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劍淒芳 · 第七回 踞新房鳳鸞成大錯 埋永恨血淚結全書
天泰鏢店關了這許多日,現在好像是又興旺了起來,裡邊的人很多,還有不少匹馬,從外面正有挑著一對大食盒,還帶著一桶「高湯」的飯莊夥計,往裡去送菜,真像是遠方的貴客來到的樣子,劉得飛手提寶劍一進來,卻就被人看見了,立時火急地進正房去報告,同時,有些個人脫衣 裳,緊腰帶,紛紛地去抄刀拿棍,那追魂槍吳寶也自正房中走出來,吳寶自承受了韓金剛的家產,比早先也闊了,穿的是一身寶藍綢子,也學了點韓金剛那官派頭,一拱手,說:「得飛你來了?我正要請你呢,這兒來了一位朋友,你請進屋來見見面!」劉得飛卻搖頭說:「我不進去,你把大刀王叫出來吧,我會會他!」這時,大刀王原已在屋裡,隔著窗上玻璃向外看清了,一聽此話,當時就昂然地走出。劉得飛一看,這人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身材雄偉,一張方臉,眉目端正,顯出一種俠氣英風,穿的是一身青布的褲褂,腰系板帶,敞露出一些健壯的胸膛,出了屋,就丁字步站立,把劉得飛打量了一番說:「我說誰是劉得飛,原來就是你!」劉得飛雙手捧劍說:「你就是大刀王,好!你拿刀去吧,我們就在這裡較量較量!」大刀王卻冷冷一笑,說:「我王某不常到北京,到北京也不與人來往,因為我家住在南直隸,那一帶就夠我闖的,用不著與北京的朋友交 好,或是惹氣,北京的朋友多番請,我都不來,因為知道這裡的朋友也都懂義氣,講面子,天子腳下,還能容得住橫行霸道的人,近來我聽說劉得飛,武藝如何我倒還沒看見,你的行為可真給江湖人泄氣,你殺了韓金剛,就為的霸占他的小老婆小芳?」劉得飛忿然掄劍說:「你胡說!」大刀王又說:「昨天我在路上又聽人談說你,說你已經答應了娶盧天雄的侄女,卻又翻了臉不認賬?」劉得飛氣得「哼哼」地說:「你更不明白!」大刀王卻把臉更往下一沉,說:「什麼我明白?我王某是管教天下不仁、不義、不忠、不信的無良的匹夫!你為搶人老婆殺死韓金剛,是不仁,搶走了小芳藏起來,是不義,給唐金虎惹下了禍,你跑了,是不忠……」劉得飛忿忿地說:「你全都沒弄明白,你上了吳寶的當!」大刀王卻又冷笑,說:「別的我都沒有眼見,但今天一早我來到城裡的時候就先去拜訪了盧天雄,因為我們二人早先本來就認識。他卻親口對我說你答應了娶他家的寶娥,忽又反悔,這就是不信.這你還有什麼話可說?你是既不仁,又不義,既不忠,又不信,你還竟敢腆臉在這京城稱雄?我的大刀正是為教訓你這一類的匹夫!」真把劉得飛給氣昏了,旁邊的一些人又都起鬨似的喊著:「哈哈!不仁!不義!哈哈!不忠!不信!哦!哦!不忠的匹夫……」劉得飛氣得不住地渾身亂抖,臉已經像茄子那麼發柴,額上的青筋也凸起來很高,「刷」的將劍一掄,一個箭步撲向了大刀王,大刀王卻向旁一跳,閃開,早有人由屋裡捧出來他的那口大刀。他這口刀,在形象上看,也與別的單刀並無區別,刀柄上連「刀衣」也不掛,然而尺寸是特別的長,分量格外的重,他一手抄到巨掌之中微微的一笑,說:「按理說,咱們無冤無仇,應當較量較量拳腳也就算了,可是你既是拿著傢伙來的,我也得奉陪,刀槍無眼說不定今天咱們兩人之中,就許有一個送了性命,可是先說好了,到時別後悔,你殺了我,算我的武藝不高,我殺了你……」冷笑著又說:「那是你這喪義背信的人惡貫滿盈!」劉得飛又猛躍隨前,掄劍就劈,大刀王故意橫刀向上一磕,只聽「噹啷!」一聲巨大的響聲,驚得旁人全都失色,大刀王力大刀沉,卻不料劉得飛毫不在意,展劍又向大刀王橫砍,大刀王以刀攔開,斜身轉步,形似飛鷹,「嗖」地跳開,同時大刀「刷」地削來,劉得飛向旁一避,伏地等待,及至大刀王的刀又劈來,他卻閃身拗步而騰起,寶劍環繞一匝,橫擊大刀王的頸項,左手助勢左展,正似疾風撥雲,大刀王臥身揚刀,掠開了寶劍,同時換步轉身,旋刀再砍,刀光閃閃,挾風飛霜,劉得飛冷劍森森,如鶴展翅,連環三退步,直到大刀王趕至,縱蹤旋一轉,連撩帶砍,勢若追風,大刀王的大刀,也是絲毫不弱,揮動如飛,兩個人越殺越緊,越拚越近,刀劍連聲的「當!當!當溫 !」地交 合,竟似要一面在白刃交 拚,一面要伸手相搏,大刀王固是奮勇,而劉得飛尤為猛悍,大刀王如一隻猛虎,他簡直像一隻雄獅,這時旁邊那些人全都躲避得很遠,可是嘴裡還嚷嚷著!齊聲地嚷嚷著:「哦!哦!劉得飛!不忠!不信!哦!不忠不義的劉得飛!」劉得飛一面劍敵大刀王,一面還時時向旁去看這些人,他氣得眼珠都要努出來了。
