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潛紀聞 · 卷五
土爾扈特烏錫巴
土爾扈特,本準噶爾舊四部之一,明季投入俄羅斯。乾隆中伊犁甫定,其汗烏錫巴以十六萬口南行,求內附也。中途為哈薩克布魯特所截,改行戈壁間,絕水草,旬日始抵伊犁,僅存七萬餘人。
蓋險阻艱難,備嘗之矣。高宗嘉其恭順,憫其遠來,諭給馬牛羊二十六萬頭,糧茶裘布氈棉稱是,並以哈垃沙為其牧地,傍開都河,兩岸水草廣莫,俾建牙焉。酋長大歡,遂乃臣僕大朝,享王恐後。
而自乾隆至今,俄國鄰界,地廣人稀,不致更生邊釁,未始非此舉肇端也。
莎車大玉
和闐,古于闐,產玉甲天下。葉爾羌,古莎車,舊無玉河,自辦事大臣祭河神,產玉遂盛。
嘉慶四年,葉爾羌山獲大玉,重者至萬餘觔,亦可見聖德桄被,富媼效靈已。
緬甸受封
緬甸初未受封,自稱西南金樓白象主。乾隆中,經略傅文忠公恆征緬,圍老官屯,其主以貝葉書乞降,許之。歲修職貢,至今不替。
然自英人蠶食五印部,駸駸及於緬疆,唇亡齒寒,識者頗為滇雲邊圉之慮。
朝鮮舊為兄弟之邦
本朝綏柔外服,凡冊封藩王,咸命禮部頒給印信。惟朝鮮用金印,余國皆以銀為之而塗以金。蓋朝鮮舊為兄弟之邦,奉書稱「不穀」。
太宗皇帝崇德元年,莊穆王李倧始稱臣納貢,歸順最先,而壤地尤最為近密,故諸凡恩禮,莫不較隆。
(按:朝鮮一年四貢,以年終並進。歷朝恩免貢物,視崇德舊額,僅存什一。陪臣入都,每預上元宴,位在西班之末。)
黎培敬禮教感苗
同治中興,湖湘人物潮湧雲蒸,論者比之山西之出將。然其間若曾文正、左文襄、江忠烈、羅忠節、李忠武兄弟、劉中丞蓉諸公,固為天挺人豪,間世一出;余則攀附鱗翼,拔茅連茹者居多。惟湘潭黎撫部培敬,由侍從之臣,艱險洊歷,以文學禮教感格苗頑,稍用兵威,而全黔賴以勘定,於同時諸勛臣中,別剏一格,可不謂偉人與?
公以甲子八月,奉使視學貴州。時苗教匪亂正劇,四路梗阻。公繞道四川至合江營次,乞湘勇二百人自衛,由畢節、安順入黔。明年三月,始達省會。值附省賊蹤飄忽貴陽歲科試已屢停。公曰:「士心不固,無以安民;文教不修,無以弭亂。」乃檄首郡飭屬送考,府縣置不答。公自籌考棚諸費,補取數屆生貢六百餘人,士氣一揚,黔人大悅。於是試普安,試都勻。都勻守方移駐獨山州,即就州城為試院。未至,而賊圍城。守遣使請緩期,公益前進,賊亦旋遁。試畢,公語都勻守曰:「州城敝,何能守?吾捐金為諸君倡,可乎?」
