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六

彭家煌 《垃圾》
翌日上午留守的兵士們每人領到兩塊錢。有人發起捐款給黎純五:一元,五角,二角,聽各人的便,一唱百和,一會兒由七八十個兵士湊集了三十四塊錢,推出代表送到永揚醫室,不管黎純五怎樣謝卸,代表把錢塞到他的衣袋裡,安慰了他幾句,便告辭了。 勤務兵來了,黎純五吩咐他把錢退回去,但結果依然帶回了,他只得收下,隨即又叫勤務兵到襪廠關照他的妻,要她下午來一趟。 下午她來了,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壯健的女工。她嫁給他不過一年多,原想丈夫升官發財享一點子福,因為丈夫眼睛總不肯睜開,大概生了氣,有好幾個星期不來了。 「這是陳家駒先生,我的好朋友。……你看,客人來了,你得招呼招呼呀!」黎純五歡笑的對妻說。 那女人起首是臉孔板著的,現在微笑著,點了一點頭,兩眼向著陳家駒溜了好幾趟。 「明天我想請請客,我要離開此地了,辦點什麼菜好呢?老婆,你替我全權辦理吧,勞駕勞駕,好久不見,一來就請你做事。」 「講啥格客氣,勿要麵皮!……拿錢來!」那女人伸出手接了四塊錢,插在衣袋裡,兩眼又向陳家駒溜著。 「你離開這裡又怎麼辦呢,老黎?我真替你擔心,」陳家駒關切的說。 「不要緊,我老婆每月可以賺十五塊錢,她會養我的。老婆,你一定會養我,對嗎?哈哈哈!老婆……」 「呸,我養你,我養了你,我自己交給誰養去?世上沒有女人養男人的!」那女人瞪著眼向丈夫,又轉向著陳家駒微笑了一下。 「呀,你看這個壞女人,她當眾侮辱我。……你要軋姘頭就軋姘頭吧,我並不反對。但是,我問你,你變卦怎麼變得這樣快呢?說不定我的眼睛還會好起來的,也許還會升團長。可不是?這兒的醫生先生老早就叫我『營長營長』呢!現在你逼著我朱買臣休妻,到那時你會後悔的。你這沒良心的,幾個月之前,你不是很愛我的嗎?你這沒良心的。」黎純五帶笑的罵著,他的臉色可慘白了,但還是故意打趣的自寬的繼續說:「來,來,來,走攏來,讓我抱抱你,你再變卦吧,不管你待我怎樣,我今生不指望再娶別的女人啦,來來,我要看你近來究竟是胖了還是瘦了,來來來!」他伸出兩手在空中,期待著,期待著…… 「什麼愛不愛啦,什麼胖啦瘦啦,你自己眼睛是這樣,不關我的事。」 「你不要搭架子,」黎純五縮回來了手,插進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我不要你養,我來養你好吧,我還有很多很多的錢存在交通銀行呢!……嘍,這是什麼?……」 女人不說什麼,轉過頭獨自望著窗外笑。隨後她立起來向陳家駒點點頭,走進醫生的臥室,和醫生夫人商量宴客的事。 這也不是猜不透的事,老婆走開了,黎純五卻盡沉思著。由他的臉色上呈現著無可奈何的焦躁的憤妒的神情,不能坐,不能躺,也不能說話,心緒紊亂的,意識模糊的,好象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失敗到這地步的,伸出去的手抱了一個空虛,抱了一個失望,一個悲哀,「呸,我養你!」「什麼愛不愛,你自己眼睛是這樣。」他把剛才的情景檢點了一下,究竟明白了,她是應該離開他,一切都應該,離開他,他早就該屍一般被扔在黑漫漫的一片荒涼的沙漠上,是自己由天空中跌下的,跌傷了是永遠不必妄想再爬起來的,這隻怪他自己。 陳家駒也一聲不響的悵悶的呆坐著,診室寂靜得真同沙漠一般,只有煙氛在繚繞。這時候,忽然勤務兵倉猝的走來,立在門口報告道: 「排長,不好了。」 「什麼事,什麼事,克明?」黎純五驚異的問。 「明天沒有飯吃了,連長吩咐軍需處從明天起停止你的伙食津貼,說你已經不在那裡了。」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要緊,我現在還有飯吃,明天我請客,叫弟兄們都到我這兒來吃吧。」 沉默了一陣,黎純五振作起來,很興奮的在室內踱著,既而嚴肅的說: 「我馬上到連上去一趟,克明,你給我引路。」 走進留守處,兵士們把黎純五包圍在辦公室,親切的慰問著。 「唉,你們真是……雖然是出自你們的好意,可是我萬分的不願意接受,這算什麼呢?象給你們的排長化緣似的。唉,……弟兄們,我預備明天離開醫寓,今我來,一則是向你們告別,二則我要退還你們的錢,三則我很想和你們多談談心,以後是……不知道……」 「排長,請不要提及錢。排長要和我們談話,很好,讓我去叫他們去。」一個班長說著飛跑的去了。 「不知道連長他們在家不呢?」另一個班長稍稍顧忌的說。 「不要緊,怕什麼。連長,二排三排的排長,軍需官統統出去了,今天不是領了五成薪水嗎,他們。」是一個大膽的兵士的聲音。 頃刻間,七八十個兵士都到了院子裡,排成隊伍,嚴肅的候著瞎子排長的訓話,那班長布置好了,走進辦公室報告道: 「排長,我們全體在院子裡集合了。」 