今天決定先殺完大刀王,然後把這些嚷嚷的人殺他個一個也不剩,氣死了我劉得飛!他越氣越猛,劍飛身躍,不顧一切地向前緊逼,大刀王身旋步轉,靈敏而又狠毒決不後退,在這時候,二虎相搏,必有死傷,但忽聽得「當……當!」也不知自何處飛來了光芒耀眼的銀鏢兩隻,打得十分的準確,一隻正中劉得飛手中寶劍的劍口,一隻卻打中大刀王的刀身,劉得飛知道是盧寶娥來了,他連看也不看,伏地追風,劍鋒向下,仍取大刀王,大刀王向旁一躍,凝目去看了盧寶娥一下,這時盧寶娥就如掠波的燕子,斜飛到二人的當中,一手執刀仰拒,一手捏著鏢低藏,跺著腳又皺眉,高聲說:「別打啦!別打啦……」這時又有盧天雄也來了,吳寶也出了頭,向大刀王擺了擺手,大刀王走向一旁,目光仍視著劉得飛,點了點頭仿佛表示欽佩的意思,劉得飛卻仍然挺劍向前去躍,卻被盧寶娥拖住了,盧天雄又連連擺手,旁邊的人這才不喊了,盧寶娥說:「這是幹什麼呀?比一比也就完了,直得拚命嗎?」又一拉劉得飛,嬌嗔著說:「走……」劉得飛卻向她發著怒,搖頭說:「我不走!」他還要干,因為大刀王跟吳寶,連那些人還都在笑他,他的煞氣沖頂,羞憤填胸,無法抑制,但是盧天雄向那邊拱拱手,似乎是「請原諒」之後,又過來向劉得飛說:「小芳已經進了城,現在我那裡,急等著要看你……」劉得飛聽了,這才仿佛是勇氣全消,而心頭髮愁的婚事又掠起來了,盧寶娥也推他,含著羞似的聲兒說:「快點回去吧!」得飛轉身走了兩步,又站住身,回頭去瞪大刀王,只見大刀王在那邊的台階上站著,倒象是沒有什麼氣,吳寶也在那邊笑哈哈的,仿佛他們跟盧天雄都很有交 情,劉得飛又覺得很奇怪,同時看見院當中扔著那隻鎖頭跟鎖鏈,這一定是剛才拚斗的時候從懷裡掉出來了。這是賽洞賓的,別給他弄丟了!於是劉得飛跑過去,從地下都拾起來,他這麼一來,招的大家更笑,還有幾個人小聲地向他說:「不忠!不信……」可是都站的離他很遠,他要揮劍過去,卻又被盧寶娥連推帶拉,盧天雄並且跟他後邊直說一本正經的話:「小芳在那邊等著你哩!真的,等著你哩!」他這才又出了天泰鏢店的門,只見門外已經預備好了兩輛車,盧寶娥一個人坐上一輛,先走了去!
盧天雄就讓劉得飛與他同坐在一輛車上.就往敬武鏢店,進了鯉魚胡 同,一看那鏢店的門首站著許多人,都是看熱鬧的,見了盧天雄,都作揖道喜,更把眼光全都盯在劉得飛的身上,劉得飛依然是生著氣的樣子,寶劍跟鎖頭鐵鏈還在手中拿著,進了門一看,那裡院正在支搭喜棚,有幾個棚匠正在那兒綁杉木桿子、鋪席,爬得很高的,劉得飛就不住發怔,盧天雄笑著說:「你也不必再這麼氣哼哼的了,大刀王原是我的好朋友,這次我託了頂大的人情,費了好些力,才把他請到北京,並不是為叫他一定與你較量高低,不過是要制制你的傲氣,人生在世尤其咱們保鏢的,更應當以信立身——說的話不能不算,賽洞賓那老傢伙也很幫咱們的忙,有好些主意都是他替我出的,待一會,他跟唐金虎,還有許多朋友都得給你來賀喜,吳寶是你的舊仇人,現在也都一筆勾銷,因為他現在夠了,財發啦,女人也有啦,鏢行中的氣,他犯不上再爭啦,現在,不但是你的大喜的事,還算你從今天才走入正道。怎麼樣了,寶劍還不能放下嗎?那鎖頭是誰的?——你別淨髮呆呀?」
