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十章
丹尼爾·奎爾普在老人的住所走進走出不是沒有人看到的。在差不多對門地方,一條岔路口的拱廊陰影底下,逗留著一個人,從黃昏剛降臨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裡,一直保持著原來的耐性,他靠著牆壁的那種樣子,就像是準備長時間等待似的,而且漸漸習慣了,也就十分心安理得,在整整一小時內,他的姿勢幾乎沒有改變過一下。
這一位耐心的流浪者沒有引起任何過往行人的注意,他也不大注意他們。他的眼睛只是死盯著一件東西——就是女孩子經常出現的窗口。如果有時他的目光轉移一下,那也不過是望一望附近商店的時鐘,接著他便更加認真更加注意地重新集中視線於那個老地方。
可以注意的,就是這位人物躲在那兒,絕不顯示厭倦,儘管他等得時間很長。但是等到後來,他倒表現出焦慮和驚愕,看鐘的次數更勤了,看窗口也不像先前那樣滿懷希望了。最後時鐘被含有惡意的百葉窗掩蓋住,教堂尖塔宣布午夜十一點,接著十一點一刻,於是一種信念好像湧上了他的心頭,認為再停留下去也是徒勞無益了。
很顯然地這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信念,他也絕對不願屈服,這可以從好幾個方面得到證明:首先,他是多麼不願意離開那個地方;其次,他邁著和平時一樣的遲緩的腳步,而且還不斷地回頭望著那個窗口;然後,他又像聽到一種幻覺的聲音叫他,或者看到一閃一變的燈光輕輕地舉起,誘使他匆遽地走了回來。最後他才認定那天晚上是沒有希望了,好像是一種力量突然促使他跑開似的,他用盡全力狂奔,絕不冒險回頭,唯恐有什麼東西把他誘了回去。
這位神秘人物一直奔馳過許多大街小巷,沒有放慢過腳步,也沒有停下來喘一喘氣,直到最後來到一塊方形砌石的廣場,步子才慢了下來。他向著窗戶有亮光的一座小房子走去,拉開門閂跑到裡面。
「保佑我們!」一位女人叫道,很快地回過頭來,「誰呀?唔!原來是你,吉特!」
「是,媽,是我。」
「怎麼,你的樣子多疲倦呀,我的寶貝!」
「老主人今天晚上沒有出門,」吉特說道,「因此她並沒有到窗口來。」說完,他坐在火爐旁邊,樣子很悲傷也很失意。
吉特在這種心情下坐下來的房間是極端粗劣極端簡陋的,不過裡面卻有一種溫暖的氣氛——否則這地方就太不像樣了——而且還相當清潔和整齊。縱然荷蘭造的時鐘已經表示出時間很晚了,那位可憐的女人仍然在熨衣桌前辛苦地工作著;一個嬰兒睡在靠近火爐的搖籃裡面;另外一個身體結實的兩三歲上下的男娃娃完全清醒著,頭上箍著一頂很緊的睡帽,身上穿著小得不合體的睡衣,直挺挺地坐在一個衣服筐子裡面,睜著大圓眼睛四下望著,好像下了決心不再睡了似的;本來因為他拒絕睡覺,才從床上把他抱下來,這一下倒給他的家人打開了一個愉快的場面。他們一家子長得真奇怪——吉特、他的母親和兩個孩子都相似得不得了。
吉特原是打算發一陣脾氣的,這也是聖賢難免的事;但是他看看那睡得正香的最小的娃兒,看看衣筐里的另一位阿弟,又看看從早忙到晚毫無怨言的媽媽,心想最好還是心平氣和才是。因此他便用腳搖動搖籃,對著衣服筐子裡的暴徒做鬼臉,這一下他更高興起來啦,便決定打開話匣子,儘量使大家開心。
「啊,媽!」吉特說,取出一把小折刀,切著好幾小時以前她給他留出來的一大塊麵包和肉,「你是一位多麼了不起的人!像你這樣的人真不多見,我知道。」
「我倒希望有許多更好的人,吉特,」那布爾斯太太說,「根據牧師在禱告堂里說的,的確有,也應當有。」
「儘管他知道得很多,」吉特輕蔑地答道,「等到他成了寡夫[1],同你一樣勞動,所得的這樣少,所做的這樣多,並且還能保持和現在一樣的精神,我才敢向他問鐘點,相信他不會錯半秒鐘呢。」
「喂,」那布爾斯太太避開這個問題說,「你的啤酒放在火爐架旁邊了,吉特。」
「我看到了,」她的兒子答道,舉起啤酒杯來,「謝謝你的愛,媽。如果你高興,我也飲祝牧師的健康。我對他是沒有惡意的,我不會!」
「剛才你對我講老闆今天沒有出門嗎?」那布爾斯太太問道。
「是的,」吉特說,「壞運道!」
「我倒覺得你該說是好運道,」他的母親說,「因為耐麗小姐就不會一個人留在家裡了。」
「啊!」吉特說,「我忘記這一點了。我說壞運道,因為我從八點鐘等起,就一直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該怎麼說,」他母親叫道,停下活,四下望望,「如果她知道,每天晚上,當她——可憐的小東西——一個人坐在窗口,你卻在大街上守護著,好像唯恐有什麼意外似的;你雖然很疲倦了,但是直到你認為她平安地睡覺去了,才肯離開那裡。」
「不用管她會怎麼說,」吉特答道,粗陋的面孔上也泛起了紅暈,「她不會知道這件事,因此,她就什麼也不會說了。」
那布爾斯太太又沉默地熨了一兩分鐘,便走近爐子拿起另外一隻熨斗,一面把它放在木板上磨磨,再用毛帚把它擦擦,一面偷偷地望望吉特,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又走到桌子旁邊,把熨斗舉到差一點就觸到腮幫,試試它的熱度,然後微笑著四下里看看,她說道——
「我知道人們要說什麼,吉特——」
「管他們呢。」吉特插嘴道,充分了解下面是什麼話。
