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寶卷 · 浙江杭州府錢塘縣雷峰寶卷上集
雷峰寶卷初展開,報恩報德到武林。
善男信女虔誠聽,明性見性便成真。
話說雷峰寶卷,出在大宋真宗年間。提表四川嘉定州峨眉山,其山中俱是胎卵濕化之妖魔,洞內盡安九流神仙之人物,累出怪獸最多。那山洞內,有一條白蛇,因他修煉,一千七百餘年,不貪外道,不害生靈,長受日月之精華,能變人形,騰雲駕霧,呼風喚雨,堅心至意,每參南海觀音,志心動念,心性通靈。時逢瑤池,蟠桃大會之期,那觀音身駕祥雲,尋聲救苦,大發慈悲。見他白蛇即便呼喚帯挈。
一滴楊枝水降臨,灑作人間坐蓮心。
觀音菩薩發慈悲,帶領修心白素貞。
雖然妖怪非人類,千年修煉有功程。
因此帶往瑤池去,佛心慈悲度迷津。
你看眾等,群仙一起迎接。大士法駕各皆稽首,次序同往筵前,慶賀千秋華旦。正是
慈悲勝念千聲佛,造惡空燒萬炷香。
海上會群仙,鑾輿下九天。
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
列位大仙請了。今奉菩薩千秋華旦,同往筵前慶祝。
延生功德最為高,白鶴銜花透九霄。
萬壽老人來賜福,西天王母獻蟠桃。
韓湘子,品玉簫,志學修行家室拋。
雪擁藍關難行馬,曾度文公上九霄。
曹國舅,愛逍遙,不戀榮華卸錦袍。
世上萬般修行好,手執雲陽仙板敲。
漢鍾離,性兒矯,識透人情世熊梟。
終南山上修妙道,列位仙班道行高。
呂洞賓,甚風飄,肩背龍劍善斬妖。
悲心救苦傳妙道,至今萬古姓名標。
何仙姑,容貌矯,懶伴紅塵願寂寥。
苦志真修千百載,也歸仙界樂逍遙。
藍彩和,年紀小,最愛修行卻富饒。
名山修煉成真果,手執棕籃駕海潮。
李鐵拐,相咆哮,黑臉膿眉腿又蹺。
潛心修煉長生法,掛拐登雲藹藹飄。
張果老,年紀高,鬚髮蒼蒼兩鬢蕭。
倒騎驢子呵呵笑,竟把繁華世界拋。
眾仙同赴蟠桃會,共飲長生仙壽筵。
洞口靈芝呈臨彩,階前鶴鹿獻瓊瑤。
南極仙翁棋一局,東方老祖愛偷桃。
陳搏一忽千年醒,彭祖年登八百高。
一般都是凡枯骨,煉得丹成上九霄。
眾仙恭賀娘娘壽,迪迪綿綿福壽高。
王母娘娘來下旨,賜下八個大仙桃。
眾仙領謝仙桃子,各駕祥雲順風飄。
不宣眾仙情由事,說破白蛇是原因。
且說西池,金母娘娘,見觀音大士,身旁有一女子,即便盤問跟由,那金母說破機緣道:「凡為仙者,必要酬恩報德,才可位列仙班。你一千七百年前,原是一條,小小白蛇。有一個乞丐,要將你一刀兩斷,取出蛇膽。幸有一個木客,名曰呂泰,起了慈悲之心,取出一百銅錢,買你放生。故能修到如今。但此人,今轉世在杭州姓許,名漢文。你前去報答,再來赴會。」那白氏聽了金母言語,即便又叩觀音大士,迴轉山中。又說洞內,有一烏鯉魚精,名喚七星道人,修煉多年。二妖結為兄妹。那白蛇來見義兄說:「我小妹有一個香願未還,拜別哥哥去到杭城天竺,朝拜觀音。」道人說:「我想杭城有西湖勝景,賢妹若去必要墮落紅塵,我看你千餘年修功非容易,倘然失足一旦休矣。」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上行。
七星道人說原因,賢妹聽我說分明。
西湖乃是繁華地,儘是風流瀟灑人。
此去猶恐凡心轉,墮落輪迴費功程。
白氏聽罷將言說,哥哥聽我說原因。
小妹此去無別意,誠心天竺拜觀音。
堅心要到靈山去,禮拜如來求感應。
小妹決不多耽擱,回來同你好修行。
決非留戀繁華地,勸兄莫要掛在心。
那七星道人說道:「賢妹立意要去,我愚兄也不來阻你。但願你速去速來,免得愚兄終日掛念。」那白氏道:「如此小妹就可拜別去了。」
畫龍畫虎難畫心,知人知面不知因。
素貞拜別好義兄,勝比同胞要分行。
便將拂塵往上指,一朵妖雲頃刻生。
將身駕上騰空去,果然法術不虛名。
千山萬水憑我過,長江大海任奴行。
一程竟往杭州去,卷中另宣法王身。
且說那釋迦牟尼佛,身證九品蓮華寶座,同羅漢諸佛,與天王講經說法。忽然觀見一朵妖雲,說道:「你看這條白蛇,修煉一千七百餘年,今往杭州去報夙世之恩,要害巨萬生靈。」即差揭帝神,往前阻住去路,要她罰願而去,不得有誤。揭帝遂領法旨,往前喝道:「妖魔何處去的?若去擾害生靈,罪不非輕,快快回山饒恕與你。倘然違我佛令,你的性命難存。」
白蛇聽得心戰驚,落下雲端跪埃塵。
祈求慈神行方便,哀求憐憫發慈心。
小妖且往杭州去,朝拜觀音轉回程。
揭帝阻住難饒恕,一派虛言不算真。
白氏無奈紛紛淚,立下誓願重千斤。
此去若有差遲處,壓鎮奴身受苦辛。
揭帝聽罷放他去,佛前覆旨轉雲程。
那白氏立下誓願,見揭帝神去了,才得放心。我乃想往杭城尋訪許宣,報德酬恩,了還一段因果。仍復駕起雲端,竟往武林而去。
白氏騰空到武林,西湖地面落了雲。
未知許宣那方住,看看杭州廣闊城。
心中暗暗來思想,今宵何處去藏身。