劉得飛這時候實在是發獃,他才知道,這許多日子,原來是在盧天雄的圈套之中,盧天雄不過是為跟我結了親,好叫我幫助他的買賣發財,媽的,今天的寶劍決不放下,惹惱了我,我就不管他什麼喜棚?先殺他幾個人!所以他不肯放下寶劍,盧天雄也不敢太勉強了,只笑著說:「那麼你到裡邊去看一看吧?看看新房子預備得怎麼樣?那還都是我們寶娥給你預備的啦,她為你,可真是不容易。我也不用跟你細說,以後你們小夫婦倆的日子長了,自會慢慢地都說明白的,現在,你也算是走了一步好運,一個年輕的男子漢,能有這樣的榮耀.也就夠了,總因你學藝到家,本領出眾,走了一趟張家口,名頭就起來啦,許多的英雄豪傑盡都敗於你手下,大刀王江湖無敵,可是剛才那一場大戰,他也不能不欽佩你,——真的,我看你就好比百戰歸去的一位名將,當然啦,寶劍你還捨不得扔,那麼你到裡邊來,我叫你的新娘子,親手自你的手中接過去寶劍,——這麼個面子還算小嗎?這於你們夫妻,情意上也能增加好多。」說著,拉著得飛往裡院就走,得飛這時候更發獃,心裡好像是亂了,沒有準主意,先跟著盧天雄到了里院東邊的一小間房,一看,這屋裡四壁和頂擁,用銀花紙裱糊得嶄新,「喜」字的紅紙,全是新粘上的,旁邊放著喜幛還沒有掛,一張床 、錦被、鴛鴦枕,四方桌上還有一對銀燈,另一張長桌是鏡奩等等,紅漆盒裡還預備著點心,——這是為他們半夜裡若是餓了就吃的,屋裡可還沒有人,盧天雄就問說:「你看怎麼樣?房子只是窄一點,還不要緊,慢慢我的買賣好了,還得上別處租大房子,那時,至少得給你們小夫妻分出來三間,還得為你們專雇一個老婆子,或是買個丫鬟,那麼一來,你們就真成了一個家了,哈哈……」又指著說:「你看,這屋門也十分嚴緊,掛上鎖鏈一鎖,誰也開不開,你還別擔心,今兒晚上沒有人鬧你們的喜房,等完了事,我把那些毛頭小子,全都趕出去!」又說:「來到這屋裡來看看寶娥吧!」劉得飛跟盧天雄走,卻又見,吹鼓手也來了,這就要「嗚啦嗚啦」地吹奏,靠西牆角臨時搭的灶,大司務正在那兒擦炒杓,盧天雄說:「今天辦事,看來似乎有點急躁,其實我是籌劃已久,就為的是你跟大刀王見了面,打了平手之後,名頭更起,那麼就當日成親,一來叫他們順便來賀喜,二來為給鏢行留一佳話,將來到你們老了的時候,還能聽說有人談到今天的事,我跟著也就揚起名來了,今天也不用花轎,只是天地桌兒等照例預備,我哥哥現在出去了,反正到時候你得給他磕三個頭,以後得稱他為『泰山』,我倒不叫你稱呼我什麼,咱們雖是親戚了,以後當江湖朋友結交 ,我也樂意。」說著領劉得飛到北屋裡,這屋裡已經來了幾位親友女眷,正幫著盧寶娥重新梳頭,梳的新娘應梳的「盤龍髻」,並且把那艷麗的絹花也插上了兩枝,臉上敷的脂粉更多而嬌艷,穿的是大紅襖兒大紅褲,裙子還沒穿,繡鞋剛要換,見了劉得飛,她立時低下了頭,脈脈無語。
盧天雄說:「寶娥,這是你的女婿,你們兩人早先可也不是沒見過,你們的姻緣,是鏢劍姻緣,過去也都不容易,咱們盧家是規矩人家,雖沒讀過聖人的書,可也有一種江湖道義,你是咱家養的出色女兒,我給你找的這又是有名的少年英雄,今天是喜事,是你們二人的終身大事,不必害羞,也不必難過,過來,先由你親手把你女婿的寶劍接過去,再把你女婿腰系的這板兒帶子解下去,叫他今天暫且洗去江湖的兇悍,作一個知情知義的新郎!」劉得飛倒覺著不好意思,然而盧寶娥直裊裊娜娜的走過來了,低著頭,含著羞,溫 存地從劉得飛的腰間.用手解下來那條繡花的,都已經髒了,破了,而且也不硬了的帶子,這條帶子簡直跟一條破布條差不多,可是劉得飛還有點捨不得叫她解,不過真不好意思拒絕,這種情意真可感,但當盧寶娥伸出慣會打鏢又慣會使刀的一雙手,手心上擦著嫣紅的胭脂的纖纖雙手要來接他的劍時,劉得飛卻又向後退步,他不但寶劍,連左手拿著的鎖頭跟鐵鏈也不肯交 給別人,他扭身就出了屋,盧寶娥咬著下唇,現出來不大樂意,盧天雄也跟出屋來,沉著臉問劉得飛說:「這又是為什麼?難道你要拿著劍跟我侄女入洞房?那可不成!」劉得飛卻搖頭說:「劍我自然會放下,不過話先言明,當初我道的是要結親,先是叫我見小芳!見著了小芳,我就扔下寶劍當新郎,因為,誰叫我當初答應了?若見不著,我的那話可也不能算了,我也不在這兒了,我還得上別處去,我還得憑我的寶劍去再會一會那大刀王!」