「不,但是他們真的要說話的。有人會說你已經同她戀愛了;我知道他們要這樣說的。」
對於這話,吉特只是含羞地請他母親「不要再胡說下去」,手和腳做了好多種奇怪的姿態,臉上也表現出同樣難看的表情。但是這些辦法不能使他解脫困境,他便咬了一大口夾肉麵包,又趕快喝了一口啤酒;借著人為的幫助,嗆得透不出氣,好容易才把談話的題目轉移了。
「嚴肅地說,不過,吉特,」他母親說,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去了,「因為,當然啦,剛才我不過說說笑話,你這樣做也是好意,你想得很周到,絕不會讓別人知道的;雖然有一天,我想,她會知道的,因為我相信她很感激你,不會把它忘記。把可愛的孩子關在那個地方真是一件殘酷的事。我不懷疑老紳士是不要你知道這件事的。」
「他不認為那是殘酷,保佑你,」吉特說,「也不打算虐待她,否則他就不會這樣做了——我的確這樣想,媽,就是把全世界的金銀都給了他,他也不肯這樣做的。不,不,他不會的。我對他了解得很清楚。」
「那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又為什麼對你這樣守秘密呢?」那布爾斯太太說了。
「那個我倒不知道了,」她的兒子答道,「如果不是他守得這麼緊,我就永遠也不會發覺這種情形了;因為他夜裡出門,總是提前把我打發走,才使我懷疑他在搞些什麼花樣。聽呀!那是什麼?」
「只不過門外有什麼人罷了。」
「大概有什麼人走到這裡來了,」吉特說,站起來傾聽,「來得還很快呢。總不會是在我離開之後他又出了門,房子失了火吧,媽?」
這種憑空想像出來的恐懼剝奪了他在一剎那間的移動的能力。腳步越來越近,門匆遽地打開,女孩子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匆忙之間亂七八糟地裹上了幾件外衣,慌慌張張地走進了屋子。
「耐麗小姐,怎麼回事?」母子一同叫了出來。
「我一下也不能停留,」她答道,「外公得了重病啦。我發現他昏倒在地板上——」
「我趕快去請醫生,」吉特說,抓起他那頂沒有邊的帽子,「我立刻就到你們那裡,我——」
「不用,不用,」耐兒叫道,「有一位醫生在那裡;不需要你去;你—你—以後也不要再到我們家裡去了!」
「什麼?」吉特吼叫著。
「再不要去了,」女孩子說,「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請你不要問我為什麼——請你不要難過——請你不要惱恨我!這件事實在跟我是沒有關係的!」
吉特睜著大眼睛望著她,嘴巴張閉了好多次,但是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他抱怨你,罵你,」女孩子說,「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但是我希望你沒有做什麼壞事。」
「我做了壞事!」吉特又吼叫出來。
「他叫著說你是使他倒霉的原因,」女孩子答道,眼睛含著淚,「他大聲喊著你的名字。他們都說你不要走到他跟前,否則他要氣死了。以後你可不能到我們那裡去了。我是為了告訴你才來的。我覺得我自己來總比別的什麼陌生人來好些。唔,吉特,你究竟做了什麼事了?你是我深深相信的人,也幾乎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幸的吉特越來越緊地盯著他的小女主人,眼睛也越睜越大,但是完全沒有動作也沒有作聲。
「我給你帶來了一星期的工錢,」女孩子說,望著那位女人,把錢放在桌子上——「還—還—多給了一些,因為他一向對我很好。我希望他後悔,在別的地方做好些,不要過分把這件事記在心上。這樣同他離開使我非常難過,但這是沒有辦法的。只有這樣了。再會吧!」
在家裡的一幕使她激動,又使她受了震驚,又來了現在這一個差使,再加上千百種痛苦和慈愛交織成的感情,女孩子淚流滿面、全身發抖,匆遽地走到門口,同來的時候一樣很快地消失了。
那位可憐的女人是沒有任何懷疑兒子的理由的,每一種理由都使她相信他忠實可靠,不過因為他沒有替自己申辯一句而有些猶豫了。風流、邪行、搶劫的幻影,以及他交代得很離奇可能與犯法行為有關的夜出,紛至沓來地湧入她的腦海,使她不敢問他。她倒在一張椅子上搖著,絞緊兩隻手,慘痛地哭了起來;但是吉特不去安慰她,只是昏迷地呆住了。搖籃里的小娃娃醒了,啼哭起來;衣服筐子裡的小男孩子也翻了出去,扣在筐子下面不見了;母親的哭聲更高了,椅子搖動得更快了;但是吉特,對於這種叫囂和紛亂完全沒有感覺,一直保持著精神恍惚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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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寡夫」(widder),系寡婦(widow)的訛音。下面「向他問鐘點,相信他不會錯半秒鐘」,是諷刺牧師虛偽,意思是只有經過考驗之後,他才能相信牧師說三點鐘就是三點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