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土 · 樂土(獨幕劇)
人物
一部
戴 天
范 英
丁 銳
傳 令
萬 祥
任 陶
妾之群
工兵及護兵各數人
二部
老人
少女
群兒 歌劇中人物,六——十六歲
(女性)水一人 電一人 花四人
蝶二人
(男性)雷公一人 獵人二人
樵夫二人 壯士三人
寺役
布景
(山中,以峭峻的高山作背景,峰峰聳立,傾斜而下,枯林蒼鬱,瀑布自當中的斷崖瀉下,流到底成深潭。潭不可見,但聞潭水潺潺。古潭旁石,古松,且有平地。平地各方有彎曲的石階,是通康莊的路)
第一幕
午後,天色晴明,戴天穿軍官服,抱范英接吻。
戴天 (痛吻後,醉意陶然)恐怕全世界上的人,都沒有我們幸福。
范英 我真幸福!不過幸福的人多著哩。
戴天 哪裡?他們窮得酸,有的人一生都沒有愛人,一生都沒有接吻的工夫。
范英 我們算頂快樂了嗎?
戴天 那自然。愛情這東西總要伴著金錢走的,尤其是你們女人。若是一個女人窮得衣裳都沒有一件穿,或是營養不夠,頭髮發紅,你想有誰要愛她?
你的衣裳真漂亮!這方面的光一來是紅的,那方面的光一來又是藍的,有時候又看到是花花綠綠的。(從頭至腳盡看她)你穿著這樣好看的衣裳,真是仙女一樣!(抱她,又接吻)
范英 你真喜歡接吻!(微笑)
戴天 這正是我疼愛你。(笑)
范英 除我之外你還愛別人吧?
戴天 我還愛別人就不會向你求婚。
范英 你向我求婚,我父親一定不許可的。
戴天 你父親太頑固!他還以為他是教育界的泰斗。
范英 你不能這樣說他!難道他不是教育界的名人嗎?
戴天 (吸菸)哼,教育界的名人!……他把你許配一個窮鬼,你的未婚夫是一野蠻的農民呀。他把你許配一個窮光蛋,一個犯罪入獄的犯人,他不替你解除婚約,還教你等著等著,要嫁你去,這你父親還不頑固麼?
范英 姓吳的坐牢,那是為著他領導農民運動,他自己並沒有罪。他是一個很聰明可愛的青年。
戴天 一個犯人,一個窮鬼,他還可愛!(仰嘆)你現在愛他嗎?
范英 …(走開些)
(二人無趣的沉默)
戴天 你來!(執她手)你告訴我——這次你為什麼來了?
范英 我哪裡受得住你的催促哩。
戴天 我催促你,你沒有誠心來,我還是沒有法子要你來。
范英 是我誠心要來的呵,我被你催促得魂魄都象點火燒。
戴天 (笑著,巧抱她)你真可愛!倘若你不來,我買的這個別莊,真無意思。
范英 你不是買了它來藏錢的麼?
戴天 藏錢?……哈哈!藏嬌呵!
范英 (羞,停)你的錢一擔一擔地挑到別莊裡來,都藏在裡面呀。
戴天 那也都是為著你哪。(笑,又吻)
范英 哦,那末,她們呢?
戴天 (不高興)你為什麼要問她們?……我把她們都丟在城裡的舊家。
范英 城裡離戰線那末近,那很危險。
戴天 是她們看到戰爭越打越凶才趕到城裡來的。
范英 她們都以為你會帶她們跑才趕到城裡來吧,你為什麼不帶她們到這別莊裡來避難?
戴天 這別莊我是特為你買的,我的美人也只有你一個。這裡是名山,景致極好,我想你來消夏,是再好也沒有了。
范英 好是好極了,可是……
戴天 「可是」……怎樣?一切都替你安排好好的了,只是倉倉忙忙沒有替你找到一個好丫頭,但你若要那寺院裡的小學歌舞教員來服侍你,那也辦得到的。
范英 不,我明天要回家去,你也要到戰場去指揮才對。
戴天 我捨不得你,我不讓你回去。
范英 你不讓我走我也非回去不可,我的朋友在這裡等我幾天了。
戴天 要她等什麼!叫她早些回去好了。
范英 不行喲,是我的父母親叫她來看管我的,我不能不和她一道回家去。而且我老住在這裡,別人總不免要講閒話。
戴天 管他媽的!我們的幸福,要誰來干涉哩?這地方是我的,是天造地設的洞天福地,這裡的別莊是依天然的山洞蓋的,這裡又有涼快的泉水,要用的東西應有盡有,我們要在這裡儘量地快樂快樂。(緊抱她坐石上)這裡是我們的樂土。
范英 你讓我回去一轉再來吧。
天戴 不行,不行!(盡吻她)我巴不得就把你一口吞下去!(衝動的狂吻)我怎麼也不放你回去。
(山里遠遠起人聲)
戴天 (傾聽,忘我的)
范英 你不要難過,使我傷心!(抹他的頭)我們暫時分別,後會有期的。
戴天 (立起,盤手胸前,傾聽)我心裡很有點不安了。(急急馳去)
英范 (奔去拖他)怎麼呢?
戴天 挑錢的還有幾個人沒有回來。(不顧她,徑去)
范英 (追他)喂!難道你能下山去找他們嗎?
戴天 我真不放心極了,現在那裡有講話的聲音,我要去看看。(全然忘了愛情一般,撒開她,急馳去)
范英 (鬱郁望他去,嘆氣)
(傳令登場)
傳令 (武裝,青春氣銳,魁偉而強健,自左方下手出,突見著范英,驚跳)
哎呀!你怎麼在這裡?
范英 (驚疑的)我是想到這裡來避暑的,你又怎麼到這裡來了呢?
傳令 我是來傳達命令的,想不到在這裡會碰到你。(沉默)
范英 今天在這裡會碰到你,我真是想不到的。你幾時出獄了!
傳令 出來很久了。
范英 哦,為什麼我沒有聽到。
傳令 我們是把看獄門的獄卒捏死逃了出來的。現在我在第一軍第四師里做事。
范英 你真好運氣!(笑著)
傳令 你看我比我做農民運動的時候,運氣要好些嗎?
范英 不過現在是正路……
傳令 我走上了正路,你該願意和我結婚吧?
范英 (苦悶的)這問題慢慢講,你是不是有緊急的報告,要見戴將軍?
傳令 (冷然點頭)是,你知道戴將軍的別莊是從哪裡去?叫做康莊的別莊是在哪裡?
范英 他剛從這裡去了,(指左方上首)我同你去找他。(作去狀)
傳令 (驚奇的)你同我去找他?!
(工兵甲、乙、丙,登場)
(自左下上,各挑著很重的擔子)
兵甲 小姐,將軍在哪裡?
范英 (回頭)他找你們去了。
(傳令更驚奇,呆視著范)
兵甲 挑擔子的有兩個不見了。
范英 啊,他正在著急,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還不來。
兵乙 我們因為不見他們了,一個個地換班去找他們,可是形影都不見,倒走得我們下氣不接上氣了,真倒霉!
范英 你們快把擔子挑到屋裡去吧!到家裡去叫護兵來找將軍,將軍是從這裡下去的。(指示)我們也找去吧。(同下)
(工兵三人挑擔向右去,正上石階)
(戴天從左下出,高叫)
戴天 英!……英!……(四顧,手上拿著竹枝。)
兵甲 (自階上反過頭來)將軍!萬祥任陶兩個人挑了擔子逃跑了。
戴天 呀!怎麼?(急極,奔向階來)他們兩個人把我的錢挑了逃走了麼?