盧天雄真生氣了,說:「我真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好,我告訴你吧,我要不把那小芳接來,豈能令你來?我不背約,才能叫你不失信,你要見她,容易,她就在這兒了,你來!」當時忿忿地帶著劉得飛又向外院走去。
劉得飛倒不禁吃驚,真想不到小芳是已經來了,他心急,腳步「咚咚!」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鐵鏈跟鎖頭,他只是後悔,小芳親手繡的那條板兒帶子已經叫另一個女人由自已的身上給解了去啦,這好像是很對不住小芳,當下他跟著盧天雄就到了這鏢店的外院,南房的一間低矮的小屋裡,盧天雄倒是沒進去,然而劉得飛走進來一看,他嚇了一大跳,只見這屋裡一條板凳上,正在低著頭,憂鬱而擦眼淚的卻是-個穿白戴孝的年輕婦人,劉得飛瞪大了眼,細看這少婦的模樣兒,啊呀!原來正是小芳,他心痛得很緊,這時聽盧天雄在屋外說:「江湖人不但講忠信,可還明禮義,你可忘了,這小芳是韓金剛的小老婆,韓金剛死了,她是寡婦 ……」但這時屋中,寡婦 打扮的小芳,早就哭著站起身來,緊走兩步,而將頭投在劉得飛的懷裡了,劉得飛不住地落淚。
小芳抽搐痛苦著說:「好啦,我們又見著面兒啦,我跟你說明白了吧,我死了也甘心,因為……你不娶我,我就想尋死,天將要黑的時候,我走出了廟,想要投河,可是我的膽子又真小,我順著河邊哭著走,幾次咬著牙想投河,可是我又不敢投,我就坐在一個河邊哭,哭了有半夜,傍天亮的時候,就看見盧寶娥了,她說她正在找我,她又說你因為殺了韓金剛,打了官司了,被衙門捉去了,我就更著急,那時候我也不想死啦。盧寶娥就說,韓金剛死了,衙門還要捉我,她就帶著我去找地方,找到北塢村一個帶賣餅賣面的小茶館,那兒有個老頭兒、老婆兒,還有一個姑娘……」劉得飛搖著頭說:「你不用細說了,那我都知道,你只說他們把你送到那裡怎麼樣?」小芳又哭說:「她叫我在那兒不許出來,還有這鏢店掌柜的盧天雄也去了一趟,拿話嚇我,說只要是我一出那小茶館的後院,不是叫衙門捉去,就是得叫韓金剛的朋友殺了,這兩天他們天天有人要去一趟,總是拿話嚇我。」劉得飛聽到這裡不由得怒氣上升,小芳又哭說:「其實我死不死不要緊,我只是掛念著你,我怕衙門判你給韓金剛抵命,我就求那茶館的老頭兒給我寫信,托我那兩位乾姊姊想法子,好救你,一共寫了兩封,都交 給了盧寶娥,托她給帶到城裡,去交 胡 三太太,後來她告訴我,全都交 給了,可是沒有回信,我真急得要死。今天,一清早,天剛亮,盧寶娥騎著馬,跟著一輛車,還帶著許多人,又交 給我這一身孝袍子,叫我非穿上不可,因為我是韓金剛的小女人,韓金剛既是死啦,我就得穿孝,我不穿,盧寶娥又拿刀逼著我,對我說,她把你從監里救出來了,今天你就要跟她成親,叫我去一趟,我說我穿著孝怎麼能夠進你們的喜棚?她卻說因為不叫你進喜棚,才叫你穿孝,你是韓金剛的人,不是劉得飛的什麼人,你今天進城見了劉得飛就會把話說明白了!要不然殺你……我當時聽了,也只好一咬牙,反正只要叫我跟你再見一個面就行,見了面我也想什麼話都不說,盧寶娥騎著馬是先走的,我叫那幾個人逼著坐在車裡,車帘子都擋得很嚴,我就來啦……」
劉得飛氣得掄劍狠狠地砍著地,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盧寶娥真毒,盧天雄也太無恥!」
這時突然門一開,盧天雄在門外說:「得飛,你可別聽這娘兒們的一面之詞,我們救了她,把她安置在北塢村的小茶館,那倒是真的,可是我們沒逼過她,她的這身孝,也是她自願穿的!」
小芳捶著胸,渾身抽搐著痛哭說:「憑良心吧!」
盧寶娥新娘子打扮也出了頭,先假做不知似的,問說:「怎麼回事?」又婉和地說:「算了吧!我的小芳姊,你願意到了這時候還要破壞我們的婚姻嗎?你做一件好事吧!」
盧天雄卻在院中喝一聲:「眾弟兄,給我把鏢店的門堵住,親友們來賀喜請他們等一等,無論是誰,也不許他出門!」
