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蓋之死 · 偉大的姐妹

三島由紀夫 《拉迪蓋之死》
昔日偉大之人, 如今蹤跡難尋。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一 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一日是唐澤秀子的第十三個忌日。秀子於昭和十二年一月十一日辭世,享年八十四歲,比丈夫去世晚了二十年。 法事在目黑的桓山寺舉行,那裡安放著她丈夫的半身像。日俄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唐澤將軍,在故鄉九州久留米市立有一座大銅像,這座銅像在戰爭中因被徵用而了無蹤跡。與之相比,桓山寺的這座由於不太引人注目,戰後也沒有被拆除。這座半身像加上底座還不足六尺,立在草坪枯萎的斜坡上的兩棵山茶樹之間,雕像那宛如兩把短劍一樣上揚的八字鬍,與臉呈直角左右分開。以現在的眼光來看,讓人懷疑這幾乎全是雕刻家的誇張手法所致。黃銅材質的鬍子映著山茶樹葉的反光,第一印象就是一身正氣,莊嚴肅穆且威風凜凜。但是,在觀看的過程中,會突然變成難以抑制的滑稽感。觀看之人想要保持剛開始的那種嚴肅、緊張的印象,但感情只能維持一段時間。所以,從某個瞬間開始,觀看者的緊張感爆發之後便煙消雲散。也就是說,那種笑是在做瞪眼遊戲時先眨眼一方的狡黠的笑。 桓山寺的庭院中種了許多山茶樹,從寺院住持的居室眺望正殿後面的假山,可清楚地看到山茶樹夾雜在各種常青樹、松樹、八角金盤、黃楊等樹木之間,散布在各個地方。因為山茶樹葉很容易反射太陽光,像昨天下雪,今早大雪初霽這樣的晴天裡,日光像被纏住了一般唯獨凝聚在山茶樹上,所以可以立刻從眾多樹中分辨出這種樹。 在居室的大廳等候法事的客人大約有三十人。鋪有榻榻米的走廊一角貼著大大的海報,供這些人消磨時間。老人們戴著眼鏡,仔細讀著細小而又密密麻麻的字。 第三十回《時間之宣言》 道元禪師[道元禪師(1200—1253),日本佛教曹洞宗創始人]曰: 佛與眾生皆為時, 海山皆為時, 世間萬物皆為時。 親鸞上人[親鸞上人(1173—1263),日本佛教淨土真宗開山鼻祖]曰: 思明日之心, 如無常之櫻花, 怎可知夜半風雨。 傳教大師[傳教大師(767—822),日本佛教天台宗開山鼻祖最澄的諡號]曰: 世間唯一日, 昨日已去, 明日不可知。 ---東京品川xx會 「『海山皆為時』這句話說得真好啊!」一位臉上布滿茶色老年斑、身穿雙排扣長禮服的小個子老人說道。沒有人回應他的話,此時,這位前拓殖銀行總裁為了說明自己不是在跟某人說話,而是自言自語這一點,又在嘴裡嘀咕了一遍:「『海山皆為時』這句話說得真好啊!」 海山確實是時間。映入人眼帘的世之萬象,一被投入記憶的世界,就只能是被編入時間秩序的存在。在此存在的事物,只能是時間之海和時間之山。波浪已不是涌到海邊的藍色海水,在被時間之水充滿的大海中,時間之潮僅僅掀起無盡的波浪。此時,大海反而將它的本質——流轉的本質完全暴露了出來。 人亦具有時間之形。唯有這點才是人類值得信賴的大致確切的外形。 法事在下午兩點進行,距開始還有十幾分鐘。一群人緊緊圍在火爐旁,有幾個人待在那張海報周圍,有一個人一直凝視著壁龕上的掛軸。空氣冷颼颼的,飄蕩著陰鬱、低沉的說話聲。 在此聚集的,總的來說都是些「偉大」的落魄之人。唐澤一族不是憑財力,而是憑藉智力成就了偉大。唐澤將軍出身於享有雙份俸祿的武士之家,兒子和侄子在官場和金融界都有一定的地位,唐澤一族描繪了「偉大」之盛景,之後全都一蹶不振。 唐澤正弘曾是海軍造船中將,現在靠關係成了輪船公司的特聘人員;唐澤正繼以前是拓殖銀行的總裁,現在銷售鎌倉漆雕,靠這個掙一些小錢;唐澤正顯之前是大學教授,現在管理一個二流的新制高中;唐澤正文之前是關西某個壟斷企業的代表,現在製作法國人偶;唐澤正威以前是五井財閥重工業部門的總經理,現在做出租廣告牌的工作——這是被開除公職的實業家將多年的臉面用作敲門磚,靠禮金混碗飯吃的新職業;唐澤正隆之前是農林次官,現在出版官方農業雜誌。