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 · 二十三

張愛玲 《雷峰塔》
「原來是你!我還納罕這麼晚了會是誰呢。」珊瑚穿著晨褸低聲笑道。關上了門,領頭往裡走,先喊道:「琵琶來了。」 露正在浴室照鏡,聞言扭過了頭。「噯唷!你是怎麼出來的?」她笑道,「我聽說你病了。怎麼回事?」 「我現在好多了,就溜了出來。我病了,他們也不鎖大門了。」 「我們去找巡捕,可是因為打仗,他們什麼也不管。」珊瑚道。 「我們還想花錢找幫會去跟他們說呢。」露道。 「是誰說他在黑道上有認識人的?」 「她舅舅的保鏢胖子說的。都說跟那種人打交道只有這一個法子。」 「要是幫會答應了代你出頭,他們就會請對方到茶室喝茶,客客氣氣的。通常一杯茶也就解決了。」 「可我們還是覺得別招惹他們,誰也不知道往後是不是麻煩事沒完沒了。」 「不是還有人出主意?—喔,對了,是看衖堂的。」珊瑚道。 「那些人還不是淨想些餿主意。」 「他說在他們靠衖堂的牆上挖個洞。」 「他可以從洞裡鑽過去,可是他還是得找得著你,我們又不知道你關在哪個房間,樓上還是樓下。」 「他認識我?」 「他看過你。」 「要是在屋子裡亂晃,給抓住了呢?」露道,「他們知道他,也保不住不把他當強盜,到時把他倒吊起來毒打,往鼻子裡灌水。」 「太危險了。」 「我們擔不起那個責任。」 「我的考試通過了嗎?」 「沒有,算術考壞了。反正半年也過了。」 「麥卡勒說你得補課。」珊瑚道,「英文也是。」 「他這個先生太貴了,可是也沒辦法。」 「要不要喝茶?」 「我來泡。」琵琶道。 「發不發燒?先拿溫度計來。」露向珊瑚道,「喝過熱茶再量做不得准。」 她們拿沙發墊子給她在地板上打了個舒服的地鋪。躺在那裡,她凝望著七巧桌的多隻椅腿。核桃木上淡淡的紋路渦卷,像核果巧格力。剝下一塊就可以吃。她終於找到了路,進了魔法森林。 隔天下午露要她整理一下儀容,有醫生要來給她看病。 「姑姑有件藍棉袍,你可以穿。年青女孩子穿藍棉布,不化妝也有輕靈靈的感覺。」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幫琵琶抹粉,將她的頭髮側梳,似乎恨不得能讓她一下子變漂亮。整個下午琵琶都覺得額頭上的頭髮輕飄飄、鼓蓬蓬的,像和煦的清風。頭髮落到眼睛上也不敢去碰,生怕弄亂了。 快六點了伊梅霍森醫生才來。他個子大,氣味很乾淨,沒有眉毛,頭髮也沒兩根,可是看著卻很自然,倒像是為了衛生的原因特為剃得太澈底。給她檢查過後,他退到房間另一頭,低著聲音同露說話。 「你自己怎麼樣?」聲量放大了些,「不咳嗽?不頭痛?」 他又取出了聽診器,向露點頭,露向前一步,羞澀地抬起臉,等著聽診器落在她的胸上。她知道這個男人要她,琵琶想著,震了一震。可是她很美,必定有許多男人要她。不,是她的羞意不對勁,無論是從不拘舊俗的標準,還是從琵琶在家裡學會的老法禮教來看,都不對勁。舊禮教嚴防男女之別,故作矜持也屬下品。剛才當著醫生的面脫衣服並不使她發窘,雖然她對自己直條條的體格並不自負。她倒不是想了個通透,只是看著房間那頭,使她沒來由地遽然震驚。然後醫生收拾了皮包,道別走了。 「他說是肺炎,快好了,可是還是得小心,臥床休養。」露向她說。 她下床走動那天,何干來了。 「太太!」何干立在門口喊,用她那感情洋溢的聲口。又喊:「珊瑚小姐!大姐!」 「你好啊,何大媽。」 「我好,太太。太太好嗎?」 就和露與珊瑚回國那時一樣。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何大媽?」又「她一點也沒變,是不是,珊瑚?」 「我倒看的像高了點。」 「老縮了,珊瑚小姐。」 