(范英,傳令由去處出,默,戴天不曾看到)
兵丙 是,將軍。他們兩個走在後面,要我們在雲石亭等他們,但是我們等了他們一點多鐘還不見他們來,後來我們趕到底下去找他們,有人說他們在峽水壠就向西邊走了。
戴天 哼,這還了得!黑眼睛看了白銀,居然要起盜心。你們快去追!(凶然地指令著)把他們找回來。
兵乙 我走不動了,將軍。
戴天 什麼!走不動嗎?(凶透的)快把擔子挑到家裡去,替我把他們找回來呀!
兵甲 老實說,我們都不能走了。挑了這末重的擔子上山,我們已經疲倦極了……
戴天 混賬!走走!走呀!你們非替我把他們找回不可。
兵甲 我們已經找過了,我們每個人去找過一趟。
戴天 啐!全是你壞。我叫你去管他們,你倒放了兩個人逃走,這不是你們共謀的麼!(兇狠狠地執兵甲)
兵甲 (反抗)這真是冤枉極了!
戴天 你們不把那兩個逃了的人找來,我就要你們的命。
(把他們一個個打了又踢)
范英 (走上石階遮住兵等)算了吧!你要苦他們也沒有用處。
戴天 哼,你知道一擔現洋有多少?這樣容易!
范英 讓他們挑了回去再說。
戴天 快挑去交給賬房!好好……
傳令 (行禮)將軍!
戴天 (驚跳)什麼事?
傳令 奉章王兩師長的命令,請將軍趕快下令停戰。
戴天 嚇,什麼話呀?!(驚惱,向兵等)你們快挑進去!(工兵們挑上石階,自樹影消去)
傳令 我們大敗了,幾乎全軍覆滅了。
戴天 怎麼?!……我的軍隊這樣不中用嗎?!
傳令 因為民間都起來和我們開仗了,他們太勇敢了。
戴天 民間都起來打仗?……怎麼不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傳令 那是沒有法子的,遠近十多縣,全是民眾的決死隊,農民把他們的鋤頭梭標來打我們,樵夫把他們的斧頭鉤刀來打我們,洗衣挑水的女子,也把她們的衣錘扁擔來打我們,他們的學生更為厲害,頂不怕死,打死一營又來一營,打死一師又來一師……現在各鄉村的男婦老幼,都很奮勇,都附在學生軍的後背,舍死來打我們的軍隊。
戴天 唔,學生軍有什麼用處!我們的軍隊為什麼不舍死打呀?
傳令 章師長和王師長,看見這般情形,不忍盡向民眾進攻了。而且恐怕他們那邊還有埋伏,所以請將軍下令停戰。
戴天 唉唉!……(騷走)章師長和王師長這兩個懶蝦蟆!真是豈有此理的怯懦!(怒)我得失就在此一舉,他們這樣不知道機會!(怒向傳令)喂喂!你快去傳知章王兩師長,叫他們努力奮戰!要知道敵方之所以有民軍起來應戰者,敵方的軍隊一定是死光了。你快去,去叫他們多多地開炮!(指揮著他)
傳令 (驚絕)向……民眾的軍隊?
戴天 自然。那種暴動的民眾不打退,還有什麼革命好講。你來!我到家裡寫個命令給你帶去。(挽范英下)
傳令 (很不得已跟他們由石階去)
(一位黃瘦短須多發約五十歲的老人,不凡的氣宇,襤褸著,荷鋤從左方森林中唱出,一少女跟隨他出,她天真可愛,約十六歲。)
老人唱
戰爭
頻頻地蹂躪蹂躪古國,
古國
是列強共爭的肉而盜為災孽!
嬌鶯
怕鬥風雨,強休了她的靈喉;
哀鴻
願破暗網,勇丟了他的深澤。
少女唱
古國
妖雲慘慘妖兵重複重,
虎狼
盤據,人民不得展心胸!
細柳
拂不開眉間愁;
杜鵑
啼不醒唇上紅。
老人唱
紅心聽憑聽憑刀箭傷,
志士
嘔盡嘔盡血滴嘔腦漿。
嬌毒
驅除驅除任有我手,
血情
羞先羞先嬌魔亡。
(老人少女邊唱邊走到潭前,神色愴然)
少女 爸爸,我一和你唱這歌,就想起從前媽媽和你唱這歌時,媽媽流的眼淚。
老人 唉,若不是你媽媽因做那些工作悲傷,得病,我也不會寫這隻歌。
少女 媽媽臨死的前一天,還唱了這隻歌,她唱完了流著眼淚對我說:「你爸爸因為我這樣死,他竟肯出去做事,我死也瞑目了。」
老人 是,我的情感,我的意志,不能不是那樣答應你媽媽。……本來我歇下十年不問外事了,我看出中國這種民族性是怎樣弄也弄不好的。把畢生的心血為大家謀利益,求解放,那真是傻瓜!所以我這十年來什麼都不幹了。但是你媽媽的死,唉,她的死全激動了我的心……(沉默)
少女 爸爸,你去了把我丟在這裡怎麼好呢?(帶愁容)
老人 我的兒,除了這裡簡直沒有一塊乾淨土。現在到處是那末打仗,城裡的小孩子還送到這山上來避難,你難道還能同我去麼?
少女 假使爸爸肯帶我去,我是很願意出去做點事的。
老人 (淒笑)唔唔,你能做什麼!
少女 媽媽是那樣氣死了,我應該繼媽媽的志去做點事才好。(凝視老人)
老人 (深嘆)唉……!你媽媽……她是一個可佩服的女人,她做的事可真不少。(間)莫說別的,你只看她辦的小學有六七個,前後的學生有一萬多……
少女 這次的戰爭把她所辦的學校全燒了,學生燒得不留兩百個了,她所有的成績都被這回的戰爭弄光了,這無怪媽媽心痛。
老人 你媽媽就為這些事氣死了。你要繼你媽媽的志,最好是暫時教教那些剩下來的小學生,將來你也好好地多辦幾個小學校就好了。
少女 不呵,爸爸!我要做點根本改造這社會的工作。
老人 這社會根本改造就靠著那些年輕輕的小孩子。你母親看中了這點,所以她把畢生的精力去經營小學校。
少女 但是母親也常常說:「畢竟人是環境動物,中國的社會環境這樣壞,縱使有十分完美的小學,小學生畢業了走到這萬惡的社會去,仍然是要學壞的。」所以她後來也改了主張,去干根本的革命工作了。
老人 不錯,你媽媽是很勇敢的女人,她很肯干,很肯說,不過她的身體太嬌了一點,她又不肯逢迎那卑鄙的人心,她在那鬧得一塌糊塗的裡面工作,尤其是看到反革命的勢力象暴風雨一樣猖狂的時候,她很痛心,她因她一顆火熱的心懷無法展開,她發了不少的牢騷,也得罪了不少的人,她竟傷心得發狂,隱退了……她退回來到這山上來看我,對我說了不少的關於這次革命不滿意的話,她的話把我多年隱居的心打動了。固然,我的引退並不是我此生再不問世事,不過是暫為休養,準備我將來怎樣去干罷了。我這點你媽媽是很曉得的,她看我和這許多青年的來往,研究,她很希望看到我們將來是怎樣地去干,不幸地她竟為了這些傷心事死了!(深嘆)
今天是她死後一個月的忌日,我想到她的愛——想到她對人類社會的愛,我應該到她墳墓上去種許多花,明天我就出去做事。
少女 媽媽是愛解放的,愛一切的人都自由的,我也帶了媽媽喜歡的許多花種來,但種下去一時不會開花。我已經叫人挑了一擔很好的花草到墳上來,我們快去栽吧。(少女老人消入潭後林中,林背遠遠起棠棠的鋤聲歌聲遙遙傳來)
老人唱聲:
可可呀鋤聲,
栽種些花草。
玲瓏又可愛,
對汝「愛之靈」映笑!
