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潛紀聞 · 卷九

陳康祺 《郎潛紀聞》
陳奉茲斡旋卓爾碼加封 德化陳東浦撫軍奉茲,以進士為四川知縣。值金川作亂,大兵過境絡繹,大吏多委以苦差。公主炮局及修葺橋路,常居口外山谷間,瀕危者屢矣,大吏亦不垂憐也。有三雜土司者,地當進攻金川之孔道。大兵猝至,三雜長卓爾碼,婦人也,疑無罪何被伐?閉門相拒。將校大嘩,謂三雜亦畔,宜先攻破之。公疾行告將軍曰:「三雜非畔,未知國家討金川,於彼境特假道耳。請以單騎往察而開諭之,毋勞兵力。」將軍從公策。 公立馳往,宣布朝旨,不數語,卓爾碼即撤守者,具狀上謝,且軍過供奉甚謹。將軍以土司勞勩上聞,得旨襃奬,並加封賢順美號。卓爾碼大感激,謂「陳公活我,又予我以榮也。」率其屬鑄像事之,越久不替。 公在蜀中二十七年,始以軍功洊擢至開府。勞臣進身之艱難,蓋與循資遷轉者有間,而卓爾碼一役,則尤有裨邊務者也。 魁倫興福建虧空大案 乾隆末年,福建虧空之案,人皆歸咎魁將軍,不誣也。時閩省吏治極敝,倉庫皆空,福州將軍魁倫鎮閩久,洞知其弊,偶與督撫有小嫌,遂決意舉發。魁幕中有閩人林喬蔭,為草奏摺,敷陳詳盡,大動上聽,即授魁倫代總督,使窮治其獄。獄成,州縣罹大辟者二十餘人,藩司先以驚怖死,道府俱褫職,總督伍拉納、巡捕[撫]浦霖並逮問入京。純廟震怒,廷訊日施大刑。 越日,即押赴市曹正法。通省大吏,惟臬司在事外,同時適以冤殺七命為人舉發,時甫擢陝藩,已起程,亦奉部文追回正法。而魁倫旋授四川總督,以教匪偷渡嘉陵江失機,亦膺顯戮,洵可駴矣。相傳當時設立清查局,鉤稽出入,皆就現虧為斷,又以匆促了事,就中應抵應除者,均未及詳慎分明,以致撤局後,總計庫欵乃浮出數十萬金,而死者不可復生矣。 有古田令塔倫岱者,滿洲舉人,官聲素好,虧項俱有欵可抵,未及查出,亦擬絞決,人尤寃之。是可見魁倫賦性慘刻,其興此大獄,不盡出於顧惜國帑之公心。異日軍前失律,同伏天誅,殆所謂請君入甕歟! (喬蔭,閩中名士,後令四川,委辦藏務,卒於西陲邊外。) 黃氏女 新會鍾錫朋,幼好學,年十六以奇疾夭。將斂,有少女號哭而至,則所聘黃氏女也。先是女父母使媼視壻病,媼歸,言病不可治狀,女則飲泣。錫朋卒之夕,女覺有物瞰其帷,微聞嘆息聲乃去,心疑錫朋死,比曉,訃果至,女徑歸鍾氏。鍾父母方旁皇無所為計,而女之父母繼至,兩家合勸之歸,女固不可。則手捧茶,哭而跪於屍前曰:「疇昔之夜,瞰吾帷而嘆息者,非君耶?妾今歸,為君守貞,矢死不二,君果有靈,當飲此,是君許妾也。」且哭且啟其口,口張,徐徐咽下。咽已,合如故。 於是兩家父母及在旁觀者皆大驚,且泣,遠近聞者嘖嘖稱異事。女遂留鍾氏,孝事翁姑,以苦節聞。此嘉慶間事,錫朋師陳應達紀之。蓋精誠之至,金石可開,異類可格。況錫朋血肉初寒,黃氏一念之堅貞,實能萃已渙之神明,使之暫返其宅,是不必陰有所助,而理亦竟足致此也。古人皋復之義,原為孝子慈孫哀慕迫切者而設,冀其百有一征也。 余輯是書,罕錄婦女事,以黃氏及後所載徐洪氏奇貞異烈,後有中壘所必為表彰者也,故節存之而並言其理如是。 洪氏女 洪氏,湖口洪鈞照女,年十七,歸彭澤徐培成,舉子三、女一,不十年寡,所以饋養撫孤之道甚備,作勞恆為一家先。家用漸饒,里黨仰其施。諸子成立,遠近益賢之。徐世居太平關,湖水環之。同治二年夏四月,粵賊從建德上犯,太平關當孔道,長子被略,氏抱十一歲長孫沈湖橋下,長婦李氏劍其幼男,從死於水,徐氏死者十餘人。六月,賊小卻,里人求諸殉難者屍,多獲,獨失氏屍,皆祝曰:「徐母遇我曹有恩,且賢母也,今不獲不已。」 越日,觸篙起,立水上,抱中兒宛然舉之。賊又大至,二子倉卒不得棺,掩以曬筐,筐不蔽形,上見發、下見足焉。更十餘日,二子乘夜往伺,兩足不見,意物殘之矣。七月賊遁遠,得瘞諸屍,諸屍多毀暴,氏形獨完,蓋屈兩足覆筐下也。皆大驚以為神,謀祠諸鄉。見高刺史心夔《陶堂遺文》。 余謂是亦由節烈不撓之氣,表里凝固,足以自衛其遺蛻,而不必歸功於神鬼之護持也。 克復雲南 康熙二十年十月,克復雲南,十一月十三夜,露布至京,聖祖御乾清宮覽奏,天顏悅甚,諸大臣叩頭稱賀。上顧謂諸臣曰:「朕今日為天下萬姓喜。追思逆亂以來,官兵勞苦非常,被擾地方百姓,咸受荼毒,更復惻然於懷。」 大哉王言,足為萬世開太平矣。 聖祖對前明禮文隆渥 世祖定鼎之初,即設明諸帝守陵人戶。明太祖陵戶,凡四十人,聖祖朝復命加守護。時有明藩王墓被盜發掘,法司議獄坐盜發常人墳冢律。奉諭,明藩王不應與常人等,命改坐。又有臣工章奏,斥明代為廢明,諭責其非是,誡嗣後勿復稱。 自康熙二十三年,聖祖親謁明太祖陵,行三跪九叩禮,嗣後列聖蹕路所經,凡地近勝國山陵者,無不以萬乘之尊,親致拜奠,禮文隆渥,踰於常祀。大聖人淵識洪度,善作善述,書契以來所僅覯也。 五房六宰相 五房六宰相之說,近代小說多載其事,堪輿家更艷稱之,謂其語出自百文敏公也。 文敏本漢軍,張姓,相傳公先世居江西,元時有某公者生五子:長曰振,次曰賢,次曰昭,次曰簡,次曰鐸。分居五處:一支居湖廣,後為江陵相國,諡文襄;一支居四川,其後入本朝,為遂寧相國鵬翮,諡文端;一支居江南,其後為京江相國玉書,諡文貞;一支居安徽,其後為桐城相國文端公英,及其子文和公廷玉;其一支居長白山,入漢軍,即為百文敏公之先代。文敏於嘉慶十八年,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故曰「五房 六宰相也。」 康祺按:文敏張姓,系出江西固不誤,自元至今幾五百年,華冑遙遙,豈隔省聯宗猶能追溯其源本?中有一二世不可考,即不得信為系出同宗。況以同胞兄弟及身分居五省,而又能各成大族;歷三朝兵燹,而各能保守其譜諜,不昧其淵源,此世上必無之事,殆出好事者之傅會也。 王安國窮理持正 高郵王文肅公,以經學大儒領袖朝列長禮部時,尤究心典制,每有正議,人莫能奪。時閩有龍異,撫臣疏請立廟,又東粵請敕封雷祖,公皆援古禮辟之,其議遂寢。今皆列祀典矣。 夫風雲雷雨,均有長育萬物之功,國家進退百神,自以利濟生民,隆其報祀。然天降霖雨,而必歸功於神龍;雷出地上,而必實之以雷祖,其說似稍涉不經,公之奏駁,蓋窮理持正之論也。 為人奴者上言致死 康熙甲子秋,上避暑塞外,有人衣短後衣,無冠,跽伏道旁,大呼萬歲。上聞,止輦問之。對曰:「條奏時務十二事。」上覽其奏未半,問:「若何人?」對曰:「臣刑部郎中某家奴也。」上怒曰:「是而所宜言邪?奴敢爾!奴敢爾!」杖而流諸關外。 監行伍伯路問曰:「若何為者?朝中人林立,少若言邪?為人奴良苦,然猶愈於死。今烏喇得流人,繩系頸,獸畜之,死則裸而棄諸野。且官人能言作忠臣,死即揚大名耳。若即死後,世誰知者,而乃若是?」奴仰天嘆曰「此而公所以欲死也。吾為人奴,雖勞苦不廢書,見今世務宜言甚多,意頗望台省,或此月不言,必他月也。久之無聞焉,又謂今年不言,或明年,至明年復然。自今以往,不可復待,故迫而為此。吾常恐未獲死所,今若此,即魂魄不媿。」 創甚,不能行,未出關而沒。伍伯還京師,告人如此,馮山公聞之,為作《奇奴傳》。山公曰:「皇帝仁聖,固能虛己納諫者,特不欲以一奴辱朝廷,輕當世,士其尊貴有位,君子何等也?」 嗚呼!山公可謂知言矣。惜是奴姓名不著,博考他書,當可得之。