進了另外一個房間獨自傷心,那陣沉默持續得有點太久,讓他感覺不自在。 「你看,」他跟她說,「你幹嗎不給他寫封信。你想的話,花三四天時間來寫吧,寫得好一點。然後你就能把整個這件事置之腦後。人們都是這樣做的,難道你沒注意到嗎?人們學會把事情置之腦後。」 一年半後,他們結婚了,是在一間基督教長老會教堂,跟戴維當時工作的占地廣闊的校園離得不遠。他們住了一套寬敞的老式公寓,來訪的人總是覺得那套公寓「有意思」,有一陣子,他們覺得除了樂於兩人在一起外,其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少。 但是沒過多久,戴維開始為越南戰爭的爆發而擔心得很厲害,而且一擔心就是很久。他在課堂上憤怒地談到這場戰爭;他幫忙散發請願書,組織校園集會;有幾次,他因為這場戰爭而獨自喝悶酒,把自己灌醉,半夜兩三點跌跌撞撞爬上床,還不清不楚地嘟囔什麼話,直到他在蘇珊睡覺所形成的一團暖意中沉沉睡去。 「你知道嗎?」有天晚上他在廚房幫她刷碗時,他問她。「我覺得尤金·麥卡錫會是下半世紀最傑出的政治英雄,他讓甘迺迪兄弟顯得讓人噁心。」 那天夜裡晚些時候,他開始抱怨他首先從來不喜歡學術生活。「教師們真的跟世界脫了節。」他端著一杯酒戲劇性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時告訴她。她拿著縫紉籃子,蜷坐在沙發上,在縫補他一條褲子上綻線的地方。 「豈有此理,」他說,「我們讀到世界上的事,也會談論那些事,可是我們從來不是其中一員。我們被鎖在某個地方,在一條鐵路側線上或者在雲端。我們沒有行動,我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行動。」 「我總覺得你是有行動的,」蘇珊說。「你運用你的專業技能,跟別人分享你的知識,所以你幫助拓寬和豐富人們的頭腦。那難道不是行動嗎?」 「啊,我不知道,」他說,他幾乎準備偃旗息鼓,放棄整場討論。貶低自己的工作,也許只會動搖她尊敬他的基礎。另外還有個想法更讓人心裡發涼:她說「那難道不是行動嗎?」,可能是個暗示,指的是「行動」在戲劇上的意思[1],似乎在特恩巴爾上的那麼多節課,當他在教室前面邊說話邊走來走去,一次次短暫間隔之後又去看她——似乎那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演員應該會做的。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他想到這也可能被認為是種表演:一個男人拿著一杯酒,在燈下悶悶不樂。所以他又起身走動起來。 「好吧,」他說,「可是你看。我四十三歲了。再過十年,我會趿拉著拖鞋,會看《默夫·格里芬節目》,會因為想讓你趕快把爆米花拿來而愛生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問題是,整個麥卡錫這件事很吸引我,我真的想加入進去——如果不是跟麥卡錫本人,那就至少是跟和我們立場相同的什麼人,他知道世界將要瓦解,除非我們能夠把人們叫醒,讓他們——幫助他們看到自己的——哦,狗屁,寶貝,我想從政。」 後來幾個星期里,他發出了許多封措詞仔細的信件,緊張兮兮地打了好多電話。又聯繫上以前的熟人,因為這些人,又結識了新的人;在不同城市跟一些人見面,吃午飯,他們要麼能幫助他,要麼幫不了,他們經常對此秘而不宣,直到握手告別之時。 到了最後,在想為麥卡錫的競選運動做點有用的工作都為時已晚時,戴維被聘請為一位名叫弗蘭克·布萊迪的英俊而精力旺盛的民主黨人撰寫發言稿,布萊迪當時在一個工業化程度很高的中部州競選州長,幾份全國性刊物都讚賞過他的「魅力」。後來弗蘭克·布萊迪競選獲勝,戴維被留在州長辦公室,成了州長小圈子的一員。 「哦,不僅僅是寫發言稿。」他們把自己的物品安置在州府單調的大城市郊區後,他跟妻子解釋道,「發言稿還只是小意思,我多得多的時間,是花在這種事情上——嗯,比如編寫立場文件,並隨時更新。」 