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四

彭家煌 《垃圾》
成天躺在診室里,黎純五覺得非常的寂寞,很想有人來談談,尤其盼望著那位陳家駒,雖是醫生的朋友,卻怪和善的;他能安慰他,同情他,而且啟示著他聞所未聞的種種,常把他從絕望的憂鬱的黑暗中帶到光明的快樂的幻境。雖然瞧不見他是怎樣的身材,怎樣的面目,穿著怎樣的服裝,但是已經知道這人是怎樣的一個靈魂。這靈魂現在已經悄悄的站在他前面了。 「是那一位呀……對不住,沒有打招呼。請原諒我是個瞎子,要聽到聲音才知道呢,至少要聽到腳步聲才知道呢!」瞎子端詳著眼前的人影,終於嘆了口氣,「唉,到底猜不出。」 「你的眼睛好一點嗎?」那人影發問了。 「啊,陳家駒先生,是你啊,失禮得很!謝謝你,我的眼睛還是那樣,……是嘍,剛才我以為是幻覺,但是我的確聽到一種氣息,不怕你怎麼走得輕,我知道一定有個人在我前面,而且有八分猜著是你。」 「老是這樣子怎麼辦呢?我很替你著急啊!想湊點錢給你,一時又不順手。……」 「謝謝你,只要常常來談談,就感謝的了不得啊……我這個鬼眼睛……嗯,不要緊,老陳,我已經在黑暗中攪慣了,沒有光也能摸到手東西,正象我們在緊急的黑夜中倉猝出發的時候一樣,全憑習慣去摸行李和武器。我也能到街上去走走,不過走得慢,車馬來了,沒有勤務兵牽住那是不行的。唉,近來我常想起,固然嘍,在黑暗裡,時時羨慕光明的世界,但眼睛看得見一切的時候,卻又不覺著這個光明的世界是怎麼的有意義,現在不過生活比以前更困難一點,就只這點憂慮。……我想世界是時時刻刻在變,由白日變成黃昏,變成有幾顆星點綴著的夜,變成黑漆的夜,夜深了,人以及一切,在一團黑漆中膠住了,死寂了,永遠死寂了,也許將來會變成那樣子的吧。在我,總覺得是會這樣子的。比方睡覺吧,我常常對自己說:『究竟是晚上,是白天呢?是晚上,那我起來打鬼,大家都睡了?是白天,為什麼我卻連鬼都瞧不見?白天晚上在我既然都是一樣,那我簡直用不著起來啊,睡一世紀啊?省得生活,省得瞎忙瞎鬧,省得鬥爭掠奪,省得得意忘形,省得失望悲楚,最好就連水也用不著流,太陽也用不著東升西落,最好世界是死寂的,永遠一片黑,什麼都沒有,鬼也沒有,根本連這黑暗的世界的本身也沒有,那才有趣呢!哈哈哈』,但是,既然什麼都沒有,僅僅剩著一個『我』在這裡喊著『有趣』嗎?唉,仿佛還是我這瞎子在妒嫉罷,……朋友,可惜我不會做文章,不然,把瞎子的心理寫一寫,也有個看頭的。」 「不要有瞎子的心理,不要認為自己是瞎子,你的世界是光明的,你要知道,在你所羨慕的妒嫉的世界,我們全都覺著夠受了,安心的快樂的等著『膠住』吧,每個活的東西至少有一個『膠住』的時期的。假使快到該靜默的時期了,那又何必再在幻境裡勞碌呢?朋友,自己找尋安慰呢。」 「當然,當然我應該自己找尋安慰,我常常想,假使我在火線上打斷了手腳,不能絲毫動彈,僅僅留著一雙眼,光著眼看人類活動的滋味,那不更糟糕,更傷感!再退一步想,假使我整個的給炮彈毀了,屍體的碎片散在泥土中,怕已腐臭了,就一般『只是要活著』的心理講,我僅僅一雙眼不看見,究竟還是很幸福的啊!況且在黑暗中,除出在聲音里可以辨出一點善惡的意味以外,我是毫無所察覺的,這也可使心境平安啊!」 「是的,是的,要這樣才對,……近來連上有什麼新聞嗎?」 「沒有什麼新聞,我已經離開連上快三個月了,沒有必要,我也不高興去,一則和連排長們弄不來,二則我怕見那些兵士。你說怎麼,我一回去,他們總是圍著我問長問短,甚至還對著我哭,『排長怎麼辦呢,眼睛不看見,又不好回家,以後的生活如何好過呢?我們又力量不夠。』這樣的情誼,真是難得呀!