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三十二章
乍萊太太一聽到有人拿木枷和悔罪來威脅她,最初的確怒不可遏。這真正和唯一的乍萊竟會當眾受人侮辱,被一群兒童嘲弄,讓教堂里的小毛毛官看笑話嗎!一位貴族和士紳階級的寵兒,竟要摘下一頂市長夫人渴想一戴的帽子,穿上一身白衣,讓大眾看著她受辱和丟面子嗎!那位孟佛萊瑟斯女士,真是一個膽大妄為的東西,竟敢憑著模糊而不可靠的想像,捏造出一幅不名譽的圖畫來!「一想到這裡,」乍萊太太說道,她幾乎要氣破了肚子,卻又想不出報復的辦法來,「我真不要相信上帝了!」
但是乍萊太太並沒有採取這種報復的方法,她又想了一下,便取出那個不知道什麼內容的瓶子,叫人把酒杯放在她那得意的鼓上,然後仰靠在鼓背後一隻椅子裡,把侍從們叫到她身邊,對著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她所受到的誹謗說了好幾遍。說完,在一種萬分失望的情緒下,她請求他們喝點;然後大笑一回,接著又大哭一回,然後自己抿了一小口,接著又大笑大哭一番,又品了一小口;那位高尚的女子這樣鬧了一陣之後,漸漸笑容增加了,眼淚減少了,直到最後她還只恨把孟佛萊瑟斯女士嘲笑得不夠勁,女校長一經成了泄憤的目標,簡直就可笑荒唐到一文不值了。
「我不知道我們倆誰闊氣些,」乍萊太太說道,「是她還是我!那不過是說說罷了,她能做得到嗎?如果她說我上木枷,我何嘗不可以也說她上木枷,如果她上了木枷,那倒更滑稽了。主呀,隨她說去吧,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心情平靜之後(她能夠恢復得這樣快,頗得力於有哲學意味的喬治插入的簡短意見),乍萊太太便使用許多溫和的話語來安慰耐兒,並且懇求她,不論什麼時候,只要一想到孟佛萊瑟斯女士,就拚命譏笑她、罵她好了。
乍萊太太的憤怒沒等到太陽下山就已經消失光了。不過耐兒的心思很重,她快樂生活受到的挫折,並不是很容易消除的。
那天晚上,正如她所擔心的,她的外祖父果然偷偷地溜了出去,而且直到夜深才轉了回來。她縱然疲憊不堪,身心交瘁,還是坐在那裡獨自一個人等著,數分計秒,直等到他回來——一文不名,精神頹喪,一副倒霉相,但仍然是狂熱地執迷不悟。
「替我找錢,」在互道晚安告別之後他發狂似的說,「我一定要錢,耐兒。有一天會加多少倍利息還你,但是到你手裡的錢必須全部歸我——這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用在你身上。記住,耐兒,是用在你身上呀!」
憑她所了解的,除了把她所得到的每一個便士都交給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否則他不是要劫取他們保護人的錢嗎?如果她把實情說了(女孩子這樣想),人們一定會把他當作瘋子的;如果她不給他錢,他自己會另想辦法;給了他錢,等於火上加油,可能使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她想到這些事便心煩意亂,不可告人的苦惱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只要老人一不在家,一大堆的恐怖便向她進襲,他留在家裡或者從外面回來同樣使她害怕,於是她的面容失去了紅潤,她的眼神變得沒有光彩,她的心壓得很沉重。往日的一切憂慮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再加上了一些新的恐懼和懷疑,更使這些憂慮劇增;白天,它們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夜晚,它們徘徊在她的枕邊,並且浮現在她的夢裡。
很自然地,在她的痛苦當中,她不免常常想起那位甜蜜的少女來,雖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是她用簡單的動作對她所表示出來的同情,卻像許多年積累下來的仁慈,深深地印在她的記憶裡面了。她又常常這樣想,如果她能夠有像她那樣的一位朋友,對她訴訴苦,她的心不知道要輕鬆多少——如果她能夠自由地聽聽那個聲音,她也會感到幸福了。於是她但願自己處境更好一點,但願自己不是這樣又可憐又寒微,但願能夠對她講話而不怕遭到拒絕;然後她又感到她們中間存在著不可測度的距離,絕不敢希望那位少女還會想著她。
學校已屆假期,少女們都回了家,傳聞孟佛萊瑟斯女士要到倫敦活動活動,準備使中年紳士們傷傷心;但是沒有人提及愛德華小姐,她是不是已經回了家,或者她是不是有家可歸,或者她是不是仍在學校里呢,或者其他關於她的任何事情。但在一天晚上,耐兒一個人單獨散步回去,正經過驛車打尖的客棧,恰好一輛車子在門口停了下來,那位她記得很清楚的美麗小姑娘擠向前去,擁抱住了一位由別人從車頂上扶下來的小女孩子。
嗯,這正是她的小妹妹,比耐兒還要小好多,她們已經五年不見面了(故事是後來才知道的),為了把妹妹接來住一個短時期,她曾想盡了方法積下了一點錢。耐兒看到她們聚會,好像她的心也在碎了。她倆走到驛車周圍一群人的外面,先是互相抱著脖子嗚咽了一會兒,接著又高興得哭了。.她們那種又質樸又簡單的衣服,妹妹又是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前來,她們的激動和歡喜,以及她們流出來的眼淚,都可以把她們的身世交代個明明白白。
不久她們便平靜下來,走開了,不是手拉著手,簡直是彼此貼在一塊了。「你相信你很幸福嗎,姐姐?」小的女孩子問道,這時她們正經過耐兒所站立的地方。「現在十分幸福了。」她答道。「但是總是這樣嗎?」小女孩子又問了,「啊,姐姐,你為什麼老是扭過臉去呀?」
耐兒情不自禁地跟了一程。她們走到一位老保姆的家裡,大姐替小妹妹在那裡租了一間臥室。「我每天很早就來看你,」她說,「我們一起過一整天。」「為什麼不能晚上也來呢?親愛的姐姐,那樣做會讓他們對你生氣嗎?」
為什麼那天晚上小耐兒的眼睛也像兩位姊妹一樣浸滿了淚珠呢?為什麼因為她們聚首她懷著一種感激的心情,為什麼一想到她們不久就要分離而又感到難過呢?我們不要相信這是由於自私地聯想到自己的經驗——儘管是無意識地——而引起來的同情,只是應該感謝上帝,別人的天真無邪的快樂能夠使我們強烈地受到感動,而我們呢,即便是在我們天性墮落的情形下,也有一種純潔感情的根源,這在天國中也是很珍貴的!