「什麼叫立場文件?」蘇珊問。 「這個嘛,弗蘭克得對所有問題都有現成理由得來的充分意見,例如越戰、民權,這不用說,但是還有很多其他方面:農產品價格、勞資關係、環境等等那些。所以我做點研究——哦,辦公室里有一些很出色的研究人員,讓我寫得容易——我打出來四五頁紙,也就是弗蘭克可以在幾分鐘內讀完並且領會的,那就是他的——那就是他的立場文件,成為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討論到,他都會採取的立場。」 「哦。」蘇珊說。她一邊聽他說,一邊認定他們的沙發和咖啡桌現在擺的位置顯得不合適,也就是靠著這個陌生而比例奇怪的房間內遠端那面牆。把它們搬到這兒,把這些椅子放到那邊,也許能夠再現他們以前那個「有趣的」地方讓人感到愉快的秩序。可是她對自己的計劃不抱很大希望:新的擺法很有可能也看著不對勁。「嗯,」她說,「我明白了,要麼說至少我覺得我明白了。這意味著除了撰寫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詞——當然除了上電視脫口秀,那種時候,他只是嘴裡嘟嘟囔囔,對電影明星咧著嘴笑——除了那一點,你還替他思考,對嗎?」 「哦,得了吧。」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做著手勢,以表示她有多傻,大錯特錯。他希望他們不是坐在椅子上,因為如果他們是坐在沙發上,就可以把她攬到懷中。「寶貝,好了,你看,弗蘭克·布萊迪沒有任何背景卻上來了,他是靠自己奮鬥成功的,不欠誰什麼。然後他掀起一場聲勢浩大、鼓舞人心的競選運動,順利當選州長。有幾百萬人信任他,相信他,視他為領袖。另一方面,我只是個雇員——他的助手之一,要麼我想可以叫做特別顧問。我灌輸話給他,真的就那麼差勁嗎?」 「我不知道;我想不是吧。我是說那樣也挺好,不錯,你所說的一切;不過對了:我真的很累。現在我們可以上床睡覺嗎?」 蘇珊懷孕後,她挺高興地發現自己喜歡這樣。之前她聽到好多女人說過懷孕,說那樣就要忍受漫長的折磨,然而現在一個又一個月過去,她只感到自己是在平和地成熟。她胃口不錯,睡覺也好,幾乎從來不緊張,快到生產時,她願意承認自己喜歡在公眾場合時素不相識的人對自己的禮遇。 「我幾乎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她跟戴維說。「懷孕的確會讓你變得遲鈍一點,但是讓你感覺——真的讓你的身體感覺舒服。」 「好,」他說,「我知道會這樣的。你是個本色女孩。你所做的一切——很本色。我想那是我一直最喜歡你的一點。」 他們給女兒起名叫坎迪斯,她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大變化。他們一下子放棄了可以獨處的時候,整天焦躁不安,一切都顯得脆弱,感覺不對勁。可是他們都知道不能抱怨,所以想方設法鼓勵和安慰對方,他們度過了難熬的最初幾個月,未犯下什麼錯誤。 一年幾次,戴維去一個遙遠的東部鎮子看望他頭一次婚姻留下的孩子,每次都過得不愉快。 那個男孩現在十六歲了,上高中,每科都不及格,而且好像無論怎樣努力,也交不到朋友。他在家裡,大多數時候不說話,躲著人,聽到他媽媽委婉地建議「專業輔導」和「尋求幫助」就往後縮,只是在看到電視上最傻的笑話時,才會哈哈大笑。顯然他很快就會離開家,去加入無定型的嬉皮士世界,在那裡,腦子好不好不怎麼要緊,友誼像愛一樣,處處皆有。 那個女孩十二歲了,有前途得多,不過她可愛的臉上有大塊大塊不好的皮膚,好像永遠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似乎無法停止思考關於失去的本質。 