但,劉得飛一手持著寶劍,一手拿著鎖頭鐵鏈,並拉著小芳,忿然的出屋就想走,然而,門外鏢頭夥計足夠二三十名,全都手持刀槍棍棒,密密層層地擋住。
盧寶娥急的直跺紅繡鞋,說:「這是為什麼呀?得飛!得飛!我就是對小芳姊有點什麼不好吧?可是,我也是為你,再說我也並沒把她怎樣,今天叫你見著她啦,這還不算就是行了嗎,小芳!你也真是狠心!給我攪了這一場喜事,你就快照我囑咐過你的那些話,快說一遍吧!」
小芳卻搖著頭說:「我偏不能說!劉得飛是我的,我們在五年以前就相好!」
里院的盧天雄的妻子,和幾個女眷,連火司務跟吹鼓手,帶那幾個搭棚的人,全都跑到這前院來看,盧天雄卻抄起了一桿大槍晃動著,喊著說:「都閃開!都閃開!我們可要拚命了!劉得飛!親事的話,現在也不必提啦,你是否還有信義,你應當是不是見了這個娘兒們,你就娶我的侄女,現在我已叫你見著這娘兒們了,你為什麼竟聽了她的饞言,突又變卦,這是否還叫有信義?我們將她救活了命,安置在北塢村,並沒將她害死,用車還接來見你,並且我對你種種關懷,種種的款待,為的就是提拔你,誰想你竟翻臉無情?像你這樣的人,彭二也不能認你作徒弟!」
劉得飛掄劍怒斥說:「胡說!我師父原是叫我娶小芳的,都是你一人要我,要叫你那無恥的侄女給我!」
盧寶娥沉著臉在旁尖聲的說:「今兒你不跟我拜天地都行,就是不准你罵我!」
小芳這時越發的大哭了,說:「我把我的委屈都說出來,也就完啦,得飛你撒開手讓我走吧!你們還是辦喜事吧,我可真惹不起這一群厲害人!」
劉得飛這時腦上的青筋崩起,滿面怒氣,搖頭說:「不行,我可不能叫你跟我離開,我師父叫我娶你,沒叫我娶盧寶娥,我不能跟你失信,不義,我跟他們可就不管那一套,因為他們全都是口是心非!」
盧天雄抖槍「哧!」的一聲向他刺來,劉得飛將寶劍「吧!」的向槍杆上一磕,旁邊的小芳驚的「哎呀……」
盧寶娥躍過來,將身擋在當中,擺著兩隻胭脂染的手掌,連說:「別這樣!別這樣!」
劉得飛一手摸劍,一手拉著小芳,就走進了里院,他原想拖著小芳躥上房去,可是因為現在是白晝,沒有法子走,他想要殺開一條血路沖將出去,但盧天雄和手下的眾夥計,群鏢頭,又都齊晃動著刀槍逼上來,劉得飛是顧的了自已顧不了小芳,這時他就想起了一個主意,就將小芳拉進裡屋——那新房裡,他站在門首,掄寶劍「克克!」「噹噹!」殺退了盧天雄等人,他隨之也進了廳——新房,就急急地向門上穿上了鐵鏈,「卡!」的一聲,把這屋門就從裡邊鎖上了。
這倒真好!他把他自己,跟小芳,全都鎖在新房裡了,氣得盧寶娥在外邊怒罵:「不要臉!不要臉!占我的屋子!」由她叔父手中奪過來大槍,「哧哧」向窗里就扎,窗紙都扎破了,只是扎不著人,劉得飛在裡邊也不理,拉小芳到了盡裡邊,叫小芳在那新床 一坐,他喘喘氣,也坐在床 頭,但是待了不大的時間,忽見飛鏢自外打人,劉得飛的手快,趕緊把鏢接住,並趕緊把長桌拉開,——鏡匣等等的東西可都「嘩喇……」的一聲就摔在地下了,劉得飛把長桌豎起,放在方桌上,就像個屏風似地擋住了床 ,他跟小芳安然坐在床 上,外面雖又「吧!吧!」連打來了兩鏢,可全都釘在那桌面子上了,而打不著他們,嚇得小芳投在他的懷裡,劉得飛說:「不要怕!咱們就在這兒住下了,看他們能夠把咱們奈何?」
此時盧寶娥在外邊氣得都哭了,她又用力去撬那門,砍那門,可也沒有給弄開,她大罵著:「劉得飛!你算是什麼英雄?小芳!你真沒臉!沒臉!」罵著,用鏢向窗里又「吧吧」的來打。
盧天雄又在說:「不用著急,這也倒好,反正你們都別想逃,得飛!現在你可要細想細想啊!你這樣辦,不但太傻,沒有用,反倒丟了你師父的面子,你也就一輩子都完了,好!我也不再說什麼啦!你就在屋裡細想想好啦,你要吃什麼我這兒也有,你索性就在那屋子裡養老,我也很樂,可是你別出來,出來我們就得講講理,你還是得跟我侄女拜花堂……」又呵斥著說:「寶娥,你回屋子裡去,不要鬧,也不要生氣,反正又丟人又不講理的是他,不是我們,再說這事情也不是沒辦法,耗著他,難道他們還真能在這屋裡等到生兒子嗎?……」大概是又向他們的夥計說:「你們也就不用看了,這有什麼可看的呀?