「你母親還健在?」 「是啊,太太。」 「噯唷,年紀可也不小了吧?」 「八十六了,太太,不對,是八十七。」 「噯唷,身體還好嗎?」 「好,太太。」 「噯,這麼硬朗!」 「窮苦人死不了啊,太太。」她無奈地笑道。 「她還是跟你兒子住?」 「噯,珊瑚小姐。」也不知道什麼原故,何干似乎不太願意提起她母親。橫豎照例的應酬話也說完了。 「大姐走了他們說什麼?」珊瑚笑道。 「沒說什麼。」何干低聲道,微一搖頭,半眨了眨眼。 琵琶巴不得知道他們發現她逃了是怎麼個情況。誰先發現的?有人聽見望遠鏡從郵箱上掉下來嗎?還是誰也不察覺異狀,還是何干吃了飯回來看見屋子空的,只點著燈?點點滴滴都是她亟想聽的。但是她沒辦法開口問,因為騙了何干。再問只會更把事情弄擰。 「他們不生氣?」珊瑚追問道,「一定說了什麼。」 「我們什麼也不聽見,只知道太太把大姐的衣服都拿去送人了。」 「就當她死了。」露道。 「噯,衣服都送人了。」何干倒是氣憤的聲口,琵琶知道並不是特為說給露聽的。 「反正我也沒什麼衣服。」琵琶道。 「倒不是心疼衣服,要緊的是背後的含意。」珊瑚道。 「就當你死了。」露咕噥著。 一陣的沉默。琵琶仍是不大懂得如此的決絕有什麼值得不悅的,反正她是認為再也不會回去那個家了,並不知道其他人仍希望她會回去,不是現在,但終究會回去。她雖然不知道,勝利的心情還是沖淡了些。 「他們知道你來這兒嗎?」珊瑚問道。 「不知道。」何幹道,半眨了眨眼。 「他們不怪你?不覺得是你放她走的?」 「沒有。」又是微一搖頭,半眨了眨眼。 琵琶逃家那晚撇開不想的意念猛地打上臉來了—她走了,何干在家裡也待不下去了。他們準定是怪她幫著琵琶逃走,還許並不會打發她走,卻會逼得她自動求去。 「我給大姐送了點東西過來。」她放下一個小包袱,動手解開大手巾,「她小時候的東西,這些他們不知道。」 她打開了一個珠寶盒,拉開小抽屜。也有一條紫紅色流蘇圍巾與兩個繡花荷包。 「咦,這不是我的東西嘛!」珊瑚笑著抄起了圍巾,「真難看的顏色。」她披在肩膀上,攬鏡自照。 「原來是珊瑚小姐的?」何乾笑道。 「本來就是我的。」 琵琶打開一把象牙扇,綴著鮮艷的綠羽毛,輕飄鬆軟。「我小時候用沒用過?」她扇著扇子。 「這是誰送的來著?」何幹道。 「掉毛了。」琵琶哀聲道。 「這是金子還是包金的?」露揀起了一個黑地鑲金龍藤手鐲。 珊瑚拿到燈光下,眯眼端詳背後銀匠的記號,「包金的。」 「我還以為是金子呢。」何幹道。 她其實不必送過來,琵琶心裡想。誰也不會惦念這些東西,我就不記得有這麼個珠寶盒。在家裡誰也不知道這個東西。她大可以自己留著。看我們這樣子,倒像這些東西天生就是我們的,卻是那麼地不珍視。琵琶硬擠出幾滴淚。扇著扇子,脫落的羽毛飛到臉上,像濛濛細雨。 「別扇了,羽毛落得到處都是。」露道。 「這是什麼鳥的毛?鸚哥?」何干問道。 「看,到處都沾上了。」珊瑚將羽毛一根根從沙發麵與墊子上撿起來。 「給何干倒茶。」露向琵琶道。 「不用了,我得走了,太太。我只是偷偷出來,看看大姐好了沒有。」 露掗了張鈔票到她手裡。她推拒了一會,但是並不是真心拒絕。她走了,過後露道: 「我給了她五塊錢。畢竟跟了你那麼多年。現在知道新太太的厲害了吧,一比才知道兩樣。從前對我那樣子!」 「他們不是都挺好的麼。」琵琶茫然道。 「哈!那些老媽子和王發,一個個的那樣子啊—噯唷!眼裡只有老爺,沒有別人。現在知道了吧。」 他們不敢護著你因為你總是來去不定,琵琶心裡想。他們不想丟了飯碗。 露囑咐琵琶別應門,「誰知道他們找不找,說不定雇了幫會的人。」 有個星期天下午門鈴響了,珊瑚應的門。「陵來了。」她的聲音緊憋微弱,仿佛等著麻煩上門,先就撇清不管。 他帶著一包東西,拿報紙裹著,進門後擱在角落桌子上。