他們的媽媽,以前這個女孩曾讓戴維·克拉克相信自己的生命本身維繫於她(「這是真的,我是說真的,沒有你我活不下去,萊斯利……」),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受到歲月摧殘、心不在焉、又矮又胖、讓人垂憐的樂呵呵的中年人。 他總是覺得自己闖進了陌生人的家裡。這些人是誰?他一再問自己,看來看去。這些人按說跟我有關係嗎?要麼我跟他們有關係嗎?這個可憐的男孩是誰?這個悲傷的小女孩是怎麼回事?這個動作笨拙的女人是誰?她幹嗎不收拾一下自己的衣服還有頭髮? 他對他們微笑時,能感覺到嘴巴周圍的細小肌肉和眼睛在每次微笑時都表現得彬彬有禮。他跟他們一起吃晚飯時,也可以說他是在一間老而出名的自助餐廳里,為了方便而跟人共用一張餐桌,但餐桌上的每個人都埋頭吃東西,彼此尊重不受打擾的需要。 「嗯,我是不會感到驚慌的,戴維,」他有次把前妻拉到一旁討論他們的兒子時,她說。「這個問題一直有,我們只能在那種前提下處理這件事。」 探望快結束時,他開始數時間。三個鐘頭,兩個鐘頭,哦,天哪,再過一個鐘頭——直到最後,他在街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他自由了。那天夜裡坐飛機橫跨半個美國回來的一路上,他把干烤花生嚼得咯咯響,喝波旁威士忌,儘可能讓自己什麼都不想,並保持那樣。 最後,凌晨三點鐘他到家了,累得發抖。他把行李箱拎上自己家房子的台階,拎進客廳,他在牆上摸索燈開關。他本來想踮著腳很快穿過那幾個房間,上床睡覺,可是不僅沒有那樣做,而是不得不在明亮的燈光下站了好久,看來看去,讓他感到震驚的是,他有了種感覺,就是之前從未見過這個地方。 誰在這兒住?他開始沿著黑黑的走廊走過去弄清楚。寶寶房間的門只是半掩著,裡面不是很亮,可是他能看到高高的白色嬰兒床。細細的柵欄之間,他能看到在爽身粉香味和好聞的尿味重重包圍下有一處隆起的地方,幾乎不占什麼地方,但是似乎就在其靜止中,也散發著能量。裡面有個活人,很快就會長大,長成什麼樣的人都有可能。 他快步走進另外一個黑暗的房間,在裡面,他只讓來自走廊那邊剛好夠亮的燈光來指路。 「戴維?」蘇珊半睡半醒中說,一邊費力地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哦,你回來了我真高興。」 「是啊,」他跟她說,「哦,天哪,寶貝,我也是。」 在她的懷抱中,他發現自己的生命畢竟尚未結束。 蘇珊發現這座州府城市幾乎沒有什麼讓人喜歡的:它綿延好幾英里,不管你往哪兒看,它都根本不會真正像是一座城市。樹很多——那樣挺好——可是剩下的好像全是購物中心、加油站和外表光鮮的快餐連鎖店。寶寶長大到可以坐輕便嬰兒車時,她希望自己也許可以去探索市裡的新地方,有更好的發現,但到頭來也是白希望一場,就跟她希望戴維一開始沒有為弗蘭克·布萊迪工作一樣。 一個暖和的下午,她探險得離家太遠而有點辛苦。她推著嬰兒車往回走,這時開始顯得她也許沒力氣趕回來。還有三個街區就到了,可是在白天微微發亮的薄霧下,看樣子好像有五六個乃至更多街區。她停下來休息,呼哧呼哧地喘氣,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除了其跳動和讓人極感害怕的它終有衰竭之時這一點外,還感受到了它的大致形狀、重量以及感覺。坐在塑料座位上的寶寶扭過身子抬頭用圓圓的眼睛問幹嗎要停下來,蘇珊儘量用一個安慰性的微笑來回答她那種表情。 「我們沒事兒,坎迪斯,」她說得似乎坎迪斯能聽懂似的。「我們沒事兒,馬上就到家了。」 她終於走完那段距離,甚至爬上了樓梯,那是最艱難的。她把坎迪斯放到床上,把嬰兒車摺疊好收起來,然後躺到客廳的沙發上,直到自己的心臟恢復正常——直到心臟怦怦作響發出的威脅消退了,再次被身體所吸收,而懷孕那段時間,她的身體變得感覺多麼好啊。 她還躺在沙發上,琢磨要不要打個盹時,戴維下班回來了。 「哇,」他說著一屁股坐到客廳里她對面的椅子上。「天哪,要說這可是上班辛苦的一天。