遠望一帶樓房屋,待我前去看分明。
那白氏身近樓房,觀看動靜,並無影跡.忽到一處地上,只見一道妖氣,甚是厲害得緊,不知是什麼妖魔,待我前去看來,便知明白了。
一見青妖怕殺人,兩個銅鈴大眼睛。
千年修煉功程大,常變為人世上行。
占住吳王舊基地,或化人類或妖精。
一見白氏忙啟口,何處妖魔進我門。
二妖鬥戰多時節,青妖到底功程淺。
好言好語忙來說,冒犯寬容恕罪名。
白氏開口將言說,我是峨眉山出身。
修煉一千七百載,變化無窮法力深。
那青蛇說道:「久慕大名,今得相見,但聽娘娘之言,我情願想從與你,結為主婢如何?」那白氏聽了青蛇言語,十分歡喜說道:「既然如此,我與你改名,叫做小青便了。」
一宵晚景到天明,二人說得情義深。
朝晨梳洗相陪伴,同去天竺拜觀音。
那白氏來到淨慈寺前,便問小青:「這叫什麼塔名?」小青道:「這就是雷峰塔。」白氏道:「不好了!我在揭帝神前罰願,不知西湖有此塔名,莫不是早有定數。」小青說:「娘娘休得驚怕,來此已是金沙港了,且歇息片時,再行便了。」
一見雷峰心膽驚,方知立願重千斤。
白氏懊悔皺眉頭,懼怕雷峰壓頂門。
一念不忘天地德,寸心愿報祖宗恩。卑人姓許名宣字漢文,年方二十三歲,祖籍寧波府慈谿縣人氏,從幼隨父,來到杭州,後因父母雙亡,遺下我姊弟二人。我姊配與李君甫為妻,姊丈現在錢塘縣捕快。蒙他蔫我到太平橋,王員外藥鋪中,去做夥計為業,承蒙員外恩待,與親戚無二。今逢清明佳節,安排祭禮,到墳堂前,祭奠雙親。吾叫小二哥,與我挑了同行。
二人移步出遠門,清明祭掃拜雙親。
擺了祭禮忙點燭,深深叩拜母親墳。
紙陌焚燒忙收拾,打發小二早回程。
不表許宣來遊玩,再言主婢一雙人。
那白氏一見許宣,暗暗思量,見她相貌非凡,口中輕慮,若得此人,結為聯姻,不枉我一番舉念之心。小青道:「娘娘這有何難?待我略使小謀,邀許宣改日到我門中,與娘娘成其親事便了。」
按排巧計釣金鱗,白氏妙算不非輕。
小青到底功程淺,那識其中袖裡情。
霎時四下烏雲起,斜風大雨濕衣襟。
猛雨雷電無處走,許宣思想討船行。
那許宣雖有雨傘,難以行走。忽見河邊有一小船,即便討了回去。那岸上小青叫道:「船家你往哪裡去的?可好搭船麼?」船家說道:「這船是相公獨叫的,要往錢塘門去的。」小青道:「天公如此下雨,我們女流之輩,望老人家行個方便才是。」那許宣說:「你二位大姑娘,到哪裡去的?」小青道:「我們到雙茶巷,上岸去的。」許宣說:「二位大姐,就請到船中,一同而去。」小青道:「多蒙美意,如此輕造了。但不知相公府居何處?高姓大名,乞道其詳。」許宣說:「小生居住本城,姓許名宣字漢文,現在太平橋,王員外藥店中,幫伙為業。未知二位大姐,貴居何處?高姓芳名,乞道其詳。」那二人說道,相公容稟:
二人巧言起謀心,一旦相逢情義深。
小青啟齒說原因,祖居原是在嘉興。
先太老爺為武職,曾在潼關做總兵。
可恨奸臣來作對,謊奏朝廷罪非輕。
說我老爺來謀反,私通外國洋匪人。
君王聽信奸臣話,一道聖旨滅滿門。
夫人哭死歸因去,逃出一位女千金。
小姐從幼學了法,仙家傳授不虛文。
收拾金銀並衣服,逃出暫居來杭城。
雙茶巷內有三載,伶仃孤苦少男人。
那許宣道:「原來是一位,千金小姐,多多失敬了。」船家說:「太平橋到哉。」小青道:「動問許相公,你看雨點未除,到雙茶巷,還有好些路,你何不雨傘借我們一用,未知尊意若何?」許宣道:「這須些小事,拿去不妨。」小青說:「如此承情了,但是我家沒有男人的,只有主婢二人,無人送還,明日煩相公,到奴家莊上一走。」許宣道:「這也不妨。」當時分別而去。那小青到家,與主母說道:「明日許宣必然早來取傘,可將終身託付於他。則許宣無有聘金,如何是好?」白氏說:「這有何難?」
妖法多端盜庫銀,群魔運動結成姻。
尖尖手執清風劍,口噴法水念咒文。
立召五鬼紛紛到,要往錢塘盜庫銀。
盜了元寶二十個,搬運家內不留停。
次日安排來等候,卷中再表許漢文。
歸家一夜何曾睡,暗暗思量喜十分。
若得此女為琴瑟,到是方正賢良人。
那許宣行到白氏門首,小青一見,微微含笑,隨即迎接進去。白氏見了多生歡喜。說道「請相公到裡面用茶。」許宣說:「有勞大姐費心。」白氏道:「相公請。」許宣說:「小姐請。」三人行至裡面,見禮坐下。白氏道:「昨日輕造寶舟,又蒙賜奴家雨傘,真萍水相逢,多蒙雅愛。」那許宣說:「只些小事,何必掛心,卑人就此告退了。」小青在傍道:「許相公且慢,我家小姐,備得一杯水酒在此,請相公休得見笑。」許宣說:「小生素無來往,怎好攪擾。」
一杯美酒酬傘恩,三人心內各留情。
伶俐聰明小青女,酒筵頃刻備完成。
旁邊小姐來陪坐,小青勸酒甚殷勤。
許宣飲過三杯酒,小青就此問原因。
相公呀令正夫人可配納,年庚日月幾時生。
許宣即便回言答,卑人虛度廿三春。
已酉月令辛未日,日未酉時生我身。
不幸爹娘早世去,家寒還未結成親。
只有一個同胞姊,許配君甫本城人。
小青聽得將言說,與我小姐同年生。
