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柏英 · 第十五章

林語堂 《賴柏英》
韓星知道,只要她開口,莎莉可以輕易替她安排一個約會。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她愈來愈喜歡去找莎莉,莎莉生氣勃勃、人很活躍,總能叫她打起精神來。韓星回家,就覺得自己為愛人犧牲太大了。 毫無疑問,她對杏樂的愛已經起了變化。她渴望自由,懷念獨立自主、在奶品店上班的少女生涯。她寧可上班,自己賺錢過日子。她想得愈多,就愈渴望自由。杏樂瘋狂愛著她,依賴她,使一切更悲哀。 當然杏樂也感覺到了。他回家,往往發現她又緊張又暴躁。杏樂肯為她做牛做馬,但是他覺得她不再滿足了,一道陰影已進入他們的生活──一道悠長、無形、神秘的影子已爬入他的靈魂,他心灰意冷,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從來沒料到這樣的局面。 「親親,怎麼啦?」 「沒有哇。」 「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快樂。」 「關在這個小洞裡,整天沒事做,你要我怎麼樂得起來呢?你有工作。你要我做什麼?」 「你是不是寧可搬到叔叔家去住?」 「當然不是。」 「如果是錢的問題,我可以去找叔叔。只要我開口,他會隨時給我幾千塊。我知道。我只是不願意開口,但是為了你,我願意去。我儘量不靠他,我想他也敬重我這一點。」 韓星沉著臉不說話。面上毫無表情。 「請你明白,親親,」杏樂說:「每一個年輕的律師都要經過磨練。我們要做一切雜事,替上司準備資料。我學到不少經驗。我們耐心等幾年。也許過幾年我就可以自己開業。那時候就不同了。」 「這幾年你希望我幹什麼?靠你一個月六百五十星幣節儉過日子,等你變成胖胖的大律師,我也不再年輕動人了。我知道那些胖胖、成功的大人物是哪一副嘴臉。」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會去追年輕的女孩子。」 真是忍無可忍。他拚命盯著她,仿佛從來沒見過她似的。他閉緊雙唇。似乎第一次審視他娶為妻子、仍然狂戀著的女人的真面目。 「你把我想成那種人?」他終於說。 「我還能怎麼想?天下男人不都是一樣嗎?」她站起身,在地板上踱來踱去,然後用拳頭打打沙發,坐了下來。冷冷盯著杏樂。 杏樂嚇呆了。她從來沒有這樣過。他走上去,坐在她身邊,抓起她的手。 「親親,拜託。我沒有給你一個豪華的家。但是,我想我們同意不靠叔叔的。我知道你一定很辛苦。」 他想吻她,但是她偏過臉說:「拜託,別這樣。」 「老天,怎麼回事?請說出來吧。」 「沒什麼。」 她又沉著臉不響了。她的頭髮梳向一邊。現在正用眼角看他,和訂婚前她送給他的一張照片表情一模一樣。她兩腿盤在沙發上,仍然美得叫人心動。但是杏樂覺得,她已經不愛他了,比她說了千言萬語還要明白,還要肯定。他努力面對現賞。「我知道你不愛我了。」心裡忐忑不安,等她的答案。 「除了愛情,就沒有別的啦?」她回答。 她站起來,沒有再說話,逕自上床去了。 第二天,杏樂很早醒來。昨夜的場面使他嘴巴苦苦的。韓星怎麼啦?喔,他想,早上該是談和的最好時光吧。 他們分睡兩張床。公寓在二樓上,一扇半閉、有格子欄杆的落地窗向著屋外的林地。杏樂起身,在欄杆邊站了一會見,儘量讓她知道自己起床了。他回頭看看她被單下的身影。頭髮披在枕頭上;眼睛閉得緊緊的。 妝檯上的小一音樂匣會放出「巴黎之愛」的曲子。以前他們早上相擁而臥,最愛聽這支樂曲。 他走上去打開樂匣。除非她睡得很熟,否則她應該聽到聲音,說一句甜蜜的早安。但是她一句話也沒說。 他一遍又一遍播放。等待她睜開眼,他好上去求愛,和好。韓星一動也不動。然後她突然睜開眼,跳下床,進浴室去了。她去了老半天才回來。 原來如此。他們的愛情已經消逝了。她還是不高興,心情仍然不好。這可不只是一夜的緊張,好好睡一覺就沒事的。 等她出浴室,他已經煮好咖啡,放在餐桌上。她穿著粉紅的浴袍,在他前額上匆匆一吻,就坐了下來。 「覺得好一點了?」他問她。 「也許吧?」她無精打采說。 他舉起咖啡杯,「共祝一個好日子來臨!」 她舉杯說:「又是一天!」她的說法好像很悲哀,好像囚犯又過了一天似的。 他覺得韓星想把他甩掉。他沒有說話,喝完咖啡就上班去。 天還很早。他走遠路,穿過幾個蔭涼帶,來到商業街。九點整,熱帶的太陽已照得人眼花撩亂。他心裡充滿失敗的感覺,不是工作失敗,而是夢想著終身塑造的偉大愛情──一種無限、完美、提升一切、應該像魔咒般保護他一生的愛情──卻終於失敗了。 滿腦儘是些小事。