我想跟你說,寶貝,這位是條母狗……」 她聽著,或者說她看著他並努力聽他說話時,蘇珊想到的是他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大。在她的建議下,他留起了短鬍子,她每隔三星期左右幫他修一下,可是她拿不准要是早知道他的鬍子是白色的,還會不會建議他那樣做。另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習慣他的新髮型,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她認識他之後那麼久的時間裡,他的褐色直發中就一直有挺多一簇簇的灰色頭髮,她一直覺得挺吸引人,可是幾個月前,他決定把頭髮留長,因為他不想成為州長辦公室里唯一一個留著五十年代髮型的人。現在灰色的頭髮遠多於褐色的頭髮;後面的頭髮長得能遮住他的襯衫和外套的領子;兩側又長又多的頭髮能蓋住他的耳朵,他往前傾身時,還會掃過他的臉頰;頭髮還垂到他的前額上,成為精心弄成卻顯得不整齊的劉海,就像女演員簡·方達那樣。 還不止呢:他的腿,僅僅幾年前,她會用「瘦削」來形容,現在套上整潔的灰色法蘭絨褲子,看上去讓人想到他騎自行車時,肯定會在街上搖搖晃晃,從路這邊騎到那邊。 「……有時候,」他一邊用大拇指和食指小心揉著自己閉上的眼瞼一邊說,「有時候我希望弗蘭克·布萊迪給我走開,消失。你想像不到在那家血汗工廠幹活壓力有多大。哎,給你倒杯酒?」 「當然好,」她說,「謝謝。」她目送他走出客廳,進了廚房。她聽到冰箱門不算重地砰的一聲關上,然後是弄開一個冰格的聲音,接下來的聲音出乎意料而且讓人害怕:爆發出響亮而放縱的大笑聲,聽著根本不像是戴維的。那聲音持續了一陣又一陣,越來越高,變成了假聲,他大口換氣時,聲音才降低了一點。他手裡端了一杯顏色很深的兌水波旁威士忌——晃動著,咔嗒作響——他腳步不穩地走回客廳時,還沒有緩過勁兒來。 「寶貝,你看,」他一能開口就說。「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報復弗蘭克·布萊迪的完美辦法。聽著,用訂書機——」可是他只說到這裡,就忍不住又大笑起來。他恢復常態後,做了次深呼吸,露出嚴肅的表情,然後說:「用訂書機把他的下嘴唇訂到他的辦公桌上。」 她擠出一點笑容,但是尚不足讓他開心。 「哦,糟糕,」他說,臉上露出受傷的樣子。「你不覺得好玩。」 「我當然覺得好玩。你描述的時候,挺好玩的。」 後來他們就挨著坐在沙發上,他貪婪地大口大口喝自己手裡拿的酒,似乎他一整天主要就是等著喝這種昂貴的優質威士忌。 「我也來點好嗎?」她問。 「來點什麼?」 「你知道,一杯酒。」 「哦,天哪,對不起。」他說著又衝去廚房。「對不起,親愛的。我本來想給你倒一杯,可是我真的忘了,別的沒什麼。我上了年紀,變得心不在焉,別的沒什麼。」 她等著,一直面帶微笑,同時希望他不要還想談論他上了年紀。他還不到四十七歲呢。 還有一次,那是深夜時分,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邀請幾個人來吃過飯之後在收拾東西,戴維帶著醋意評論起一位客人,說他是個自高自大、毫無幽默感的年輕笨蛋。 「哦,我倒不會那樣說,」蘇珊說,「我覺得他挺好。」 「哦,是啊,『挺好』。對你來說,那個詞幾乎可以形容一切,不是嘛。嗯,我操,操他媽的『挺好』。」他砰的一聲關上門走到走廊上,看樣子是想直接上床睡覺。有一兩分鐘,臥室里有很大的乒桌球乓的聲音,後來他又回到客廳渾身發抖地面對著她。「『挺好』,」他說,「『挺好』。你想要那樣嗎?你想讓世界『挺好』嗎?因為聽著,寶貝,聽著,親愛的。這個世界差不多好得像屎一樣。這個世界是爭鬥、強姦、屈辱和死亡。這個世界他媽的極不適合一個從聖路易來的愛做夢的富家小女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回家吧,豈有此理。