白氏聽得紅了臉,難違佛令報恩請。
我家小姐孤單女,父母雙亡少至親。
男人無室非為貴,女人無夫苦連心。
一對鴛鴦成配合,小姐年少你青春。
相公呀此事不必來退卻,兩全其便好完姻。
那許宣聽罷,說道:「大姐你說哪裡話來?小姐乃是千金閨閣,怎好相配?」小青說:「姻緣本是前生定,五百年前早結成。與你令姊商議,休得錯過。」許宣道:「多蒙大姐承愛,豈不惶愧,但小生六禮未周,如何是好?」小青說:「有何難處,相公你且少坐,待我去與你料理端整。」那小青進內,與白氏說明,即取元寶二個,手巾包好,雙手送與許相公。說道「我與小姐說明,今有元寶兩個,你拿回家去,與令姊商議,擇吉日行聘,完其花燭。」許宣說:「煩勞大姐轉言,如此小生告別了。」
擅娶醮婦不應該,無義之財禍即來。
贈他元寶非好意,官府聞知要受災。
許宣受罪被凌辱,四處捕快速究災。
縣官失庫多著急,這段姻緣火拆開。
素貞聞聽外人說,掐指輪流細查算。
幸得官府多清正,輕輕罪名無凶災。
夫妻異日重相會,怯受虛驚無禍胎。
那白氏道:「我一時錯見,不該將元寶付他。幸得官府清正,相公無非受了驚慌,但數上我與他異日相逢。」又說那李君甫,一日見舅有庫銀,去稟老爺:「賊犯原贓有了。」知縣道:「現在何處?」君甫說:「他姓許名宣,是小人的妻舅。」知縣道:「你這狗才,想是無處查察,將你妻舅,前來搪塞。取夾棍過來。」君甫稟道:「老爺實是真情,小人看見他元寶兩個,有仁和縣火印三字。」那知縣叫許宣上來候審,說道:「我本縣,看你一貌堂堂,不像匪徒,你這元寶,從何而來?必須著實講來。」那許宣將細底根由,細細說明。那知縣便問衙役:「這雙茶巷,是誰家的宅眷?」衙役稟道:「啟老爺,當初是吳王府基地,今聞常有妖怪出入,現是無人居住。」知縣聽了此話,即發朱簽一枝,就點十名差役,速拿妖怪到本縣,問審發落是。
公差遂往雙茶巷,大門緊閉無一人。
舉手敲門無人答,一齊搡打進高廳。
觀看嬌女人兩個,好似仙女下凡塵。
這般衙役多觀看,小青就此說原因。
那小青道:「你們好生大膽無禮,我乃宦家之室,打毀牆門而進,該當何罪?」眾說:「吾們今奉本縣大老爺之命,特來拿你二妖候審。」眾朋友動手。
二妖閃過就遁行,一道火光無處尋。
眾人停看多時候,果然兩個是妖精。
只見房內有木櫃,抬到堂上看分明。
就稟知縣登堂坐,要看櫃內有何因。
那知縣實時坐堂,看櫃內並無別物,只見元寶一十八個,查還庫銀不少,將庫銀仍舊入庫。即便吩咐許宣:「你還昏迷不醒,我想你若在此地,其罪難免。況那妖魔,必要害你性命。我本縣將你發配姑蘇,以免此禍。」許宣說:「多謝大老爺。」
清官判斷不虛名,多愛黎民恩德深。
文書發到姑蘇地,充軍三載許漢文。
書上不寫軍犯罪,不過避宅保安寧。
君甫回到家中去,將情說與大娘聽。
大娘聞聽心發怒,便罵夫君惡良心。
毫無情義心腸毒,獸心人面不成人。
爹娘生我人兩個,手足分離苦傷疼。
越思越想紛紛淚,哭聲怨聲好傷心。
君甫即便將言說,娘子休得淚紛紛。
如今發配姑蘇去,三年罪滿就回程。
大娘不聽夫君勸,終朝啼哭淚紛紛。
老生積德不損階前草,修福栽培心上花。老漢王重義,聞知許宣,遭此大禍,急急趕到縣前,見了許宣便問:「許官人遭此大禍,老漢好不傷心。幸得官府清正,不致受辱。你若到了姑蘇,老漢有一名好友,名叫吳兆芳,他住在詹珠巷藥行內,為人最有情義,我與你手書一封,你的受屈之事,細細寫明,他見義字,必然重用與你,我又有數兩銀子,送你路上使用。若到彼地,隨即帶一回信,免得老漢掛念。還有一兩銀子,送與這位大哥買酒。」許宣道:「多謝員外,得此重禮,此恩何日可報?小生就此拜別了。」
許宣行到姑蘇城,藥行投遞送書文。
員外見字芒留住,備得酒席好看承。
款待許宣多恭敬,接風酒席排高廳。
二人飲酒談心曲,小使前來稟原因。
「啟員外,有二位裙釵在外,說是相公的家眷,前來會的。」員外說:「待我出去看個分明,我聞他說什麼妖怪。」只見兩個女子,生的千嬌百美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輕盈體態,品格端莊。那小青見員外出來,上前施禮道:「可是員外否。」員外說:「豈敢,老漢就是。請問二位小姐。到此有何貴幹?」小青道:「聞得我家主人許相公,在於府上。一則前來拜望員外安人,二則前來找尋家主。」員外說:「二位小姐請進。」那白氏與小青,同員外進內,被許宣看見,說道:「員外,你叫個妖怪進來則甚?」員外說:「許官人,你也不必驚慌,我想青天白日,有什麼妖怪,內中必有緣故。你二位且請坐。」那二人說:「員外、相公,且請聽奴家一言告稟
相公啊方知松柏能,事難得見丈夫身。
奴勸官人休疑慮,想必前生冤孽深。
贈你百兩花銀子,只為花燭結成親。
不想庫中失了盜,君甫一見起噁心。
先君在日為官職,挪用軍前皆庫銀。
每錠元寶皆有印,各府州縣盡知聞。
知縣見寶凶心起,不問情由定罪名。