他記得倆人曾經在樹林和海灘散步,她的手臂總是環在他腰上,甩頭大笑。現在她看他回家,眼睛裡沒有一絲喜色。爬樓梯也筆直走在前頭。 他想起一個周末的黃昏,他陪她到貝多區的一家飯店去。那兒有一個二十方呎的小舞台。一支帶有鋼琴的弦樂隊正在演奏著。五、六十對外國人翩翩起舞。 「要不要跳?」飯後他問她。 「不想。」 「喔,拜託,我知道你喜歡跳舞。」 她勉強陪他,默默跳著。不到兩分鐘,她就說:「我們回去吧。」 他發現她正在看那些歐洲男士,他們也盯著她。 「咦,大家都在看你。你。太美了」他說。 「是因為我們倆太不一樣了。」她答說。 因為他是中國人,她覺得丟臉嗎?他怎麼知道?他打賭,如果他不在,她會整夜和那些歐洲人跳個痛快。 他知道,他沒有點燃夢中的偉大愛情。就是行不通。 他倒從來沒想過不再愛她。 那天下班,他去找叔叔。他開口要幾千塊。叔叔就等著有一天他會回來要錢。他不必說理由。叔叔知道,薪水硬是不夠用。 「拿去吧,」叔叔說:「我知道你缺錢用。一切如何。」 「喔,很好,好極了。」 杏樂知道,他明明可以供應更多錢,卻要韓星節省,實在不公平。都怪他該死的自尊! 口袋裡有了支票,他決心回去補償一番。 「猜我拿到了什麼?」他一進門,就對她揚揚支票。 「你從哪裡弄來的?」 「向叔叔要哇。」 韓星的臉色放鬆了。「我以為你不肯要。」 「都怪我的自尊心作祟。我不肯要。我覺得對你不夠好。我叔叔有的是錢。拿去吧,要買什麼就買什麼。」 「他有沒有問什麼?」 「沒有。他多多少少料到了。」 「你謝了他?」 「嗯。我們出去吃一頓大餐。好不好?」 他們到「南天」屋頂餐廳。杏樂精神勃勃,充滿希望。他們應該過這種日子。他沒有理由不用叔叔的錢,星期天出去玩玩。親人隔一段時間見一面,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可以處得相當愉快。 韓星不喜歡中國酒和歐洲甜酒。他們喝葡萄酒,吃好幾道美味的菜餚。 杏樂想要好好玩一夜。飯後他們去看電影,走出戲院,他又說:「我們上海灘去。」 陪她上海灘是他的夢,永恆的美夢。兩個人可以不受干擾,躺在星空下,聽遙遠的濤聲。他們可以躺一夜,談談彼此的愛意和渴望,談一切,討論一切,遺世獨立。他常常想起他們初識的經過,他們在沙灘上互訴情衷的夜晚。他要重拾起那份愛情。當然,她一定會舊情復熾;他覺得一切只是被生活環境暫時扼殺罷了。 他們搭計程車來到東岸路。夜市大開。他們下了車,一起踏上海灘的通道。 韓星一言不發。她不快活,也不沮喪。只是友善而已。但是她的手臂不再圍到他腰上。他們走上微濕的沙地。 上端暗暗的海岸線露出幾棟房屋的輪廓。他們在彎路上走了一百碼,來到荒無人煙的海灘。遠處只有微光照過來。韓星似乎不想停下腳跟,一直往前走,深怕和他獨處在暗處似的。 最後他說:「我們坐下吧。」他帶了一件外套,仔細鋪在沙地上。 他渴望已久的重要關頭終於來臨了。他們都躺在沙地上。 他彎身去吻她,她卻說:「拜託別這樣。」 「我不明白你。你到底怎麼啦?」 「我不知道。」 「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不快樂。」 「你對我很好,我非常感激。不是性的問題,性並不重要。只是一些小事情……我也沒法解釋。」 他用手環住她,再彎身來吻,她說:「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的幻想破滅了。他們曾一度夢想這樣的幽會,彼此身心相連在一起。他們可以重拾那個美夢。整夜在情人灘上,與世隔絕。他們本可以在自己房裡談情說愛,卻跑到沙灘上來,未免太傻了。他們住在一起,睡同一個房間,最近連碰也沒碰過對方一下。但是他以為把她帶到從前談愛的場所,他們就可以重新補捉往日約會的情調,她全心愛他!他也心無別屬。 現在他知道彼此的關係已經觸礁,因為情趣沒有了。 不久韓星就到莎莉的住所和男人幽會。她完全信賴莎莉,所以錢都留在她那兒。她需要的不是金錢,而是感官的刺激,能使她逃避杏樂身邊的枯燥日子,完全適應都市生活。積久成習,她面對自己不忠的事情,說是她比較喜歡歐洲男人。莎莉教她小心謹慎。 「沒有必要告訴誰,」莎莉說:「你這種處境要小心。我不希望你惹上麻煩。我會留意的。如果你避開這兒的居民,只接見觀光客之類的,就不會有問題。」 韓星回家,精神總是很爽快。如果她傍晚回來,發現杏樂在家,她就說是散步去了,他也沒有追問過。她對杏樂友善多了,因為她現在比以前快樂。 他們常常靜靜吃晚餐,聽聽音樂,然後杏樂就說他有事要辦。她對他的法律公事一點興趣都沒有。有時候他情慾高熾,她卻說太累了,沒有興趣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