對汝「愛之靈」映笑,
我將去把黑暗摧倒!
少女唱聲:
愛是我們的核心喲,
力是我們的牙爪,
我們有不屈的精神喲,
我們是新生的臉貌。
我們祭愛之先靈喲,
我們向旭日舞蹈。
我們辟開荊棘的路喲,
我們把這畸形的世界重創造!
(正在歌聲縹緲中,萬祥、任陶二工兵挑著長方形木箱,氣喘喘的從左方出,通過幾株松樹下,很疲勞的樣子將擔子卸落)
任陶 (是長瘦的青年,有靈動的眼,厚黑的發和臉部勻整的輪廓)唉,真要死了!(倦絕的坐下)連日連夜替他接老婆,送老婆,還要挑這樣重的擔子!
萬祥 (健強的大個子,褐黑,眼光有點厲害,刺人)
他媽的!我們生成是一條牛,要累到死日到。
任陶 路又走錯了,走來走去找不到什麼山洞,別墅。
萬祥 這樣的深山裡,再找不到家,再走黑一點,真怕碰見鬼哩。
任陶 鬼,我們不怕,我只怕戴將軍。他待我們下人比鬼還凶。
萬祥 他常對我們下人擺出一副奸雄的臉,儼象戲台上的曹操。
任陶 不錯,他真象戲台上的曹操。我老早就要離開他了,偏生這回又派我替他送錢來……
萬祥 (大驚異)送錢來?!……
任陶 啊!我本不應該告訴人的,但是……
萬祥 你對我還有說不得的話嗎?(粗手緊捉住他的肩)我們這樣好的朋友。錢在那裡?說呀!(眼梭梭逼他)
任陶 我們挑的不是錢嗎?……那全是現洋才有這末重。
萬祥 啊嗬……!(喜跳)我們應該要發財了!(貪心地去解任陶挑的擔子,用了許多方法啟開了)
任陶 (護著箱子)你打算怎麼樣呀!?
萬祥 蠢!……你不要發財嗎?(推開任)
任陶 到了這裡,這……這使不得的。(阻萬)
萬祥 (指著任)看啊,你真傻透了!你早告訴了我,不是大家都省力了嗎。(強去打開箱子)
任陶 (一看箱中物,嘆聲)倒霉!白費了力,原來是這樣的傢伙!
萬祥 (拿出一包來看)這是鴉片煙,哈哈!
任陶 鴉片煙,這有什麼用!
萬祥 你真蠢!……且看看我挑的是什麼東西。(又去開自己挑的箱)啊,也是一樣!(歡極)
任陶 (一看)真是倒霉!不是現洋,是兩擔鴉片煙。這有什麼用處!
萬祥 唔,我們將軍,他有那末幾十擔都有用哪。
任陶 他那些一定是現洋,我曉得,我還看見的。看了他們一包一包地包好,一包一包放進去。那時候我還以為是送到那裡去發餉銀的。
萬祥 我老早沒有你那樣的福氣,假若我老早就當了他貼身的勤務兵,我早就發財了。
任陶 我不會那樣想,我總以為一個人要守本分。
萬祥 傻瓜!我們將軍要是守本分,他就不會有這些寶貝了。(收拾)走吧,我們趕快想法子發財去。
任陶 起盜心嘛,也要偷得實在,要這樣的傢伙幹嗎?(作踢箱狀)
萬祥 (即拉住任)呀……,你真太不聰明了!(搖頭)若是我們拐的是百把斤的現洋,那我們發財也發不大呀。唯其這些是鴉片煙,我們倒可稱為財主了。每一斤鴉片煙,總不止賣五斤現洋吧?(非常得意)
任陶 唔,你喜歡,我卻拿到螺螄不得肉出,真倒霉!(煩)我看我們還是找到路,挑到將軍那裡去吧。(拿了扁擔去挑)
萬祥 蠢貨,你發瘋!……我們商量看是挑到哪裡去。(扭住任)
任陶 挑到那裡去!挑到那裡去!這種東西我們無論挑到那裡也實在沒有用處,我只想把它從這裡滾下山底去,倒免得我們再受累了。
(憤憤作滾箱狀)
萬 祥 (急得要命,搶著)呀呀,大傻瓜!你真傻極了!我們可以賣起來呀,政府可以公賣,難道我們就不可以私賣嗎?你看城裡,哪一條街沒有幾個大鴉片煙館子?起初還是幾個做官的有錢的人去吸吸,現在無論有錢沒有錢,無論男女都吸起來了。你不看見街上,這裡也是「特別雅室」,那裡也是「特別雅室」麼?我們也造起「特別雅室」來呀。而且你一向想討女學生做老婆,你這夢現在可以實現了。
任 陶 哪裡?我倒沒有為著討女學生做老婆的目的去討女學生。不過我看了現在的革命越弄越壞了,這使我滿腔去當兵的熱血,陡然落下來了。我實在看不得陡然以打仗殺人為本領的革命,所以我本好好地當著兵,後來改為當勤務兵了。我想只要弄得一點錢,我就回家去看看老母親。但看了老母親之後還是要革命。不過我又聽說:「革命是替窮人造幸福的」,「革命是使男女自由,平等的」。這話倒好玩,我很想,幾時總要試乾乾看,並且討個和我一樣程度的女學生一同去干:第一,兩個人同干一樣的事總有趣味些;第二,我要看看女人能不能和男人干一樣的事體。
萬 祥 嚇,說來說去還不是為著女人麼!(指著任笑)一個男人的榮耀幸福不是為著女人總是假的。你看——看看我們將軍,他真會享福!他在當連長的時候,就有了三個姨太太,等到現在,已經有九個姨太太了。他的第九個姨太太還是一個大學生哪。又美麗,又有才氣,真是才貌雙全!(去試挑擔)他現在又要和教育廳長的女兒結婚了,真好福氣!(挑起擔子,催任走)去呀,包你也會走桃花運。
(一同挑擔自左上方竄去)
(傳令自石階馳來,急向他兩人追去)
傳 令 喂喂……是誰說的戴軍長要和教育廳長的女兒結婚了?