惟甲子為康熙二十三年,其時僭偽削平,九州清泰,生其間者,莫不熙熙然如游堯舜之世。宮府內外,有何廢闕?奴人者不言,而為人奴者,乃迫不及待耶?然不可謂非奇奴已。 裴宗錫官安徽休養生息 曲沃小裴中丞,前曾記其撫雲南時奏開鉛礦一事。考公先以安徽布政使,未抵任,超拜巡撫。安慶為節鎮治所,當吳楚要衝,江水洶湧,沿江襄岸壁立,避風無地,漕艘患之,商旅又不時至。公疏漳葭廢港六百餘丈,行舟得以回泊,百貨駢集其港,上通潛山、太湖、望江,堤閘啟閉,兼資三縣農田,為利甚普。 後人稱為裴公渡焉。鳳陽民俗,每秋獲既畢,相與挈家渡江,男女不分,鬻歌乞食,名曰「逃荒」。豐年亦復如是,風俗頺廢,靦不知羞。公以鳳陽土瘠,民不服勞,爰飭地方長吏相土所宜,教民種植山林,園囿以次開闢。又令每戶種桑五株,毋論牆下、屋圍,但有隙地,便可培蒔。數年之後,沃若成陰,課以蠶織,男婦皆有本業,自不至奔走四方。 蓋公官安徽六年,休養生息,務存元氣,民間皆蒙其利,宜純皇帝久加倚任,稱為留心封疆之大臣雲。 君子相交 裴午橋中丞,性耿介,不唯阿。官直隸臬使時,總督桐城方恪敏公治猷高一世,群下率教惟謹。公治刑書,恪敏時有所齟齬,公執持侃侃,必如公擬乃已。恪敏數失色,公始終不少變也。及公遭憂且歸,恪敏疾甚,屬吏請所欲言,恪敏曰:「未可煩諸君,幸寄語裴君,不以舊事為芥蒂者,則願有所屬。」 公聞,墨衰入見,恪敏執公手曰:「余識人多矣,未見可倚任如君者,今余且死,將以藐孤累君,余信君在曩日矣。」公慨諾之。卒妻以女。及撫安徽,總督高文襄公與公共事,所見亦時有異同,公矯矯自若也。文襄久之遂深相得,以其子廣興為公甥。 大凡君子與君子交,其始必落落而難合,迨相處既久,必能隱微默契,於以永歲寒金石之盟。觀方、高二公之於裴中丞,不益信乎? 孝子黃洪元為父報仇 黃孝子洪元,丹陽人。父國相,以武斷豪里中,與同里虞庠不相能,庠遂發國相陰事,欲致之罪。國相行賄,庠反以誣受杖,乃具酒食偽交歡,而私遣惡少詗國相。會國相被酒夜行,從其後反接之,負以石,沈諸河。里人皆知庠所為也,莫敢問。時孝子與弟皆幼,稍長,微聞之,哭告母曰:「殺吾父者,虞庠也。」母急揜其口,戒勿言。孝子每號慟,輒呵禁之。於是中夜飲泣,且椎床,曰「死耳!」母亦泣曰:「汝父未葬,我老矣。我死,則聽汝。」孝子始受命。 兄弟共適市,市利斧藏之。虞庠頗自疑,更好言慰孝子曰:「孺子未婚,吾婿汝。」孝子陽稱謝,退而切齒曰:「賊奴欲以而女易吾父耶?」久之,母死。既合葬,兄弟哭拜墓曰:「兒含憤十年矣,今日願與父母訣。」遂懷斧往來跡庠,未得間。故事,春社必盛陳優戲,里人環集。 初,國相亦以社時被酒遇害,至是又直社,孝子見庠在社所,馳歸,呼弟各挾斧往。庠方坐觀優,意陽陽自得也。孝子直入,肩擠之,字謂庠曰:「逸 群,我送汝死!」庠起笑曰:「孺子醉耶?」瞋目答曰:「將醉汝血!」援斧斫庠,應手仆。眾驚,二子橫斧大呼:「去!去!毋嘗我刃!」皆卻立不敢動。兩斧並下,庠遂死。於是四顧拱手謝曰:「某無禮,倉猝驚父老。」乃挾斧緩步偕出,詣縣自陳。有司義之,釋其弟,系孝子於獄,時康熙十一年四月也。 後一年,上官竟脫孝子罪。其同縣賀君作文以傳,汪鈍翁節為事略,余又節汪作數十字存之。昔漢董黯以母仇殺王寄,虞仲翔謂白日報仇,海內聞名,而句章遂以慈谿名縣。洪元乃兄弟同志,且出自少年,孰謂古今人不相及耶?當日手治斯獄,亦必有道君子,能為國家扶翼風紀者。 (按:董孝子事,范、袁二史不為立傳。唐碑稱「征拜郎中」,未盡可信。獨《晉書·孝友傳序》及《許孜傳》推崇甚至,此確證也。) 李宗瀚為生祖母服斬衰三年 臨川李春湖侍郎,以嫡子之子出嗣庶長子,時生祖母尚存。嘉慶二十年,侍郎以副都御史丁本生生母憂。服闋,遂奏請終生祖母養,仁宗許之。值道光紀元,禮臣建議天下為父後者,得為生祖母服斬衰三年。 越二年,侍郎適遭生祖母之喪,遂遵製成服。又明年,禮臣覺前議過重,仍奏請改從期服。朝廷若為侍郎破古今成例,而特遂其烏鳥之私者,亦奇已! 康祺按:孫為祖庶母服,杜氏《通典》及《魏書》、《宋史》《禮志》均有論辨,大旨皆謂庶孫無重可承,不得以鞠育私恩制為匹敵之服。不知道光元年,禮臣何故忽創此議也?識之以見服制升降之原。 李宗瀚文採風流 春湖侍郎籍江右而世僑粵西。生長富貴,刻苦逾寒素。既入翰林,文采四映,亦善自韜晦。居京師,退食蕭然一榻,權要之門,終身絕跡。告養歸嶺外十年,暇則端坐臨池,賦詩遣興,或卉衣草笠,與樵夫牧雜坐山澤間,怡然自得。生平無他嗜好,獨喜聚書,癖嗜金石文字,所藏多名拓。桂林山水奇秀,洞壑岩壁間,多唐宋人手跡,公登椒窮邃,摩挲搜剔,往往手自摹搨以歸。 是時,公諸父兩罷觀察使,家居。工部郎秉綬者,方繼先業主鹺務。工部素豪邁,散金結客,輿馬冠蓋相望,公杜門卻軌,如不相聞。有求書者,亦不肯濫應,人得其片紙,藏弆以為榮。論者謂本朝書家自張文敏、王吏部澍外,得公而三。文採風流,又標寄高峻乃爾!在前輩公卿中,亦有數人物也。 李宗瀚孝思純篤 春湖侍郎督學吾浙,以道光十一年正月,聞封翁訃,南望號痛,絕而復甦。旋扶病就道,三月初四日歿於舟次衢州。方初斂時,以朝服進,公右臂倔強不伸,公子聯珂持衰麻泣曰:「吾父以哀毀終,今茲意在禮服乎?」乃議易衰麻為里具,始伸臂就斂。 蓋公之孝思純篤,生死不易如此。先義行府君,以咸豐辛酉二月棄藐諸孤,距先祖妣之喪未期也,遺令以喪服斂,引前明湯臨川、(見本傳。)本朝蔡鎮遠(見胡稚威《石笥山房文集》)為證。記府君當時先舉一明大儒故事,不肖昏瞀中忘之矣。 及大斂,不肖兄弟泣遵治命,戚友頗有訾其非者。不肖服闋後,嘗著《喪服入斂議》,存之集中,以示家范。今觀侍郎以哀棘隕命,一靈不昧,猶耿耿於附身之吉凶。可知持服不終,在孝子豈無遺憾?差幸不肖兄弟,昔日未為人惑也。 (明季諸生崑山潘康侯,聞甲申變,投繯自縊。母救之曰:「兒欲盡忠,奈我年老何?」康侯瞿然淚下而止。乙酉母卒,殯斂畢,卒自經。遺命以衰絰斂。見王汝玉《梵麓山房筆記》。他書所紀,似此尚多,惟先君所稱明大儒,一時尚未檢得。) 陸隴其收義女使成佳偶 陸稼書先生宰嘉定,民有逋糧者,將責之,哀祈俟下限。及期,果盡完。先生怒曰:「若必作賊矣!向屢比不應,知汝窮無親戚之援也,今何以得此?」民大慟曰:「公為宰,焉敢盜?某恐累公考成,賣女與鄰家,以完公事耳。」呼鄰詢之,確。問:「有子乎?年幾何?聘未」?答曰有一子,年幾何矣,未聘也。 令挈其子並所賣女來,視女相莊雅,鄰之子粗識文義,且年相若也,先生即收女為義女,復令夫人授以簪珥,具鼓吹,送往合卺。後鄰子奮志讀書,竟列庠序,邑人快之。見會稽章大來《偁陽雜錄》。 按:先生宰嘉定、靈壽,政績世多傳誦,獨此事僅見此書。大來,會稽人,毛西河弟子,時地近接,其言當可據也。 乾隆召紀昀屬對 乾隆中,紀文達公召對,上示以所用鼻煙壺,刻「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十一字,上顧謂文達曰:「汝善屬對,能對此乎?」文達應聲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上悅,即以壺賜之。 (一作彭文勤事,或雲劉金門事。) 陳汝咸力辟異端 吾鄉陳莘學大理汝咸,宰漳浦時,東郊明誠書院為黃石齋先生講學之所,僧徒寄寓,漸為侵占。大理撤佛像,盡逐浮屠,以黃氏子孫守之。