頂是我的哥哥盧天俠,他從張家口來啦,可今天一清早就出去,現在還不回來,難道他是未到先知,知道今天必有麻煩?他真會躲心靜就是啦,賽洞賓,你的課算的不靈.你偏說劉得飛跟我侄女有姻緣,我要不信了你的話,我還不這麼放心的大辦呢,如今你看看這叫什麼緣?簡直是麻煩緣。」原來賽洞賓也在這裡了,他也隔著窗戶向劉得飛勸了半天,可是劉得飛連一聲也不應,好像是就在屋裡一點也沒聽見,許多的人又大聲喊:「不信不義,劉得飛丟人……」喊了多半天,想把劉得飛激出屋來,可是大概是有小芳勸阻著劉得飛,劉得飛此時竟能夠忍耐,無論外邊怎樣喊嚷怎樣刺激,他只是給一個不出來,大刀王也來了,拿江湖話連激帶勸,也說了半天,仍然無用,後來,聲音漸漸地寂然,是盧天雄把眾來賓讓到前院去了,盧寶娥也氣得回到北屋裡去了,日光移動得很快,不覺著又到黃昏的時候了。
劉得飛跟小芳在屋裡,每人都吃了那盒子裡預備的點心,餓倒是不餓,只是有點兒渴,天黑了,他們不點燈,黑忽忽的,真是一間洞房,成了為他跟小芳倆設的洞房。劉得飛反倒精神百倍,仿佛一切憂愁、煩惱全都沒有了,自己也覺著不傻了,也不像這些日來那樣的猶豫不決了,他也不再管小芳叫「姊姊」了。他仿佛就打算在這屋裡與小芳,要住一生,一世。
倒是小芳雖然哭著說:「現在我死了也不冤!」卻又說:「這是人家的屋子呀!我們永遠在這兒住著,不但不像話,不能喝水,不能吃飯,也總說不下理去。」劉得飛卻仍然手持寶劍忿忿地說:「是他們把我們招來的,不是我們自己來的!」小芳說:「可也不能老在這個屋裡待著呀?」她著急得要哭,劉得飛就低聲的問:「那麼你有什麼辦法嗎?」小芳說:「你不是武藝好嗎?就趁著這個時候,你背著我出去,你不是會躥房越脊嗎?我們就趁著這個時候走,跟上一次你把我從韓家救出來的時候一樣,只要我們能夠離開了這鏢店,事情就好辦啦,我們可以深更半夜去叫胡 宅的門,找我那乾姊姊胡 三太太,就住在她那裡,明天,她跟祁二太太,就都能夠給我們想法子啦!」劉得飛想了一想,說:「去求官兒太太救我們,那不是英雄!」小芳著急地說:「這算什麼呀?又不是去求她,我跟她,跟祁二太太,我們是盟姊妹,祁二太太的娘家母親,前年還沒過去的時候,我又拜她為乾媽,所以我們又是結盟姊妹.又是乾姊妹,早先我常抱著的那個小孩,那管我叫媽的,可又是胡 三太太的乾兒子,我們是怎麼近,怎麼走,簡直就跟一家子人是一樣,這幾天我住在北塢村,只恨是沒有個我自己的人,進城來給我那乾姊姊送一個信,她們這幾天找不著我,也一定是很著急,要不然,盧天雄盧寶娥他們今天也決不敢。我還想要看看我那小丫鬟香兒去呢……」說著她又不住地哭,說:「得飛!反正我們得走,你就趁這時候帶我出這屋子吧!他們這時一定都已經睡啦!」劉得飛卻搖頭,說:「他們才不會睡呢!」小芳又悄聲急急地說:「反正跟我作對的,就是一個盧寶娥,人家別的人,誰愛管閒事?看見你上房,人家也一定裝做沒看見,可是這時候,盧寶娥必定也睡了,她今天的新娘子沒當成,一定氣極啦,她這時還不氣著睡了嗎?」又說:「咳!我也覺著怪對不住盧寶娥的,可是沒有法子,誰叫我們兩人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們要是永遠在人家這屋子住著,那可更不對啦,那可真成了強盜啦!所以,以後,我還得跟盧寶娥講和.我托我那兩個乾姊姊,給盧寶娥說一門好親事,就算是我賠補她啦!」劉得飛到這時才算拿定了主意,就點頭說:「好!我們這就走!可是先得悄聲點,要叫盧寶娥知道,又是麻煩,因為她會打暗器!」說著又顯出很發愁的樣子,小芳又低聲說:「快一點走吧!只要離開這兒我就放了心啦,在這兒究竟是算怎麼回事呀!」說著她還用手摸著,把她剛才用過的梳頭的器具都給收拾好了,把床 還給掃了掃,被褥給疊了疊,此時劉得飛已輕輕的用鑰匙將那門上的鎖開了,拉著小芳,微微地開了門,兩人就悄悄的側著身子走出了屋。