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 第八回

血肉飛腥油鍋煉 骨語言積惡石磨研魂 話說老殘在那森羅寶殿上畫,看那殿前五神問案。只見毒霧愁雲里靠東的那一個神位面前,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看官,你道怎樣叫做阿旁。凡地獄處治惡鬼的差役,總名都叫做阿旁。這是佛經上的名詞,仿佛現在借留學生為名的,都自稱四百兆主人翁一樣的道理。閒話少講。卻說那阿旁牽上一個人來,梢長大漢,一臉的橫肉,穿了一件藍布大褂,雄赳赳的牽到案前跪下。上面不知問了幾句什麼話,距離的稍遠,所以聽不見。只遠遠的看見幾個阿旁上來,將這大漢牽下去。距公案約有兩丈多遠,地上釘了一個大木樁,樁上有個大鐵環。阿旁將這大漢的辮子從那鐵環皇穿過去收緊了,把辮子在木樁上纏了有幾十道,拴得鐵結實。也不剝去衣服。只見兩旁凡拿骨朵錘、狼牙棒的一齊下手亂打,如同雨點一般。看那大漢疼痛的亂降。起初幾下於,打得那大漢腳降超直豎上去,兩腳朝天,因為辮子拴在木樁上,所以頭離不了地,身子卻四面亂摔,降上去,落下來,陣上去,落下來,幾滓主後,就降不高。落下來的時候,那狼牙棒亂打,看那兩丈圍圓地方,血肉紛紛落,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樣;中間夾著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樣的飄。皮肉分兩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兩輕,落的慢,看著十分可慘。 老殘座旁那個老者在那裡落淚,低低對老殘說道:「這些人在世上時,我也勸道許多,總不肯信。今日到了這個光景,不要說受苦的人,就是我們旁觀的都受不得。」老殘說:「可不是呢!我直不忽再往下看了。」嘴說不忍望下看,心裡又不放心這個犯人,還要偷著去看看。只見那個人已不大會動了,身上肉都飛盡,只剩了個通紅的骨頭架子;雖不甚動,那手腳還有點一抽一抽的。老殘也低低的對那老者道。」你看,還沒有死透呢,手足還有抽動,是還知道痛呢!溯p老者擦著眼淚說道:「陰問哪得會死,遲一刻還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時,只見阿旁將木樁上辮子解下,將來搬到殿下去。再看殿腳下不知幾時安上了一個油鍋,那油鍋扁扁的形式,有五六丈圍圓,不過三四尺高,底下一個爐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火門有四五尺高;三隻腳架住鐵鍋,那爐口裡火穿出來比鍋口還要高二三尺呢。看那鍋里油滾起來也高出油鍋,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樣;那四邊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著幾個阿旁,將那大漢的骨頭架子抬到火爐面前,用鐵叉叉起來送上去。那火爐旁邊也有幾個阿旁,站在高台子上,用叉來接,接過去往油鍋里一送。誰知那骨頭架子到油鍋里又會亂蹦起來,濺得油點子往鍋外亂灑。那站在鍋旁的幾個阿旁,也怕油點子濺到身上,用一塊似布非布的東西遮住臉面。約有一二分鐘的工夫,見那人骨架子,隨著沸油上下,漸漸的顏色發白了。見那阿旁朝鍋里看,仿佛到了時候了,將鐵叉到鍋里將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鍋外地上一摔。又見那五神案前有四五個男男女女在那裡審問,大約是對質的樣子。老殘扭過臉對那老者道:「我實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話,只見閻羅天子回面對老殘道:「鐵英,你上來,我同你說話。」老殘慌忙立起,走上前去。見那寶座旁邊,還有兩層階級,就緊在閻羅王的寶座旁邊,才知閻羅王身體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殘立在旁邊,頭才同他的肩膊相齊,似乎還要低點子。那閻羅王低下頭來,同老殘說道:「剛才你看那油鍋的刑法,以為很慘了嗎?那是最輕的了,比那重的多著呢!」老殘道:「我不懂陰曹地府為什麼要用這麼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權力,難道就不能改輕了嗎?臣該萬死,臣以為就用如此重刑,就該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卻又陰陽隔絕,未免有點不教而殺的意思吧。」閻羅王微笑了一笑說:「你的戇直性情倒還沒有變哪!我對你說,陰曹用重刑,有陰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們的總理是地藏王菩薩。本來發了洪誓大願,要度盡地獄,然後成佛。至今多少年了,毫無成效。以地藏王菩薩的慈悲,難道不想減輕嗎?也是出於無可奈何!我再把陰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須知道,人身性上分善惡兩根,都是歷一劫增長几倍的。若善根發動,一世里立住了腳,下一世便長几倍,歷世既多,以致於成就了聖賢仙佛。惡根亦然,歷一世亦長几倍。可知增長了善根便救世,增長了惡根便害世,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難。譬如一人放火,能燒幾百間屋;一人救火,連一間屋也不能救。又如黃河大汛的時候,一個人決堤,可以害幾十萬人;一人防堤,可不過保全這幾丈地不決堤,與全局關係甚小。所以陰間刑法,都為炮煉著去他的惡性的,就連這樣重刑,人的惡性還去不盡,初生時很小,一人世途,就一天一天的發達起來。再要刑法加重,於心不忍,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現在陰曹正在提議這事,目下就有個萬不得了的事情,我說給你聽,先指給你看。」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毒霧愁雲裡面,仿佛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里遠,其間有個大廣廠,廠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那房子大約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邊堆著無數的人,都是用繩子捆縛得像寒菜把子一樣的。