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三十章
最後賭局結束了,伊薩克·里斯特先生一家獨贏。胖子[1]和酒店主以職業賭徒的耐性自認倒霉。伊薩克把他的收益裝在口袋裡,神氣好像是決心贏到底,沒什麼可驚愕,也沒什麼可高興的。
耐兒的小錢袋輸光了;但是縱然它空空地放在老人面前,而其餘的賭客也全立了起來,老人卻仍舊坐在那裡拿著牌研究,和剛才一樣分牌,分完了還翻開每個人的牌看看,好像他們仍然在賭似的。他全神貫注在這個工作上,這時女孩子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告訴他快到半夜了。
「你看這便是窮神作祟,耐兒,」他說著,指著他分在桌上的幾把牌,「如果我再能多繼續一會兒,只是一會兒,運道就會轉到我這邊來了。是的,這是和牌面上的記號一樣清楚的。你看看這裡——看看那裡——再看看這裡。」
「丟開它們,」女孩子催促他,「盡力把它們忘掉吧。」
「盡力把它們忘掉!」他回答道,抬起他那憔悴的面孔對著她,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注視她,「把它們忘掉!如果把它們忘掉,我們可怎麼能夠變成富人呢?」
女孩子只有搖搖頭。
「不能,不能,耐兒,」老人說著,拍著她的臉,「不能把它們忘掉。我們一定要儘快把這次的損失拿回來。忍耐——忍耐,我們還有機會對得起你,我向你保證。今天輸了,明天要贏。不經過一番焦慮,不費過一番苦心,什麼也贏不到的——什麼也贏不到的。喂,我準備好了。」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格洛烏斯先生說道,他在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吸菸,「十二點敲過了——」
「——而且還是一個雨夜。」胖子插進去說道。
「『勇敢的士兵』是詹姆斯·格洛烏斯開的。好的床位。人和牲口都廉價招待,」格洛烏斯說,引證著招牌上的字句,「已經十二點半了。」
「天是很晚了,」不安心的女孩子說道,「我們早該走了。別人對我們該是怎麼個想法呢?我們要到兩點鐘才能回到家裡。先生,如果我們住在這裡要花多少錢呀?」
「兩個好的床鋪,一先令六便士;晚飯帶啤酒在內一先令;一共兩先令六便士就夠了。」店主東答道。
現在耐兒還保有縫在衣服裡面的那一塊金幣;當她考慮到時間過遲,以及乍萊太太貪睡的習慣,再想到如果他們半夜回去,一定會把那位善良的女人吵醒,而使她張皇失措——在另一方面,她又想,如果他們留在現在這個地方,明天早上很早起身,他們還可以在她睡醒以前到家,並且可以拿碰上暴風雨作為沒有回去的藉口——因此經過一番很大的猶豫之後,她決定留下來。於是她把她的外祖父拉到一邊,告訴他她還有足以應付住宿的錢,並且建議他們應該在那裡過夜。
「如果我早有這點錢——如果幾分鐘以前我知道你有錢就好啦!」老人嘟嘟囔囔地說。
「我們決定留在這裡,對不起,」耐兒匆匆地轉身對著店主東說了。
「我想這比較妥當,」格洛烏斯先生答道,「你們馬上就可以吃晚飯了。」
這時格洛烏斯先生已經吸完他的一袋煙,磕去菸灰,小心地把菸斗放在壁爐角上,斗向下垂著,然後他送上麵包、乾酪和啤酒,竭力稱讚它們味道好,吩咐他們開始用,並且叫他們不要拘束。耐兒和她外祖父吃得很少,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心事。至於另外兩位紳士,啤酒對他們的體質就太軟太溫和了,因此他們正在用烈酒和煙來慰勞自己。
由於他們很早就得離開,女孩子急於要在睡眠之前把賬目結清。但是她感到必須把這小小的私蓄瞞過她的外祖父,並且先要把金幣兌換一下,因此她偷偷地把它從衣服里取出,抓住一個機會,跟著店主東走出了房間,在那個小櫃檯上把錢遞給他。
「你可以給我兌換一下嗎?對不起。」女孩子說道。
詹姆斯·格洛烏斯先生顯然有些驚愕,看了看錢,敲了敲,看著女孩子,又看了看錢,好像他很想問她這是從哪裡來的。但是錢是真的,就在他的酒店裡兌換,他可能這樣想,像一般聰明店主東的想法,它的來歷與他沒有什麼相干。無論怎樣,他還是把應找的錢如數付給她了。女孩子便向著他們消磨了半晚上的房間走去,這時她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影溜進門內。從門口到她換錢的地方只有一條又長又黑的過道,她很相信在她立在那裡的時候,沒有人走出也沒有人走進,她靈機一動,莫非有什麼人在監視著她?