城東東嶽廟旁有鬼卒,能為祟,愚民香燭牲酒,晝夜不絕。大理命毀其像,隸役不敢前,大理怒,手鞭泥,削木立碎。 浦故有教堂四所,男女 群聚禮佛,名曰「無為教」,大理籍其居為公所,為育嬰堂。西洋天主教流毒至浦,將開堂以惑四境之人,大理峻拒之,無敢容納。有西洋人奉欽差道經浦邑,以好言相凂,繼脅以威,大理弗顧也。諸上官代為之言,大理仍弗顧也,西洋教士惘惘去。大理宰漳多異政,調任之日,縣人至以農器塞縣門,去後肖像祠之月湖書院。其力辟異端,尤平時講學之效雲。 命世奇才黃性震 前筆紀姚公啟聖平台灣事略,及黃太常性震參贊之功,茲讀藍鹿洲所為傳,太常真命世奇才也。幼失怙恃,倜儻不羈,讀史傳古文,過目成誦,嘗慨然曰:「世無常何,孰識馬周?吾長此落落乎?」 會康熙丁巳,閩督姚公入漳籌海,太常乃仗策軍門,進平海策,條陳十便。姚公召與語,大悅,每引入臥內談機密,促膝借箸,夜分乃出。凡練兵遣將,剿撫機宜,無不竭盡謀智,動輒有功。其出龍虎山,復長泰縣,奪江東橋、小港洲、水晶坪諸處,招撫五大鎮,皆出區畫。姚公上其功,廷議以同知用,奉旨改僉事道,太常益感激思報稱。念敵勢蟠結,非離散黨羽,未易猝圖。請建立修來館,以收納歸誠將士。來降無真偽,胥善待之。夏屋、美衣,車馬、僕從,炫耀街衢,由是海上諸黨多潛來歸順。復白姚公量授以官,才可用者,竟實用之。 至者皆大喜過望。每得間諜,赦不誅,反厚賜之,恣其往來,即用以偵海上事,凡敵人舉動,罔不知者。察島中良將有才幹智謀者,輒大書其官爵姓氏,標之公館,飭備供應。偵者以為實然,陰報海上,往往疑而殺之。克復海澄、海門、金門,皆招徠離閒之力也。捷聞,敘軍功三十二級,加正一品。壬戌,授覇昌道,建義學,立義冢,治悍鷙旗丁。以響馬賊為害,莫知蹤跡,密謀隸役中可任者二人,陽以事斥去之,俾入賊黨,因得悉知賊姓名及出沒居處,以次執縛械送刑部,置之法,政聲大震。車駕幸密雲,召見襃嘉,賜蟒袍宮紵寵異之。尋擢廣西按察使,於署側設省刑所,食用咸備,解差犯證至者,寢食其中,訊結即釋,沈寃滯獄多所平反。有崔五枝一案,牽累多人,久定大辟。察其可矜者,覆訊得實,力請廣督吳興祚具疏開釋,賴以全活者數百人。 未幾,開藩湖南,清革陋規,剔包收詭寄諸獘。憫長沙郡河洶湧,商艘屢掩,相地勢別開一河,使得安泊,楚人以為百世之利。值武昌夏逢龍為亂,陷沒四郡,廷臣以湖南為慮。聖祖曰:「有黃性震在,無虞。彼佐平六十年海氛,何況於此?」 太常知草寇無能為,晏然靜鎮,果無事。積勞嘔血,以疾乞休。家居八年,奉諭召督永定河。總理錢糧、工料,相視要工在清涼寺口,舊為沸水衝陷,深幾一丈許。興工之日,為文禱告河神,次日沙淤數尺,不五日,沖塌悉平。渾河性不測,波濤恣肆,堤幾潰者再三,太常躬督視防護,朝服兀立無所畏,狂瀾卒安,人以為異。河長數里,為設五里一旗一炮,旗書督工官姓名,以專責成。有急則施火炮,聞聲馳赴。沿河安置物料,省臨時搬運之勞。沖冒風雪,日夜奔走,不四閱月,大工告成。車駕臨幸放水,一日召見五次,譬勞殷渥。未幾,擢太常寺卿。年余,卒於任。 跡公生平,所至有聲,大耐官職,軍猷治績,肆應不窮,已非錄錄者所能辦。平台一役,世稱姚公得力全在修來館。則首倡是議者,功豈出主帥下歟? 李長庚翰墨風流 李忠毅公總統水師,銳意平蔡牽。牽與忠毅同鄉,凂其戚饋安南肉桂十束,西洋鼻煙十匣,哀詞乞緩師。忠毅大怒,判其後曰:「食汝之肉,劓汝之鼻,萬斧交加,煙銷灰滅!」立斥還之。(見《洋程紀略》) 剛介乃公之本性,倉猝握筆,翰墨風流復如此,真名將也。 小襄毅公藍廷珍 漳浦藍軍門廷珍,閩人,稱為小襄毅公,以與其族祖義山軍門,易名同字也。其戰績不亞於義山,而官聲則較義山為完美。公少樸拙,力農,聞義山移鎮浙海,不遠二千里渡海至舟山,請入伍。日習騎射,舞戈揚盾,趫捷如風。又善為火攻,鎗炮無虛發。義山壯之,由把總洊擢至溫州游擊。入海緝捕,比有功,獲賊燒船無數。凡汪洋絕島,險遠僻深,從來官兵不到之地,窮搜靡遺。海盜聞風破膽,皆曰「謹避老藍。他鎮協如嬰兒女耳!」 自是威名日盛,上官同僚多忌嫉,讒於總督滿保公。將劾之,提督吳公升固爭,謂此兩浙第一良將,滿公未信也。會關東大盜孫森等竊遼陽巨炮戰艦遁入海,聖祖震怒,責沿海諸疆臣。滿公入覲,面奉諭旨,遵海巡行南下。至溫州,溫帥來迎,問:「將弁賢否?藍某安在?」帥曰:「彼在家觀劇,未暇也。」滿公怒,據帥揭,密繕疏,明晨將拜發矣。舟次瑞安,公跪迎於江滸,滿公曰:「觀劇忙耶,何為來此?」聲色俱厲。公從容曰:「某自海面緝賊來。 某日在黑水洋與賊大戰,斬級落水甚多,禽逸盜孫森等九十餘人,盡獲其戰艦、炮械贓物。」滿公愕然曰:「有是哉,幾失吾良將!」召入舟,厚撫之。提督繼至,笑曰:「何如?余言不謬也!」乃改彈章為薦牘,時康熙丁酉夏四月也。 公後以總兵偕施公世驃平台灣朱一貴之亂,戰績洸洸,當載國史。其弋獲孫森幾受齮齕,非官書所能詳也,故錄之。妨賢妒功,宦途常態,不竟兜鍪武士,亦解含沙。當時若非手縛渠魁,奪還遼陽之戰艦、巨炮,公雖百口,何以自解?而干城從此摧矣。噫! (公征台灣時,分兵八隊,為四正四奇,而自將中軍馳赴之,敵望見驚曰:「比老藍旗幟也!」遂無鬬志。當日老藍之威聲,震赫如此。) 韓鼎晉上疏禁賭 四川長壽縣韓少司空鼎晉,嘉慶間官諫垣,大著直聲。時三省教匪初平,公往來楚、蜀,嘗謂教匪之害,由於莠民日多,邪說易入。而莠民多起於博徒。欲息邪說,先除莠民;除莠民,自博徒始。 故初入台,即上言各教流傳之害。又言四川應除積獘六條。首曰「除教匪以防積漸」,復痛陳關東三省及各直省賭博之獘,「由於遊蕩閒民聚眾招引,官吏書役得受陋規,俾有業之良民,忽成無賴之匪類,其機甚微,受害甚大。」繼又言:「京師首善之地,王公大臣豈肯使左右執御蹈此惡習。臣近聞京城轎子房,賭風漸熾,內城旗人多受其累。以有限之錢糧,供無窮之揮霍,當生齒日繁之時,其流獘不可勝言。」奉諭令據實指明,公復侃侃直言,無所避忌。 仁宗用公言,即日獲賭徒三起,一時親貴近臣,莫不悚息。當公入奏時,或謂禁賭乃地方有司之責,不宜屢瀆。不二年而林清之黨嘯聚畿疆,震驚宮闕,大抵皆遊蕩失業之民,且有潛匿於王公邸第者,然後嘆公所見之深遠。 竊謂林清之變,公亦安容逆知。特以輦轂重地,勛戚高門,而椎埋博徒,敢於麕聚溷跡。身居言路,抗疏直陳,分也。乃猶謂其侵有司之職,一若紊台規而褻國體也者,不亦傎乎! 陳宏謀判案以公為法 陳文恭公久任封畺,凡遇上控之案,皆不批查。先以朱單委員弔卷,以路之遠近,限定時刻銷差。閱卷或有未愜,則戒官而兼訓幕,再為申理。如原讞公允,即嚴治誣告之罪。一時吏治肅然,而刁民亦未敢輕試。為大吏者,以公為法,可以雪寃誣、儆矯詐矣。 政平訟理,抑又何難? 阮蔡文奮起田間經文緯武 漳浦阮蔡文,康熙間選雲南陸涼州知州,未行,奉特旨改授福建廈門水師中營參將,世以為異遇。其生平蹤跡亦甚奇。父曰魁,避海氛轉徙之江西,始生文。年十一,即能屬文。然性剛,以膂力自負,喜弄刀楯,鄰兒皆畏下之。十三,用新喻籍補諸生。父歿,教授村童以養其母。二十四登庚午賢書,益留心經世。所至南北山川阨塞,沿海形勢,無不瞭瞭。齊語楚咻,吳、越、閩、廣方言,入其鄉,即與之化,肖其聲調,莫能辨為何方之人也。既落拓無所遇,依族父欽汀 州總兵任所,與武人吳郡交最善。郡為小校,文任書記,登堂拜母,相親如弟昆。文母歿,始扶櫬還浦。 