城成,而荔波陷於賊,獨山以有守獲全。假道粵、湘試黎平、永從。苗故有學籍,公手示撫安,召之試,取苗生楊嘉相充拔貢, 群苗以為榮,獻萬民傘,永從熟苗遂不復反。複試銅仁,甫至,而大股號匪亦至,湘軍戰失利,炮聲震城內,官民驚潰。有司請改試日,公移就城外禹王宮為試院,以慰人心。日與教官、諸生論文校藝,從容如平時。多士倚以無懼,終試無一賊薄城,且有逸出薙髮以應試者,人服其量,賊亦感其誠。於是歷試鎮遠、石阡、思南、遵義,以至大定各府。凡十餘年,軺車所未至者,莫不徧歷,邊民望襤衫雀頂,不啻重覩漢官威儀也。所至策一騎,挾吏卒數人,與生童講求忠義,宣國家培養恩澤,使之風示亂黨。與地方官論戰守,每捐金助餉,以激發眾志。丁卯秋,奏報試竣,奉旨仍留學政。旋奉會辦剿撫事宜之命,繼又諭以四品頂戴署理貴州藩司。蓋朝廷察公忠勇有智略,知平黔舍公莫屬矣。
當是時,黔無寸土之安,庫無百金之積,寇賊充斥,將卒飢疲,公日籌軍政,夜登陴守,每旦周曆各門粥廠,賑撫難民,存活甚眾。戊辰春,降開州匪首何正冠,而龍里、貴定巨匪潘名傑,尚竄擾,附省四郊無休息。公羅掘銀米,請撫臣率軍擊之。不五旬,而兩城皆下,自是省垣始無烽火之驚。公督學時,嘗密陳提督林自清窮凶極惡,請拿獲正法,未行。至是乃設法誅之,復獲逆首陳喬生。定番軍務平,上下游苗迴響應始斷。
蓋至壬申,大軍平牛角坡苗巢,獲包大肚、金杆杆等諸劇寇,俘省伏法,而貴州全省始肅清。比光緒乙亥,公遂開府黔中矣。當公始攝藩司,庫儲祇八十金。在任八年,招流亡,墾蕪穢,清糧賦,核度支,交代所存,乃逾十萬金以外。其間又查提雜款,葺書院,增膏火,修尚節堂,添嫠婦之額,施棺木局以恤貧而無葬者。而己巳年,請補鄉試三科,道路四通,行旅無恐,尤為士心所歸。其勇於為義,百廢具舉也如此。乃撫黔未久,遽以言事中吏議鐫級,天下惜之。度朝廷念公前勞,必將復起。
康祺竊謂公即退廢終老,其苦心孤誼,綏定邊疆,觀其經濟,即可知其學問。以視公鄉里諸君,雖以勛庸官極品,爵五等,終或不免依傅馮藉,附驥旄以致千里者,豈復可同日語歟?
(按:公後果被命復出,以總漕擢蘇撫,未及任,病卒。賜諡文敬。)
高宗左右手黃廷桂
黃文襄公廷桂督陝時,西域用兵,以師行萬里,糧運維艱,民車多憚遠出。乃命運糧車十家抽一,厚其值,許帶什物,沿途貿鬻,民遂踴躍爭先。
又以所解戰馬,未能迅速,乃命安西至哈密,沿路開池蓄豆,馬到且行且喂,以故奔馳千餘里,馬益臕壯。有報台站缺米者,公曰:「吾撫蘭時,曾買谷三百萬石,分儲河東,正為今日」。
蓋公久知純皇帝之將西討也。上倚任如左右手,以酇侯劉晏襃之,加太保,封忠勤伯,賜紅寳石頂、四團龍補袿,恩寵莫與肩比。公既積勞咯血,疾劇囈語,猶以馬馱糧運,剿賊安民諸務,喃喃不絕。文武官吏,繞榻環聽,為之泣下。
黃廷桂忠貞任事
黃文襄公督師肅州,設一公館,凡藩、臬、道、府以下司軍旅事者,皆寓其中。公鎮日危坐中堂,郵騎至,直入館院。公啟封親視,應付何司者,立時分派。目擊鈔稿、鈐印畢,即以咨覆。故軍事從無留滯。
康祺按:公銳志勛伐,世頗訾其政績之不純,然國家一旦有緩急,滿、漢諸大臣中,求一忠貞任事、肆應不窮如公者,豈易得哉!豈易得哉!