(萬、任拚命奔逃,萬祥突然放下擔子用扁擔擊傳令,傳令不及備,一下便被擊倒,任陶也握著拳頭來幫忙,傳令完全暈去,萬任挑了擔子急逃)
(老人很悲傷,少女扶他從右林深處靜靜走出,寺役挑一擔竹筐和鋤頭隨出。)
(時正落日將西下,晶亮的天空有幾點紅霞)
老 人 唉,多末美的天色!緩下還要美麗。(觀望,向少女)你快回去把那些小孩子帶到這裡來遊戲吧。
少 女 爸爸,我再不敢把小孩們帶到這裡遊戲了。聽說那裡面的別墅來了一個軍官,那人很兇暴,我有點怕。
老 人 怕什麼,軍官!(眼光如流火)我倒真要看看他的本色……真的,我老早就這樣想:我要看看他。我要給他知道我們所住的這些寺院,我們那些小孩和我們,是不好輕犯的。可是我為你媽媽的死,對於一切都懶得很,更不願意找起那種流氓來見面,所以一天一天地拖延下去了。但是我很不放心那人,我把你和那些小孩子丟在這裡,我是怎麼也不安心在外面做事的。但是沒有法子,除了這裡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好給你們避難 。
寺 役 那軍官也不會在這裡多住吧。聽說他只和幾個衛兵在這裡,其餘什麼人也沒有帶來,連老婆也沒有帶一個。
老 人 我也是這樣想。他不會多住久的。
少 女 他的戰爭要叫他滾蛋。
老 人 是,他為得他的戰爭,不能不快離開這裡,他的軍隊打敗了,他快要出去親自去指揮的。
少 女 我要等他去了才領小孩子來……
老 人 不!(強調)這地方原來是小孩們天天要來上操的地方,因為那軍官來了我們就躲起來不再來玩,這明明白白是表示我們怕了他。
我不怕他,現在回去就要把那些小孩帶來。你不是替他們練習了好好的歌劇嗎?快去帶他們到這裡來表演。(作去狀)
寺 役 我想不好,先生。有句俗話:「秀才碰到兵,有理講不清。」
老 人 呀,你曉得吧,現在的世界要鬥爭哪!要鬥爭,鬥爭才得生。(向少女)你快回去把他們帶來!(細聲)對小孩子的教育:第一,要鼓勵他們勇敢;第二,要給與他們美感的教育。一個人內面的情感美麗了,絕不會做壞事。這落日的黃昏,天色是多麼美麗而偉大!(推少女走,走到傳令橫臥前)
少 女 呀……這是什麼人?!(驚極)
寺 役 (放下擔去扶傳令)是被強盜打的呀,看,他的頭打開了。
少 女 難怪,我先前仿佛聽到有什麼「偷,逃……」的一些話。
寺 役 我也聽到,只是那時候你們都跪在那裡祈禱,所以我不敢出聲。
老 人 (撫著傳令)還活著哪,我們快把他抬回去。
(老人和寺役共抬起傳令走,少女挑竹筐跟去)
(暫時靜寂)
(戴天挽范英。二人自松林下和樂的笑出)
戴 天 那是你的誓約了咧?(凝視她,發笑)
范 英 自然是。(望他一眼,作嫵媚)
戴 天 你真那樣愛我麼?……未必吧。(懷疑的樣子)
范 英 啊!……(向著他)原來你是這樣不相信我!(興奮,睜大眼睛,悲惱)
戴 天 喂!(在英肩上拍一下,好笑)倘若你真愛了我,你應該有更深的表示。
范 英 (不快,昂頭作騷態)什麼表示呀?請教!(咬緊下唇,臉朝開)
戴 天 你曉得,一個女人還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去表愛麼?
范 英 哦!……(頭一搖,眼眉一皺)你這樣簡直是逼迫我!……明天就離開這裡。(苦痛,想奔走)
戴 天 (忍心去苦她)隨你的便吧,愛情是於那內心出發的,我能逼迫你怎樣!……不過是既然請你來了……(傷心狀)
范 英 你叫我來我就來了,你叫我停住幾天我都聽了你的話。還要我怎麼樣?!(悄悄地遁走)
戴 天 女子的感情是很流動的,女子最容易變心。你這樣空空地來住幾天,到底有什麼憑據使我相信你?
范 英 嚇!你這樣不相信我,又為什麼要叫我來這裡?
戴 天 我是為著使你相信我的啊,使你相信我愛你的種種成績,使你看我為你買的別莊,使你看我為你貯藏的金錢,也使你知道我為你的戰略……將來戰爭的結果,若是我勝了哩,你自然是最尊榮的女王;縱然 我 打敗了,我們有了那許多錢,很可以快樂一世,就是週遊世界一回,永遠住在瑞士也行的。我為愛你,有這些計劃,這些苦心。
范 英 謝謝你!可是我為你,也犧牲不少。
戴 天 你為我犧牲,(迷惑的,裝作不快)你何嘗為我犧牲過?
范 英 我犧牲了父母的感情,我的父母為著我要同你好,他們活要急瘋了。我還不得不為你犧牲我的朋友。
戴 天 你父母親那種老腐朽,急瘋了也沒有什麼關係。老實說,我和你父親對親,總算還給了他一點面子。至於你那個朋友,還是叫她快點回去好。
范 英 不,她是我叫她來的,她是最愛我的,我父母也非常相信她,所以我把她拖來了。我也要和她一道回去,我才能在父母親面前,表白我和你是很清白的關係。
戴 天 哈哈,傻呵!假如我總不放你回去,她能陪你一輩子麼?(色魔的雙眼盡釘住英,突拖她一個長吻)(落日血盆似地已下山一半,霞光更濃厚)
范 英 你進屋裡去吧,太陽下山了,我怕銳妹來找我。
戴 天 這樣美麗的景致,我們要好好地享受享受呀,啊,我真想向那落日唱只歌(唱著)
我的鶯
我的燕
我們的巢兒幾時實現?
(很衝動地緊摟著英,蠢笨的動作使范英羞憤)
范 英 你這是做什麼!?
戴 天 我要和你結婚,我就要和你結婚!
范 英 這樣急是不行的,我還要回去告訴父母。
戴 天 罷了,罷了!(手搖搖)不要講那些虛偽吧,「人生行樂須及時,莫把光陰等閒負」。這是我們的天堂,這裡是我們的樂土!我就要……
(丁銳上)
丁 銳 (自松樹背突然顯出,活潑的慧眼釘住他倆)哼,這裡是你們的「樂土」!!(一種刺激的光芒,微笑)
戴 天 (盛怒)別人幽會的地方,是用得著你的嗎?
丁 銳 (挺胸,大膽地摻進他倆之間,一邊柔婉的撫范英,一邊昂頭睜眼,作蔑視戴天的表示)我來找我的的朋友,誰曉得你們在幽會不幽會!
戴 天 在人家幽會的地方,你暗暗地侵來,這真是無理萬分!(奮怒向丁)
丁 銳 呸,誰能受你這樣的侮辱!(猛烈地頭一震,足一蹬)我同我朋友是形影不相離的,我不見她了來找她,這是我的義務!(向戴天作滑稽的表情,一種少女特有的銳氣)
戴 天 (氣不過,逼問丁)你知道這是我的地方,沒有誰能管得我。
丁 銳 混蛋!……你有了十個老婆,還要引誘良家女子,做你第十一個姨太太嗎?(憤極地握拳向戴)
范 英 銳妹!(急拉住了,和她耳語,又向戴勸慰)她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你莫和她鬧!
(推戴走了)
丁 銳 (很氣,找住英)全是你不好!(橫眼望英,很嚴 厲的)你騙我是來游山,游山,那知道你早和他約好了的,你是要我陪你來結婚!(朝開,悶想)
范 英 妹妹,請你饒恕我吧!(從後面輕輕地抓住丁的肩)愛情是沒有理由講的,我已經愛了他。我願和他同生共死!
丁 銳 你發瘋!!(不願睬英,悲痛,很久後墮淚)
范 英 (苦味的悲調,雙手抓住丁的胸脯,毅然的)我愛了他,妹妹。我只知道我愛了他,我愛他呵!……他是我的生命,這些地方都是我的樂園,是我無上快樂的樂土呵(發狂般地扭住丁的薄衣慢慢跪丁前)妹妹,我知道你是很替我傷心的,我知道你要為我流很多的眼淚,所以我不敢告訴你,現在我也沒有求你饒恕我的膽量。(眼放悲光,又低頭屈膝。但丁總呆如石像,毫不睬她)但是,銳妹,你把我們的友誼當一出命運的悲劇看算了吧。
丁 銳 (洒然肅然)唔,我就把我們的友誼當一出命運的悲劇看……(咽咽流淚)你能把你的父母當作什麼看呀?你又能把我們女學生的人格當作什麼看?