如果你想找到『挺好』,你就得離開這兒,回家,回到你操蛋的爸爸那兒。』」 他站在那裡朝她吼的時候,很多灰白的頭髮在他幾乎被遮住、幾乎給忘掉的臉龐周圍抖動;看著他,像是看一個以瘋老頭兒模樣出現的小孩子發脾氣。 但是這樣並未持續很久,很快就結束了,這時他慚愧地默默坐下,抱著他精心侍弄髮型的腦袋。然後很快,他就開始哽噎著言辭卑下地道歉。「哦,天哪,蘇珊,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我那樣做是中了什麼邪。」 「沒關係,」她告訴他。「我們只用——我們只用說彼此都放鬆一陣子吧。」 結果發現彼此放鬆幾乎讓人感到快樂。其中的溫柔、從容以及克制,讓他們兩人可以躲開互相關注的熱度,也從來沒顯得退縮,然而又讓他們有感覺時,可以享受以前的那種親近,所以相處得還可以。 又磕磕絆絆地過了兩年,其中有平和的時候,有欣欣然的相伴,也有別的氣惱以及拌嘴的時候,要麼是沉默的時候,這一切,都好像定型到戴維所稱的好婚姻。 「嗨,蘇珊?」他會時不時問她,裝得像個小男孩那樣羞怯。「你覺得我們過得成嗎?」 「當然,」她會說。 他的國家撤出戰爭後不久——那場戰爭迫使他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戴維·克拉克想辦法重操教書舊業,然後寫了封辭職信給布萊迪州長,這一舉動讓他覺得「很棒」。他讓妻子不用為將來操心。他解釋說離開教室三年,只不過是個失誤,不是個糟糕或者代價高昂的錯誤,也許是個他甚至可以從中獲益的錯誤。他是個學校中人,以前他一直是個學校中人,也大概永遠都會是。 「除非,」他說著突然顯得靦腆,「除非你覺得這一切是種——退步還是怎麼樣。」 「我幹嗎要那樣想?」 「我不知道。有時候難以看出來你在想什麼。一直是這樣。」 「嗯,」她說,「我想對這一點,我也沒辦法,不是嗎?」 他們都陷入沉默。那是個夏末時分溫暖的下午,他們端著冰茶坐在那裡,冰茶里的冰已經融化,味淡的茶水幾乎全喝完了。 「哦,寶貝,聽著——」他開口說道,他也伸過手抓緊她的大腿以加強效果,卻又遲疑一下,抽回了手。「聽著,」他又說,「我來告訴你吧:我們會沒問題的。」 停頓了很久以後,她仔細看著自己那個暖起來的杯子,說:「不,我們不會的。」 「嗯?」 「我說不,我們不會。有很長時間了,我們都不算是沒問題,我們現在也不是沒問題,而且根本不會好轉。如果讓你感到吃驚,對不起,可是真的不應該,如果你像你以為的那樣了解我,就不會感到吃驚了。結束了,如此而已。我要走了。我已把我們的東西收拾好,很可能就在這一兩天內吧,就會把坎迪斯帶去加利福尼亞。我今天晚上就給我父母打電話告訴他們,然後我的全家人都會知道。一旦每個人都知道了,我想就會讓你更容易接受。」 戴維的臉上似乎變得血色全無,嘴裡發乾。「我不相信,」他說。「我不相信我還坐在這張椅子上。」 「嗯,你很快就會相信。你說什麼都阻止不了我。」 他把空杯子放在地板上,很快站了起來,準備大吵大鬧時,他總會那樣做,可是這次他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很仔細地看著她的臉,似乎想努力穿透表面,他說:「我的天哪,你說這話是當真的,不是嗎?我真的已經失去了你,不是嗎?你不再——不再愛我了。」 「對,」她說,「一點不錯,我不再愛你了。」 「嗯,可是豈有此理,蘇珊,為什麼?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沒有什麼為什麼。」她說,「跟愛比起來,不愛也沒有更多的為什麼。大多數聰明的人不是都能明白嗎?」 在聖路易市一處條件極佳的市郊居住區,有大片的草坪,寬敞而涼爽的房子在遮陽樹的濃陰之下,愛德華·安德魯斯獨自坐在書房裡,努力想完成一份醫學刊物的約稿。他覺得大部分已經寫得挺好,然而想不出怎樣給最後幾段來個漂亮的收尾,每次他嘗試換種寫法,都似乎寫得更差。一再卡住,就是無法完成。 「埃德?」