他也幫我帶東西來了,琵琶心裡想,很是感動。 「你是怎麼來的?他們知不知道你來?」露問道。 「不知道。」他咕嚕道。 「坐吧。有什麼事?姐姐走了他們說什麼?」 「沒說什麼。」 「那你這一向好不好?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去照X光?」 他低垂著頭。 「那一包是什麼?」珊瑚端茶給他,順便問道。 「沒什麼。」 露道:「你說什麼?我不聽見。是不是帶東西給姐姐?」 「不是,沒什麼。」 「陵,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你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身體不好什麼都是空。你得要對抗你父親,不是叫你忤逆,可是你也有你的權利—」 「我不回去了。」他忽然咕嚕了一聲。 「你說什麼?不回去了?」露忙笑道,「為什麼?出了什麼事?他們打你了?」 他搖頭。 「我看也不會。姐姐走了,他們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了。」 「我也不回去了。」 屋裡頓時非常安靜。珊瑚在書桌前轉,一聲不吭。琵琶坐著動也不動,心裡想:沒有別的指望,他便也活在他的悽慘中,不想什麼變動,可是眼前卻看見我被收容了。 露柔聲緩氣地喊他的名字:「陵,你知道我一向待你跟姐姐沒有分別。你如果覺得我注意姐姐多些,也是為了讓她受教育,因為女孩子在我們這樣的家裡都得不到多少教育。你是男孩子,我比較放心。我現在的力量只負擔得起你姐姐一個人,負擔不起你們兩個。你還是跟著你父親。不用多久你就可以自立了,可是先得要受教育。別怕維護自己的權利,該要的就要,好的學校,充分的營養,讓你長大長寬,健康檢查……」 她說話真像外國人,隔靴搔癢。琵琶覺得不好意思。 陵扭過頭去,像是不願聽,這姿勢竟然讓他的頸脖更觸目,既粗又長。 「你拿了什麼來,陵?」露問道。 「沒什麼。」 「你說什麼?包里是什麼,陵?」 他無奈地走過去,解開了繩子。琵琶看見他把兩隻籃球鞋和珊瑚好兩年前送他的網球拍包在報紙里。她走到廚房去,淚水直落下來。珊瑚業已在裡頭洗抹布了。琵琶站著,手背擋著眼睛。 「我覺得好難受。」 「我也是,所以才進來。」珊瑚道,「他那兩隻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都能聽得見眼淚。」 露進來說:「泡壺茶。餅乾還有沒有?你哭什麼?」她向琵琶道:「哭解決不了問題。」 「我希望能把他救出來。」琵琶脫口說,抽抽嗒嗒的,「我想—我想要—把他救出來—讓他學—學騎馬—」 露輕笑道:「騎馬的事不忙,要緊的是送他上學校,讓他健康起來。我正在跟他說。」 她回客室去。茶泡好了,琵琶進去組桌子。擺盤使她覺得心虛,像已經是主人,弟弟卻不能留下。珊瑚也坐下後,談話也變得泛泛。 「何干好嗎?」琵琶問道。 「何乾的母親死了。」他道。 「何乾的母親?死了?」珊瑚道。陵說的話你都得再重覆一遍,方能確定沒聽錯。 「聽說是給何乾的兒子活埋了。」 從進門來這一刻才顯得活潑而嘴碎。 「什麼?」露與珊瑚同聲驚呼,「不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是佟干聽他們村子裡的人說的。」 「怎麼會呢?」琵琶問道。 「說是富臣老問他外婆怎麼還不死,這一天氣起來,硬把她裝進了棺材裡。」 二千五百年來的孔夫子教誨,我們竟然做出這種事?琵琶心裡想。儘管是第一次聽見,也像是年代久遠的事,記憶失准。她極力想吸收,卻如同越是要想起什麼越想不起來。