唉,對著他們,我真沒有辦法。他們常常湊錢給我用,想起來真慚愧得很。一個排長用兵士的錢,要他們來周濟,來憐憫,而他們自己卻連鞋襪都沒有穿,不接受又不行,朋友,請設身處境替我想想這種情形看,夠不夠令人心痛,令人悲哭,……自然……我……我……我何嘗不竭力安慰自己,但是……唉,實在是……有時候,有時候辦不到……唉,請不要打岔,真的這些話我也不好對別的人說,讓我對你說個暢快吧。我在連上,連排長都對我不好,他們嫉妒我,巴不得我的眼睛永遠好不了。嫉妒的原因,是為著兵士們都歸服我。這些兵士,不管那一排的都對我很好。本來,我對待他們比別人不同,我訓練他們也比別人不同。在技術方面,我是獨出心裁想盡方法,使他們不知不覺,時時刻刻在鬥爭,在進步,也時時刻刻使他們陶冶在快樂中,忘記眼前的痛苦。在精神方面,一面灌輸各種知識,一面,我自己以身作則,赤誠的對待他們,和對自己的兄弟一樣,全然以有理智的情感和他們結合起來,我放棄那些威嚴的命令。連排長他們說:『黎排長古怪,歡喜標奇立異,』但我不妨害軍隊的紀律,那他們也不能將我怎樣。……我相信,在中國這些招募得來的無知無識的兵士中,在這樣的時代,要他們肯用命,只有恩情的結合,只有使他們受理智的制裁。不然呢,平常的時候,他服從長官的命令,作戰的時候,長官可就要聽他的指揮啦。南方兵不象北方兵那麼老實,富於服從性,尤其是那些老兵,什麼主義,什麼主義,他們不管,什麼革命,他們也不管,他們每個人有他們自己的主義。老陳,你是明白人,當然曉得這主義是什麼。這種主義是不能阻撓的。有時候,自然,這種主義,只有用他們所能懂的,切身的危險或者與全人類的福利無關的高尚的理性去克服……」 「對啊,黎排長,我早就知道你是這樣一個軍官,這也就是你不能見容於同僚的所在。……我問你,你請了這樣久的假,將來還可以復職嗎?」 「大概不可能吧,但我也不自動的辭職,我要看他們對我怎樣。我的職務,上月已經由連長保薦了一個人,是他的親戚。我聽了這消息,曾親自寫了一封信,我用很大的一張白紙寫的,用草書,濡好墨,一氣寫一行,每行的間隔是永揚先生在旁指點的,雖然眼睛看不見,據他們說還寫得不錯。連長接了信,對兵士說:『黎排長眼睛看不見,怎麼能寫字?難道他的眼睛會好嗎?糟糕。』你看,他還有點不相信我親筆寫的信呢。他接了這封信,不敢馬上開我的缺,但是過了兩個星期,他跑到團長那裡說我的壞話,你猜團長怎麼說?他對他說:『唔,怎麼他還沒有給我滾,已經三個月了?』唉,雖然是團長,也總算共過七八年的患難,只因為我眼睛看不見,馬上就以刀戈相向,前天一個兵士走來把這話告訴我,我當時真氣得冒火,我眼淚已經涌到眼睛眶子上,但馬上又收回去,唉,我是個軍人,出生入死的軍人,什麼殘酷事還沒見過。我愛惜我的眼淚,我不願哭出來在兵士前面丟臉,不當排長就不能活了嗎?就是將來眼睛好了,我也絕不戀棧、七八年的排長也就受夠了,他媽的,等眼睛好了瞧瞧吧,我黎某,哼,他媽的……」 「有這回事嗎?講得簡直連什麼人都有點不相信。……唉,他媽的,也虧你能夠忍耐……」 黎純五挺直的沉默著,眼淚幾乎流下來,臉色時時起著變化,時而握著拳,時而咬著牙,時而神秘的冷笑著。大概,「散開、集合、前進、衝鋒、殺殺殺,」在他的幻境中,強烈的決戰已經開始了。 醫生不知從什麼時候走進來,偵探似的聽了半天,知道了團長罵著「怎麼還不給我滾」。這已足夠證明黎純五是個毫無指望的廢物了,而這廢物卻滾到這個醫寓里,於是他便把黎純五的「營長」革了,皺著眉冷峻的插口道: 「老黎,黎純五,我看,你得趕快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