將你發配姑蘇地,奴家日夜不安寧。
我同小青無良策,收拾金銀到此行。
非是奴家無恥,只為終身大事情。
不料官人生邪念,反說奴家是妖精。
奴也不願成夫婦,甘心落髮去修行。
從今與你來分手,自己保重莫傷心。
奴去修行非為別,但願夫主壽命存。
今世夫婦不成對,重修來世結婚姻。
白氏說到傷心處,紛紛流淚濕衣襟。
員外聽得悲哀處,實時又來說分明。
那員外叫:「許官人,世上哪有這樣賢德的女子,如今話已說明,叫小兒到船中,將許大娘的行李,挑到房中。又叫院君陪客。安人說:「老身早立屏風後多時。」那白氏向院君施禮分賓坐下。安人道:「老身在內,只聽你大娘,如此賢德,更以有才有貌。」說那許官人:「你也不可誤聽讒言生疑,錯怪大娘。你也不要見怪他們,他是後生之家,受了這番冤屈之故,如今事已說明,你二人行個團圓完敘之禮。」員外又對院君說道:「今日卻是龍德鴻鸞,天喜吉日。我二人作主,就在我家洞房花燭。」許宣說:「承蒙員外恩德如山,勝如重生父母。在府耽擱幾時,與妻子商議,欲開一片藥鋪,煩老員外留心,尋處店屋,未知意下如何?」那員外說:「許官人要開藥店,都在老漢身上,與你料理便了。」
員外夫妻好片心,急忙料理不留停。
掛紅結彩將燈點,高廳懸掛壽三星。
樂人吹打笙簫笛,琴瑟調和鼓樂聲。
參天拜地完花燭,傳紅送入洞房門。
夫妻恩愛如魚水,一家和樂值千金。
素貞做事多要好,思前想後為調停。
那白氏成親兩月有餘,逐取出白銀三千兩,與夫君商議道:「二千五百作為藥本,三百以作零用,這二百酬謝吳員外,以並花燭之事。」
許宣聽了事言音,便差二個傭工人。
將銀送到高堂上,酬謝員外大德恩。
承蒙照看多情重,夫妻感恩掛在心。
員外見銀多推卻,不肯輕收說多文。
員外道:「你二位在我寒舍,多有待慢,何勞費心,怎好受賜厚禮,煩許官人轉謝大娘。請問許官人,未知擇於何日開店,所有一應小事,都是老漢料理便了。」
許宣即便回言答,明日午時進店門。
夫妻開張忙三日,廚房酒席辦完成。
就請員外夫和婦,許宣夫婦拜謝恩。
承蒙款待收留我,周全夫婦一雙人。
此恩此德難圖報,但願二位壽命增。
那員外二人說:「我們如此多謝了。」與許宣夫婦告別而退。白氏說:「員外安人慢慢而去。」那許宣酬謝員外之後,藥鋪生意到也興隆。來到端陽之節,話說許宣自己掇了火盆上樓,見妻子有些不欲,說道:「娘子起來,待我到廚房,去取酒來,與你慶賞端陽。」白氏說:「奴家本該奉陪,乃因身子懶倦,你自到店中去飲便了。要盡主人之禮,容人之量,不可輕慢他們。」那許宣不答,隨即下樓,將酒搬到樓上,擺在桌上:「請娘子起來,我與你寬飲幾杯,不要負我夫了。」此刻正當午時,白氏被許宣苦勸不過,心中煩惱,無奈只得勉強起來。許宣斟了一杯雄黃酒,雙手送過。那白氏飲了半杯,實情酒氣太兇,又被他苦苦相勸,只得將酒幹了。又那許宣下樓,與眾人暢飲去了。白氏吃了一杯雄黃酒,腹內猶如刀割一般,傷了胎氣,逐即墮下胎血,被血光一衝,就將神光掩不住了,以露出原形,化為白蛇,盤繞床中。忽那許宣往店中,與眾人飲酒席散,心中想道,小青有病,娘子無人服侍,待我上樓看望。
許宣移步上樓行,來到床前叫一聲。
連叫數聲無人答,揭開羅帳看分明。
不見妻子多嬌女,一條白蛇好驚人。
身軀長大盤床上,頭大如鬥眼銅鈴。
美貌花容全不見,魄散魂消膽顫驚。
大叫一聲就跌倒,手足如冰就歸陰。
小青聽得樓上響,隨即上樓看動靜。
只見官人死在樓,手足如冰臉鐵青。
揭開羅帳來觀看,那曉娘娘現真形。
官人嚇死歸陰去,全然不覺半毫分。
且說小青,向白蛇頭上,搭了幾下,叫了幾聲娘娘。那白氏復了原形人相,小青說:「娘娘你修了一千七百餘年,功行浩大,為何現了真形?你的功程到哪裡去了?」白氏同青兒說:「我被官人,逼吃一杯雄黃燒酒,傷了胎氣,露出原形。幸得我功程浩大,不然性命難保了。」小青道:「娘娘既要出現,本該叫我關了房門,後可現得。如今官人被你嚇死,如何是好?」白氏聞言,起身一看:「阿嚇官人啊官人,這便叫奴家如何是好?」小青說:「娘娘且慢悲哭,再行計較,相救才是。」
素貞啼哭淚紛紛,看了官人這樣形。
方才勸我來飲酒,為何死氣不還魂。
前生蒙你來相救,故而今世報你恩。
奴家為你遭磨難,三番幾次受苦辛。
今朝只為雄黃酒,禍孽皆因自來尋。
叫奴怎生來救你,可憐看你好傷心。
小青開言來相勸,商量計策去救人。
想你修煉功程大,可取仙草做救星。
素貞聽罷將言說,小青說話欠聰明。
凡間哪有仙丹草,走遍天下無處尋。
仙草南極宮中物,九死還魂再得生。
小青聽了如此話,思往南極最艱辛。
小青說:「到南極宮中,想有鶴、鹿二童,把守洞府,十分厲害。如何去得?」白氏道:「我要救官人的性命,只有拚命前去。但願平安無事回來,可有相逢會面。倘被鶴、鹿二童擒住,不但官人無救,我命也是難逃。啊呀官人啊,這是我害你的。」又道:「青兒,你將官人扛入床中。快快取水來,待我沐浴改換衣裙,即速掛起,觀音大士佛像。我往南極宮中,去取仙草。你與我點燭焚香起來,待我虔誠祝告,還望觀音大士,保佑我與夫君才是。