這時,雖然喜事沒有辦成,可是喜棚照舊搭好了,遮的連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見,而四邊都是橫的杆子,豎的棍子,處處阻礙著,劉得飛想要一下躥上房去,簡直的辦不到,院子的角落那臨時搭的灶上,已經熄了火,有一個大概是「看棚的」躺在一條寬板凳上「呼嚕呼嚕」地打著鼾,睡得很熟,北房西房全沒有燈光,劉得飛放了點心,他就一手持寶劍,一手將小芳抱起,小芳實在是身子輕,在他的巨臂,大力,連挾帶抱,真算不了什麼,小芳也緊緊地抱住了他,劉得飛就向這東房上將身一聳,當時就飛上去了,一腳踏住了房檐,一腳登在喜棚的一根橫扎的杉木棍兒上,他剛待要換腳,不料北屋的門「吧!」的一聲推開了,出來一個人,尖聲問說:「是誰?……」劉得飛聽出來是盧寶娥的聲音,他這時真不由的有點不好意思,就大聲說:「寶娥!後會有期,我們將來准對得起你,求你放一條路!……」但見那下邊,盧寶娥的窈窕身影向起來一跳,怨恨而氣急地說:「你敢走!……給我下來!」說時,忽見白亮亮的一物飛來,這是她後來特打的,大概是為幫助劉得飛去打大刀王的,如今竟向劉得飛毒辣地打來一支鏢,劉得飛急忙用劍一迎,想要給磕落,卻不料這時因為抱著小芳,小芳這時又一驚,身子一動,他的劍就沒有將鏢迎著,鏢也未虛發,只聽小芳「哎喲!」一聲慘叫,劉得飛大驚,明明覺得小芳的頭上溢出血水來,身子仿佛立刻就軟了,劉得飛心痛得也「啊呀!」一聲,趕緊就又跳下來,伏在地上,手抱著小芳連聲地問:「小芳!小芳!你是什麼地方受傷了……你覺得怎麼啦?……」小芳半天也沒說出話來,這時里院外院的許多人全都沒有睡,盧天俠、盧天雄,連賽洞賓也還在這裡,聞了聲音,一齊點上了燈,同著夥計來到,打起燈來照著看,只見小芳下身躺在地下,上身卻仰在劉得飛的臂上,全身都已不能夠動,臉上離著右太陽穴不過三分,鮮血如湧泉一樣流,將她的素服,將劉得飛的手和臂都已染得殷紅,鏢不知掉在那兒去了,而傷卻是極重,小芳的眼睛已不能睜開,但還微微的有氣息,她的嘴唇還能夠動,有聲無力,而含糊、悽慘地說:「得飛……我死了好!……本來我不對!……你娶盧寶娥吧!……別想我,也別恨我……」她似乎還有許多的話要說,可是連半句也說不出來了,她的頭愈往下垂,血仍在冒,嘴唇也不能動開了,這時旁邊圍著看的一些人,連盧寶娥全都低著頭緊緊皺眉,盧天俠、盧天雄全都沒有話說了,賽洞賓蹲下了身,用手一摸小芳,就趕緊縮回了手,說:「得飛你還抱著她幹嗎呀?她身上都涼了!人是已經死了!」這時盧寶娥急忙就回身又進北屋去了,劉得飛卻放下了小芳的屍身,猛跳起來,掄著寶劍就去追,盧寶娥已經進屋把門從裡邊關嚴了,連燈也不點,話也不回,銀鏢也不再向外放,劉得飛就急怒的向那門上「吧吧!」狠劈,並喊著說:「盧寶娥!你出來!我非得叫你給小芳償命不可!」並伸腳「咚」的向著門猛踹,這裡的幾個鏢頭夥計卻一齊上前,將他的腰跟臂膊全都抱住,盧天雄說:「得飛老賢侄,我也沒想到事情竟鬧的這樣,可是,有什麼法子?你也不必急,還是那一句話,我們好說好辦……」賽洞賓一看出了人命,他卻焦急地當時就溜了,一些個鏢頭,夥計等人,也一面用力拉著劉得飛,一面齊都用好話來勸他,但,劉得飛這時就跟瘋了一般。舉著劍,張著口,大喊:「盧寶娥!你出來!你非得給小芳償命……」可是喊了半天,盧寶娥在屋裡仍是不還言,可盧天俠忽然過來說:「劉得飛你不要再這樣逼我的女兒,北屋裡原來有親友,事是因為白天鬧出來了,親友女眷連我弟妹全都不敢在這院裡住了,現在屋裡可就是寶娥一人,她打死那小芳,也絕不是故意,你不可以逼著我女兒再死!」遂高聲叫著:「寶娥寶娥!好女兒你答應一聲!咱們走江湖的要敢作敢當,不要怕!你答應一聲!」然而,又連叫了半天,屋裡仍是一句話也不答,一點聲音也沒有,連盧天雄也慌了,搶上前去大聲說:「劉得飛你不用再劈門踹門,我們自己去開,只怕,只怕……」又急喊著說:「寶娥你可要往開了想!咱們學武藝,不容易,你的鏢法已天下馳名,誤打死一個娘兒們這不算事,官司決不用你去打,鏢店交 給你爸爸,我帶著你去闖綠林,外邊比劉得飛好的人多得多……」一面喊,一面大家齊力地去推門,這個門就開了,眾人隨著燈籠爭著擠進屋去察看,幾隻燈籠齊都高高舉起,一看——可都嚇壞了,只見正當著房樑上,高高地懸掛著手腳直垂,舌已吐出,發已散亂的銀鏢女俠盧寶娥。大家急忙解下來時,已經無救,最可憐的是:她現在上身穿的仍是當新娘才做的那件紅襖,而她用以縊死的那根繩子——細一看,原來不是繩子,卻正是今天她親手由劉得飛腰間解下的那條「板兒帶子」——已經舊了的繡帶。這還是在外邊躺著的那女屍,小芳所刺繡而成的「情物」。