「好的。」黎純五答著,走出辦公室,立在院子裡的階砌上,對著肅立著的隊伍鞠了躬,開始苦笑著說: 「親愛的弟兄們,今天,你們的黎排長見了你們,真抬不起頭來了。我是個瞎子,唉,我是個瞎子。但我雖然看不見你們,我卻能看得見你們每個人的心,你們每個人的靈魂。你們每個人的心,都和我的心溫和的慈善的聯接著。我雖然指不出那裡站著的是誰,這裡站著的是誰,可是在我的心上顯明的刻著你們每個人的面貌,永遠不會磨滅的。你們實在太好了,誰都替我擔憂,替我這瞎子難受。你們每個人都憐憫我。一排的不用說,二排三排的,也是時時在掛念我。這還不算,此外,你們還常常湊集一些錢給我用,今天又湊了這許多。本來要退給你們,又怕你們不高興。唉,你們的排長見了你們,真抬不起頭來了。你們自己想想,一個月每人才領兩塊錢,做零用還不夠,吃的是黑米飯,冬天穿的是袷衣,有時連鞋襪都沒有,一身是髒的臭的,同叫化子一樣,但是你們卻給我這樣多的錢,你們的心安了,是的,要這樣你們的心安了,但是你們知道,你們的排長是多末慚愧,心裡多末痛苦!……你們哭嗎,唉,愛惜你們的眼淚吧,你們的排長是不值得使你們流淚的。 「我們是革命軍人,這是不錯的,但是想想看,七八年來,我們革了什麼命,七八年來,我領導了你們一些什麼。革命革命,革來革去,沒有革出什麼,只是反而多革出一些貧民,一些殘廢。成功,成功,卻只看見一二個人成功,象大多數的無量數的我們這樣的人,是永遠失敗著。七八年來,帶著你們由南到北的打來打去,死的死,傷的傷,舊的死了,新的又補上,傷了的,診好了,再上前線;好不了的跛腳、瞎子,五官不全,只有討米的份兒。那些沒有帶傷的,一年到頭也跟叫化子一樣。革命究竟成功了嗎?我們究竟真正革了命嗎?說是為民眾解除痛苦,民眾的痛苦解除了嗎?你們也是民眾,你們的痛苦解除了嗎? 「不錯,現在,我黎純五是個瞎子,但是,有人知道嗎?我的眼睛是早已瞎了的,早已瞎了的。倘我黎純五不是個瞎子,我就該帶你們往光明的路上走,往我們所認為最有價值最有幸福的路上走,即令我們自己沒有享著幸福,可是為著別人,為著勞苦的大眾創造了幸福,那末,我們辛苦了也值得,我們犧牲了也值得。但是我卻帶著你們跑到永遠不變的一條死路上,聽著魔鬼的命令,守著魔王的紀律,忍受著無窮的苦痛,受著無限度的犧牲。龍塘崗的那一仗,我們是該退卻的,我卻不許一個人退卻,不許一個人逃走,雖然我自己沒有受傷,可是我們這一連的弟兄們只剩了一半還不到,我們這樣送死,固然,不是為著升官發財,可也不是一心要來當叫化子。誰都知道,我們是為著幾塊錢生活費,也是為著偉大的革命。但是,我剛才講過,我們並沒有革命呀,我們的生活費也沒有得著呀,然而我們卻白白的把生命往死里送,排山倒海的往死里送,這不太冤了嗎?這不是瞎了眼睛嗎?你們雖則沒有瞎,只是服從命令,可是至少你們的排長是瞎了眼睛了。想起以前,你們餓了,在大飯館裡吃了兩碗面沒有錢給,我還狠毒的打過你們。你們在大洋貨店裡拿了雙把襪子少給錢,我還狠毒的打你們,現在仔細想起來,你們不對嗎?誰都要生活,人家要發財,你們要生活,難道你們是絕對不可原諒的嗎?從前我打過你們,現在我希望你們來打我這瞎眼的排長。 「不中用的我,是沒有指望了的,我勸你們以後大家要明白,下一個決心,團結起來,打開眼睛,向著你們所認為對的方向,光明的方向,勇敢的向前衝去。這便是我瞎子報答諸位弟兄的一點臨別的禮物。至於我以後的生活,當然只好憑著命運去瞎闖,倒在那兒便那兒是棺材,將來也許會中流彈,也許會凍死餓死,至於死在象以前那樣的陣線上是絕對不會的。江西的家,你們有些人知道,已經沒有了,我不能回去。如果我不想偷生的話,雖然我什麼都沒有,我可有權利鑽到泥土裡去。這算不了什麼,猶如中了敵人的防不勝防的毒氣彈一樣,不知不覺就倒了,這算不了什麼。如果我要偷生的話,那末,我們現在雖然分手了,以後也許仍然可以會面的。親愛的弟兄們,你們只須稍微留心點,當你們在街上,或者在鄉村里,看見一個穿著九破十爛的瞎子,拿著討米袋,拿著打狗棍,口裡喊著『老爺、太太』,甚至擋著你們的路,叫著『老總,老總』。你們打開眼睛看看,那也許就是你們當年的黎排長吧。 「我很感謝你們每個人,將來也永遠記念你們每個人。可是我希望你們忘記我。永遠忘記我這該死的瞎子。一記起我這瞎子會使你們心裡不快活的,親愛的弟兄們,前途珍重吧,完了。」 黎純五不斷的揩著眼睛,咳了咳嗽,對著那些悲哀著的兵士們連連顛著頭,鞠著躬,慢慢的向門外走去,走幾步回頭一下,走幾步回頭一下,勤務兵王克明緊緊的牽著他。離開留守處幾十步遠以後,他仿佛聽見兵士們的興奮的囂叫的聲音,齊一的雄壯的吶喊聲;隨後仿佛也有許多趕出來的。他那愁慘的臉上表現著一種解放的快慰,一種得勝的快慰,真象這一生也曾打開眼睛生活過一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