一心要救親夫君,哪怕千山萬水程。
周身換了新衣服,頭戴一頂妙常巾。
肩背兩把清風劍,玉手尖尖拿拂塵。
將身跪在蒲團上,一番祝告意虔誠。
回身又把青兒叫,用心看守許官人。
但願此去無災難,一路順風保安寧。
若是外人盤問你,只說有病在床存。
那素貞身駕妖雲,到了南極宮中,見鹿童橫睡宮門,只得飛身而進,往四處觀看,只見庭前有一支仙草,大如官斗,高有三丈數尺,周圍綠葉叢叢,頂上開一朵紅花,花開五色燦爛,異常祥光閃閃,瑞氣騰騰,一月開一朵,每月生葉一片,若逢閏月,多生小葉一片,初一開花,月盡花卸。故而老翁,收藏此花,傳送仙家。此花吞入腹中,有長生不老,兼且九死還魂。此刻白氏想到,此處宮中仙草,只有一枝,諒必就是,急忙飛身上去,不敢多取,摘了兩片花葉,放入懷中,異香噴鼻。那白氏行至洞口,飛身而出。不料鹿童睡夢之中,忽然驚醒,即便喝道:「你是何處妖魔?敢入洞府,私盜仙草,該當何罪?」白氏說道:「奴家乃是黎山老母之徒。奈因丈夫有病,命在傾刻。凡間沒有仙草可救,特到此處來求仙草。祈老翁不及回來,見大哥未醒,不敢驚動,故而奴家大膽進去,取了兩片花葉,原是有的。還望大哥早發慈悲。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還望鹿哥行個方便,將情由告稟老翁,諒必有憐憫之心。此刻白氏苦苦哀求,淚如泉湧。鹿童見他如此悲哀:「既然要救丈夫性命,快快去罷。」白氏道:「多謝大哥,奴家就此告別。」鹿童說:「恐防鶴哥回來,難以脫身,快些去罷。」你看白氏叩謝而去,猶如脫龍之鳥,即便飛身,駕雲而去。
白氏此刻放寬心,求取仙草出宮門。
只道先凶後化吉,急歸家中救夫君。
鶴童在後高聲叫,何處妖怪到處行。
白氏即便回頭看,心中嚇得膽顫驚。
身在雲中站不定,現出原形跌下塵。
鶴童見了心歡喜,從來永不見葷腥。
開張大嘴來飛過,白氏性命難逃生。
此刻危急如何好,未知何人救殘生。
且說白鶴,修了數千年,見他粗大的白蛇,心中大喜,張開大翼,欲要前來吞吃。不料那老翁四處觀看,不見鶴童,隨即別了眾仙,出了洞府,雲頭觀望。「善哉、善哉,吾若不救,待等誰來,吾已早知白蛇盜取仙草,故差鹿童守洞府,命鶴童隨我赴會。正與眾位仙翁,講經說法,霎時不見鶴童,猶恐去傷白蛇。他與許宣,日後有證果之時,豈有不救之理。」不免駕起祥雲,追上相救便了。
仙尊辭別老仙翁,駕起祥雲追鶴童。
白蛇正把原形現,鶴童思想下喉嚨。
老翁即便高聲叫,不可無理太行兇。
放她回去將夫救,動靜安心要放鬆。
童兒聽得無可奈,收心忍耐不行兇。
那老翁說:「這白蛇,她與許宣有夫婦之分,她丈夫驚死在樓,故到我宮中,盜取仙草,去救丈夫性命。你且隨我回去,日後是有收她之人。」那曉這條白蛇,被他嚇倒在地,還未醒轉。那仙翁將柱杖祧將起來,說道:「你不必驚慌,好快快回去,救你丈夫性命。」只見她攸攸甦醒轉來,依舊化了人形,叩拜仙尊而去。
仙尊早知她事情,豫卜妖魔救官人。
白氏甦醒還魂轉,叩拜仙尊救命恩。
素貞此時雙流淚,越思越想苦傷心。
倘若仙翁遲一刻,我的性命活不成。
多蒙大士來救護,救苦救難活觀音。
素貞想到傷心處,淚如泉湧濕衣裙。
白氏途中多說話,再說姑蘇一小青。
娘娘去了多日久,因何還未轉家門。
小青想到傷心處,眼淚汪汪兩淚淋。
回身便把觀音拜,雙膝跪在地埃塵。
伏望大士有靈感,保佑娘娘轉回程。
忽聽一聲怪風響,異香噴鼻好驚人。
想是主母歸家轉,忽聽窗外叫小青。
那白氏來到窗前,按下雲頭,叫聲:「小青我來了。」小青聽聞,果然娘娘到了,即便開門請進。主母問道:「娘娘你的容顏為何這般光景?」白氏道:「我受盡了多少磨難,死裡逃生,幾何不能與你會面了。」隨即來到大士跟前焚香點燭,拜謝一番。忙到床中來看官人。叫一聲:「官人啊,奴家往嵩山,受盡了多少苦楚,幾何性命難保,幸得大士保佑,今日取得仙草回來,特來救你還陽。」說道:「小青,你快去燒水。」即將仙草,付與小青手中。拿著仙草一看,說道:「果然仙家之物。」即忙煎好交與娘娘。那白氏拿了仙丹,叫小青同來。小青說:「且慢,娘娘我想往日間,疑慮我等妖怪。今現出真形,被他看破嚇死了。他若還醒轉來,必然疑我二人,將何言語,回答與他?必須要想個計策才是。」那白氏逐取出一條白汗巾,放在樓板上,口中念動真言,噴了一口法水,變了一條白蛇,取過寶劍來,就將他斬了七段。說道:「此計甚好麼?」青兒道:「娘娘好妙計。」二人走到床前,掛起羅帳:「青兒你將官人扶起來。」白氏將仙丹呷了哺入許宣的口內。只見他攸攸甦醒轉來,臉上漸漸紅起來了。說道:「啊呀,真真嚇死我也。」白氏道:「謝天謝地,就叫官人甦醒,妻子在此救你。」許宣猶是在夢中一般,睜眼一看,只見二個妖怪,說道:「你們快快與我出去。」白氏說:「官人休得如此,奴家趕到峨眉山,拜求師父,那黎山老母,付我九死還魂仙草,故此急速趕回救你的性命。若說這條白蛇,如今還在天井裡面,我已將他斬了七段。你若不信,官人你可去看了一看,便知明白了。」許宣道:「我卻不信,待我前去看來。」白氏說:「官人看仔細。」那許宣走下床來,二人扶定了他,走到天井一看,才得放心,說道:「果然不差。」即叫工人,搬出去埋葬。叫一聲:「妻啊,卑人若沒有妻子相救,怎能夠再有相逢會面之日。」白氏道:「官人外面有風,到房中安睡罷,且慢慢將息。」