范 英 但是沒有法子了,你憐憫我是個弱小的羔羊吧!……我愛了他,我要和他緊緊地抱成一個,誓成共命的鴛鴦!誓成共命的鴛鴦!
丁 銳 呀……!!(氣得無邊,鼓著憤怒的氣量,大聲喊出)你完了!你從前辦雜誌,辦演講會,竭力提高女權,禁止納妾。記得你對於納妾的是罵得如何痛快淋漓?對於做妾的是罵得如何豬狗不如?你如今也居然要做起臭軍人的第十一個小老婆了!(跳腳)
范 英 (退縮,淡然哀愁。忽又展開愁眉,決然地)寧為知己妾,不為庸人妻!現在我已經這樣決定了。
丁 銳 哎呀!(厲聲挺向英前,淒涼與怒火亂髮狀)和一具腐朽的屍首相擁抱,你還以為榮耀嗎?!(突停,喘氣,好一會,才現出哀憐的神彩,抱英悲泣)英姊,你迷了呀,你昏了。……醒來吧,你醒來!
范 英 除了他,宇宙間沒有人了。我不能和他在一塊,這世界便是地獄。只有他,才能使我看到處處是樂土。
丁 銳 他,他,他……樂土!……肉麻!你墜入地獄了!(忿然跑開,隔一會,又蹣跚來撫英)走吧,快和我離開此地!……你的未婚夫姓吳的,要比這樣的畜生好百倍。(拖英走)
范 英 (扭著)銳妹,你不必和我成冤家!……你當我是個感情的俘虜吧,我是不能回到父母面前的俘虜了。
丁 銳 怎麼?!……
范 英 第一,現在我已經給你曉得了,你是直心腸的人,你一定不忍瞞著我父母的。這事一給我父母知道,他們還會讓我和戴來往嗎?……第二,我又看了姓吳的,我不愛他。
丁 銳 自然你要把這個東西忘記,你現在回頭還不遲。
范 英 這是我做得到的麼?!
丁 銳 你非對他死心不可。
范 英 身可死而這心是不可死的!
丁 銳 你沒有救藥了!(放聲長嘆)呀……!我不知道你竟變成這個地步了!(剛毅的執英)走吧,回家去再說。(勇敢地拖英猛跑)
戴 天 (自右隅松林下顯出,追著)英!……(抱住英)這樣你們就能走嗎?(向丁假笑)這樣晚了,今晚你們歇在山下給老虎吃麼?
(挽了英上石階去,形消)
(丁銳很悶氣的獨自在林中躑躅,一會,兩個強大的護兵走來,突然自丁後背用巾綁住丁的嘴,野蠻的打她又綁她的手足,二人得意地扛她走了)
(沉寂)
(天色由紅霞變為五色柔和的麗彩)
(少女率群兒登場,群兒都有簡單的化裝,女孩化成水、電、花、蝶。男孩化成雷公,壯士,獵人,樵夫。各人各有相稱的服裝及攜帶物。如蝶兒各有輕翼,水著湖色薄紗並攜有水等是。一個活潑歌舞自左上方出場,至松下平原,分對排成圓舞。老人隨後按著手風琴出。
少 女 齊!(跳入圓圈中指導)
(演舞而歌,合著手琴的拍子)
(少女唱、合唱,「舞法省略)
進 進 進進
(少女在圈中勇指揮)
快快快 前進!
(群兒跟著歌舞)
來喲 來喲,
大家來 集合!
(少女唱)
我們的姐妹兄弟,
我們的幸福,
用我們的手來創造的。
(雙手有力的舉起)
(群兒唱)
我們的 幸福,
合唱:指群兒、少女及老人同唱。
(群兒極興奮,大家有力地舉起手來)
用我們的手來
創造 創造 創造的!
(少女唱、合唱)
我們要 親愛 團結,
(少女親愛地去抱鄰兒)
緊緊地 團結!
(群兒互相擁抱)
(群兒唱)
團結 團 結!
團結 到 底——!
(少女唱、合唱)
這人間 齷齪 黑暗,
遍地是 餓死 悲慘……
這地上 虎狼 當權,
隨處是 虐殺 強占……
(樵夫唱)
爸爸被拉去 田不能耕,
媽媽耕田煮飯 終年辛勤。
一陣兵馬 一陣打仗,
稻兒豆兒 弄得乾淨。
(蝶唱)
弟弟病了要東西吃,
媽媽對他 淚滴滴;
奶奶餓了 要罵了,
媽媽哭得 淚淋淋。
(樵夫唱)
一年租谷 交不出,
老爺要了牛羊又要屋。
(邊唱邊泣)
媽媽求饒 遭了打,
隔天早晨 投井戶。
(少女唱)
看看呀 強權的魔力:
(興奮的巡看群兒,教群兒豪膽的丟出拳頭)
我們要 努力打倒的!
我們的 姐妹兄弟
地上的萬惡
我們來 抗 抵!
(群兒唱)
抗抵!抗抵!
抗抵抗抵抗抵抗抵,抗——抵,
抗——抵——到底!!
(少女唱、合唱)
姐妹們 齊起!
兄弟們 齊起!
(少女唱)
我做 火神——
(急披大紅紗於肩下,作火焰舞)
猛炎 猛燃
炎燃焰 滿天飛。
你做 水神——
(指水,握水,對舞)
涌奔 洪奔
洪洶洶 泛瀰瀰。
(水唱)
姐喲 炎燃!
(很柔和的對少女)
妹呀 泛濫!
(振著水色薄紗,並倒出水,清美的雅舞)
殲滅 罪惡 黑暗!
(水唱、合唱)
起起起 戰 戰!
(領導群兒同舞)
戰戰戰 齊 起!
(群兒唱)
起起 起起起 起!
大家快 起 起!
(樵夫唱)
好姐姐!好姐姐!(挺出向少女)
讓我用這斧兒,(示小斧)
斬盡那 荊棘 毒蛇!
(獵人唱)
好妹妹!好妹妹!(跑向少女)
讓我用這利槍兒,(示槍)
剿滅那 虎狼 之穴!
(雷唱)
我雷公 勇猛無敵。
(對眾大放雷聲)
應機 效力,
轟轟轟,轟殺,萬萬惡孽!
(做得很出神,使大家笑,老人也笑)
(老人唱、合唱)
轟轟 轟…
(老人加入,鼓勵群兒同唱)
轟殺 萬萬惡孽!!
(蝶唱)
姐姐!姐姐!(向少女前進)
我也來 效效力——
用我這美麗的粉兒,(搖肢膀)
把它們 埋葬起。
(壯士們唱)
姐姐!姐姐!
(壯士們跑向少女)
我們更有個主意:
讓我們剝下這齷齪的地皮,
丟去 丟去 大海里!
(作扛物猛投狀)
(少女唱)
埋葬起 惡孽的,
丟去呀 腐地皮!
(老人唱、合唱)
埋葬起 惡孽的
丟去呀 腐地皮!
(群兒唱)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哈!
看,光明 新鮮 美麗!!
(少女唱、合唱)
用我們的手去 創造……
把世界 重建起!!
(全體的手林昂昂揚動)
(花唱)
姐喲!姐喲!
(四個花肩上披著花朵的條兒,嬌笑的攜手前來
向少女,出示一包包的花種)
我們就來 撒播美麗的種子,
在那新新的土地。
(電唱)
姐喲!姐喲!(敏感的表情)
我就來裝置熱烈的電力,
(示電光)
在那再造的人類里!
