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北大西洋聯防在醞釀中

在柏林僵局不能打開的緊張狀態下，七月上中旬間西歐五國聯盟各國的代表與美國及加拿大的代表在華府開會，商討對策。據七月中下旬間透露出的消息，北美的美加兩國與西歐的五國可能要在北大西洋區域實行聯防。消息並不清楚，恐怕也是故意的叫它不清楚，使蘇聯摸不著頭腦。對於這件事，我們可以有或深或淺的許多層次的看法。 第一，最淺的與最明顯的看法，這是一種姿態，作給蘇聯看，這仍是兩年來冷戰中的一個節目。這個看法當然是對的，即或背後還有更深的意義，作姿態給蘇聯看也是很重要的一個附帶作用。此點大概無人否認，不必多論。 第二，一個比較嚴重的可能看法，就是所謂西歐北美聯防是英美在準備作戰的表示。柏林問題，的確危險萬狀，隨時有由冷戰變為熱戰的可能。就歐陸的態勢言，蘇聯是占最絕對的優勢，戰爭的危險既然存在，英美就不能不作萬一的準備，以免臨時措手不及。最近如不幸戰事爆發，主要的戰場必在西歐與地中海。若再過幾年，北極上空將是一個大的戰場，但今日雙方，尤其蘇聯，似乎尚無足夠的遠程轟炸機隊使他們能夠在那冰天雪地的世界一決雌雄；今日若作戰，歐洲大陸的地面，地中海的海面，與這兩處的天空的控制權，將是雙方爭奪的主要對象。美國因遠處大西洋的彼岸，所以必須與大西洋此岸的各國預先取得密切的技術上的聯繫，將來才能應付急變。看到日前美國的轟炸機群又飛到英倫去「練習」與「訪問」，使人恍然如置身於三年前納粹尚未投降時的世界。我們希望這都是我們的神經過敏，我們希望背後的情形並不像表面的情形那樣嚴重。 第三，一個不似上面那樣嚴重，而比上面還要深刻的一個看法，就是北大西洋兩岸各國的聯防，代表一種歷史的自然發展，柏林封鎖事件不過是早日促成此種發展的一個契機而已。我們日常所稱西洋文化，就是自中古以下在西歐發育生長起來的文化，今日主要代表這個文化的就是大西洋兩岸的西歐與北美。在代表另一生活方式的蘇聯日愈強大所造成的對立局面下，西洋世界很自然的趨向於在最大最富強的美國領導之下走上密切合作以至於實際混一的道路。這不是任何人願意或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時勢所迫的自然發展的問題。但在這個大西洋的世界裡，就各部分與美國的關係而言，也有層次深淺的不同。關係最深的就是加拿大，我們如果說加拿大今日等於美國的一部分，並不能算太過火。但我們要慎重，要公平，千萬不可搬出帝國主義陰謀侵略的那一套口頭禪，世界上有許多地方把侵略之名加給美國而毫不冤枉，加拿大卻不是這樣的一個地方。美加同文，同種，同環境，大體也同歷史，兩國間今日的密切合作是本於雙方的利益並出於雙方的自願的，美國絕未因強大而對加拿大施以壓迫。他們互相之間完全是一家人的心理，許多事情是靠心照不宣的默契去作，根本無需討論或正式簽約。我們都知道，一家人感情無論如何融洽，有時也不免會斗小氣，我們若把美加兩國有時斗小氣的事件過度看重，那將是最可憐的錯覺。 與加拿大相近而關係略微疏遠一點的就是英國。就大輪廓的同文同種言，英美也是一家。但兩國究竟隔著一個大洋，自然環境不同，歷史的發展也不盡同。我們若說美加等於一國，我們可說英美無形中已合成了一個二元國家，互相扶持，在大問題上無不合作。我們可看美援：得援最多，條件最客氣的就是英國。英國若真有需要，美國只要是可以為力，無不儘量幫忙。凡遇英國海外帝國某一部分不能維持，只要是重要的政略或戰略地帶，美國無不挺身而出，替英國維持，英國也無不樂意的讓美國去替它維持。英美之間有時可以發生問題，但任何問題都好解決，只要一方堅持，對方無不讓步。英美之間無論發生何種問題，絕無第三者從中取利的機會。 西歐各國與美國的關係又疏遠一層。但對西歐，美國仍肯賣力氣，仍有善意的感情。今日美國的援助西歐，保衛西歐，固然是為自己打算的成分相當濃厚，但其中的確有因文化淵源關係所產生的熱情。在西歐以外，我們很難想像美國對世界任何地方尚有熱情。在所有其他的地方，美國的政策都是以利益為出發點；只有在西歐，除利益外，感情還是影響美國政策的一個因素。 今日在利益與感情的並行推動之下，美國要把大西洋兩岸組織成一個可與鐵幕後的世界對立的力量。這個組織將要採取何種方式，尚很難預料；但我們可以推論的，就是即或柏林的危險不引起戰爭，北大西洋各國的聯防系統恐怕也是要建設完成的。 （原載《周論》二卷三期，1948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