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柏英 · 第十三章

林語堂 《賴柏英》
侄兒搬出去和混血女郎同居,做叔叔的人悶了好幾天。他不是憤怒,也不是惋惜!而是泄氣,意外的屈辱。 很難相信杏樂會這樣對他。 「我哥哥的骨肉。難怪。倔得像驢子。」 那是傍晚六點。杏樂和韓星宴請密友,茱娜剛剛才回來。他們現在待在杏樂房裡。杏樂的東西已經搬走了,房間和家俱倒沒有變動。屋裡充滿空虛的感覺,仿佛客人剛走似的。 「你要不要這個房間?如果要,可以搬過來。」 茱娜遲疑了一會。「你呢?」 「我還是住在你房裡。」 她覺得,這樣輕鬆多了。「隨便。這張桌子很有用。等兒子出生,我要讓他住這裡。」 她已經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消息。她也告訴了杏樂。杏樂知道這不是叔叔的孩子,很詫異她總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和誰生的,他根本不想問。 「宴席上有哪些人?」 「秀英、杏樂的大學同學,還有她的朋友,大都是歐亞混血兒。韓星的媽媽也去了。」 大叔沉默了一會。 「荒唐!搬出我們這樣的房子,去住一間擁擠的小公寓。他的薪水怎麼過活?」 茱娜咯咯笑起來。「我勸過他。不過,你也知道沒有用的。也許過一段時間,他會後悔。但是我覺得他會堅持到底,照自己的意思做。」 信佛的大嬸悄悄來到門邊,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是家裡最不受這些變化干擾的人。 她問起新房的概況,茱娜一一說明:「不太寬。有兩間房和一個小廚房。很多家共用一個陽台,用格子分開來。」 大嬸說:「只要年輕人快樂,隨他們去吧。」 「那個私生子也在?」 「沒看到他。我知道他以後要和外婆住在舊居。」 「我們家居然養六尿的雜種!」 大叔對這一點,特別在意。大嬸平平靜靜說:「世事難料。阿彌陀佛!幸虧沒有更壞的情況發生,謝天謝地。一切都是註定的。我只想說,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還是你侄兒。若非你們倆都倔得像驢子,我們也許能迎她進來。」 「什麼?在我家接受六尿的雜種!」他口沫橫飛。 大嬸溫柔地笑笑。「你又來了。如果他們喜歡,那是他們的事。我只求你忘記一切,原諒一切。萬一他需要錢,我不會拒絕的。誰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秀英的看法怎麼樣?」 「我不知道。剛才她似乎很高興。他那個當記者的朋友維生一直陪她說話呢。」 叔叔又覺得受辱了。 「我知道,她向來護著杏樂。我不懂這些調調兒。在報上寫詩的女學士。同一家出來的。沒有一個人感謝我的恩情。我把她帶過來,又替她找到了那份工作。」 最大的屈辱就是親侄兒不夠敬愛他,不肯討他歡心,也不肯聽話。他應該知道,金錢就是力量,叔叔有權利把錢交給他喜歡的人。只要杏樂肯像一般敏感的侄兒,說聲「是的,阿叔」……但是杏樂就是不願意。 杏樂堅持要娶韓星,叔叔卻反對到底。兩頭公牛都有犄角,誰也不讓步。 杏樂說要娶那個混血兒,他們鬧過好多回了。 「你一直和那個查某來往?」叔叔問。這句粗話等於英文的「雌兒」。 杏樂嚇一跳。「你是說韓星?」 「是的,我是說那個外國女孩子。你不是說認真的吧?」 「恐怕是哦!」杏樂乾乾脆脆回答。 「杏樂,」叔叔正色地說:「外國女孩子不老實,韓星是混血兒,半番婆。她們喜歡花錢,花錢,花錢。你養不起的。她們沒有我國女子的教養和責任感。看看我。我是一家之主。你想我若娶了一個外國太太,我能當一家之主嗎?別騙自己了。很多中國女孩子樂意嫁到我們家來。那樣舒服多了。外國女孩子漂亮──但是會花錢。韓星很漂亮,我知道。你若愛看裸女,多的是地方讓你夜夜一飽眼福。但是家居又不同。你想外國太太,甚至混血太太能容我娶妾嗎?這些事情不成。我們的習慣又不一樣了。你還是聽叔叔的勸告。」 「阿叔,拜託。我一向聽你的話。不過這件事是感情的問題。她是一個好女孩──是──情感的問題……」他說話斷斷續續的。 「你知道她母親是吧女?」 「那算得了什麼?父親和你出來都當苦力。那又有什麼分別呢?」 「算得了什麼,你說?」