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四十六章
原來他就是那位可憐的教師——不是什麼別人。他一看到女孩子,又激動又驚愕,她也辨認出是他,激動和驚愕的程度一點也不比他小,在那一剎那間,他為這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幻影弄得張皇失措,說不出話來,甚至連先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都忘記了。
但是他的理智很快就恢復了,他扔下手杖和書,彎下一條腿,跪在她的身旁,儘量使用他所能想出來的簡單辦法,要把她救醒。她的外祖父呢,只是立在一旁,絞著手,使用各種親切的言語,叫她對他說話,哪怕只說一個字也好。
「她太疲乏了,」教師說著,回過頭來望望他的臉,「你讓她太吃力了,朋友。」
「她快要餓死了,」老人答道,「以前我從沒想到她竟會又弱又病到這種程度呢。」
教師望著他,一半是譴責一半是憐憫,他把女孩子抱在手上,吩咐老人拾起她的小籃子,立即跟著他走,然後抱著她飛快地往前跑。
一家小客棧就在前面,遇到這樣一個意外,他也只好向著那地方移動腳步了。手上抱著失去知覺的孩子匆匆地奔到那裡,衝到廚房間,請求聚在那裡的人們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讓開路,把她放在靠爐子的一張椅子上。
在座的人一看到教師進來,也都像平常在這種緊急場合里的情形,慌慌張張地一齊站起來。每個人在想他或她自己常用的藥方,但是沒有一個人拿得出;每個人在叫喊需要多通空氣,同時他們卻又把他們同情的目標圍得密密層層的,阻斷了空氣的流通;大家全在奇怪,為什麼別人竟也拿不出他們自己想不出的辦法來呢。
還虧了女店主比任何人都有經驗,比任何人都活躍,同時她對這種情況的特質也認識得更透徹,很快地跑了進來,帶來了小量的兌水的白蘭地,女用人跟在她的後面,拿著醋、阿摩尼亞、嗅鹽,以及其他的興奮藥劑;這些藥物如法使用之後,女孩子逐漸甦醒過來,用很輕微的聲音向他們致謝,把手伸給可憐的教師,他帶著一副焦急的神情,在一旁站著。女人們不讓她再說一句話,甚至連動也不要她動一動,就徑自把她抱到床上;然後又把她裹得暖暖的,替她洗洗腳,再用法蘭絨把腳包起來,然後又派人去請醫生。
醫生是一位紅鼻頭的紳士,很快地趕了來,在他那件黑縐緞子背心下面搖擺著一大串印章,他在可憐的耐兒床邊坐下,掏出表來量她的脈搏。接著又看看她的舌頭,然後又去摸脈,他這樣做的時候,望著快要空了的酒杯,好像十分出神的樣子。
「照我的意思——」醫生終於說話了,「隨時該給她一調羹兌水的白蘭地。」
「巧極了,我早已給過她了,先生!」女店主聽了很高興,這樣說了。
「還應該,」醫生說,他早看到擺在樓梯上的洗腳盆了——「還應該,」醫生說,聲音好像神附了體,「用熱水給她洗洗腳,再用法蘭絨把腳包起來。同樣還應該,」醫生說,態度更嚴肅了,「讓她稍微吃一點晚飯——現在來一塊烤雞翅——」
「哎呀,巧極了,先生,廚房裡這會兒正在烤著!」女店主叫了起來。事實上的確是這樣,因為那是教師叫人烤的,烤得很好,大概醫生已經聞到香味了。
「那麼,」醫生說著,嚴肅地站立起來,「你們就給她一杯加料的熱葡萄酒,如果她喜歡酒的話——」
「再加一塊吐司吧,先生?」女店主建議。
「嗯,」醫生說,口吻好像一個人做了一個光榮的讓步,「一塊麵包烤成的吐司。但是要注意,對不起,太太,一定要是麵包烤的。」
醫生慢慢地、預示凶兆地發布了這個臨別命令之後,便告辭走了,滿屋子的人都在稱讚那種能與他們自己的智慧密切吻合的智慧。每一個人都說他誠然是一位非常機警的醫生,充分懂得人們的體質;這種話自然是很有理由的。
當她的晚飯在準備的時候,女孩子在小睡養神,飯好了以後,他們不得不把她喚醒。因為她發現她的外祖父留在樓下,表示出特別的不安(一想到他們分在兩下里便非常難過),他便上樓和她一道吃飯。大家看到她還是十分惦記他,他們便在套間裡給他設了一個床位,他馬上到裡面休息去了。這一間寢室的鑰匙恰好就在耐兒房間裡的門上插著;在女店主退走以後,她便把鑰匙擰了一下,抱著一腔感激重新上床了。
教師坐在廚房的爐子旁邊,吸了很長時間的菸斗,現在裡面已經空寂了,他臉上浮泛著一種幸福的笑容,心裡在想,難得碰上這樣一個幸運的機會,使他能及時地給女孩子一些幫助,同時很容易地迴避了女店主絮絮的詰問,她懷著很大的好奇心很想了解耐兒的生活和歷史的每一個細節。那位可憐的教師原是一位十分坦白的人,甚至對極普通的機巧和欺詐一點也不懂得,因此在最初五分鐘她的確成功了,但是恰好對於她想知道的事他並不熟悉;他就照實告訴她。女店主對於這種說法並不滿意,她認為這是有意迴避問題,就回答說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上帝是斷不容許她這樣偵察顧客的私事的,這些事與她無干,而她自己的事情還管不清呢。她只不過客氣地問問,當然她知道她應得到一個客氣的回答。她十分滿意了——十分滿意了。她寧願他立即說明他不願多講什麼,因為那已經夠清楚,可以令人理解的了。但是,當然她也沒有動氣的理由。他是最好的裁判,有充分的權利說他願意說的話;那是誰也不能爭論的。唔,天呀,不能!