許宣此刻且安身,叫聲娘子美千金。
感你深恩情意重,自己不顧救我身。
承蒙求取長生草,千辛萬苦有路程。
待我還花並復舊,拜謝賢妻大德人。
素貞開口將言說,官人不必掛在心。
夫妻不比平常女,搭救夫君理該應。
從此夫婦多和睦,夫唱婦隨甚殷勤。
伏望神天來保佑,百年偕老壽延増。
話說白氏,算定陰陽,一日晚上,與小青到洋子江中,將客人的一隻大船,有三百擔檀香攝來。那第二日,便叫工人到河邊,把檀香盡行搬至店中。那客人號啕大哭,要投江而死。幸得金山寺法海和尚相救,贈了銀子付與客人,以作盤費歸家。那客人拜謝而去。又講那法海和尚,隨叫徒弟,到許宣藥鋪中,鳴魚募化。
許宣啟口前來問,上前就把老師稱。
動問寶寺何方地,沿街募化為何因。
僧人稽首將言說,開口就把相公稱。
要裝五百阿羅漢,善財龍女與觀音。
俱要檀香木雕刻,工程浩大獨難成。
貧僧募化有一月,未曾遇著善心人。
許宣:「聞得寶寺,那是先朝古蹟,為何沒有官府、鄉紳、護髮。」僧人道:「蒙師父之命,不可輕開緣簿,要遇有緣之人,獨助成功,方可開簿。」那許宣想道:「五百羅漢,與觀音大士,都要檀香雕刻法身,此那功程非小,哪有這樣的大施主。」僧人道:「若遇著有緣善士,能得喜助檀香三百擔,就可成功了。」那許宣想道:「若要銀子艱難,今說檀香三百擔,現在有撈來之物,我家在此總是無義之財,要他何用。若得舍在金山寺中,雕裝佛像,豈非大大一個功德。本要先對娘子說明,猶恐她不允。時今先將檀香,我一人獨開緣簿,後與娘子再可說明。
指尖舉筆落簿成,字字行行寫分明。
上寫祖籍寧波府,慈谿縣人許漢文。
喜助檀香三百擔,雕裝羅漢與觀音。
祈求家門多吉慶,夫妻康健得安寧。
但願佛光來普照,夫妻康健得安寧。
僧人見了心歡喜,叩謝施主好慈心。
種種福田功德大,兒孫世代做公卿。
僧人作別回山去,許宣移步上樓行。
將情說與娘子聽,白氏聞言吃一驚。
若說檀香三百擔,估值足價數千銀。
錢財難得非容易,豈可輕易送僧人。
許宣即便回言答,娘子你且聽緣因。
只為觀音並羅漢,俱要檀香雕佛身。
我想賢妻多好善,故而斗膽發慈心。
今生相貌多端整,皆是前生裝佛身。
夫妻好善休懊悔,皇天不負善心人。
素貞聽了微微笑,作事還須三思行。
喜舍必須從實地,虔誠佛道不虧人。
不宣夫婦多和諧,再宣僧人進山門。
緣簿送進禪堂內,禪師一見笑盈盈。
暫停數日將山下,搬運檀香進寺門。
照數無差三百擔,擇日興工動雕人。
今年九月初三日,次年三月已完成。
擇定四月初一日,已時開光請帖勤。
第一先請大施主,捐助檀香許漢文。
現在官府都請到,又請壇越眾鄉紳。
開光吉日多熱鬧,陸續紛紛進寺門。
白氏預先來知道,拘禁官人少行程。
許宣蒙僧多誠請,一心要往金山行。
窺探前後無人在,瞞過妻子逃出門。
許宣到寺來參拜,禪師留在後堂存。
午齋已畢皆散去,許宣作別要回程。
禪師緊緊來留住,總然不肯放回程。
且說法海和尚對許宣說:「你本是佛門弟子,因何落在妖魔之手?況那端陽之節,露出原形,被你看見。尓今來到此地,不必回去。」許宣說道:「我家妻子,多有法術。蒙老和尚,快快放我回去,倘若多留時刻,他二人趕到寺中,豈不要害我淘氣。」法海說:「許官人,你拜我為師,削髮為僧,免得你擾害了。」又說那白氏,不見丈夫歸家,即便手中輪動陰陽,叫一聲:「青兒不好了,官人在金山寺中,被法海留住,說我二人是妖怪,不肯放他回來,如何是好?」小青道:「這有何難,我與你二人,趕到寺中,接了官人回來不就好了。」那二人遂化一隻舟船而去。
一雙主婢出門庭,一心要去接夫君。
肩背兩把清風劍,要與法海定輸贏。
來到金山忙上岸,急忙移步上山林。
小青上前叫師父,煩你去請許官人。
那白氏與小青二人,行到大雄寶殿,上前叫聲:「老和尚,我聞丈夫許宣,在你寺中,因何將他留住?快快叫他出來,同我們回去。」那法海道:「你的孽障呀,許宣乃是佛門弟子,被你二妖迷戀,不該害他。如今在此落髮為僧,不能回去了。」白氏說:「老和尚此言錯矣,我官人既要出家,也該回家一轉,囑託家財妻小,然後再來出家未遲。今日將他留住,強逼出家,活拆人家夫婦,斬絕許氏宗枝,豈是出家人所為了麼?」
白氏哀哀求老僧,快快放出我官人。
許氏單傳無後代,斬宗絕嗣斷人倫。
還望禪師生憐憫,慈悲開罪放回程。
和尚全不來理問,全然不睬半毫分。
白氏幾次哀求告,忍氣吞聲賠小心。