民傭石瑤臣
冀城石家紹瑤臣,久令江右,終銅鼓營同知,道光朝循吏也。江西嘗大飢,錢粟未辦,而饑民集西山者數萬,齊聲呼賑,廵撫署屋宇皆震。大吏不知所為,或曰:「急檄石令。」石至,而萬眾皆迎伏跪拜曰:「願聽處置。」是賑也得緩而無變。
又石嘗自記曰:「吏而良,民父母也;其不良,則民賊也。父母吾不能,民賊吾不敢,吾其為民傭者乎。」故自號曰「民傭」。
跡此二端,亦不忝神君慈母之稱已。
田畝丈量
《皇朝文獻通考》、《大清會典》、《戶部則例》,均載部尺:五尺為步,二百四十步為畝,此定例也。江蘇等省舊有田畝,准用本地舊弓,不用部弓,惟升科田畝始用部弓,此變例也。
蓋各州縣舊有魚鱗冊,積數皆用六歸,以六尺為步,與部章五尺為步者迥異。
故官書定製雖限用部弓,而於舊有田畝未嘗不任用舊弓,以從民便也。牧民者不可不知。
徐幹學論古今錢相間行使
康熙二十五年,福建督撫題請所轄州縣多用古錢,應否禁遏?抑從民便?經戶部議:一概古錢悉營銷毀,違者以違旨論。聖祖疑之,以問內閣諸臣。崑山徐尚書干學議謂,自古皆古今錢相間行使,以從民便。若設厲禁,恐滋煩擾。因歷引《梁書》太平元年詔雜用古今錢。《宋書》泰始二年,斷新錢,專用古錢。《魏書》熙平初,任城王澄上言:「今之太和與新鑄五銖及諸古錢,方俗所便用者並得通行。」
《金史》大定十九年,以宋大觀錢一當五用之。《明太祖實錄》置寳源局鑄大中通寳,與歷代之錢相兼行使。成化元年,詔通錢法,無拘新舊年代近遠。嘉靖年,御史閻鄰等言「國朝所用錢幣有二:曰制錢,祖宗列聖所鑄;曰舊錢,歷代所鑄。二錢並用,民咸利之。」
蓋錢為歷代通行之寳,自漢五銖以來,未有廢古而專用今者。聖祖韙公言,古錢遂得不廢。《宋史》云:「宰相須用讀書人。」彼竇儀知有王蜀,而不知輔公祏,恐不得比健庵之精博也。
勵宗萬奏請按年齒老壯定教職
雍正六年,山西學政勵宗萬奏請定教職調補之法。疏云:「查通省教官冊,壯年固不乏人,但皆六旬以外居多。此輩非素餐曠職,即需索束修,爭取贄禮,安望有裨士風!」
又云:「教缺雖非州縣比,然學有大小,風俗亦有厚薄。其年壯才長者,任居小學及士風厚處;而年衰才拙,反任大學及士習澆薄之處,人地似不相宜。」
又云:「臣愚請將年力衰頹題請休致外,其年壯才優者,調大學;年力尚壯調中學;其年雖已邁,尚能辦事,調以小學之缺。」統觀全疏語意,不甚考學業之優劣,行誼之純疵,及居官課士之勤惰,而齗齗於年齒老壯之間。
然則世有伏生、申公系官庠序者,均在屏棄調簡之列矣。勵公以世臣貴冑,芥拾科名,厭棄老成,遂發此不根之妄議,幸當時未行其說耳。賀氏《經世文編》猶采入禮政學校類,豈震於官大而名高歟?
顧琮不自襮
康熙朝,顧侍御用方窮時喪耦,十有一年,弗娶。既得仕,納徵於李氏,會有聖祖之喪,踰歲勿親迎,或詑焉,其官適罷,曰:「吾貧未能也。」旋起家為戶部郎中,擢御史,掌長蘆鹽政,歲賜數千金,詑者滋多。曰:「吾迫公事未暇也。」其娶,以雍正三年冬十有一月望後。推其心,蓋謂三年中不宜有空月也。問焉而不自襮,不以人之所不能者媿人,又其厚也。
《望溪集》中有文紀其事,題曰:「表微侍御是舉,不愧闇然自修之君子。」
而望溪之樂道人善,亦足多焉。
追封孔子先世
本朝尊崇儒道,追封孔子先世五代王爵,別建崇聖祠於大成殿後,春秋崇祀,典至隆已。乾隆間,副都御史陳德華奏稱《家語》載:啟聖王元配施氏,生九女而無子,實為先師嫡母,應請崇祀加封。諭飭廷臣集議,吾浙陳太僕兆侖,齊侍郎召南,均援《史記》駁《家語》,謂史公親登廟堂,《家語》已非舊本。侍郎並引《闕里志》所記世系,施氏亦不見明文。議遂寢。
蓋輕議而涉疑,誠不如闕疑而致慎也。副都當時並疏請聖兄孟皮一併附享,太僕謂「考之於禮,從無以弟之功德,而廟祀其兄之典。使孟皮自有子孫,則闕里不乏世祀,如無子孫,則從祖祔食之禮,不過四世而止。事閱二千載,義無可推」云云。不知同治間,德清俞太史樾典學河南,何復以孟皮請奏,而禮部旋又議准。
《太史筆記》若自詡讀書剏獲,補孔林典禮之闕,絕不知前人早有疏請者,何歟?