盧天雄「咚」的把腳一跺,說:「錯啦……」他身子沒暈去,被他的夥計給挾住了,盧天俠是放聲大哭說:「寶娥!女兒……」只有劉得飛瞪大了兩隻眼,這時他好像已經傻了,既沒有眼淚,也失了知覺。半天之後,他忽然也大哭一聲:「啊……」將寶劍一橫,就向脖頸划去,但,突然被身後一個有力的人將他抓住,奪過寶劍「噹啷!」一聲,扔出了很遠,劉得飛回首一看,原來是大刀王來了,他將頭撞去,說:「快殺我!快殺我!我受不了心中這難受……」因為大刀王拉住他,反直勸他,他就跳腳大哭了。哭著哭著,他犯傻了,一切的什麼,他也不知道了。
劉得飛當夜就被大刀王送到天泰鏢店,大刀王永遠的看著他。
小芳的屍首與盧寶娥的屍身齊由盧天雄給備棺掩埋,盧天雄從此半身不遂的病症又重了,把敬武鏢店交 給了夥計們,買賣他自己不作了。盧寶娥的靈,他們也不想運回張家口,因為他們傷心。只當寶娥走了,憑著單刀,飛鏢,獨自去闖出江湖,她永遠也不回來了!——這麼假設的想著,他們兄弟二人還都可以免去點傷心。
追魂槍吳寶霸占著韓金剛的家,原來不行,因為韓金剛生前是一名「御前侍衛」,雖然死了,在官面上還有朋友,就把吳寶捉了去坐監。
至於在刑部監獄中的玉面哪叱彭二,不久就因病,死於獄中,這件事情卻不敢讓劉得飛知道。劉得飛依然跟傻子一樣,連話都不會說了,大刀王待他像親兄弟一樣,住在大刀王收買過來,面經營的「聚興長鏢局」里,(即是天泰鏢店的舊址),供給劉得飛食宿,什麼事也不叫他干,因為他什麼也不會幹了,他連常到這兒找人來「談天」的那唐金虎,(是劉得飛早先的掌柜的,現在遊手好閒。)見面時一點也不認識,對面燒餅鋪麻子來給他送燒餅,他就吃,不知道給錢,也不知道說話,他的那愈來愈窮愈老的叔父大脖子也來看他,他依然是直著眼若不相識。但是約莫有兩年以後,忽然來了一個穿得很闊的據說是外城御史胡 三太太用的丫環,名叫「香兒」。這早先服侍小芳的小丫環,現在已經長大了,特意來找劉得飛,打聽她早先主人,墳在哪裡了,劉得飛這才清醒,有點明白了,可是直哭,由大刀王雇了車,親自帶著劉得飛跟那丫鬟到城外小芳的墳上哭祭了一回,然後,大刀王辦事公平,叫那丫鬟香兒自己走了,他卻又領著劉得飛到盧寶娥的墳上,劉得飛也哭祭了一場。
劉得飛的腰間決不再系帶子,見了帶子他就給撕爛了,扔出去,他並且怕聽人打算盤,鏢局的買賣,還能夠沒有算盤嗎?可是一見他進櫃房,就得趕快把算盤藏起來,他穿的衣褲也是大刀王叫裁縫給他特做的,只用紐扣,使衣褲相連,卻不用褲腰帶,他的種種傷心事他自己雖然不肯說,又像不會說,然而慢慢地都叫人猜出來了,都傳出去了,凡是知道劉得飛的就也都知道:小芳送過他一條帶子,而後來盧寶娥也用那條帶子縊死,並且盧寶娥生前原是文武全材,不但鏢打得准,算盤還「吧啦」得頂熟。
劉得飛就這樣又活了幾十年,他雖住在鏢局,吃飯不保鏢,卻沒扔下功夫,後來他時常練臂力,他的胳臂用巨石碰,用大車軋,都毫無損傷,並且他的胳臂愈受苦,他心裡反倒舒服,他很知道用一種自己給予的肉體刑罰,來藥治他內心的痛苦,到民初,大刀王已經死了,他卻仍然健在。他已經得了個外號「鐵臂劉得飛」,憑著兩隻鐵似的胳臂,練一些使人咋舌的技藝,得到錢吃飯。他一向是漂泊無家,但當他有時心裡稍稍有點明白,他就嘆息著對人說:「我的跟前永遠站著一個穿白衣裳的,和一個紅衣裳新娘打扮的——那麼兩個女人,她們都向著我又哭,又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