時浦令吾鄉陳大理汝咸,方率邑人為講經之會,文攘臂前席,高論古今治亂救時急務,同學皆為之屈。後復應會試南還,閩撫張清恪公邀入鰲峰,講洛閩之學,分纂先儒諸書。值漳泉諸郡飢,詔截江浙糧米三十萬石,由海道入閩給振。時吳郡已專閫定海,約文如浙分運五萬石,揚帆先至,漳泉之人如獲甘澍,時康熙辛卯也。明年冬,海賊陳尚義遣黨赴兵部乞降,適汝咸已為御史。汝咸官閩久,屢治海盜,盜畏其名,乃上疏請自往招撫,薦文與俱。詔汝咸駐錦州,賜文帑金衣裘,偕千總駱南、左其彪等入海。遇颶風折檣,船幾覆溺,舟人大恐,文怡然。「我等為朝廷招逋寇,靖海疆,雖葬魚腹,不猶愈死兒女子手耶!」 至登萊、易州,跡盜所在,追及之,盡山花島間。文直上賊艘,見尚義,開示威信,聲情慷慨。賊黨有疑貳,欲劫文揚去者,憚文豐裁,未敢發,卒悉眾降。由寧波登岸,則吳郡已擢浙江提督,遣弁護至京師,召見便殿。聖祖問:「汝書生此行良苦,頗驚怖否?」奏言:「臣仗威靈,頑梗革心,無所怖。」並條對沿海事甚悉,議功晉州牧。李安溪相國奏文韜略夙嫻,材武可大用,故既夢三刀,旋有擢列西班之恩諭也。抵廈門練兵緝盜,營政肅然。 一日,譯者欺西人,互市價輕重不相中,外舶皆露刃以嘩,軍更惶恐,文單騎往縛譯者搒之,為評其直。次日,西人率眾謝,免冠,獻多儀。文大陳武備,坐堂皇,召之入,語以天朝威德,呵責甚厲,復椎牛置酒犒之,所獻儀物立遣還,由是咸凜凜畏服,調台灣諸羅營,撫輯番黎,增置要害。營汛北路,地方千里,民少番多,水土苦惡,防兵及瓜生還,歲不能三之一,故巡哨從無至者。文決計往巡,部曲強諫,文曰:「台雖彈丸,閩之安危系焉。淡水尤全台關鍵,民番錯雜,亡命者多。不熟知其里道情形,何以控制?」自齎鍋帳,具脯糒,日坐馬上哦詩,夜然燭紀所歷地里、山溪、風候、土俗。為文以祭戍亡諸將士。召諸番坐幕下,為講解人倫大義。社學番童能背誦四書者,旌以銀布。番人具牛羊酒食迎餉者,輒霽顏慰遣之,遠近感悅。竟以中瘴氣,歸而病痞,遷福州城守副將,赴京道卒,年纔五十雲。 仰維聖祖立賢無方,故康熙一朝,凡海內奇士偉人,無不奮起田間,效國家腹心干城之用。然如文之磊落英多,經文緯武,殆亦不數數見,吾猶惜其中壽隕殂,未竟所用也。 蔡老虎 漳浦蔡總兵元,與平三藩,久鎮襄陽,以善戰為敵所懼,識與不識皆稱為「蔡老虎」。 金石學家徐同柏 乾、嘉諸儒,崇尚考據,旁逮金石之學,莫不搜求形義,舉證經史。如覃溪閣學、儀征相國、孫淵如觀察、朱右甫尚書、張叔未解元、趙晉齋明經,均有箋釋譔著,精博絕倫。禾中徐籀莊明經同柏,蓋叔未外甥,耆古之篤,酷似其舅。生平考釋金石文字極多,今會稽《趙氏叢書》中,鐫其《從古堂欵識學》,雖為器僅八,而叔未清儀閣物居其五,殆非完書。 而其援據也博而通,其引申也詳而確,於翁、阮諸老之說,頗有異同,竟足以奪專門名家之席,則其它著述可知矣。趙氏跋,稱籀莊天性孝友,父曰澍,弟曰大杭,嗣叔父後。父有遺齒,歿時求納棺,覓不得。 越七年,籀莊奉父母遺衣,以半授大杭,得父三齒,一慟幾絕。今其鄉人猶能道之。是其內行敦摯,又非僅以博雅重者。不數十年,遺文零落,而名字亦幾乎翳如。 禾中士大夫倘能摭其名德,祠之鄉校,亦梓桑後進之責也。 涼州人傑柳邁祖 甘涼僻在西陲,人物黯淡,固由民貧地瘠,又無賢大夫、鄉先生振興其文教,亦緣風氣樸質,一二名儒喆彥挺生其間,往往闇汶自修,不與中原人士聯結聲氣。故二百餘年來,表見紀載,益覺寥寥。前筆曾采《鮚埼集》紀武威孫使君事,茲閱新化鄧氏所撰《柳太守權厝銘》,詳述其出處學行,殆亦涼州人傑乎!太守名邁祖,字振緒,甘肅之會寧人。少有異稟,年十五,入縣學。乾隆庚子,以拔貢舉陝西鄉試第一。 丁未,成進士,改翰林散館,改戶部主事,監舊太倉,又監北新倉,擢員外。丁艱服闋,補原官,轉刑部郎中。俸滿,外用,選湖南寶慶府知府。歷九年,卒於任。太守夙志用世,明習吏法,兩督倉政,嘗作《倉儲三難論》,以清漕為善倉之本。韓城王文端公亟賞其言。在戶部時,有奸商爭廛肆,戶帖構訟,同官將直之,太守不可。商夜持白金走寓求畫諾,拂然曰:「斯言胡至吾耳哉!」急揮之去。 會事聞,有旨交刑部密鞫,卒不直商,眾始服其廉正。在刑部七年,平反尤多。守郡專以德化民。寶慶故僻郡,宄徒好持官吏短長。太守至,事無大小,開誠布公,鎮以安靜,而俗漸化。嘗行部至武岡,有飛語告富民蕭甲聚眾將為亂,一夕拾得百餘紙,州刺史心動,太守曰:「富民豈能作賊?必銜者之辭也,第緩。」果得主者姓名。 在郡久,吏民至相戒勿訟,曰:「毋嬲我賢太守也。」太守貌清癯,好飲,善談名理,兼知兵。嘉慶初,楚、蜀教匪倡亂,餘黨竄入秦州,距會寧四十里,闔城騷動。太守方奉諱家居,首捐貲募健卒守御,備陳方略。既戒嚴,賊不敢逼。鄉里皆曰:「非柳公,此城殘矣。」所著文集八卷,根柢《史》《漢》,沈浸唐宋八家。善言事,婉而多風,如其為人。 又《讀史紀異》數十卷,古今體詩千餘首,皆可傳。太守得名最早,關輔之士,翕然從風。少壯頗自負,思建白,不第,以文章顯。徒以稟氣寡諧,動與世違,郎署浮沈,老得一郡,又屢考不調,卒未獲竟其所用。倘生長東南冠蓋聲援之地,抑或稍貶節概,與權貴人相周旋,彼推此挽,安知不早膺節鉞?然而太守不可及矣。關隴之士,盡如孫、柳,誰謂人才以地限哉? 宣宗褒恤楊延亮 嘉慶初,教匪林清等煽亂,滑縣知縣強克捷全家殉難。事平,仁宗皇帝論滅賊功,以克捷為第一,美諡專祠,恤典甚渥。越二十年,有山西趙城之變。賊目韓奇,故林清黨也,與韓健俱以邪教事曹順,久蓄異謀。時長沙楊君延亮令趙城,偵知,將禽治而未發也。魏均選者,亦師事順,繼悔其所為,乃以情輸縣。順等知事泄,謀益急。 乃潛結城北寺僧,以兵法部勒其眾,乘昏夜入縣署,劫監犯李鐵〈此冉〉等,使助逆。君聞變,朝服坐堂皇,呼賊大罵。順錯愕欲遁,僧某力持之,順乃揮其黨戕君,復縱火焚衙署。君母、妻、子女、幕客、家丁、婢媼皆不屈,同死者十八人。時道光五年三月十四日也。 事聞,奉旨照強克捷例議恤,給雲騎尉世職,建立專祠,賜諡「昭傑」,君母以下從死諸人,分別祔祀。祺案:強忠烈公之獲邀異數,以事前械繫李文成痛懲之,使成殘廢。故林清起事,失外援,得應時撲滅。仁宗破格襃恤,蓋憫其有曲突徙薪之智,兼焦頭爛額之勞也。楊君死事雖慘,似與忠烈稍有間。而宣宗諭旨,特令遵照前例者,殆以守土之吏,城亡與亡,勸厲忠貞,不嫌從厚與。 君為嘉慶十八年湖南解元,道光五年成進士,凡官趙城十五年,多惠政。 尹繼善嚴禁漕弊 尹文端公,四任江督,德政甚多,而最得民心者,在嚴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以腳費為名,率一斗准作六七升。公初撫江蘇,奏明每石令業戶別納兌費錢,每石五十二文,而斗斛聽民自概。有遺粒在斛之鐵邊者,向謂之花邊,令民自拂去。 後桂林陳文恭公撫吳,胡文伯為藩司,皆守成規,弗使書役假借。有某邑令戈某,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輒被劾坐絞。漕務肅清者凡四十年,皆文端遺惠也。 倭仁輔導聖學 穆宗初元,倭文端公內召,兩宮皇太后妙選師傅,責以輔導聖學。公退直,猶翻閱經史,輯成《帝王盛軌》、《輔弼嘉謨》二書,條分縷晰,注釋簡明,進呈御覽。 蓋將以為養正之助,而並為同時大臣勖也。此書不傳於外,《文端遺集·答吳竹如先生書》略及之。 張士元耿介 震澤張鱸江孝廉士元,弱冠以詩名吳越間。