(少女唱)
好好好,好好 好 好(狂歡)
我們都去效力,
都去效力效力!
(群兒唱)
效力!效力!
效力效力效力,效力,
效力 到 底…!
(少女唱、合唱)
起來呀 敵 敵!
齊力呀 齊 力!
齊齊力——對敵!
前進呀——克敵!
努力努——力……
達到我們的 目的!!
我們要 自由 解放 獨立!(群兒唱)
自由!
解放!
獨立!
(少女唱)
使世界 都 美麗,
使世界 都是 光明的。
(合唱)
世界 都 美麗!
(高唱興奮到絕點)
世界 都是 光明的!!
(大家都很高興,很愉快,笑嘻嘻地散開,各玩各的)
老 人 (慈和的指電)你妹妹怎麼不來?她跟你媽媽回家去了麼?
電 她已經動身來了,和愛林她們一塊的。
少 女 第二小學的女孩子,要算他妹妹頂聰明可愛了。
蝶 2 我姐姐也來哩,她們幾時到?
少 女 你很想姐姐來麼?再等一天就到了。
老 人 今天的仗打到西風渡了,我很替那些在路上的小孩們擔心。
少 女 不曉得送那些小孩子來的人,他們有沒有才幹能夠好好地保護小孩子?(卻去了紅紗,攜著幾個小孩)
老 人 本來這裡的時局,要送小孩子出來避難,這是頂麻煩的事。
花 3 我的小朋友仇平也來了吧,老伯伯?
蝶 1 我的小朋友陳慈來沒有來?(都去親老人)
老 人 都來了吧。
雷 公 還說陳慈!燒學校的時候,她不是一同燒死了嗎。(蝶,哇地哭出,群兒驚)
少 女 雷公!(高聲制住雷,對他使眼色)你真喜歡胡說!(柔和的對蝶,安慰)別哭,陳慈大概是和她媽媽回家去了吧。(霞光已漸消逝,暮色緊迫,光線薄暗)
老 人 今天很快樂了,我們都回去吧,(撫兒童)
電 我們要天天來玩呵,姐姐。(找住少女)
水 姐姐,我們天天要來,天天來。(拖少女)
少 女 好好,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再來。現在要回去了。(向群兒)都回去,整隊!(群兒 排好隊)走!
(少女領群兒,老人押尾,一同退場)
(空寂)
(戴天和范英自右方石階顯出,蜜意陶然)
范 英 我竟那樣就睡著了。
戴 天 你很疲倦了吧?(偎抱著走出些)
范 英 不,我快樂極了。
戴 天 唔,懂得了吧?(眯著眼邪笑)這是人生的天堂。
范 英 尤其是在這樣的黃昏景色里,真可樂呵!
戴 天 山靈為美人獻媚,山靈為美人祝福。這樣的幸福,唯有美人才能夠享受的。
范 英 哦,你呢?
戴 天 我所有的幸福快樂,都是你賜給我的。(醉醉的視她)唉……你是多末美麗,動人!一雙眼睛兩邊飄!
范 英 在這時候,誰看著誰都是格外美麗了,我陡然象身遊仙境。
戴 天 而你就是天仙!(緊抱)你若早聽了我的話,我們早就這樣幸福了。
范 英 我們真幸福,簡直把混沌的世界忘了。
戴 天 我們這種幸福,是混沌世界的可憐蟲怎麼也想像不到的。
范 英 人生的真幸福,好象只有鍾情了的一對男女才有的。
戴 天 人生的真幸福,是要在戀愛兼結婚的時候才有的呵。
范 英 呀……!(興奮極)若是我的父母知道了和你這樣……
戴 天 (連壓英嘴)別大聲叫,你父母不會知道的。
范 英 我要告訴丁銳,我什麼也要對她說的。丁銳呢?
戴 天 她……她回去了。
范 英 回去了……!?回那裡去了?(焦急,睜起驚眼)
戴 天 回你們家裡去了。
范 英 怎麼她回家不對我說?……是你叫她回去的嗎?
戴 天 是,我怕她在這裡要妨礙我們。
范 英 你叫她回去,總得對我說呀。
戴 天 和你說了,你又要同她一起走。
范 英 不,我已經決心和你一道了。但是我有許多話要和她說明。(慌亂,抱頭躑躅)啊,你給她一個人走,我實在很不放心!
戴 天 這你不要擔心!我派了騎兵護送她,她是乘轎子去的。
范 英 你也不該偷偷地叫她走,天這樣晚了,她又是那末年輕輕地……(焦急)
戴 天 (跟她,不悅)喂,你為了她,把我們的幸福都忘掉了嗎?!……我和你特為弄得這樣幸福,這樣快樂,你卻要故意來攪亂,這真是辜負了我們的幸福,辜負了這塊美麗的樂上!(緊抱她)來,掉過臉來!……你說我們的生活甜不甜蜜?這樣甜蜜的生活,是用得著你這樣地悲嘆,愁態麼?
范 英 我不過是對丁銳不住罷了,其實我和你是兩個人融化作一個人了。(向他微笑)
戴 天 啊,你真可愛!我們兩個人融成一個人了;我們和這一切自然的景色融化在一塊了!……我們永遠在這幸福的樂園住下吧。(瘋狂般抱她接吻)
(當二人 在甜蜜的吻中,幾個妖妖怪怪的妾,穿得不大好,疲倦,悲怨,由護兵數人領路自左方下面出,見到這光景,大驚。)
一 妾 (憤怒)看,看!那不是他嗎?
二 妾 呀,你又在這裡玩弄女人!(猛向前拖戴)
戴 天 (放了英,轉向妾等)啊,對不住!……你們怎麼來的?(滑頭滑腦地向妾等柔和的笑)
高 妾 走來的,逃來的……
美 妾 這樣的世界是享不到坐轎的福了,城裡的工人,轎夫,都作威作虎地向著有錢的人尋仇。
胖 妾 農民更凶,看了你穿得好一點還要殺。天爺爺!我們逃到這裡來是吃了多末的苦呀!(母鴨似地搖向戴訴說)
一 妾 我們的家被圍了,我們是半夜裡從後門跑出來的。
戴 天 這真對不住!(挺向妾等發笑)城裡怎麼弄到這末糟糕?
高 妾 你還說什麼,問什麼!……你騙著我們,說你是和劉參謀長指揮打仗去了。那知道你是躲在這裡過桃花戀呀!(憤激極)
二 妾 你真忍心!(凶指戴)那裡的戰爭鬧得一塌糊塗,工人和農民聯在一起暴動,他們從鄉里殺到城裡,從城裡又殺到鄉里,有錢的人他們都拿來殺。嚇得我們躲來躲去沒有安身……我們又苦又累又慌,我們這樣逃命,還老以為你是打仗去了。
天……!那曉得你在這裡享福,你真好忍心!(泣)
戴 天 哦哦,你們莫誤解我,莫誤解我。且聽我說……
胖 妾 誰要聽你花言巧語!(暴跳)你忍心,你風流,你丟下我們不管,你巴不得我們快死去,你這喜新厭舊的!(揮拳,拚命)倘若你對我們還有心,那裡農民和官兵開了兩天兩夜的火,你為甚不想法子去救我們?你讓我們東躲西逃,你對我們還有心肝嗎?
(拚命打架起來)
戴 天 別胡鬧,別胡鬧!