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拿一個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雙手接住,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壯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從未錯過一次。此處阿旁也是這樣。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頭朝下把人往磨眼裡一填,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磨子旁邊血肉同醬一樣往下流注,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殘看著約摸有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磨碎了。像這樣的磨子不計其數。心裡想道:「一分鐘磨四五個人,一刻鐘豈不要磨上百個人嗎?這麼無數的磨子,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磨幾天的。」心裡這麼想,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疑惑一個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嗎,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磨第二回。一個人不定磨多少回呢!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磨的次數。」老殘說:「是犯了何等罪惡,應該受此重刑?」閻羅王道:「只是口過。」老殘大驚,心裡想道:「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其時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磨子了。閻羅王又已知道老殘心中所說的話、便道:「你心中以為口過是輕罪嗎?為的人人都這麼想,所以犯罪人多了。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作點難,也是個莫大號功德。」老殘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才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是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也都不至於犯著這罪。惟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除卻逆倫,就數他最大了。我先講殺字律。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嗎!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獄。若是口過呢,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若殺一個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科罪。至於盜字律呢,盜人財帛罪小,盜人名譽罪大,毀人名譽罪更大。毀人名譽的這個罪為甚麼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數,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世界既不分皂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釀得人種絕滅而後己。故陰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磨他幾十百次,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的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里一大宗。又如淫字律呢,淫本無甚罪,罪在壞人名節。著以男女交媾謂之淫,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情,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淫字,也有道理。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任意毀傷,在那不孝里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損人名節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不比隨意撒謊便當。若隨口造謠言損人名節呢,其罪與壞人名節相等。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等。可知這樣損人名節,比實做損人名節的事容易得多,故統算一生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又有一種圖與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議論,使女人不重名節,致有失身等事,雖非此人壞其名節,亦與壞人名節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因,誤信此人游談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鬱以死,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鬱以死,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就容易明白了。你試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積算起來,應該怎樣科罪呢?」 老殘一想,所說實有至理,不覺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心裡想道:「我自己的口過,不知積算起來該怎樣呢?」閻羅王又知道了,說:「口過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關節不犯,如下犯以上所說各大關節,言語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過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議。