時吳越之士言詩者林立,獨為古文者差少,因慨然有志於此事,發所藏《歸震川集》讀之,喜曰:「真吾師也。」日陳案上,北面拜之。尋又得震川所評《史記》,即用其法,上推之左氏,下逮班、韓、歐、曾之作,無不合者。由是深造有得,卓然成一家言。性澹泊寡交,獨與長洲王惕甫、無錫秦小峴、新城陳碩士數公以古文相切劘,而尤為桐城姚姬傳所激賞,以為擬之震川無愧色雲。孝廉在京師,館富陽董文恭公第中八年,公兩主會試,孝廉不欲以詭遇得,人以為難。嘉慶丁巳,文恭以母憂歸。 時川、楚方用兵,朝廷需公亟,公又入都。高宗見公喜甚,命以素服權刑部尚書,賓客皆賀,孝廉獨不賀。公用是益心重之,禮遇有加焉。然自館穀外,一介無所受。歸而家貧如故,常授徒以自給,或饋多金求為諛墓之文者,夷然不屑也。歸安姚文僖公視江蘇學,孝廉與有舊,自以嫌疑,戒諸子勿與試。其耿介如此。既年老,以資敘當為學官,以重聽辭。或勸之,則曰:「國家分建學宮,以教官為弟子師,豈虛設田祿,以贍寒士哉?自問衰憊,就之非義。」遂老於爛溪之上,著書以終。 所著《嘉樹山房集》,為時傳誦,謂足嗣響震川。即其行誼,亦奚愧震川者? 任蘭枝出使安南 滇之開化與安南接壤,有鉛廠山地四十里,久非國有。雍正初,督臣以中國舊境,奏請索還,安南抗不服,督臣請聲討,世宗特許以地予之,而恐安南昧順逆理。溧陽任大宗伯蘭枝,方官內閣學士,奉詔宣諭,使未至,而安南上表悔罪,世宗復賜敕諭,即命使者齎以往,時六年四月也。 五月至鎮南,前驅欵關曰:「天使至。」安南使范謙來迎,望見詔書,皆羅拜如中國禮。遂出關。守土者欲以千人為衛。任公曰:「何益?適滋疑耳!」惟以執事及從者行。既至,使示國王拜跪儀節。安南有鄭國公者,世掌兵柄,國政皆所專決,王特擁虛名而已。至是以書來,則鄭銜與王並列,公怒斥之曰:「此陪隸也,而僭侈若是,安南其不國矣!」趣使更正。 鄭聞之慚憤,言於王。又以書來,謂「故事,拜詔從五拜三叩。是禮也,安南所以事天,今以之事中國,度無所失。三跪九叩首,安南不習也。」反覆移詰,至七日,王始盛服迎。欲使者由左門入。公曰:「吾詔使也,何左門為?」王不能奪。既上殿,率官跪拜仍如故俗,請讀詔。公正色大言曰:「使者宣讀詔書,以王能遵中國禮儀故也。今若是,當奉敕還京師耳,安得為王讀乎?」 語未畢,殿門忽闔,番目酋長率數千人,佩刀睢盱環戶外。從官失色,虞有變。公屹不為動,從容開曉,王悚然感悟,麾眾退,重行三跪九叩禮。乃更諭王以聖天子威德,綏柔遠人,王宜益效恭謹,毋負天朝恩。王唯唯。於其還也,贐千金饋方物,並卻之。歸奏,世宗大喜,賜紅絨頂冠,曰:「吾為汝加冠。」嗣後遂謂公忠誠敦篤,可大用矣。是役也,固由公識量恢洪,明練治體,不媿皇華四牡之選,亦會逢國家全盛,海隅日出,罔不震迭威靈,俾公得以文儒近臣,張皇綱而威遠裔。 今屈指僅百餘年,南交片壤,久窟長鯨,翹溯先朝綏遠之謨,蓋不啻邈若羲軒以上矣! 任大宗活文昌 任大宗伯歷任卿貳,數奉使外出,然朝廷有大著作,必使兼領。雍正中,立賢良祠,詔王大臣宜各立傳,公與尚書吳文恪公共成之。又命輯《執中成憲》,又充八旗書館副總裁,《一統志》總裁,奏增故相蔣文肅公所定凡例為二十一類。 乾隆初,充五朝國史總裁,又奉詔修《禮書》。長禮部且十年,凡鴻儀巨典、吉凶賓嘉之事,皆總其成。至大端所在,尤侃侃執持無少假。有山東人自稱孔子母施氏裔,請予崇封,侍郎方苞為奏請,上令廷臣議。 有謂事屬先師,即疑似,猶當從厚,公獨據韓敕、史晨碑、《水經注》駁之。又請襃朱子後裔為五經博士,報可。他如祀先蠶,建雩壇,議歷代名臣配享帝王廟,皆公所奏定也。故當時朝論,謂公淹洽掌故,於容台尤為稱職雲。 (又按:公屢掌文衡,所得多知名士,至公晚年,凡台閣巨公揚歷中外者,半公門下,故當時有「任大宗,活文昌」之諺。) 范璨以謫廢縣令擢升知州 故少司空范公璨,宋文正公裔,雍正甲辰成進士,改庶常,以人才薦知大興縣,洊升至湖北、安徽廵撫,入為副憲,升侍郎。在大興日,部民阿青恃權貴家勢,最恣橫。 一日,公方理事,青突入攫人,公曰:「鼠輩敢爾!縣令尚可為哉?」即闔扉捕之,鞫得奸狀,置之法,境內肅然。縣故有隱糧一案,公白京兆發之。藩司不悅,假他事劾之去。在廷有白公寃者,特旨擢河南鄧州知州。以庶吉士用薦即任京縣,以謫廢縣令擢升知州,皆近所罕見。蓋雍、干間非無被誣鐫秩之員,賴有白其誣者耳。 公告歸後,乾隆辛巳,恭逢皇太后七旬萬壽,祝嘏入都,預香山九老之會,上特製詩以寵之。又蒙賜「松岩樂志」額,故公晚歲改號「松岩」。 九死不悔 文章家傳述忠臣、誼士、烈婦、貞姬,往往有「九死不悔」之語。「九死」雲者,特言其死志之不更,非果歷蹈死地自一、二而至九也。古書凡數稍多者皆曰三,尤多則曰九,亦此義也。曩讀潘檢討耒所作《唐烈婦傳》,世乃真有九死之人,亦足悕已。烈婦唐氏,海寧唐之坦妻也。曹、唐皆士族,婦素以淑令聞。嫁六歲,無子,念為夫置妾者數矣。會夫病,婦奉湯藥半載,不解衣。病亟,志必殉。預治斂具,每物必以副。 為夫繪像,己亦繪其右,家人固怪之。夫且死,即不食,母勸之食,曰:「夫絕粒矣。夫食,我乃食耳。」比夫死,調服砒毒,妯娌奪而棄其餘,未死。更啜灰水,腹痛終夕,仍不死。復取錢三,齧吞之,母急奪其一,而兩錢已下咽,又不即死。乃哭以斂,斂畢,歸寢。潛以鹵置床下,中夜服之,碎其桮,家人覺而不及救。 有頃,大呼,藏府如欲裂者再,忽大吐,竟不死。砒、灰水、錢、鹵,皆非可探手得者,而婦乃悉儲以待,蓋欲死其夫,非一日也。既盡服四物不死,乃大慟曰:「天乎!天乎!死固若是難乎?雖然,吾必死,吾且以水死!」舅姑與母勸之萬方,度不可奪,則戒之曰:「與其水死,寧絕食。」遂復絕食二十二日,而猶不死。乃夜啟牖,自投於河,鄰婦救出之,氣絕復甦,水汩汩循腸下,所吞錢隨而出,眾更強之食。婦曰:「諸大人能強我食,不能禁我死。」 無何,夢其夫來迎,曰:「百日為期。」夫死之日,康熙丙辰九月二十八日也。遂於十二月望,拜訣舅姑,復絕食。家人且敬且憐之,皆曰:婦要當死,毋久困婦為也。不復勸。又十五日,為歲除,內外倥傯,忽失婦所在,行視柩側,麻衣累然,懸帨在梁,烈婦死矣。砒、灰水、錢、鹵、自沈為五,前後絕食凡三,而卒以雉經,蓋真所謂九死者也。 康祺竊見古今鬚眉男子,遭罹患難,義不苟活,亦或能慷慨引決。而其家人、奴隸或徇細人之愛,涕泣而援之復生,在當局亦遂隱忍委蛇,不復堅執初心,致釀成千秋莫贖之悔。固知死亦大難事。如唐烈婦之貞心毅氣,殆亦賦性獨厚者也。 (又按:黃梨洲《南雷文約》中,有《烈婦墓志銘》,梨洲子百家亦為作傳,蓋梨洲講學海昌,聞烈婦屢求死,嘗率同學二十餘人往拜之也。) 循吏許延敬 仁和許周生駕部宗彥,學術淵邃,中會試榜。其子君修司馬延敬,亦近代循吏也。由庠生捐府同知,奉檄閩省。道光十四年,權邵武同知事。同知為閒曹,君獨能以惠政逮民,民甚德之。邵武俗好鬬,凡殺人者,可以行賕免。君毅然不受,必得正凶論抵乃已。既謝事,未行,縣苦水災,斗米千錢,會縣令楊某卒,民僉謂許侯才且廉,能活我,合詞吁上官,以君攝縣事。君乃設廠平糶,嚴立程序,使吏不能侵漁。 又慮貧乏無所得食,興修城垣,以工代振,全活甚眾。以勞瘁致疾,卒於任。卒之日,士民入吊,皆哭失聲。邵武邑紳張冕,夢一官拜謁,儀從如大府,急出迎,則許君也,語張云:「已為是邑城隍神,三月初八日蒞任。」同時夢見者數輩,與張同。