「我向你擔保,我的好太太,」溫和的教師說,「我已經把簡單的事實告訴你了。因為我希望得救,我告訴你的全是事實。」
「怎麼,我相信你是有誠意的,」女店主心平氣和地回答道,「很抱歉,麻煩了你半天。但是,你知道,好奇是我們女人家的通病,這是真的。」
店主東搔著頭皮,好像他想到有時男人也同樣犯這種毛病似的;但是當他正想表示這種意見的時候,卻被教師的答話阻止了。
「你可以一次問五六小時,很歡迎,只要我能,我一定耐心地回答你,答謝你今天晚上表示出來的慈善心腸。」他說,「事實是這樣,請你在早晨看看她,也讓我早一點知道她怎麼樣了;並且希望你知道,我們三個人的賬都歸我負擔。」
這樣友好地和他們告別之後(便是沒有最後這一項指示,也不會傷掉和氣的),教師上床睡覺,店主夫婦也回到他們的房間去了。
早晨的報告是這樣,女孩子好一些了,但是極端虛弱,至少需要一天的休息和細心的調護才能繼續跋涉。教師接到這項通知,心裡十分滿意,說他可以勻出一天——為那件事耽擱兩天也可以——他很願意等著。因為病人要在傍晚坐起,他便約定一個時間到她的房裡看她,先拿著書本到外面漫遊了一會兒,直到時間到了才走了回來。
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耐兒止不住地哭了;誠樸的教師一見她那蒼白的面孔和瘦削了的身子,不免也掉了幾滴眼淚,同時卻很強調地說,流眼淚夠多愚蠢,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多麼容易避免呀。
「便是在這一片好意中間,」女孩子說道,「一想到我們成了你的負擔,我還是很難過。叫我怎樣感謝你呢?如果我不在離家很遠的路上碰到你,我一定早就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我們先不要說什麼死,」教師說道,「至於負擔,我告訴你,自從你們在我的小舍住過之後,我的運氣就來了。」
「真的嗎!」女孩子高興地叫道。
「唔,是的,」她的朋友答道,「我被委派到一個離這裡很遠——當然離原來地方也很遠,這是你可猜想得到的——一個村莊,擔任書記和教師,一年有三十五鎊的收入。三十五鎊!」
「我很高興,」女孩子說——「非常非常地高興。」
「我現在就是往那裡走,」教師接著說道,「他們答應供給我車費——夠一路上坐外座了。保佑你,他們對我什麼也不吝惜。但是因為距離限期還遠得很,我便決定步行。一想到我這樣做對了,我多麼高興呀!」
「我們又該多麼高興呀!」
「對,對,」教師說著,不安定地在椅子上轉動,「當然啦,那也是真的。但是你們——你們要去哪裡,你們從哪裡來,自從你們離開我以後做了些什麼,在過去你們又是做什麼的?現在,告訴我——一定要告訴我。我懂的世故太少,也許你懂得較多,能夠在這方面對我有所指示,我實在不配向你提供什麼意見的;但是我是誠懇的,同時我有一種愛你的理由(你大概沒有忘掉)。從那時起我就感到,好像我把對那個夭殤了的孩子的愛,轉移到立在他床邊的你的身上。如果這便是,」他接著說,向上望著,「從遺灰里茁生出來的愛,那麼就讓它和平地隨著我發育吧,我把我的愛就寄托在這個年輕的孩子身上了!」
忠厚的教師那種樸實坦白的好意,他言語中和態度上所表現出來的懇摯熱情,每一個字和每一種表情都很真誠,使女孩子深深信賴他,而這種感情絕不是奸詐和虛偽的高等技巧能夠在她心裡激發出來的。她把什麼都告訴他了:他們沒有親戚朋友——她同老人逃走是為了把他從瘋人院以及他所害怕的許多災難中救出來——現在她又是為了拯救他本人而逃走的——她想在很遠很原始的地方找到一個避難所,在那裡像以前誘惑他的事物不會再來,也就用不著再讓她擔心受折磨了。