他妻子在走廊上問,「蘇珊打來電話,她現在在州際公路上,她帶著坎迪斯半個鐘頭後就到這兒。你要換身衣服還是怎麼樣?」 他當然要。他還要很快衝個熱水澡,站在鏡子面前鄭重地把頭髮梳了再梳,直到把頭髮分得恰到好處,然後換上一件乾淨襯衫,袖口那裡挽兩次,還要換條幹淨的輕料子法蘭絨褲子——這一切,都是為了向蘇珊證明,六十三歲的他仍然可以既整潔,又精力充沛。 她到了後,在前面門廳那裡,大家擁抱、親吻——安德魯斯博士的嘴唇掃過她一邊耳朵涼涼的耳垂——然後是快樂地驚呼:自從上次外公、外婆見過之後,坎迪斯又長大了多少,變化有多大。 安德魯斯博士獨自在廚房準備酒時,有了個突兀而緊張的決定,那就是在把托盤端到客廳之前,他最好就在此時此地很快喝一杯。他再次納悶起來他最親的這個孩子,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在場時,是什麼讓他渾身發抖。首先,她總是那麼沉著,那麼能幹。她這一輩子,也許永遠不會做出什麼無能或者不負責的事,除了浪費她的特恩巴爾大學學費那次——而既然想到這裡,跟幾百萬別的小孩在那幾年的行為相比,那件事根本沒什麼,那些小孩戴花,戴彩色長念珠,信奉讓人糊塗的東方宗教,還有他們盲目追求嗑藥導致的癲狂。也許說到底,應該感謝戴維·克拉克才是,因為他把她從那一切領開;可是不,那樣說也不對,不能把功勞歸於克拉克,因為那屬於蘇珊自己。她太聰明了,絕不可能成為一個漫無目標的人,就像她過於誠實,不能跟她不再愛的人繼續生活在一起一樣。 「你有什麼打算,蘇珊?」他把顏色清亮、裡面咔嗒作響的一托盤酒杯端進客廳時,問道,「加利福尼亞是個有點大的地方,還有點嚇人。」 「嚇人?你指的是什麼?」 「哦,這個嘛,我說不好,」他說,他現在隨時願意從任何事情上後退一步,如果那意味著可以避免吵架。「我只是說——你知道——從你在雜誌上讀到的還是什麼來判斷。我根本沒什麼真正的第一手經驗。」 蘇珊就解釋說她在馬文縣那邊有幾個朋友——「在聖弗朗西斯科北邊挺遠」——所以她還會有熟人照應。她會找到住處,然後去找份工作。 「哪一種?」他問,「我是說,有什麼你具體想做的嗎?」 「我還不是很清楚,」她說。「我很擅長帶孩子,也許會去幼兒園或者日托中心工作,不行再去找別的。」她把腿盤起來,她那對小巧而漂亮的膝蓋從那條好看的花呢裙下擺處露出來。他懷疑她是否半路在某個汽車旅館的房間裡換了身新衣服,好讓這次回家時顯得漂亮。 「嗯,親愛的,」他說,「我希望你知道我樂意盡我所能,以任何方式幫助你,要是你——」 「不,不,爸爸,沒關係。憑著戴維寄給我們的錢,我們可以過得不成問題。我們沒事的。」 聽到她叫「爸爸」真讓人高興,他讓自己坐下來,往後靠著,沒有說話,幾乎放鬆下來。他甚至沒去問他心裡最想問的問題:「戴維怎麼樣,蘇珊?他怎麼對待這一切?」 他跟戴維·克拉克只見過和聊過幾次——最早是在婚禮上,後來還有四五次——每次他都吃驚地發現自己喜歡他。有一次,他們試探著聊起了政治,直到戴維說:「嗯,博士,我想我一直是個同情心泛濫的自由派。」愛德華·安德魯斯覺得那句話挺有意思——如果不提這句話也許指的是時事問題,那麼還有其中的幽默感和自貶意味。他甚至想好了不再介意戴維比蘇珊大二十歲,也不介意他在遙遠的地方,另外還有個來自更早時期的家庭,因為那一切似乎都說明他不大可能再犯錯誤,他會把他中年的黃金時代奉獻給他的第二次婚姻。最好的一點,似乎讓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的,是這個靦腆、彬彬有禮、有時又帶著迷迷糊糊樣子的陌生人不管在哪次聚會上,都一直沒法把眼光從蘇珊身上移開。難道不是誰都能看出他愛她嗎?在女婿身上,難道不是首先要看這一點嗎?嗯,當然是,理所當然是。所以現在怎麼樣?那個可憐的傢伙餘生該怎麼辦? 蘇珊和她媽媽在聊家裡的事。蘇珊的三個妹妹現在都搬出去了,兩個結了婚,關於大一點的女孩,也有些消息要交流。然後過了一陣子——似乎不可避免——她們聊起帶孩子的話題。 