夫人莊氏在家得夢亦同,並迎赴任所,夫人夢中許之,族[旋]得疾卒。次年六月邵邑亢旱,往事禱雨多詣郡城隍。 時邑宰曹銜達,以君惠濟靈顯,特詣縣廟齋禱,雨大沛,禾苗盡起,闔境士民奔走焚香。每值君生朝,設祭演劇,頂禮膜拜,至今不絕。後邑人卜壇,又筆示已遷粵西桂林府城隍,同時粵西亦喧傳君已到任。其它靈異之跡尚多。 康祺案:卜簽夢兆,或誕幻不甚可憑,而卒官數十年,猶能使士女謳思,報以馨香而勿替,君之循卓,當與駕部之博雅,於史傳中各踞一席矣。 三元及第錢棨 本朝以三元及第者,自長洲錢湘舲閣學棨始,其人品亦克副巍科。幼以孝聞,其母高太夫人病篤,嘗刲臂肉和藥以進,應手而愈。大魁後,以修撰直上書房,敬恭匪懈。值和珅當事,欲羅致之,堅不為奪。故詩文楷法並精,屢司文柄,而終無由進一階。 和敗,時內直諸臣黨於和者,皆被連染,公獨翛然事外,時論高之。睿皇帝嘉公介直,遂連擢至內閣學士。考公墓志銘,為同郡石琢堂廉訪所作,於公不入和黨之大節,獨遺之。又敘官階祇及修撰,其後開坊至閣學,均略焉。 《獨學廬文集》本不諳古文義法,疏漏至此,尤所未喻。 陳元壽以詩賀子得中三元 繼長洲錢氏而得三元者,為桂林陳方伯繼昌,字蓮史。方伯為文恭相國元孫,其積累之深,栽培之厚,所不待言。方伯及第時,封翁蕉雪中翰元壽猶健在,聞喜後,寄以詩云: 「祖宗貽福逮雲礽,福至還期器可盛。 好以文章勤職業,勉求學問副科名。 出身豈為營溫飽?得志從來戒滿盈。 有子克家寛父責,老懷不用日愁生。」 句雖樸質,家法可想。 視王沂公之謂「一生吃著不盡」,羅念庵之婦翁謂「且喜幹得大事」,其胸襟之清濁,相去不啻天淵矣! 湯先甲應詔言事 宜興湯編修先甲,宦不甚達,而屢司文柄,以公明稱。前後督河南、貴州、廣東三省學政,又歷典浙江、福建、四川及黔、粵五省鄉試,充會試、順天鄉試同考官者六,所甄拔多知名之士。初由翰林擢御史,復擢鴻少,改光少,轉通參,升內閣侍讀學士,入直上書房,侍皇八子讀書。以罣誤鐫秩,再授編修,侍直如故。旋出視學,任滿未受代而卒於嶺外矣。冷署迴翔,無所建樹,獨其為御史時,嘗以日食應詔,條陳四事。 高宗立召對,摘奏中所列條詰之。訓諭嚴切,聲徹廷陛,先甲條對明暢,詞氣沖和,上意解。比退,晝漏下至十數刻矣。條陳何事,世不傳,第聞一時中朝士大夫,咸藉藉稱直臣。 高宗後亦嘉其忠讜,則必有言人所難言者可知也。 三定魁首 湖南、湖北分闈鄉試,始於雍正年間,而其議則自康熙五十二年,湖南廵撫潘宗洛創之。時方恭遇聖祖六十萬壽,特開恩科。南省士民,公呈籲請,故撫臣為之上聞,無如格於部議也。原疏尚存潘撫部集中。撫部先以檢討直南書房。 聖祖嘗命儒臣分擬蠲甘肅四十二年錢糧上諭,其文獨當上指,定第一,命提督湖廣學政。臨行又奉諭試他題,復第一,賜御書朱子六言詩。任滿,充日講起居注官。御試侍郎以下百六十有三人,撫部卷又列第一。是秋簡順天鄉試正主考。 蓋聖祖培養儒臣,往往以政事文章,不時召入面試,而撫部乃揮毫朶殿,高文典冊,獨契天心,誠克副雍容侍從之才矣。 聖祖教皇太子之勤 湯文正公家書云:「二十四日東宮出閣,講四書一章。二十五日,即赴皇太子宮,同郭快老進講。上定東宮回講之例,講書事事從實,非比前代具文。皇太子自六歲學書,至今八載,未嘗間斷一日。字畫端楷,在歐、虞之間,每張俱經上朱筆圈點改正,後判日。每月一冊,每年一匣。今出閣之後,每早上親背書,背書罷,上御門聽政。皇太子即出,講書畢,仍至上前。問所講大義。其講即用上日講原本,不煩更作。自古來帝王教太子之勤,未有如今日者也。」 (康祺敬按:皇太子後得狂疾,儲位不終,而我聖祖訓迪元良,慎選保傅,實可為萬世軌法。宜世宗中年纘服心法治法,已能貫澈靡遺,於以紹述前型,鞏國家無疆之祚也。) 又錢蘀石少宗伯,充上書房師傅時,家書云:「諸位阿哥,每日皆走三四里,然後至書房讀書。下午讀完書,又走三四里,然後回家。若冬天有走六七里者,皇子皇孫大半如是。蓋一則習勞,一則聚在一處書房,心力易於定,而他務及外務均不得而使之近,此天家之善教也。」 讀此二條,士大夫家教子弟與子弟之受教者,猶可稍自荒棄乎?湯文正嘗謂搢紳之家,能如此教子,便當世世名卿。誠哉斯言! 國初殿試規格 無錫鄒中丞鳴鶴,藏其高叔祖海岳先生忠倚順治壬辰殿試策一卷。屬臨桂龍翰臣方伯啟瑞為之題後。以方伯擅古文,且距海岳二百年,先後大魁天下者也。方伯集中,記國初殿試規格,與道光朝大不同。如讀卷官今止八人,用墨印名於卷背,國初則朱印銜名於卷後一葉。 是科自洪少師承疇已下,得十二人,且諸人名下不加標識,而卷中斷句多用朱圍印其佳處,亦與近今異。行間長短參差不一,取盡其意,不限程序。方伯又云:「卷中所陳,皆按切時事,質直鯁亮。不敏科名幸從先生後,回思當時廷試所陳,乃不啻天壤。」 此非方伯自謙,蓋文風士習,日即澆漓。又功令限人,點畫杪忽之差池,雖賈、董復生,亦不得破格而拔之上第,殆時世為之也。 桐城風味 道光甲辰、乙巳間,上元梅郎中在京師,以古文辭負高望,同時方聞巨德之彥,趨之如水赴壑。時祁文端、曾文正為京卿,吳子序、龍翰臣官翰林,朱伯韓官御史,邵位西官中書,馮魯川、王少鶴、王子壽、何願船均官部曹,劉椒雲官學政,而今陝西布政司黃子壽方成進士,未授職也。狹巷驅車,多以文酒相過從。郎中雖寒窶老儒,肴饌精美不俗,時比之古文家望溪一派,稱為「桐城風味」雲。龍翰臣嘗紀以詩。 桐城風味不過一時雅談,今老輩凋零,存者僅一貴築方伯。遙想前輩士大夫盍簪翕羽之盛,亦未易多覯也。 潛山侯孝子 刲股割肝之事,多見諸家著述,以祺所聞,莫奇於潛山侯孝子。孝子生雍正年間,潛之負販者也。母病,醫藥俱窮,乃刲肝以療,腸胃盡出,遇人救,得不死。比愈,累累者中聯厚膜如帶,力作則負以行,飲食呼吸如常人。見龍翰臣方伯《經德堂集》。(龍集未詳孝子名,惟雲里中有坊表,則《潛山縣誌》當載之。) 噫!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也。若以儒者髮膚之義責之,悖已。 一代作手嚴繩孫 無錫嚴蓀友中允,以大科入翰林,其所著《秋水集》,雜文詩詞,沖融翔雅,固不媿一代作手。又工書法,幾入晉、唐人之室。兼善繪事,山水、人物、花木、蟲魚,不囿一格,靡不入妙。尤精畫鳳,翔舞竦峙,五光射目,觀者賞嘆,以為古畫苑所無。多藝如此,在同征中,亦未易覯。 宜其布衣被薦,已名動九重,聖祖皇帝必欲得其人以置之史局也。 (中允應召試時,僅作《省耕詩》一首,已見前筆。) 錢陳群遺事 海鹽錢警石學博《甘泉山人稿》有紀其曾祖文端公遺事十九則。曩讀《香樹集》及他書,紀文端事跡者,似均未及此,爰節錄數則如右,公少讀書至《說命》,泣下不能語,陳太夫人異焉,公跪而言曰:「君臣遇合,至於如此,是以感泣也!」又公幼時家貧,隆冬天未明即起讀書,無薪舉火熱水,汲井泉盥手,膚為之坼。十七歲,依人京師,助編摩,冬無裘,晨興作楷,手凍裂,潛入市以錢三百買皮袖,手自綴於絮袍,鈔書益力。二十四歲歸里,課兩弟讀書於南樓,去梯級,縋繩送飲食,歲除始一下,如是者二年。公姿性過人,而力學猶如此。 又公年十五,從陶先生日襄學。先生博通經史,立講經法以課公,命注《易》,日一卦,乾坤二卦,分十日注,隨所見為注,不背經義而戒剿襲。嘗命公與二弟講經書,有未當者,指而訓之。後公嘗曰:「我蒙恩充經筵講官,每進講,凡執事閣中者,皆曰聲音爽朗,舉止安和,雖老輩不及也。