叔叔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然後他翻動嘴裡的雪茄,恢復了常態。杏樂看到金戒指在他手上閃閃發光。「記住,你父親和我一向走正路謀生。你不要以為,由日薪計酬的工人達到我今天的地位是容易的。你不能說,那算什麼?你去工廠做一天工,你就知道了……喔,至於娶進我們家的女子,我要求有教養,有禮貌,有責任感,敬重長輩的人。你不能說,那算什麼?你還是詳細考慮一下。你父親去世了,我對你有責任。你現在準備吃飯去吧。」 他最氣的是,杏樂回來以後,就不肯再和中國女孩相親。 有一天他對侄兒說:「你簡直瘋了,你不肯再看中國女孩子。你被那個混血兒迷住了。」 杏樂忍住怒火。「我想是吧。歐亞混血兒和別人也沒有什麼差別。你為什麼?不能把他們當普通人,忘掉他們的種族呢?我一直打算和你談談,阿叔。」 「那就不必了,」叔叔粗魯地說。 「阿叔,我很抱歉,但是非說不可。我們打算訂婚。你知道,我們已相識一年了,我愛她。」 「你被她迷住了。」 「不,我是真愛她。阿叔,拜託。」 「我還是說,你被迷住了。」 「好吧,就算迷住了。我不可能娶別人。你懂嗎?」 「但是,她愛不愛你呢。喔,當然,這些外國女孩子。我打賭她會說愛你。於是你就昏了頭了。你父親死了,我把你當做親生的兒子。這一代長成了。我還想在別人面前抬起頭來呢。你娶中國太太。中國太太才是終生伴侶。」 叔叔心煩意亂。嗓音愈來愈大,他用力咬雪茄,在嘴裡翻來翻去。 杏樂知道他的決心,所以沒說話,恭恭敬敬聽著。 叔叔繼續說:「這個女孩子,韓星,她姓什麼?」 「他父親是葡萄牙人。她母親姓馬。是廣東人。這就的夠了。韓星和我們說同樣的話,吃同樣的飯菜。我不懂她為什麼不能進入我們家。」 叔叔由眼鏡頂端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使我很為難。不管怎麼樣,你總要說出她的姓名,父母的姓名,至少中國這一方的姓名。你知道這是規矩,我要去查一下。」 「那很好。但是我告訴你,阿叔,我非她不娶。是我要娶她,不是這一家人。」 老頭子覺得這句話太過分了。他氣沖沖提高嗓門說:「反了!是你娶這個女孩子,不是我們家!我問你,你從哪裡來的?沒有家,哪有你?你膽子真大?媳婦娶進家門,我不是要供她吃、供她穿?她不是睡在我的屋頂下?你敢說媳婦和家人沒有關係。你的理性到哪裡去了?喔……」 他沒有說完,柱著柺杖氣沖衝上樓了。 杏樂沒想到,叔叔又帶著一疊卡片下來,上面都是歐洲女子的照片──全裸或半裸的。他說:「拿去。看個夠。我找遍辦公廳的抽屜,把這些帶回來給你看。你可以了解她們的品德。你如果覺得可以娶她們之中任一個人做太太,告訴我一聲。」 杏樂沒有去接,叔叔把照片推給他說:「拿去。」叔叔的眼光充滿憐憫和關懷。他將使侄兒自覺愚蠢可笑。杏樂很尷尬,把照片都放入口袋裡。 「你這個傻瓜!」叔叔說著就走開了。 等叔叔調查出來,韓星不但是吧女的孩子,她自己還和六尿生過小孩,怒火終於爆發了。他的聲音在兩層樓房裡砰砰作響。誰也沒辦法調解。 「滾出去!」他大叫:「別把那個女孩子再帶到我家來。」 「你放心!」杏樂忍氣說。 茱娜到底是扇動了叔叔的怒火,還是真如她自己說的,曾經盡力幫他的忙,他永遠沒辦法弄清楚。 韓星佩服杏樂有勇氣堅持要娶她。他知道雇員的薪水微簿,必須省吃儉用。他們在譚林區「牛頓廣場」對面的一棟三樓公寓裡,找到一套小住宅。總共有三十多戶人家住在樓里。設備很新式,位在林木區內,附近有很多大樹和大空地供兒童玩耍。很多英國職員住不起花園洋房,就攜家眷住在這個住宅區里。 韓星托一個混血朋友找到這套住宅。這兒也不少混血家庭居住著──都是銀行的雇員啦、郵政人員啦、秘書啦,還有一些小店主。韓星和杏樂蠻喜歡這個地方,因為環境還不錯。 公寓很小很鬧,一大堆孩子跑來跑去。居民擠在一起,卻只維持表面上的交情。 娶了英國太太的白人小職員只和八分之七白人血統的鄰居維持點頭之交,八分之七的白人又看不起半白人;同樣的,半白人對於四分之一白人血統的鄰居又不大誠懇了。 但是杏樂住在新居里非常快樂,有韓星相伴嘛。 至於她,就算她們沒有正式結婚;她仍是他的新娘。因為情勢惡化,他已經被叔叔趕出來。韓星和她媽媽都沒有說要舉行婚禮。她們要靜觀其變。同時,韓星能解脫侍者的苦差事,也鬆了一口氣。 事實上,他們倆都很喜歡獨居,言行不必受親戚的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