四川迭遭兵亂地廣人稀
康熙二十四年,永寧道何源浚《採運川木五難狀》有云:「所用夫役以數千計,蜀地民稀,即盡一郡一邑之老壯男婦,不足充木夫之用。」
同時川東道條陳《採運川木疏》云:「川省兵亂後,數年生息,瘡痍漸起,然合通省戶口計之,仍不過一萬八千九十餘丁,全蜀數千里之人民,尚不及他省一縣之眾,地廣人稀,至於此極,亦可嘆矣!」
今休養生息將二百年,其滋生當不止十倍。然三省教匪之變,川東、西迭遭蹂躪,合今時各行省論之,版籍之凋零,恐仍以四川為最,此亦宰相籌國所當知者。
靈川甘棠渡浮橋
《廣西通志》載:前廵撫陳元龍《靈川縣甘棠渡浮橋碑記》云:「自南岸至北岸,廣四十丈,造船三十隻,橋廣七尺五寸,二舟相連,留空隙凡一十有六處,以殺水勢。而以厚板架其上,每舟鎮以大鐵錨二,重三百餘斤,維以大鐵索,長十六丈。又於兩岸累巨石為馬頭,建大鐵柱四,復以大鐵索長七十丈,直經南北系鐵柱上,使舟不蕩漾。舟之兩旁,翼以扶欄,共享工料銀一千九百九十四兩有奇。」
此特大吏惠民之一端,類是者殆不勝紀。然以如此巨工大役,而費帑不及二千金。當時百物充溢,民力寛閒,亦可想見。
吾鄉甬江浮橋,創始唐長慶三年,刺史應彪置。凡十六舟,架板其上,長五十五丈,闊一丈四尺。修葺有衛地租銀,篾纜歲需有沙塗地稅,規制與甘棠渡相等,後漸廢弛。先義行公董其事者有年,每歲修費絀,則斥私財以佐之,勞苦殊甚。故不肖讀是碑,尤瞿然心觸也!
(按:鄞東浮橋始唐代,詳見《宋志》。汪中《述學》謂本朝李敏達公造,大誤。)
鮑超治軍
同治三年,沈文肅公上《霆營兵不宜分疏》云:「鮑超之治軍也,算定後戰,度不中不發。雖倉猝遇敵,必深溝固壘,偵探四出,務得賊情。躬率諸將,親觀戰地,凡敵營之前後左右、山川向背、徑途紆折,瞭然於心。歸詢諸將之願戰者,飭取軍令狀,乃於廳事畫地為賊壘,令諸將各議進兵路徑,次第按行,使人人如虜在目中,次日乃決戰。
令出悄然無聲,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奇正分合,使萬眾如一身。稍有卻者,雖鎮將立按軍法。身臨前敵,將士功過一一周知,故營哨各官,必稱其職。以為室家近則有所戀,欲人人有致死之心,故不甚用土人;親故多則有所恃,欲人人有畏罪之心,故不甚用鄉人。此霆軍實在情形也。」
康祺按:嘉慶川、楚之亂,名將多出蜀產,比年征剿粵捻,則楚帥立功尤多。鮑公獨以西川一走卒,投効湘軍,戰績洸洸,高出湘楚諸將帥上。世所傳公方略,殆有天授者。當文肅上疏時,朝廷方命鮑公平定回疆。適閩事大棘,文肅繫念桑梓,故請移西征之節,先定東南。而鮑公亦自憚於遠行。蓋公平日馭軍尚驍勇,不尚紀律,出關之役,將士均以為苦,故公亦悵悵,此不必為賢者諱也。
王守仁遺制
前明王陽明先生,在江右倡設義團,頗著成效。今大庾民間多習聯珠弩弓,蓋即陽明遺制也。大儒兵法,幸有流傳,肄練而推廣之,或可補克羅卜、林明登之不足。
(克羅卜炮、林明登鎗,為近時西人最利之器。)
包世臣去職
涇縣包慎伯大令世臣,嘉、道老輩中號稱博雅,能為先秦兩漢之文及鍾、王真草。試令西江,一攝新喻,遽罣吏議去職。蓋大令屢黜禮闈,旅京師久,賓客盈坐,好議論古今成敗臧否人物,又常面折人過。見所為官樣文章者,多所詆訶。有貴人隔坐聞其語,疑為誚己,默記姓名而去。及貴人開府是邦,隸為屬吏,新喻之案,實授意羅織雲。大抵文章之士,不欲以空文自見,往往思得百里而君之。
及手握銅符,則又有前代數十百循吏,橫據胸中,思頡頏而與之並。而磊落自豪之性,又決不肯變換筋骨,唯阿於上官僚吏之前。有戒以木強者,則怫然曰:「吾盡心為民,公事無誤,彼奈我何?」否則曰:「吾志不行,拂袖歸耳。豈戀此微祿哉?」而豈知弦以勁而見折,蘭以芳而被鋤。近代文儒如武虛谷、汪龍莊、惲子居輩,出宰民社,均以循卓著聲,而均不得保其祿位。嘉定李方伯賡芸宦稍達矣,至於誣以贓私,憤激捐命。
蓋人心之丑正,非天意之忌才。廉吏不可為,豈自今日始乎!