得力有自來矣。」又公總角時,隨祖父訪盛高士大鏞於匏庵,留數日,高士取案頭《涑水集》相遺曰:「子貌清厚,他日當以文章事業名天下,此集幸留意。」後二十年,公為翰林,假歸謁高士於南湖之濱,問曰:「《涑水集》尚在篋否?」對曰:「已披閱數次矣。」 又公三十二歲於津門旅次,聞太夫人疾,憂甚,適洗面,嘔血,盆水盡赤。宋監司師曾素重公,資贈回浙,及抵家,太夫人已愈,相見歡甚。又康熙乙酉,聖祖南巡,公於吳江跪迎,獻《時巡詩》五言律二十首,奉旨於迴鑾時,與江南獻詩者同候召試,旋以太夫人病未赴。癸巳恭逢聖祖六十萬壽,公獻頌一冊,安溪李文貞公選入高等,及辛丑成進士引見時,公奏履歷,蒙溫諭云:「朕乙酉南巡,汝曾獻詩,何以至今方成進士?」公奏云:「科第早晚,自有定分,今得仰蒙皇上教育,便是萬幸。」天顏甚霽,即選入翰林。 又雍正己酉,有旨各舉所知。有鄉人素諳吏治,將錄其名,移知選人矣。其人未之知也,詣公通殷勤,即焚薦牘而以弟曉村公名上。又公奉使乘傳,凡驛卒所肩行李,必親為衡舉輕重,曰:「我能勝者,若亦能勝也。」又公通籍後譔擬文字,屢蒙憲皇帝激賞,而久未遷擢,雍正九年特召諭曰:「朕看汝將十年,今日方知汝真是安分讀書人。」不數日,由贊善擢庶子。又五日擢學士,明年命視學順天。或言公嘗寓天津,恐有瞻顧,上答諭曰:「此人諒不至此。」 後數月,按試津郡畢,入都,召見奬賞曰:「早知汝不負我也。」又諸城劉文正初釋褐,以所業就正,公謂文正房師王樓山云:「吾賀子及門得偉器,他日令仆才也。」金壇於文襄方為孝廉,公即異其才。劉文正及錢塘梁文莊俱以筆法自詡,公曰:「二君毋高自位置,會看賢郎跨灶耳。」謂山舟先生及文清相國也,後皆如公言。又公嘗作《九思箴》,手書屏間,以自觀省,以訓子孫。平生所奉格言聯語,往往書以勉人,最喜書趙清獻「無一事不可告天」、司馬溫公「無一事不可對人」語。及寢疾,猶道之不去口。每人來問疾,輒與誦「啟予足」、「啟予手」數語,少間則曰:「吾若未填溝壑,且仍誦『戰戰兢兢』三句耳。」易簀時,制軍鍾公方入覲,過禾候公,公口占絕句贈行曰:「予近易名典,君方述職時。平生不疚處,猶有古人知。」繹是數條。 文端一生,非特學問淵醰,志趣靜退,為無媿承平公輔矣。自來後賢誦述先徽,往往未免溢美。名德如文端,志行如學博,非其類也。 姜宸英佚事 姜西溟先生用薦入史館,食七品俸,年已老矣。竹坨[垞]太史勸其罷試鄉闈,西溟怒不答。西溟平生不食豕,兼惡人食豕。 一日,竹垞戲之曰:「假有人注鄉貢進士榜,蒸豕一柈,曰食之,則以淡墨書子名。子其食之乎?」西溟笑曰:「非馬肝也。」 年七十,果以第三人及第,後竹垞為人題西溟手書帖子,猶述及焉。 沈荃謙和 國初,雲間幾社諸子僅有存者。後起領袖,詩稱吳懋謙六益,書稱計南陽子山。惟華亭沈文恪公崛起相抗,而能傾心下之。既貴,延之下榻,與之分財,簦笠之盟無間也。天子重公書,恆召入禁廷寫屏幛、碑版。朝回,鄉〈尚阝〉韋布入都謀席研之地者,公為作薦牘,動費百番紙,無厭倦色。在邸舍,御下以慈,童僕或不受約,子山於公前執而撻之,公笑謝曰:「朋友之道,當如是矣。」都人傳為嘉話。 今輦下貴人於鄉里布衣之交,有投一刺而殷勤延接者,世已爭稱其厚德。至朱門豪仆,則更視窮措大如墮履遺簪,趨承之不遑,而敢稍加以聲色乎?文 恪謙和,子山伉直,皆不易於耳目前求之。 仁宗宣宗禮待顧皋 國子監司業、詹事府贊善,均為編檢應升之階。每缺出,例由翰林院開列俸深者十員,請旨簡擢。嘉慶某年,適司業、贊善皆需人,時金匱顧少農皋以修撰名列第九,仁宗夙知公,將越次用之,復躊躇於兩缺之閒劇,顧謂侍臣曰:「司業職任學校,視贊善為重,當以顧皋補之。」 後歷轉坊局,至侍讀學士,命直上齋。庚辰七月,扈蹕熱河,二十五日辰刻,上已微不適,猶御筆擢公詹事,即日龍馭上賓矣。宣宗即位之次日,召見公與同直學士徐頲,上親執公手,大慟不已,蓋念先皇帝眷公之篤也。公於詩文、詞曲、字畫,皆澤古得其自然之趣。自奉命編輯《秘殿珠林》、《石渠寶笈》,於懋勤殿獲見內府珍藏,畫學益進,上數以紙扇命作畫以進焉。 公既任部務,嘗語人曰:「學期見諸實用。而迴翔於文學侍從之職久,及任經世理物之責,復未能壹志向、專思慮,以求稱職,為足愧耳!」 然則公所自期,豈僅以翰墨風流為足多乎? 隸書名手鄧石如 完白山人鄧石如,以隸古書名天下。同時劉文清、曹文敏、武進張太史、歙金殿撰諸公,深為傾倒。而翁覃溪、錢獻之輩,皆非笑之,謂其未嘗學問,甚至加以「字匠」之目。考山人幼實貧甚,無力從塾師,日逐村童采樵。稍長,販餅餌負之轉鬻,以其贏給饘粥。顧性嗜學,暇即從長老問經書句讀,弱冠能為童子師。 其嫻習篆隸,雖由乃父木齋家學,下筆即古雅有奇氣,亦緣江寧梅文穆孫鏐,賞其手跡,召至家,盡發其先世所藏古金石刻,俾之觀覽臨摹,以厚其蘊蓄。於是山人書法益進,駸駸乎與翁、錢諸老爭長矣。 六藝之淵奧,豈原伯魯輩所能問津?然而雅量如梅君,可不謂成人之美者歟! 官無大小在得民心 張清恪公開府吳中,察吏嚴明,自監司至佐雜,治行操守,雖數百里外,莫不纖悉周知。有宜興典史王佐臣者,漢陽人,以康熙四十八年蒞任,甫匝月,扶弱鋤強,廉能之聲溢於四境。佐臣生朝,紳民咸為稱觴。又以其耿介絕塵,相約日給米薪蔬菜,佐臣辭不獲,受二日,令指為罪。縣民談八屢犯法,佐臣置之獄,益失令意,將具揭矣。清恪廉得之,檄調佐臣至省,隨眾官入謁。 公獨問誰為宜興王典史?因語眾官曰:「官無大小,在得民心,如佐臣者,公等當以為法。」會有愬談八於撫轅者,公即下佐臣回署勘問。令求見其牘不得,遂誣訐佐臣誤刑平民致死。委吳縣令檢驗無實,令反以此去官。當誣訐時,佐臣應離任,士民多赴省懇留,仍爭出薪水以贍朝夕。民心愛戴至此,官雖卑末,不可謂非一代循良。 顧非得如清恪者為上官,亦豈能徑行其不吐不茹之素志哉?時宜興令為漢軍胡鳳翬,以捐納進身。 書法名家陳希祖 石庵相國以書法名乾隆間,一時朝士無與顏行者。新城陳玉方侍御希祖稍晚出,以乾隆庚戌成進士,雖未翱翔翰林,其居輦下踵門求書者如市,名幾與相國埒。相傳侍御髫年,即能作擘窠大字。方入塾,背誦所讀書,里中人已持箋乞請無虛日。生平篤好董思白體,聞人有董氏墨跡,輒從假觀之,兀坐諦視,寢食俱廢。 其所別董書之真偽輒當,凡董氏書流傳者,其為中歲及晚年作,侍御能以意決之,不假考訂年月,百無一訛,人皆以為有神契也。後以乞養歸,卒於杭州。出都已病憊矣,舟過錫山,猶應人作書數十幅,無倦容。蓋一藝成名,亦必天賦異質,嗜之篤而為之勤,斯足以卓然不磨於天壤。 若侍御者,設躬躋耄耋,而又名位勳業如文清,後人得其片楮,何必不與文清同珍貴乎? 陳希曾職業勤慎 陳鍾溪侍郎希曾,玉方侍御母弟也。貳工部,能考核工程,慎屬曹司,擇端謹者,與為淬厲。在戶部、刑部,亦稜稜有風骨。本朝自設軍機處,政柄多歸樞府,內閣祇掌題本,其票簽收發,則侍讀中書司之。內閣學士一官,不過為卿寺升轉之階。居其職者,特委蛇待遷擢耳。侍郎官閣學時,凡中外題本,必自首至尾朗誦默識,汔於再三,然後畫諾。 嘗語同年潘文恭公曰:「國家之設此官,欲使徧閱章疏,內嫻六部庶政,外嫻十八行省兵刑錢穀之務,吾輩可憚煩而不一審其所畫諾之事乎?」 其職業勤慎可想,其蘊抱宏遠亦可知。 徐幹學橫閱碑文 古人覽書,動稱五行、十行俱下,祺尚以為過實之詞。自問少時看書頗敏捷,不過他人閱一行,吾閱三五行;其尤鈍者閱一行,吾能閱八行、十行耳。