阿格尼斯·安德魯斯很快就六十歲了,有很多年,她不得不戴眼鏡,眼鏡片厚得難以看到她眼裡的表情:你只能依靠微笑或者皺眉頭或者她的嘴巴顯得耐心卻看不出什麼表情的樣子。她的丈夫不得不承認她的其他部位也在迅速老化。她一度茂密的頭髮除了理髮師所挽救和精心打扮的,就沒留下多少了;她的身體有些部位下垂,有些部分膨脹起來。她長得正如其人:一個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讓人尖聲而飢餓地叫著「媽媽」的人。 在幾乎讓人想不起來的很久以前,她曾是個穿戴整潔、性格活潑、熱情得令人驚訝的年輕護士,她的肉體完全讓他無法抵擋。唯一的小小阻礙,從他們第一夜在一起直到他向她求婚的那天夜裡(「我愛你,阿格尼斯;哦,我愛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都可以輕易忽視的,唯一足能證明他的愛情的,就是他明知道有些人——例如他的媽媽——可能對他娶了個勞工階層的女孩感到奇怪。 「……嗯,朱迪生得最容易,」她說。「我一直什麼都不知道。我進了醫院,他們把我麻醉了,我醒了就全結束了。她生了下來。我給注射了很多鎮痛劑,所以感覺不要緊。有人給了我一包卜卜米。不,可是別的幾個要困難得多,比如說你吧,生你生得不容易。不過我覺得還是你那幾個妹妹最難生,也許是因為當時我又老了一點吧……」 阿格尼斯很少一口氣說這麼久——有可能一整天過去,她會一句話都不說——然而這是她最喜歡的話題。她坐在那裡身體前傾,前臂放在她的膝蓋上,她扣在一起的兩手這邊歪一歪,那邊歪一歪,以加強自己的語氣。 「……你知道,帕爾默醫生以為我昏迷不醒——他們都以為——可是麻醉的效力沒到,我什麼都感覺得到,他們說的每句話我都能聽到。我聽到帕爾默醫生說:『小心她的子宮,薄得像紙一樣。』」 「天哪,」蘇珊說,「你不害怕嗎?」 阿格尼斯疲憊地輕輕笑了一聲,讓她的眼鏡片在正在轉暗的下午光線下閃了一下。「嗯,」她說,「當你像我這樣經歷過那麼多次後,我想你對害怕的事真的不會考慮多少。」 之前有人給坎迪斯拿了瓶薑汁汽水,裡面還有粒櫻桃,她過去站在那裡望著朝西的窗戶,幾乎好像在試著估計到加利福尼亞有多遠。「媽咪?」她轉身叫道,「我們今天在這兒住還是怎麼樣?」 「哦,不,親愛的,」蘇珊告訴她。「我們只能待一小會兒。我們還要開很遠的車。」 又進了廚房後,愛德華·安德魯斯弄開一個冰格,用的力氣和發出的聲音超出了必要,他希望能壓制自己越來越強烈的怒火,他得轉過身,用一隻顫抖的手掌的根部用力抵著前額,就像一齣悲劇中的某個蹩腳演員。 女孩啊,她們總是要氣瘋你嗎?她們微笑的拒絕總讓你陷入絕望,而她們歡迎的微笑總是導向更糟糕、更可怕的新方式來讓你傷透心嗎?你難道要永遠聽著她們其中之一吹噓她的子宮壁有多麼像紙一樣薄,或者另外一個說「我們只能待一小會兒」嗎?哦,我的天哪,一輩子時間,怎麼夠去了解女孩呢? 過了一兩分鐘,他終於達到了一絲鎮靜。他把新倒的酒又端進客廳,幾乎神色莊嚴,他決心在接下來的最後一小會兒,把內心的一切都壓下來,保持平靜,好讓這幾個女孩,這幾個女人,都感覺不到他的痛苦。 半個鐘頭後,在暮色初起時,他們全都到了行車道上。坎迪斯坐在車上副駕駛的位置,拉上了安全帶,蘇珊掏出車鑰匙拿在手裡,準備好了,她在擁抱她的母親。接著她走到父親面前擁抱他,可是那真的根本沒多少可以稱得上是擁抱——而是像把人打發走時,不讓人反感的一個姿態。 「開車小心點,親愛的,」他湊近她芳香的黑色柔發說。「另外聽著——」 她抽開身子,臉上帶著愉快而專注的神情,可是不管他想讓她知道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來,只是說:「聽著,保持聯繫,好嗎?」 ---------------- [1] 「行動」(act)這個詞也有「表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