如人能廣說與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剛經》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否?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這是佛經上的話,佛豈肯騙人。要知『受持』二字很著力的,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說,福德之大,至比於無量數之恆河所有之沙的七寶布施還多。以比例法算口過,可知人自身實行惡業,又向人演說,其罪亦比恆河中所有沙之罪過還重。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獄功罪是一樣的算法。若人於儒經、道經受持奉行,為他人說,其福德也是這樣。」老殘點頭會意。閻羅王回頭向他侍從人說:「你送他到東院去。」 老殘隨了此人,下了台子。往後走出後殿門,再往東行過了兩重院子,到了一處小小一個院落,上面三間屋子。那人引進這屋子的客堂,揭開西間門帘,進內說了兩句話,只見裡面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見面作了個揖說:「請屋裡坐。」那送來的人,便抽身去了。老殘進屋說:「請教貴姓?」那人說:「姓顧名思義。」顧君讓老殘桌子裡面坐下,他自己卻坐桌子外面靠門的一邊。桌上也是紙墨筆硯,並堆著無窮的公牘。他說:「補翁,請寬坐一刻,兄弟手下且把這件公事辦好。」筆不停揮的辦完,交與一個公差去了。卻向老殘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殘連聲謙遜道:「不敢。」顧君道:「今日敝東請閣下吃飯,說公事忙,不克親陪,叫兄弟奉陪,多飲幾杯。」彼此又說了許多客氣話,不必贅述。 老殘問道:「閣下公事忙的很,此處有幾位同事?」顧君道:」五百餘人。」老殘道:「如此其多?」顧君道:「我們是幕友,還有外面辦事的書吏一萬多人呢!」老殘道:「公牘如此多,貴東一人問案來得及嗎?」顧君道:「敝東親詢案,千萬中之一二;尋常案件,均歸五神訊辦。」老殘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顧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個五位呢,連兄弟也不知底細,大概也是分著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別省事的朋友,沒有會過面的很多呢,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還有不曾識面的呢!」老殘道:「原來如此。」顧君道:「今日吃飯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惟有閣下是回府的。請問尊意,在飯後即回去,還是稍微遊玩遊玩呢?」老殘道:「倘若遊玩些時,還回得去嗎?」顧君道:「不為外物所誘,總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動時便回去了。」老殘道:「既是如此,鄙人還要考察一番地府里的風景,還望閣下保護,勿令遊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顧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間之酒,萬不可飲。至囑至囑!就是街上遊玩去,沽酒市脯也斷不可吃呢!」老殘道:「謹記指教。」 少時,外間人來說:「席擺齊了,請師爺示,還請哪幾位?」聽他說了幾個名字,只見一刻人已來齊。顧君讓老殘到外間,見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見畢。顧君執壺,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讓過,方讓老殘坐了第四座。老殘說:「讓別位吧!」顧君說:「這都是我們同事了。」入座之後,看桌上擺得滿桌都是碟子,青紅紫綠都有,卻認不出是什麼東西。看顧君一徑讓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價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看著顧君吩咐家人將三位扶到東邊那間屋裡去,回頭向老殘道:「閣下可以同進去看看。」原來這間屋內,儘是大床。看著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張床上睡下,用一個大被單連頭帶腳都蓋了下去,一面著人在被單外面拍了兩三秒鐘工夫,三個人都沒有了,看人將被單揭起,仍是一張空床。老殘詫異,低聲問道:「這是什麼刑法?」顧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經在那裡『呱呱』價啼哭了。」老殘道:「三人投生,斷非一處,何以在這一間屋裡拍著,就會到那裡去呢?」顧君道:「陰陽妙理,非閣下所能知的多著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閣下願意出遊,我著人送去何如?」老殘道:「費心感甚。」顧君吩咐從人送去,只見一人上來答應一聲「是」。老殘作揖告辭,兼說謝謝酒飯。顧君送出堂門說:「恕不送了。」 那家人引著老殘,方下台階,不知怎樣一恍,就到了一個極大的街市,人煙稠密,車馬往來,擊轂摩肩。正要問那引路的人是甚麼地方,誰知那引路的人,也不知道何時去了,四面尋找,竟尋不著。心裡想道:「這可糟了。我此刻豈不成了野鬼了嗎?」然而卻也無法,只好信步閒行。看那市面上,與陽世毫無分別,各店鋪也是懸著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所售不齊。只是天色與陽間差別,總覺暗沉沉的。老殘走了兩條大街,心裡說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兩三條小巷,信步走去,不覺走到一個巷子裡面。看見一個小戶人家,門口一個少年婦人,在雜貨擔子買東西,老殘尚未留心,只見那婦人抬起頭來,對著老殘看了一看,口中喊道:「你不是鐵二哥哥嗎?你怎樣到這裡來的?」慌忙把買東西的錢付了,說:「二哥哥,請家裡坐吧。」老殘看著十分面熟,只想不起來她是誰來,只好隨她進去,再作道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