閱必依行,總未有所謂並下者,然並下猶直看也。韓文懿公撰《崑山徐尚書行狀》云:「公與姜太史西溟觀古碑,碑甚高,公令人扶掖而升,橫閱之,已又橫閱其中間,復俯而橫閱其下截,遂乃盡舉其辭。姜大驚,以為絕才無對。」 然則世果有天縱異質,記性絕人,以目光分燭其零句,即能以意匠貫串其全篇。西溟稱為無對,真無對已。 扣養廉銀助師 雍正間,某省學使某公,以清厲自矜。適有業師垂老窮空,遠來求助,某公以清貧辭。師嬲之不已,遂具以入告。上惡其矯廉忘本,傳旨申飭,命本省藩司扣學政養廉五百兩給其師,天下稱快。恃一日之長,而請求無厭,窮老氣短,世或諒之。 身為主持名教之官,以通財小事,至於假國法以創懲師長,在三之義蕩然矣!僅扣養廉,猶薄罰也。 朱厚章五官並用 崑山朱厚章,字以載,天才敏贍,兼馬工枚速之長。沈歸愚尚書親見其兀坐書室中,令二人各操紙筆,朱口授,一成四六序,一改友人長律,而手作端楷書《孝子傳》。及脫稿,則序與長律皆華整流美,所書傳亦無一訛奪,殆五官並用人也。以鴻博征,未及試卒。 才人無命,惜哉! 蕭山四文士 國初蕭山文士,有包、毛、沈、蔡之目,蓋指包秉德、沈禹錫、蔡用光及西河毛檢討也。四君皆淹貫博雅,名重江東。後三君以諸生老,而西河獨以布衣登史館,著述百卷,多為秘府所收羅,至今猶聲光赫耀。彼包、沈諸君,非特文字無傳,即其姓名亦幾霾於狐貉之口矣。 嗟乎!士固有幸不幸。不龜手之藥,其業則同;而洴澼洸、封侯有異。豈獨此一輩才人歟? 世宗慎重文衡 雍正癸卯,嵇文敏公曾筠,方撫河南,忽奉命為河南鄉試正考官。雍正壬子交河王少司寇蘭生,方為安徽學政,亦奉命主江南鄉試。 世宗慎重文衡,簡派試官,往往出人意表,蓋以杜廷臣之窺測也。 南梁北孔 曲阜孔繼涼谷園,書法瓣香天瓶居士,嘗刻《玉虹樓鑒真帖》數十卷,得者以為珍秘。高廟東巡,谷園臨書以進,上熟視曰:「好像張得天。」同時梁文山明府獻,亦學文敏書,故世有「南梁北孔」之目。 後人以南梁為山舟學士,誤也。 杜立德察疑案 國初,凡旗下奴僕,逃人之禁最嚴。有王某者,逃至山東,匿妻子於前妻父張某家,孑身他往,無蹤跡。捕者獲其妻,適里中有投井者,面目不可辨,其妻誣張謀死其夫。官訊之確,已讞成抵罪矣,上之秋曹。 時寶坻杜文端公立德為大司寇,清理刑獄,檢王案反覆披閱,見單填屍有須三尺,而察其緝逃之牌,則無須,公曰:「計王自張出逃,與捕獲其妻纔數日耳,須安得暴長?宜矜疑。」眾不可,公固持之。 無何,其主獲王到部,同事愕然。 蔣祥墀父子佳話 故事,新進士詣國子監釋褐後,例謁大司成。司成受拜,戒不得動。相傳頭動則妨狀元,左右手動則妨榜、探。 嘉慶辛未,天門蔣丹林副憲祥墀官祭酒,一甲一名適為其子笙陔修撰鏞。有朝士贈以詩云: 「回憶趨庭學禮時,國恩家慶喜難支。 阿翁不敢掀髯笑,怪底郎君拜起遲。」 以父子行此大禮,一時皆傳為美談。 百齡作感懷詩自解 百文敏公以使相督兩江,與總河陳公鳳翔意見不融,遂相傾軋。陳公奉旨革職,並荷校河干,旋以憤卒。一時未免物議。文敏作《感懷詩》四章, 第一首有云:「棋局定能淆黑白,蛙聲那復問公私?路人萬口驚相告,鼠穴牛車事亦奇。」 第二首有云:「狂花滿眼閧沈醺,說鬼談禪異所聞。鏡里無形難覓影,峰頭有石易生雲。」 第三首有云:「平生自詡汪汪度,宇宙曾垂矯矯名。海市幻成樓有象,並刀剪處水無聲。著書辨榜渾多事,付與千秋月旦評。」 蓋全為此事自解也。平心而論,文敏出入台省,相業頗不錄錄,而平昔負才好勝,鋒棱過峭,亦未能屏盡忮心。然陳公苟任職清勤,宣防無誤,聖明在上,又何能以萋菲惑聽,屈抑勞臣哉? 朝鮮採風錄 康熙十七年,命一等侍衛狼瞫頒孝昭皇后尊諡於朝鮮,因令采東國詩歸奏。副行人孫致彌,遂撰《朝鮮採風錄》,詩多近體,其清麗芊綿,不亞宋、元傳作。漁洋尚書嘗錄取數十首。 蓋天朝文物之盛,遠被東藩矣。 張儲預言 明南昌張儲,大學士位之弟也,醫卜、堪輿、風鑒之術,靡不通曉。萬曆間,游遼東歸,語人曰:「吾觀王氣在遼左,人家葬地,三十年後,皆當大富貴。閭巷走卒,往往多王侯將相之貌,天下其多事乎?」人以為狂,既而果驗。勝朝事跡,此書隻字不登。 若豐沛山川,南陽子弟則以見真人崛起,出震乘干,政非偶爾。追溯及之,非自淆其界限也。 女媧像質疑 金檜門宗伯,奉命祭古帝陵,歸奏女媧聖皇,乃陵殿塑女像,村婦咸往祈祀,殊駭見聞,請飭有司更正。奉旨照所議行。 康祺按:婦女祈祀,原干禁令。若女媧氏之為男、為女,則茫茫太古,荒幻難稽,百家紀言,更多錯繆。考《三墳》以女媧為伏羲後,《風俗通》以為伏羲妹,《淮南》注稱曰陰帝,《山海經》注謂神女而帝者。其餘或曰皇母,曰女皇,曰女帝,古書大抵指為女者居多,然安知非互相傅會?且以婦女為天子,義悖當陽,恐啟後世流弊,即如唐人嘗以之貢媚則天。聞自宗伯奏聞後,河南地方官擬改為男像,鄙意亦似未安。按《列子》注云:「女媧古天子。」惟採取其意易像,飾為木主,而書曰「古皇女媧」,則稱謂正而典禮不荒矣。請質之知禮者。 錢載二事成聯 錢蘀石宗伯奉命祭告堯陵,疑今堯陵之不確,既回京復命,具摺奏之。其疏稿甚長,書折至二十七扣,奉旨申飭。 康祺竊維以躬主典禮之人,於典禮已成,輒議舊制之疏陋,跡似近於謬誕妄言。然國家祭典多沿明代,古皇陵寢恐未必一無錯訛。此一舉也,非學問淵通,必不能博引古書,議前人之失考;非性情古樸,亦必不肯顯違時制,冀己意之必伸。公雖以立言獲微譴,其平日之實事求是,謹慎恪恭,可類見也。 又乾隆庚子,公典江南鄉試,取顧某作解首,第一場三藝皆駢體,經磨勘,罰停三科,公亦奪俸。京師以二事為對云:「頭場四六三篇,欲於千萬人中,大變時文之體;一折二十七扣,直從五千年後,上遷古帝之陵。」制藝以駢體行之,或備一格;然必取冠多士,未免好奇。若京師對語,則輕薄人為之耳,於公何損? 梁詩正清勤堂隨筆五則 錢唐梁文莊相國,有《清勤堂隨筆》五則,其元孫紹壬載之《兩般秋雨盦筆記》中,節錄於右。 趙恭毅公世著清操,衣冠儉素,下體不著寸絲尺紈之飾。江南賢達,往往效之,於俗有益。 陶石簣云:「世族只為體面二字,應酬日用必求華贍,因之日事典賣,祖業蕩然,逢人乞貸,親友畏避。居官則竊帑藏朘閭閻;居鄉則事居間恣漁獵。身心勞瘁而弗辭,名行隳裂而不惜。己之體面,終不能顧,豈非大錯?」 從者蓄珍異之物,未有不招尤賈禍者。即藏名人字畫以傳子孫,亦非貽謀之道。門祚少衰,豪貴往往求索,雖與佳者,輒疑非是,受累不一,可勿鑒哉! 粉墨登場,所費不貲;喧囂煩雜,絕無佳趣。且招盜誨淫,為患不止一端,士大夫家所當永戒。 朱文端相國自奉甚約。撫浙時,飭所部凡婚嫁喪葬,貧富各有品式。務崇樸實,勿事華靡。宴會則簋極於五而止,時翕然從之。汪西崑云:「吾邑素風古樸,自陸比部多冠蓋交,豪華相炫,遂靡然一變。今冢宰王公,率先復古。往時宴客必盛饌,今以公教,雖三餚,客不怪也。往昏娶樓船簫鼓,競以夸勝,自公不舉樂,不張紅,遂相率而改其舊習。公見人厚欵,則怫然起;見人炫服,則愀然憂。每與人言:節儉一端,不但可以裕財惜福,寡慾清心,且免妄求橫取。人品賢否,每系乎此。諄諄往復,紳士多承其教焉。 按:文莊清風儉德,朝野同欽,故其垂示子孫者,亦多以樸素為軌範。恭讀高宗懷舊詩於文莊一首,有云:「奉職恪且勤,居家儉而省。」真知臣莫若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