說到傷心求懇盡,一時無名火燒身。
妖僧禿驢高聲罵,枉做修行念佛人。
好好講將來放出,萬事全休饒你們。
少刻遲延難活命,剁你肉醬化灰塵。
那白氏與小青二人,苦苦哀求,三番兩次,有些忍耐不住,隨即高聲大叫:「你這禿驢,怎麼全不回頭?毫無惻隱之心。」說道:「青兒呀,我與你殺他是了。」二人掄動雙劍。那法海即命徒弟,使動九龍禪杖相迎。這禪杖乃是佛門中的法寶,掄動起來,是有天神下降相助。
禪師奉佛收二妖,妖法總是佛法高。
虛空降下諸神將,金盔金甲顯英豪。
青白二妖多厲害,一腔邪氣怒沖高。
合寺眾僧多慌亂,個個心中魂膽消。
差遣水族妖魔怪,蝦兵蟹將眾小妖。
一時運動長江水,汪瀾洶湧起波濤。
生靈巨萬遭水災,大數註定斷難繞。
合府居民遭大難,二妖造孽罪難逃。
合寺眾僧齊來報,水滿山寺浪滔滔。
禪師就把袈裟脫,罩住山頂水漸消。
霎時浪靜風波起,江水歸原絕波濤。
誰知一道毫光起,托塔天王鎮白妖。
揭諦手執降魔杵,現出魁星擋住了。
禪師心中暗暗想,方知袖裡細根苗。
文曲已歸蛇腹內,待等分娩再收妖。
那白氏叫聲:「青兒呀,前面儘是洋洋水,屋宙田莊無處尋。我與你快快化只小船,搖了回家,收拾金銀行李,急速逃往杭城而去罷。奴聞姑娘賢德,且往她家安歇。不想今日我與你出了這場醜事,不來尋他倒也罷了。」小青道:「娘娘事已如此,不必懊悔。且到杭州,姑娘家中,另行計較便了。」又那許宣,在經樓上,心中悲戚,去見法海和尚,說道:「我許宣因見你徒弟下山募化,吾已生了惻隱之心,獨開緣簿,成爾勝事。只望永保平安,不想被老和尚,請我到寺,逼吾出家,將我夫妻拆散,不能完敘,想到其間,十分悲戚。」那法海答道:「既然如此,老僧不來留你,爾還有孽緣未滿,不好與你說明,待等分娩之後,再來敘話。今日你妻子往武林而去,你可到西湖斷橋相會便了。」
禪師送出山門拋,略施小術用心苗。
與他駕雲雙眼閉,一陣順風虛空繞。
不知不覺乘雲端,方知禪師法力高。
不消一個時辰後,立下雲端是斷橋。
那許宣開眼一看,說道:「原來已是斷橋,這也奇了,我記得法海之言,叫我斷橋相會,待我等他便了。」
許宣坐定心中惱,思想妻子淚波濤。
金山到此程途遠,一刻之時到此橋。
佛法神通廣無邊,稀奇古怪好蹊蹺。
許宣暗想佛法大,忽見前面小舟到。
船中女子來上岸,原是娘子到此橋。
只見許宣橋上坐,青兒一見怒氣高。
急忙報與娘娘知,白氏聞言兩眉跳。
冤家為何先到此,何不最早萬事消。
那許宣遂即上岸,叫聲:「娘子呀,今日天譴重逢,順風而來,累及娘子辛苦,乃卑人之罪。」白氏道:「官人呀,往日間,何等稟告與你,叫你不可外出,你因何瞞了我主婢二人,私往金山寺中,被妖僧纏住,豈不累及我主婢二人,與他一場爭殺。幸得他有法術,故不傷他性命。他說你要出家,不願貪戀紅塵。你既愛空門,何不早於妻子說明?免得與他作對。如今天降大雨,淹死無數民物。我今回到店中,家無一物,盡付東流,才得撈些金銀,來到杭城。但為你們三番幾次,受盡多少磨難,全不怨你。」又問青兒:「這是何處地方?」小青道:「娘娘,此是斷橋相會了。」
素貞到此怒生瞋,紛紛流淚哭傷心。
算來男子心腸惡,忘恩無義無情人。
許宣開言忙相勸,賢妻不必淚淋淋。
只為僧人禍根起,佛相開光把我請。
不料和尚心腸惡,苦苦將我留住身。
與妻結髮有三載,怎肯將你一旦分。
每日與他來爭執,才得放我轉回程。
叫我站在雲端上,頃刻來到斷橋臨。
想今大水淹人死,虧僧感應就我們。
小青就把主母叫,官人言語不差分。
原是老僧救他活,不然淹死大水濆。
我想此事天排定,留得我們命三人。
若然不到金山寺,決然性命也難生。
不是僧人使巧計,那得指引到山林。
想是大士來救護,保佑我們三個人。
不枉官人行善事,積德總有神感應。
那許宣聽了小青之言,叫一聲:「小青言語,到也說得不錯。若無觀音大士保佑,不到金山寺,我們性命也是難保。」白氏笑道:「如此說來,奴家錯怪你了,官人休得見氣。」許宣道:「娘子我與你夫妻情分,有何見怪?今日重逢相會,豈不歡悅。」白氏說:「官人事已如此,我們往何處棲身?」許宣道:「娘子,我三人同到姊姊家中,暫住幾天,再尋房屋。」船已住埠,許宣先到李君甫家中見姊姊,說過一番情由,即叫轎子前去,迎接主婢二人,並行李鋪蓋,挑到許氏家中。大娘出外迎接,至中堂見禮已畢,分賓坐下。白氏道:「不瞞姑娘說,奴家與你令弟,到了姑蘇將近二年,開張藥鋪積些銀兩。只因目下天降大雨,城池淹沒,店中貨物,盡付東流。幸得神天保佑,逃我性命,為此收拾行李金銀,意欲與姑娘一門居住,實是見笑。」許氏大娘道:「弟婦你說哪裡話來,多蒙你與我弟成家立業。那蘇州吳員外,常有信來,並王員外處,書信中常說你弟婦十分賢德。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只因我弟,受屈分別之後,奴家朝夕掛念,今日幸得重逢,實為可歡喜也。」