在快人的晨光中,不過更多的還是在溫柔的暮色里,女孩子對於姊妹二人簡單而幸福的交談極為尊重,她不敢走上前去,雖然她很想說一句感謝的話。她只有遠遠地跟在她們後面,亦步亦趨,她們停下她也停下,她們坐下她也在草地上坐下,她們起來她也起來,這樣接近她們使她感到友情和歡樂。她們每天黃昏在河濱散步。女孩子也每晚必去那裡,不讓她們看見,不為她們所料及,也不為她們所注意;但是心裡只覺得她們是她的朋友,好像她們可以信賴,好像她的痛苦減輕,可以支持得住了,好像她們把她們的憂愁混合起來,又互相找到了慰藉。這也許是一種軟弱的幻想,一個年幼、孤零人兒幼稚的幻想;但是一夜接連一夜,姊妹倆始終是在同一個地方流連,女孩子也就始終帶著一種又和平又溫柔的心情跟隨著她們。
一天晚上她回到家來,聽到乍萊太太發下命令,宣布偉大的蠟像展覽在目前這個季節里只剩一天了,她不禁大吃一驚;為了實現這一個恫嚇(因為有關大眾娛樂的通告是被一般認為不能改變和必須執行的),偉大的展覽要在第二天停止。
「我們馬上要離開這裡嗎,夫人?」耐兒問道。
「瞧啊,女孩子,」乍萊太太答道,「這裡會告訴你。」說著,乍萊太太取出另一個公告,上面寫明,由於許多觀眾來到蠟像館門口詢問,又由於大批人沒有參觀的機會而感到失望,展覽決定延長一星期,明天重新開幕。
「因為現在學校放假,經常喜歡看熱鬧的人也都來過了,」乍萊太太說,「我們現在要著眼在一般市民身上,他們是需要鼓動一下的。」
在第二天中午,乍萊太太就端坐在那張裝飾華麗的桌子後面,身邊還是環繞著煊赫的蠟像,她下令打開大門,準備把那些有眼力和高明的市民放進來。但是第一天的效果並不算好,因為雖然一般市民對於乍萊太太本人倒頗感興趣,如果不破鈔看看她的蠟制侍從也有胃口,只是誰也沒有花六便士買票入場的念頭。這樣,儘管許多人陸續立在門口張望陳列在那裡的幾個蠟像,甚至很耐心地一站就是一小時,聽聽手風琴演奏,讀讀傳單,儘管他們肯慷慨地向親友們推薦,請他們同樣大力支持這個展覽,直到後來門口被全城一半以上的市民圍個水泄不通,而這一半離職以後,另一半又來接班,但是會計的收入並未增加多少,而且會場的情況也不夠令人興奮。
鑒於古典市場的蕭條情形,乍萊太太便再想用別種方法,激發群眾的趣味,刺激群眾的好奇心。大門口鉛頂上面那個尼姑的身體也擦得乾乾淨淨,機關也開動起來,這樣它的頭一天到晚像中風似的搖動,一位住在對面喝得醉醺醺但是篤信新教的理髮師大為激賞,他認為這種中風似的動作正足以象徵天主教繁文縟節對於人心所發生的壞影響,便針對這個題目滔滔地發揮了一套大道理。兩位車夫不斷尋找各種不同的藉口,從展覽室里走出走進,大聲宣傳這玩意的確值得花錢一看,比他們平生所看到的什麼都有價值,他們甚至含著眼淚促請大家不要放過這樣一個大飽眼福的機會。乍萊太太坐在櫃檯上面,從早到晚叮噹地敲著銀幣,嚴肅地號召大家注意,入場券只有六便士,而且全部展覽品將到歐洲大陸許多王國做一個短期旅行,在下星期這一天絕對要離開這裡了。
「因此不要錯過機會,不要錯過機會,不要錯過機會!」乍萊太太每一段的演說都是用這幾句話結尾,「記住這是乍萊一百個人物以上的偉大展覽;這也是全世界唯一的展覽,其餘都是騙人的和冒牌的。不要錯過機會,不要錯過機會,不要錯過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