胖 妾 哼,看是我胡鬧還是你胡鬧?你不管我們也不丟錢給我們,你又並不去打仗……現在楊溪,石塢,西風渡,滿江滿岸都是兵,炮火,火光把滿江的水弄得緋紅,我們前晚上從東門跑出城一直對山上跑,我們從危險中這樣逃生出來,你到底是在這裡干點什麼呀?(重重的語調)難道玩女人就是你的真本領嗎?這女人是你的什麼人?快說!(向戴與范撲將去。)
戴 天 這是我的愛人,是我的妻。(護范)
一 同 (妾等一同驚叫)呀 ——難怪……你……
美 妾 原來你不是和我發誓:誓與我結成共命鴛鴦嗎?……
現在你又弄上了一個!(大哭)(范英看到這 里 很難過,聽到這話時大驚失色)
戴 天 (離范 去慰美妾)你莫哭,莫哭呀!(急煞)我在這裡一心一意是為著你們。若不是為你們,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不要功名也不要金錢,也不要戰爭了,我所乾的這一切一切,都是為著你們的幸福。
呼 聲 (左林深處少女的呼聲)爸爸!……爸爸!
妾 等 我們不要聽,我們只要錢……錢!錢!錢喲!……
高 妾 我累死了,你快把我們帶到你住的地方去歇歇吧!
戴 天 (慌顧護兵)好好,你們去替她們找個大廟吧。
呼 聲 (越近)爸爸!……爸爸!……
戴 天 (指左林)那裡面有個大廟……(護兵們向左林去了)
高 妾 不,你住在那裡?你住在那裡呀?快帶我們去!
戴 天 (瞟一眼范,很含糊地)叫……叫……
少 女 (和寺役從左林上方走出,很慌的)爸爸……(一見這些人,驚,仍一直走出)
戴 天 (眼光閃耀,盯住少女,一步步走向她)你是住在那個大廟裡麼?
少 女 (不睬,向前走)
戴 天 (阻住她,熱望著)你們廟裡有些什麼人?
少 女 (不睬,仍向前走)
戴 天 (追著她)喂,怎麼你不答我的話?(釘視她,抱過來)唉,你真美!
少 女 你幹嗎?……滾!(推開戴,猛逃)爸爸!……爸爸呀!…… (奔向左下)
(寺役護她同去,手上拿著未燃的火)
(這時天色已暮,右林下方顯出老人半身,但誰也沒注意到他,眾眼都興奮的望著戴的行動)
戴 天 (奔走她前,眼灼灼盡看她)你為什麼不理我?我要和你講話。(拖少女至潭前)你不是那廟裡住的小學教員嗎?(撫捫她)真漂亮!(緊抱她)
(妾等和范英聳著肩頭)
少 女 放開我!(抗斗)
戴 天 不要鬥氣!你曉得我喜歡你嗎?(吻她)
少 女 魔鬼!(打他)朽屍!(激怒,悲叫)爸爸!
老 人 (將手上的屍體輕輕地放在林中,向前瞋目怒吼)哄!你做什麼!?(挺身戴前,敵視他)
少 女 爸爸!……啊,爸爸呀!(向父悲哭,和戴亂打)
老 人 (威立戴前,厲聲命令)放她!
戴 天 (不理老人,只管吻少女)
老 人 (忍無可忍,切齒憤恨,突然猛擊戴,奪了少女)
戴 天 (怒極,還擊老人)哎呀!……你是何人,敢來犯我!
老 人 (站得很穩固,不能被他擊倒)你又是什麼東西,敢在這山上這樣胡行霸道!
戴 天 我要怎麼就怎麼樣,我要她。
老 人 混賬!(拖了少女走)
戴 天 (追去,搶著少女)我出錢買她,我出兩百塊錢,你把她賣給我。
老 人 這不是錢能買的!(去奪回少女)
戴 天 哼,有什麼東西不能用錢去買的呀?有了錢,世界都買得到。(凶邪的眼光,去捫少女)
老 人 喂,你再是這樣嗎?(準備勇氣,要決鬥的樣子)
戴 天 你有什麼權利來干涉我!?
老 人 你更有什麼權利蹂躪了鄉村,蹂躪了城市,再蹂躪這山上?你蹂躪了無數千萬的人民,又來蹂躪我的女兒嗎?
戴 天 什麼?一切我都有權利,這一切的土地都是我的。我要使這一切都成為××××軍所有的東西,你曉得嗎?
老 人 我不曉得,那只有強盜才有這樣的思想!
戴 天 哎呀,你到底是誰?敢這樣反動!
老 人 你充滿了虛偽和殘忍的心理,你以自欺欺人為最得意的行為。不待說你早已忘記我了。
(嚴聲厲色,閃出奇妙的神光。)
戴 天 我想本就不認識你,你在吠什麼?……癲狗!
老 人 (完全另外一種聲調)啊啊!……(笑著)自你六歲扶養你到十歲的是誰?你勞苦不能生活,給你學費要你到外國留學的又是誰?最先教你革命的是誰?我二十年奔走革命,有無數的人受了我很大的影響,獨你偏偏和我反對。而且我最後的失敗是你在裡面搗鬼的;我女人那樣熱心工作,這一次又是因為連連受你的壓迫才急死的。你這一切一切是多夠我痛心!
戴 天 (想起了老人是誰,慚愧,低下頭,經一會,又變為一副可怕的惡魔面孔)唔……原來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先生。但你現在成了古董!
老 人 啊!你自負是新人物,你新人物的內容到底怎麼樣?
戴 天 我是××××軍的要人,我是替國民黨謀利益的。
老 人 我曉得,你是一個露骨的吸血鬼!我雖然這十年來閉戶讀書,不預外事。但近來政治舞台的魔鬼,是怎樣禍國殃民,我都曉得清清楚楚。
戴 天 你曉得吧——你這樣侮辱我是有罪的。你且把你的女兒給我,作為贖罪吧。(貪看少女,又想攫她)
老 人 好吧…(吞一口氣)我問你,你為什麼叫你的護兵把你的傳令打死?
戴 天 嚇!(驚,范英也驚)
老 人 你怕他是農民出身的終究會叛你嗎?……你把許多金錢偷了來藏起,怕他會報告民眾嗎?(火紅的眼敵視戴)你又為什麼把姓丁的女子捆了去丟在山谷底下去,讓獸一樣的護兵去輪姦她?(范英跳起 來奔向老人)是怕那姓丁的女子去報告你誘惑教育廳長的女兒嗎?
范 英 (又驚又恨,毒視戴一眼,急拽住老人)姓……姓丁的女子在……在那裡?(老人指示她,英奔去)
戴 天 (止英,不得,急抽出所佩的短刀,對老人刺去)
老 人 (毫不費力地拿住戴兩臂,神色不動地顯出威嚴)刀給我!(奪刀,揮刀向戴)快把你的人皮剝下,現出你是一條吃人獸吧!