許氏開口講言論,弟往古蘇痛傷心。
自從與弟分別後,時時刻刻掛念生。
時逢去年中秋節,多蒙員外通書信。
幸得蒼天來保佑,今朝骨肉再相親。
許宣即便將言說,累及姊姊常掛心。
幸得賢妻多見識,開張藥業積金銀。
花銀積得數千兩,今朝天賜轉家門。
白氏又欲開言說,多感姑娘費心情。
我破家財多磨折,遇難呈祥逢好人。
今朝夫婦歸家轉,骨肉團圓情義深。
小青在旁忙開口,我主前番受屈情。
姑嫂雙雙皆得意,說得投機各稱心。
君甫料理忙碌碌,尋其房屋可安身。
擇了吉日進新屋,兩家同住便安寧。
日間姑嫂同作夫夫,晚來各自轉家存。
僮僕丫鬟買幾個,廳堂高屋大牆門。
那許宣自從迴轉杭州,約有數月之期。時逢中秋佳節,那桂花開放,將酒筵排列後園,飲酒賞花。君甫與許宣一桌,白氏與大娘一桌,俱各閒談,那白氏道:「姑娘我與你同月懷孕,倘若各生一子,乃萬全之喜。若還生下一男一女,我與你指腹為婚,豈不是親上加親,承立兩家香火,未知姑娘心意如何?」許氏道:「不瞞弟婦說得,我亦早有此心,正與兄弟說過,猶恐弟婦不允。」白氏說:「正是同心合意了。」
白氏暗暗歡喜生,了卻平生一片心。
後嗣倘若身榮貴,兩家門戶受皇恩。
許氏大娘忙開口,賢哉弟婦聽緣因。
若能玉殿傳金榜,榮宗耀祖顯門廳。
小青求神並問卜,姑娘懷孕女釵裙。
昨夜三更得一夢,張仙送子到我門。
主母爭先雙手接,嬰兒喜歡笑盈盈。
醒來卻是南柯夢,娘娘必定產兒嬰。
將來一舉成名日,帶挈丫鬟一小青。
白氏十月來滿足,嬰兒腹內轉翻身。
這番腹痛如刀割,上天入地也無門。
小青在旁來扶住,口咬青發痛殺人。
文曲星宿來下降,張仙送子到門庭。
多少神祗來護衛,手提毫筆現魁星。
素貞分娩將兒產,許氏產女同日生。
此時兩家多歡喜,傳宗接祖耀門庭。
那白氏對許宣道:「我臨產之時,夢見蛟龍纏身,將嬰兒取名夢嬌。」又那許氏大娘,同日生下一女,取名碧蓮,兩家好不歡喜。不覺光陰如箭,滿月已到。那姊舅二人,商議剃頭,整備酒筵,待明日祀神請客。到了五更,那白氏心血來潮,即忙掐指一算,說道:「啊呀,不好了,今日我的災難到了,應在官人之手呀,官人今日天色未明,為何如此起早?」許宣道:「今乃孩兒剃頭吉期,恐有賀客到來。」白氏說:「若有客來,有姑父接待,你在房中,等我梳好頭兒,將孩兒穿好衣服,抱了一同下樓,好拜神聖祖先。」那白氏算定陰陽遇害,於許宣之手,所以留住丈夫,想挨過惡時。那傭人來說:「外面有客到來。」許宣道:「我來了。」白氏說:「你妻子在此等,望即速就來。」
許宣外出來迎接,不想法海到我門。
法海開口稱相公,你今作事欠聰明。
好一佛門真弟子,被你妻精傷殘生。
今有缽盂如來賜,特來收伏你妻精。
許宣心中來思想,老僧作事起凶心。
我妻如若妖和怪,與你無涉半毫分。
你今休得來尋事,拆我夫妻兩離分。
小缽量來何足懼,斷然難害我妻身。
將身站立房門外,忽聞裡面叫官人。
你妻等望多時候,因何還不進房門。
許宣即便回言答,我立門外有來因。
你在房中來等我,你夫難以進房門。
我若進來恐害你,只怕你們有災星。
那知金缽多厲害,一道金光射進門。
忽然袖內來活動,一見妖氣就飛騰。
白氏此刻心驚怕,白光透出頂梁門。
金白二光來纏住,霎時金缽化烏雲。
大叫一聲難擋住,泰山壓頂重千斤。
許宣此刻心著急,膽顫心驚趕進門。
那許宣見缽盂飛進房中,罩了白氏發頂之上,那娘子大叫一聲:「啊唷,官人呀,不好了。」
娘子被罩痛非輕,如來缽盂重千斤。
血光未淨算不准,午時錯算未時辰。
故而只防未時到,誰知卻在午時辰。
即忙就把官人叫,今朝與你兩離分。
那小青見了主母這般行景,好不悲切,淚如雨下,無計可使,就罵許宣:「你個凶心之人,將我主母,如此行為,於心何忍?虧你下得這般毒手,我們如何肯饒方與你?不免與娘娘報仇雪恨,方消我胸中之氣,阿呀娘娘呀。」
許宣真箇心不好,虧他凶毒設心苗。
這般行事虧你做,不念三載夫婦恩。
娘娘待你如珍寶,體心著意與你好。
小青想到傷心處,忙把頭兒搖幾搖。
頭大如鬥眼銅鈴,現出青稍蛇一條。
許宣嚇得魂飛散,白氏缽內高聲叫。
官人休得來害怕,在我身邊且站牢。
左手執住親夫手,右手把著小青叫。
蒙你多情跟隨我,情同意合勝同胞。
勸你不必將他害,還須看顧小兒曹。
法海坐在書齋上,還要害你命必凋。
勸你快快逃生去,遲延一刻命難逃。
小青聽了娘娘話,拜別娘娘哭號啕。
忽然一陣妖風起,渺渺騰空去路遙。
不言青蛇逃遁去,再表白氏受煎熬。
缽盂罩在雙肩上,許宣看了心好憔。
連叫娘子無人答,全然不見我妻嬌。
法海坐在書齋上,一靈真性透雲霄。
金身羅漢祥雲現,奉佛前來收白妖。
法海禪師來舉動,缽盂懸空搖幾搖。
頃刻落在樓板上,白氏全身不見了。
許宣此刻心悲戚,咽喉無聲也難叫。
一時殞倒樓閣上,噎住喉嚨魂膽消。
不知塔里如何樣,且看下卷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