但是誰監視她呢?當她返回這個房間的時候,屋子裡的人還是和先前一樣。那個胖傢伙躺在兩隻椅子上,頭枕著手休息,斜眼睛的人也是用同樣姿態在桌子的另外一邊安歇。她的外祖父坐在兩人中間,含著一種如飢如渴的羨慕神情緊緊注視著那個贏家,被他的言論說糊塗了,簡直要把他當作什麼超人看待。她遲疑了一下,向四下望望,看看那裡還有另外什麼人。沒有。於是她便低聲問她外祖父,在她走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誰離開房間。「沒有,」他說,「誰也沒有。」
那麼一定是她的幻覺了;但是的確十分奇怪,沒有任何事使她想到過這個,為什麼她又能清楚地幻化出這樣一個人影來呢。她還在奇怪著,思忖著,一個小女僕拿著燈引導她睡覺去了。
老人也同時辭別了眾人,他們一齊上樓。那是一所很大、曲折很多的房子,昏暗的甬道,寬闊的樓梯,閃閃的燭光好像使它分外顯得陰沉沉的。她把她的外祖父送到他的臥室,跟隨著嚮導走到另外一間,那是在甬道的盡頭,還要再爬上五六蹬破階梯才能到達。這一間是為她預備好的。小女僕在那裡停了一下,訴說她的苦惱。她沒有一個好的職位,她說;工資低,工作重。她準備在兩星期以內離去;女孩子大概也不能替她推薦一個工作吧,她猜想?實在說,在這個地方做過事的很難在別處找到工作,因為酒店名聲不大好;裡面成天有打牌和賭錢一類的事情。如果她以為常到這裡來的人都很忠厚老誠,那就大錯特錯了,但是她絕對不肯讓人知道這話是她說的。然後她又胡亂扯到一位失戀的情人身上,他拿入伍當兵來嚇她——最後答應她很早就來敲門叫她——然後就道了一聲「晚安」去了。
剩下她一個人了,女孩子並沒有感到熨帖。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著那個在樓下悄悄穿過甬路的人影,小女僕說的話更不能使她安心。那些男人長得都很兇惡。他們可能依靠搶劫或暗殺旅客為生。誰又敢肯定呢?
她翻來覆去地研究,好容易才釋去憂慮,或者把它們暫時丟開,但是這一夜的經歷還是使她心神不安。往日嗜賭的熱情現在又在她外祖父的心頭鼓盪,今後它將誘導他到達什麼樣子的進一步的精神錯亂,也只有上帝知道了!他們的失蹤究竟要造成什麼樣子的後果呀!甚至這會兒可能還有人在尋找他們。早上回去他們會被原諒呢,還是被趕出去重新流浪呢?唔,為什麼他們要在那個陌生地方停下來?在任何情形之下,他們也該一直向前走呀!
最後,睡眠漸漸向她襲來——一個破碎的、間歇性的睡眠,一會兒夢見從高塔上跌下,一會兒又因為劇烈的恐怖一驚而醒。接著是一陣較好的小睡——但是——什麼呀!那個人影到房間裡來了!
一個人影立在那裡。是的,她早把窗遮拉起,為的是天一亮可以透進光來,就在那裡,介乎床腳和黑暗的窗扉中間,那個影子在匍匐著向前蠕動,用手摸索著,悄悄地繞著床走。她想叫喊竟發不出聲音來,也失去了行動的力量,只有靜靜地躺在那裡,注視著它。
它走上前來——走上來了,偷偷摸摸地摸到了床頭。呼吸吹到她的枕頭上,她縮到枕頭底下,唯恐那一雙亂摸的手碰到她的臉。然後那個影子溜到窗口——接著又轉過頭來對著她。
黑影只像是一片黑墨潑在半昏暗的背景上,但是她看到它的頭在轉,感覺到並且知道它的眼在注視,耳在諦聽。它停在那裡,和她一樣一動也不動。最後,那張臉仍然對著她,兩隻手像在做什麼,她聽到錢聲叮噹地響。
於是它重新向前走來,和先前一樣偷偷摸摸地,把它從床上拿走的衣服放回原處,兩手又摸到地上,用四肢爬了出去。它行動得多麼慢呀,現在她只能聽得見,但是看不到它了,它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著!它終於爬到門口,兩腳站立了起來。那沒有聲響的腳步壓得樓梯咯吱咯吱的,它去了。
女孩子第一個念頭是想趕快逃,一個人在房間裡太可怕了——要同什麼人在一起才好——不能獨自一個人留在這裡了——然後她的說話能力才能恢復。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移動,她到了門口了。
那個怕人的影子還在那裡,停在階梯腳下。
她不能躲著它走過去;她也許可以走得過去,在黑暗中不被它抓住,但是稍微想了一下,她的血便凝住了。那個人影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她也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不是由於她有這種勇氣,而是不得不如此,因為重回房間說不定比前進更可怕。
外面的雨又急又猛,像激流一般從茅草頂上瀉下。一些夏季昆蟲,因為逃不到天空里去,就在屋子裡面盲目地亂飛,扑打著牆壁和屋頂,使著沉靜的地方瀰漫著微小的聲音。那個人影又在移動。女孩子不由自主地也在移動。心想一到她外祖父的房間,她就平安了。
人影順著甬道爬,最後爬到她所熱切希望趕快到達的門口。越是距離近,越是使她心焦,她真想一衝而進入那間房子,立刻把門關上,這時那個人影又停了下來。
另外一種意思忽然湧上她的心頭——如果它也走進那裡,並且要謀害老人的生命,那可怎麼辦呢?她想到這裡真要昏過去,支持不住了。果然不出所料。它走了進去。裡面還有燈光。那個人影已經到了房間裡面,而她呢,仍然不能說話——簡直就是啞巴,甚至知覺都沒有了——只是立在那裡觀望著。
門半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一心想保全他的生命,她自己寧可被殺死,她趔趔趄趄地前進,向房間裡面望過去。
她看到的是什麼呢?
床鋪還沒人睡過,很平整,上面空著。在一張桌子旁邊,老人一個人坐著——他是房間裡唯一有生命的東西——貪婪使他那蒼白的面孔顯得瘦削了,尖了,眼睛也顯得格外明亮了——他正在數點他親手從她身上劫取來的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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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胖子」原文作Mat,可能是胖子的名字,但上文並未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