教師驚詫地聽著她講。「這個孩子!」——他想——「這個孩子不是英勇地、百折不撓地忍耐著一切懷疑和危險,同窮苦奮鬥,為一股強烈的感情和公正的意識所支持和扶助嗎?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是充滿了這類英勇事跡的。最難忍受的困苦和最能忍受困苦的事例原來從不寫在塵世的任何記錄里,這種事例不是每天都有,而我不知道的不是太多了嗎?聽了這個女孩子的歷史,我應該感到驚愕嗎?」
他還想些什麼或者又想了些什麼,那就無關宏旨了。總之,他的結論是,耐兒和她的外祖父要隨他前往他要去的村莊,他將努力替他們尋找可以使他們維持生活的低微工作。「我們一定能夠成功,」教師誠心誠意地說,「像這樣一種令人感動的行為,不會得不到好報應的。」
他們做好第二天晚上出發的準備,有一輛和他們同一段路的驛車,要在客棧里打尖換馬,稍微給車夫一點酒錢,耐兒就可以坐上去。在驛車到達之後,交易立刻講好;停了一會兒便搖搖擺擺地開走了,女孩子舒適地被安置在比較柔軟的行李中間,她的外祖父和教師傍著車夫步行,女店主和客棧里好心腸的人們大聲為他們祝福,希望他們一路平安。
那是多麼舒服,多麼豪華,多麼使人昏昏欲睡的旅行呀,躺在那個慢慢移動的山頭上,靜聽著叮噹亂響的馬鈴,車夫偶然響起的鞭聲,大車輪平靜的滾動聲,馬具的敲打聲,騎在碎步馳過的馬兒背上的旅客的愉快晚安聲——這些悅耳的聲音被車篷阻遮著聽不清晰,車篷故意做得很厚,好像這樣可以讓人懶洋洋地聽,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快要睡著的時候,頭在枕頭上搖來搖去,心裡還是有一種模糊的意識,覺得是一無牽掛、忘卻疲倦地向前行進,聽著這些聲音全像是夢裡的音樂,對各種感官都有催眠作用——在慢慢醒來的時候,透過前面半開著的風幕向外凝視,在遼遠清冷的高空,掛起無數的星點;在下面,車夫的燈籠搖搖擺擺,像是沼地中的鬼火跳舞;在道路兩旁,全是黑沉沉的樹林,在前面,白色的路面步步高起,直到最後突然為一個又尖又高的峰脊阻斷,好像無路可通,四面全是天空似的——然後在客棧里停下打尖,有人把你扶下車來,走到有火有燈、閃閃發光的一間房子裡,有人提醒你夜裡很冷,越是想著天氣冷,越是感到房間裡舒服!——坐在驛車上旅行是多麼適意喲!
於是再度出發——最初精神煥發,不久之後便又昏昏欲睡。正在酣然打盹,郵車像是一顆流星疾馳而過,燈點得很亮,馬蹄嘚嘚地響,掠過為了保持兩腳溫暖而立在道旁的哨兵,還有一位戴皮帽子的紳士睜開眼睛茫然地失神地望著,這些影子一下子全落在後面了——在收稅柵前面停下,稅吏已經睡在床上了,於是他們在那燃著昏暗燈光的小屋門上敲打,直到最後他才從被窩裡叫出一種窒息的喊聲,立即走下床來,戴著睡帽,渾身顫抖著,把大門拉開,希望除了白天,路上沒有車輛。到了夜晚和早晨的寒冷交叉口——遠處的光線在逐漸擴展,在散開,由灰變白,由白變黃,由黃變成火燒的紅色——白晝露面了,帶來了喜悅和生命——人和駕犁的馬——棲止在樹梢和籬笆上的鳥,在孤寂的田地里的兒童,全被嘎喳的聲音嚇跑了。到了一個城市——人們在市場上忙碌;輕車和雙輪車包圍著酒店廣場;商人站在他們的門口;人牽著馬匹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地尋求買主;豬在遠處的污泥里呻叫,腿上繫著長繩亂跑,闖到乾淨的藥房裡面,被學徒用掃帚趕走;夜行驛車換馬——乘客們面無笑容,冷,丑,對什麼都不滿意,一夜之間頭髮長了三個月那麼長——車夫倒是精神煥發,相形之下越顯得特別漂亮;喧噪個不停,忙亂個不停,意外又那麼多——哪裡有像坐在驛車上旅行這麼多的樂趣呢?