荸臍上貢勞民傷財
江西會昌縣南境,距城百二十里,曰石螺。坌中有平壤二十餘畝,土人種荸臍甚美,遠近著名,歲收五六百石。離此里許,即常品矣。不知何時,大吏以之入貢,自後遂成常例。顧鮮新者不易達,而石螺所產,又漿清不能成粉,惟安遠荸臍味甜漿厚,制粉極佳。
有司乃購以充貢粉。貢之外,又有私饋長官,各署均有年規,下逮閽仆,靡不需索,縣中官民,咸以為苦。寶山袁翼令會昌,其詩集中有《荸臍嘆》一首,頗婉雅可誦。
康祺竊思列聖儉德邁古,遠方貢物,雖奇珍異產,苟稍為地方之累,隨時奉旨裁停者甚多,況為此區區烏芋,而勞民傷財?倘賢大吏坿折吁陳,計無不立沛恩施,永遠免貢。爰詳述之,以待輶軒之采焉。
王傑作書不曠日課
韓城王文端公,中歲以後,每晨起,必書真體百字,方治他事。年已篤老,不曠日課。嘗語人:「吾督閩學,疾作,屬人書折,奉至尊訓詰,故不敢一日荒功。」
公之謹小慎微,作事有恆,即此亦見一斑矣。
補取備貢嘉惠士林
乾隆五十四年,大興朱文正公督浙學,凡選取各屬己酉科拔貢,每學於正貢外,取備貢二人。首名獲登鄉榜,即以此升充。後十二年,劉信芳侍郎鐶之考試嘉慶辛酉拔貢,即沿此例。
康祺按:拔貢會考,向例在鄉試後,何妨稍遲數朝,待至榜發。如朱、劉二公之法,既不背國家之令甲,復有益士子之科名。惜未具折上陳,使後來者奉為成例也。
(又嘉慶六年,阮文達公監臨浙闈,商之主考,遇有本科拔貢中式副榜者,易以備卷。後果易二名,此亦嘉惠士林之舉,他科亦罕行之。二事均見汪龍莊《夢痕錄余》。)
汪輝祖論收成豐歉
余輯綴是書紀事而不紀言。頃見汪龍莊《夢痕錄》,論其鄉里收成豐歉有云:「昨年之被淹補種,則壅能肥者息阜,利在上農。今年之因熱生蟲,則糞不足者坐享,利在下農。」
此數語非真知稼穡艱難者,不能道。居鄉作吏,咸宜解此,故破格登之。
趙申喬弟兄受聖祖青睞
趙恭毅公以商邱知縣行取入都,授刑部主事,嗣升員外郎,引疾歸。歸數年,在籍奉特旨召見,即授浙江布政使,已為不世之遭。
公弟申季,丁丑進士,任遷江令,舉卓異,改授編修,旋出督山東學政,更為奇遇。聖祖簡迪賢才,屏除資格,如恭毅兄弟,則尤戴恩獨厚者也。
陸耀孤寒立志
陸朗甫中丞耀,少時其封翁居京師,中丞獨與母夫人居。家無宿儲,倚十指以給,又不容於其叔父,逐使別居,至棄其鬴於門外。中丞益懇苦力學,卓然自立,不以貧故稍廢輟。中丞既貴,迎太夫人養於官所,時封翁已前卒。思輒流涕,奉母極盡孝養。
太夫人沒後,出一篋示其子,敝絮襖一襲也。流涕言曰:「此吾風雪中就學,汝大母拆己衣絮以足之,至今不敢忘失也。」中丞當高宗朝,清節為天下稱誦,其文章學問,亦具有軌法。蓋自孤寒立志。不忝所生,天鑒苦衷,自必有獲,遂顯揚之一日。
世有單門晚學奮起蓬茅者,足以勸矣。
天后除害魚
惠濟祠以祀天后,在清河縣運口,為漕行要道。乾隆十六年,高宗南廵,發帑重建,規制極其崇閎。歲久剝落,至道光十五年,河督麟慶奉皇太后恩詔重修。先是黃河入海,兩尖之間,有巨魚吞舟為害,商民禱於天后,乞賜驅除。
一日風潮大作,擁魚來置海灘上,汛弁往視,見魚目新抉,血淚盈眶。以繩遙度,自頭至尾長十八丈,高四丈有奇。仰望魚脊朱書顯露,有目兵梅永安者,梯而觀之,識其字曰:「此鱌魚,一千四百年,因傷生過多」云云。以下不可辨。