中國人不會做這種事。她是立在某個陌生的史前遺蹟,繞著圈子,找不到路進去,末了疑心起來,究竟是不是遺蹟,倒還許只是一堆石頭。 「是真的麼?」 「不知道。」他道。 「把老外婆活埋了。」珊瑚自己向自己說。 琵琶不認識何乾的母親,只知道她一定很窮,比何干他們還窮,才會把小女兒送人做養媳婦,比丫頭好不了多少。何干到城裡幫工,她就搬了進去,照顧孫兒。 「唉,哭啊。不放心啊,我媽年紀大了。」何干講起的時候像是還有什麼沒說的聲口。 另一次她提到她母親是上次回鄉下。 「她不怕。」何干低了低聲音,倒像不高興,「她活了這麼大的歲數了,什麼也不怕了,什麼都看開了。」 要她一個人操心。 琵琶極力想像老太太被按進棺材裡,棺蓋砰的闔上,手指頭硬是一個個扳開來往裡塞。 「富臣本來就不是好東西。」珊瑚道。 「我記得他很油滑,人也聰明,一點也看不出是何乾的兒子。」露道。 「他老是來找何干要錢。」陵道。 「她幫他找到過一個差事,可是他學壞了。」珊瑚道。 「怎麼壞?」琵琶問道。 「花頭太多,還玩女人。」 「他老是來要找事做。」陵道。 「他就是以為城裡好。」珊瑚道。 琵琶記得看見他立在父親面前,勞動與不快樂燒得他焦黑了,棗紅色臉上忿忿的,她看見了還震了震。 「何干怎麼說?」珊瑚問道,「她相信不相信富臣活埋了他外婆?」 「她當然說是沒有的事。」 「那怎麼會有這樣子的謠言?」 「她說她母親越來越像小孩子,富臣脾氣又不好,所以有人造謠言。」 「將來她回鄉下可怎麼辦?帶著全部的家當,那不是進了強盜窩了。」露道。 「何乾沒有錢。」琵琶道。 「喔,她有錢。」珊瑚道。 「她還許積攢了一點錢。」陵道。 「富臣老跟她要錢,就是攢了也不會剩多少。」琵琶道。 「那個富臣—自己的外婆都活埋了。這倒讓我想起你們大爺來。」珊瑚笑著掉過臉去看陵,突然要向他探問什麼。「是怎麼回事?說是姨太太把大爺餓死了?」 「是啊,外頭風言風語的倒不少。」他道。 「我跑出來了,聽見說大爺死了倒嚇了一跳。」琵琶道。 「他病了好些時候了。」珊瑚道。 「他那個病,醫生差不多什麼都不叫吃。大媽和姨太太都說她們可擔不起那個干係,兩個人都不敢給他吃。」他道。 「大媽不敢給他吃倒是一定的,」露道,「她還在氣吉祥的事。倒是吉祥怎麼也這樣子?」 「她也跟他們住在一塊?」珊瑚問道。 「她到末了兒才搬進去了,方便照顧。」 「傭人也一樣?他們也不給他吃?」 「他們不敢。」 「他們都是太太的人。」露道。 「難道他不同客人抱怨?」 「客人來了也都不大進病人房裡。」 「你父親也不進去?」 「不知道。爸爸最後幾次去,大爺已經不能說話了。」 「你父親怎麼說?」 「爸爸沒說什麼。」他咕嚕了一聲。在父親與後母的敵人面前總是守口如瓶。 「那麼有錢,怎麼會餓死。」露詫異地說。 「說不定反正是個死。」陵補上一句。 「這年頭報應來得可真快。什麼都快。」露道。 「可是吉祥呢?不是說她好,大爺待她也好,又寵她的兒子—」琵琶覺得額頭後面開了個真空,不停地打轉。雖然習慣了弟弟那個細小的聲音帶來的驚人消息,這個消息卻是無論如何不吸收。他那種言簡意賅的好處卻更使她頭上腳下。 「我一直喜歡吉祥,她可不是好欺負的。」珊瑚欣賞地道。 「是不是也鬧翻了?」露問道。 「不知道。大爺病了之後就誰也不信,一個人住在樓下,大太太和姨太太都不理會。」 「他一定說大家都巴不得他死這些話。」露道。 「他一定是覺得他們是兩對母子,他卻是孤家寡人一個。」珊瑚道。 覺得是該結束了,露用愉快的聊天口吻道:「你也該走了,陵。他們不知道你上這兒來。」 「沒關係。」他喃喃說著站起來。 他收拾了鞋子網球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