有時走一兩里路,她的外祖父便到車裡坐坐,有時她也懇求教師在她的位子上躺下來休息休息,她一路上快快活活,直到最後他們到達了一個大城,驛車停下來,他們也在那裡過夜。他們經過一座大教堂;大街上有很多古老的房屋,是用土或灰泥造成,黑色的樑柱在不同的方向上交叉再交叉,使它們顯出一種很特別又很古色古香的樣子。大門也全是低矮的圓拱,有的還有橡木的門道和樣式古怪的板凳,往日的住戶常在這裡坐著消磨夏天的黃昏。窗上嵌著小塊的菱形玻璃,好像在老眼昏花地對著過往的行人眨著眼睛。它們早已沒有炊煙和爐火了,只有一兩處地方例外,那裡有一個工廠矗立在田地中央,像一座火燒的山把四周地方熏焦了。當他們經過這個城市以後,重新到了空曠的鄉間,漸漸接近他們的目的地了。
不過離目的地還不算很近,於是他們又在路上住了一夜;這樣做不一定是必要的,而當他們走到距離他的村莊不過幾里路的時候,教師頓然感到矜持,心想新官到任總得體面些,他不願意穿著灑滿灰塵的鞋子和在旅途上弄得凌亂不堪的衣服走進去。在一個晴朗的秋天早晨,他們到達了他這個新任所的界內,停在那裡默想著那地方的幽美。
「瞧——這就是教堂!」高興的教師低聲喊道,「緊靠旁邊的那座房子就是學校,一定是。三十五鎊一年,還要住在這樣一個美麗的地方!」
他們讚美著每一種事物——古老的灰色門廊,直欞的窗戶,點綴著綠色教堂公墓的顯赫的碑碣,古老的鐘樓,以及塔頂上面的風信雞;黃褐色的茅頂農舍、穀倉和住宅,在綠樹叢中隱約地探出頭來;小溪被遠處的磨坊掀動起漣漪;藍色的威爾斯境內的高山遠遠地聳峙著。女孩子在人口繁密、空氣黑濁、傷心慘目的工人區中住久了,她早就渴望得到這樣一個地方。當她睡在煤灰堆上,當她在路上穿過令人望而生畏的貧民區時,就在不斷幻想著這樣的景色——幻想固然美,但並不能比這甜蜜的現實更美。因為不會再有看到它們的希望,幻想好像消失到黯淡空寂的遠方去了;但是在它們退隱之後,她又比先前更愛它們更懷念它們了。
「我必須把你們留在什麼地方等幾分鐘,」教師說,最後打破了由於高興而陷入的沉默,「我有一封信要先送去,並且還得問問情形,你知道。我把你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呢?前面那個小客棧里好不好?」
「讓我們在這裡等好了。」耐兒答道,「大門是開著的。我們就坐在門廊底下等你回來吧。」
「那倒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教師說著,引導他們走到門廊里,解下他的皮包,放在石座上,「請相信我會帶來好消息的,我不會去多久!」
快活的教師戴上一副簇新的、一路上包裹著裝在口袋裡捨不得戴的手套,又熱情又興奮地慌慌張張地走了。
女孩子從門廊里望著他,直到綠樹遮住他的身影,她這才輕移腳步前往教堂公墓,裡面是那麼嚴肅安靜,甚至衣服拂掃落葉(落葉鋪滿小徑,使得她的腳步無聲)的窸窣聲都好像是侵害了它的沉寂似的。那是一個年代久遠鬼氣森森的地方。教堂建造於數百年前,曾經附設過一個尼庵或者修道院;因為頹圮了的拱門,凸窗的殘跡,黑色的殘壁仍然屹立在那裡,而老建築的其他部分則在分崩離析,混在公墓的泥土上面,長滿了茂草,好像它們也要求一塊埋葬的地方,想把它們的灰燼和人的屍骨混在一起。在這些年代荒遠的碑碣的近旁,也就是廢墟的一部分,有兩座在近代曾經辛苦地改造過的小小住處,附有凹窗和橡門,也快要傾圮,空在那裡荒廢著。
女孩子死盯著這兩座住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理由。教堂,廢墟,古老的墳墓,同樣能夠激動一個陌生人的思想;但是在她的眼睛一接觸到這兩座房子之後,她就不能再轉到別的事物上面去了。甚至當她在四周繞了一個圈子,回到門廊下面,坐在那裡沉思地等待他們朋友的歸來時,她仍然坐在可以望見它們的位置上,感到好像被那個地方迷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