於是漁戶爭持刀斧,臠肉取油,閱六七日始剔淨。其肋骨一具,會風潮來,仍擁之去。至是麟公廵海口,汛弁轝骨呈驗,已折去三分之一,尚長一丈二尺,圍五尺余。適祠工落成,遂載柳船運置殿上,與鐵鼓分列左右,以壯觀瞻。
吾鄉全謝山太史有《天妃祀議》,謂天妃不當稱後,亦不必列祀典。豈意靈異昭昭如此!蓋書生之見,議禮過迂,而不知聖朝進退百神,凡能捍患保民者,固不吝馨香之崇報也。巨魚一事,可備異聞,且與河防祀典相涉,故存之。
(見麟公《鴻雪因緣圖》自跋。)
長壽老水手
麟見亭河帥,於道光己亥,親駐河口督建閘工。衛守備李國英稟太倉幫漕船一老水手,年一百三十二歲,藏有雍正七年初充水手印冊,並嘉慶十二年前河道李長森所賞百歲銀牌。因召入與語,鶴髮飄蕭,駘背傴僂,而精神強固,狀若六七十許人。問何名?曰:「史浩然。」問何籍?曰:「山東汶上。」問何年生?曰:「康熙戊子。」問何修養?曰:「小人蠢人也,餓了吃,困了睡,心不想事。」遂賞以錢十千,老人尚能手攜其五也。
後不知終於何年,此亦聖代壽民之罕見者。其「餓了吃」三語,能無心印合,雖謂之長生真訣可也。
高宗賜秦氏老人詩
高宗南廵至無錫,每幸慧山,品第二泉。其東麓有秦氏寄暢園,亦屢邀宸賞。秦氏宗老諸生孝然等九人迎駕,年皆耄耋,龎眉皓首,扶杖瞻天。聖心嘉悅,頒賞粟帛,並賜詩紀事,有「近族九人年六百,耆英高會勝香山」之句。
按:秦氏為文恭公一族,初筆嘗紀聖祖南廵,追憶文恭,見之御製。至是乃重奉天章,可為宗牒之奇榮,清門之嘉話矣。
太常仙蜨
太常仙蜨,見《日下舊聞考》,余前筆亦略記之。茲閱《鴻雪因緣圖》跋云:「乾隆戊申冬至,大祀圜丘,祗宿齋宮。尚書德明偶因太常職事奏對及之,高宗特命宣見。德公求之署,不得,或言在地壇,即往述旨,蜨果飛出,遂承以錦函,恭齎進御。
時和相當國,先取視,乃一腐蜨,大笑。德公知其異,仍函進,上啟視,蜨遽飛起,盤旋拜舞,上下九次。上大悅,賜封「蜨仙」,制詩頒賞。觀此知是蜨非特性耽儒雅,喜與文士相親,其九拜翔舞,居然翩翩知禮。
且其時和珅馮藉寵靈,百僚震懾,公卿以下,莫不以得邀盼睞為榮。而是蜨獨玩而易之,示以華嚴之變相,是其性且能辨等威、別賢奸矣!豈徒歲久通靈哉?
嵇璜善相
嵇文恭公善相,乾隆乙未,公主會試。榜後,分四次設席,燕新門生,人莫喻其意。孫寄圃相國玉庭在末一次預燕之列,偶詢公分次之故。公曰:「試觀今日座中,有一不館選者乎?」蓋第一次客皆歸班,第二、三次皆即用知縣及分部者。當朝殿未試以前,公一見其人,即能知其釋褐用何官也。
越數年,孫公官檢討,充史館提調,例得京察。自以年少不願外轉,力辭一等。公不許曰:「子不信吾言,獨不信吾相乎?子來年必放道,他日封疆南服,勉作好官!」翼日,手書楹帖以相贈。帖語云:「早歲鴻名空北野,清時碩望重南天。」
逾歲,孫公果授河東道,洊歷台省,遂以使相督兩江。文恭翊贊高宗,明良一德,經綸黼黻,建樹偉然。其餘藝流傳,殆亦得之天授,非拘拘於麻衣柳莊成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