戴 天 喂,你真要討死嗎?敢侮辱軍事長官!(暴絕,猛吹哨,抽出另一把短刀去刺老人,老人揮刀應敵,在薄暮中,只見刀光與刀光閃閃輝映,互相沉入熱斗中)
(范等怕極,遠退,范抱丁屍痛哭,少女和寺役驚憤的望著,少女走到老人前圖救護)
少 女 爸爸!……爸爸!……不要打了呀!(立老人旁,)
老 人 (逐開少女,邊斗邊說)騙子!……軍閥!……吸血鬼!你表面上借革命的美名,暗地裡幹了些什麼?……
戴 天 強盜!……土匪……你瞎了眼睛,認不出革命軍的職務是什麼。(斗得烈)我是忠心愛國的。
老 人 殺人,放火,刮地皮,擴張你的地盤……這是你們的「職務」!(熱斗非常)一面壓迫人民……剝削人民的力量,膏血以自肥;一面去向帝國主義獻媚,求憐,請求帝國主義者來幫忙,以鞏固你的地位,這是你的「忠心愛國」!(飛躍猛斗)
少 女 爸爸:……爸…爸……!(想跳進中間去阻止)
戴 天 這老頭子真是頑固!敢侮辱革命!(猛地刺老人)
老 人 (受傷,援刀起勁地再斗,越顯充分的勇氣和魄力)革命!革命!……你只會借革命的美名去陰謀,橫行。你只會借革命這美名去欺騙民眾,榨取民眾的血液!……你借革命去吃人,借革命去做你出風頭的利器!……革命不是利器,革命是替人民解除痛苦的切實的工作,是犧牲自己個人的幸福,利益,去替廣大的人類謀幸福,利益的;革命是革除現在這時代的一切壞處,去替將來那時代去創造一切的好處的。
而你,凡是你的欺詐、陰謀,黑暗的行為,都是沾污了革命的!……你是比豺狼老虎還可怕,你本身就是革命的仇敵!!(厲罵著揮著刀,力漸 衰弱)
少 女 (看出了危機,挺身去袒護父前)爸爸!你不要鬥了呀!我跟這位官長去。(被老人拉住她)
戴 天 (乘機猛刺老人一下,吹哨,防上馳來握著武器的兵士)來,快來!
少 女 爸爸,你讓我跟這位官長去!(向戴天投身去)
老 人 (痛絕,慘叫)呀……!我不能……我不能這個!我不能看你給豺狼吃去!(又拉回少女)
少 女 爸爸,我也同樣不能看你這個慘狀,我不能看你這樣悲慘地死去啊!(悲泣)你不要鬥了吧,爸爸!
老 人 不鬥,不鬥!……現在不鬥將來的悲慘更要大呵。(敏捷地將戴刺倒)(范英趕來,妾等也走來)
戴 天 (哀號)哎……喲!(命令)護兵,打死老頭子!他是一個叛徒,他是……個兇手!
范 英 (猛抓住戴的肩)不!(向護兵)護兵們,不!也許是戴將軍不對。(向戴,猛勇的)你為什麼要害死丁銳?
戴 天 (捉住范)護兵,把這女人拉住,把她拖開些!(護兵如命拖范英走,英氣忿若狂)
少 女 走吧,爸爸!(扶老人向左林去。)
戴 天 護……護兵!打……開槍打那老頭子!(臥著 不能立,但狂呼)
少 女 (奔跑戴前)求你放我爸爸走!我跟你去。
戴 天 哈哈!你降服了吧?真跟我去?(抱緊少女歡吻,但暗令兵襲擊老人,老人中彈倒地。)
少 女 (悲叫)呀……!!(打戴,睜著大眼如狂人)
(妾等圍攏戴來,喜嘻嘻的)
戴 天 護兵,把老頭子拖到旁邊一點!到那大廟裡去看看還有什麼危險東西沒有,再放火把那廟宇燒去!(護兵們如命令奔去)
(突黑——內幕急下)
(一會,內幕啟,呈晴明的曙光,林鳥競啼。)
寺 役 (跛著足,走向潭前蹲上去掬水喝。)
(滿天呈鮮紅的霞彩,左林角落裡起悲嘆聲)
老 人 唉…!不得了!
寺 役 是那個?(傾聽)
老 人 呀,火,火,(喃喃狂叫。)孩子們?快來!……到我這裡來!
寺 役 是老先生嗎?(尋去)老先生!你在那裡?
老 人 我在這裡,好好走!……當心,火!
寺 役 (找到老人)啊,你還活著!(歡喜)老先生,現在是早晨了,我們是在山上。(扶起老人坐著)
老 人 啊……!(朦朧的望天色)原來天亮了,是滿天的紅霞!
寺 役 是早晨的霞。你還在做夢,夢見火燒廟宇嗎?
老 人 是,我做了一場大夢——從軍官誘惑范小姐起,到丁小姐的死、吳傳令的受傷,一直到軍官搶了我的女兒為止。後來又夢到軍官派人來燒我們的廟。
寺 役 那不都是真事情嗎?你受了傷,暈去了,是那些真事情在你心中穿去罷了。(抱老人往潭前,替他洗血跡)
老 人 真事雖是真事,夢也是夢。比方:真事大些,複雜些,做夢來得縹緲些。又比方,真事是幾天發生的,是許多地方發生的。我的夢一切都是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仿佛是昨晚上的事體。
我昨晚從廟裡逃出來,到現在一直是做夢。
寺 役 這末大的災難,弄得我們不能再住在這山上了。
老 人 我女兒是那樣被他搶去了,真不甘心!
寺 役 她被關在那軍官的房裡,哭得很厲害。
老 人 她被關在那軍官的房裡嗎?(慘哭)
寺 役 是。隨後我帶了一把繩子去救小姐——我想用繩子丟在她窗子上,要她沿著繩子跳出來,逃走。可是我把繩子一丟上去,就被他們裡面一箭射在我腳上。(示傷)我偷偷地爬了出來,就已經天亮了。
小姐是那樣關在裡面怎麼好呢?
老 人 唉,(悲絕)現在沒有辦法!
寺 役 真沒有辦法!廟裡的十六個小孩子都被火燒死了。
老 人 都燒死了嗎?(驚痛)一個也沒有救出嗎?
寺 役 那怎麼救得及?他們半晚上來放火燒,又有些背槍的兵等在那裡,不許我們出進,並且……(不忍說的)在路上的那一船小孩子,也在西風渡被炮火把船打沉了,一個也不救了。
老 人 嚇……!(驚絕,極悲憤,眼灼灼呆望著天空。一會,悽慘地唱著。)
離鄉脫險 走渡頭,
炮火彈華 死不留!
空望彼岸花紅鳥啼熱,
五臟滿藏著悲愁。
髑髏一噬
戰雲紅如落日的邊秋。
渺渺蒼茫
壯士血橫流……
聽呻吟的淒楚
常縈縈於淚夢,
對晨光訴哀情
火熾焦爛的心丘!
寺 役 老先生,我們走吧!這裡我們不能久停的。
老 人 我動不得,你的腳又受了傷。還能走到哪裡去?
寺 役 我背你走,你血流多了,要歇歇。(去背老人)
老 人 (立起,望著升出的朝陽,豪嘆)太陽出了!太陽出了!……這太陽,這山中的風景,這早晨的新鮮空氣,一切都沒有變。只有這山上的禍福變了,由平安變為災難了!(望著太陽無限感慨)
寺 役 從前住在這山裡的人,不論是和尚,是遊客,或是砍柴,種土的人,都很平安,快樂,都說這裡是「太平樂土」。那個軍官一來,給他忽然弄得這樣糟糕了!
老 人 還說什麼「太平樂土」……愈是資本主義發達的時代,那些好土地,不變為炮灰,也要染上人血。(無限淒涼,望著寺役,寺役也傷然流淚)(幕徐徐下一點,老人更有勁地說,幕停止下)
老 人 是真正的太平,是真正的樂土,那純靠你們這些完全的無產者努力鬥爭,把這社會徹底改造一下,方會有的。(緊抓住寺役的肩)
寺 役 是。
老 人 你不要傷心,世界要轉變的。只要我們認清楚要怎樣去干。
寺 役 從今天起,我要跟著你去干!(決然揮拳)
~~~幕~
1927·冬·最初流浪上海時初稿·
1931·秋·大病後在上海屋頂修正·
(「文藝創作叢書」之一《打出幽靈塔》中的一篇,
1931年12月20日上海湖風書店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