坦率地說,即便在過去,他們也不能說是偉大的,每個人都功虧一簣,最終都放棄成就「偉大」。 唐澤家的男人身上都有某種幼稚消極的氣質,這一點讓女人們很抓狂。在唐澤家族,與偉大之名相符的毋寧說是女人們。這一屬性與其說是唐澤家的,倒不如說來自唐澤秀子的娘家福永家。秀子作為賢內助德高望重,年輕的武官都將這位將軍之妻視為母親一般敬愛有加。 唐澤家的男人大多身材矮小,然而女人大多是高個子。秀子直到八十四歲還保持著魁梧的身材,這一點一成不變地被一對雙胞胎女兒繼承。嫁到三崎家的淺子和嫁到栗島家的槙子,長大之後呈現出母親的遺傳特徵,在相繼失去丈夫後,變得越來越胖。 淺子的丈夫三崎圭造生前是藤倉造紙公司的常務董事,槙子的丈夫栗島研一當上了北支軍總司令,在赴任的途中因飛機失事殉職。就差一步之遙,她們又錯過了丈夫的偉大。 淺子和槙子二人都是六十八歲,按照雙胞胎的慣例,先出生的淺子叫後出生的槙子姐姐。淺子二十貫[貫,日本傳統計量單位。自明治時代起,規定1貫等於3.75千克],槙子二十二貫。 姐妹倆穿著刺繡花紋的喪服,但頭上梳的切下發[寡婦或出家的女性的髮型,頭髮長度大約垂下來在脖根那裡剪齊]髮型與喪服極不相稱。二人之所以看上去像女相撲選手,就是這個原因。槙子的長相比較周正,但相應地嘴唇稍薄,眼神有點冷峻。二人都遺傳了母親的富士額[指像富士山形狀的前額髮髻,髮際線呈現出八字的形狀,猶如富士山一般],臉上富有光澤,這種光澤為面色紅潤的老人所特有,是一種非生物性的無機質那樣的光澤。二人衣服胸口動輒就會鬆開,和服下擺部分也不合身。一到夏天,淺子經常往大腿上塗些痱子粉以防大腿內側摩擦引起疼痛。淺子的兒媳婦第一次幫她塗痱子粉時,對婆婆豐滿而雪白的大腿驚詫不已。 淺子和槙子並排坐在離門口很近的朝陽的坐墊上,一家人動不動就看向這對上了年紀而又身形巨大的雙胞胎姐妹。而且事實上,唐澤一族的偉大之痕跡只存在於這兩個巨人身上,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 「小興造今天沒來啊!」槙子說。 「從上課時間來看,興造也並不是來不了。不過,恐怕他不來了。」 「為什麼?」 「他就是這樣的孩子啊!不想來就不來,男孩子就得這樣。這孩子肯定會有大出息。」 淺子的孫子興造今年十七歲。三個孫子中,淺子對興造期望值最高。這個少年身材矮小、反應敏捷、性格叛逆,偏離了唐澤家族共同的勤勉踏實的作風。他還有一個不能漏掉的優點。興造和其他沒有禮貌的孫子不同,他不會纏著淺子要零花錢。興造經常對淺子冷嘲熱諷,但淺子這邊也不會有物質損失。 「姐姐現在經濟上還過得去吧?」淺子問。 「不瞞你說……」 「兩千元夠嗎?我近來手頭有點緊。」 「哎呀,每次都給你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姐姐對著妹妹鄭重地頷首行禮,「明明要來這裡,可我連束花都沒能帶來。」 「那你就跟我說嘛,姐姐真是太見外了!」 淺子從和服腰帶間取出結草蟲工藝[將結草蟲蓑袋展開製作的工藝品,也指結草蟲蓑袋圖案的工藝品]的錢包,從裡面掏出兩張一千日元的紙幣,迅速塞到了槙子的坐墊下邊。槙子很快若無其事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將兩張紙幣塞進了袖兜,恭敬地接受了。姐妹倆的一舉一動都很誇張,在昭和時期東京的家庭,這樣的做作給生活增添了一些生趣,為情感添加了像節慶活動那樣帶有鄉愁色彩的熱鬧。而且,槙子還用那個裝錢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通知法事開始進行的銅鑼響了,大家一同前往正殿。那裡只是寬敞,卻沒有情趣,在像百貨商店裡的柱子那樣塗了白堊的大圓柱上,懸掛著底色為黑色,畫著飛龍的錦幡。在水缸那麼大的花瓶里,插著蘑菇狀的金銀色巨大蓮花,給人一種夢幻之感。僧侶敲著鉦,身穿紫色袈裟的住持走在前面,一行十五人出現在正殿里。 施主是唐澤正威。長子正弘由於窮困潦倒,施主之位就讓給了弟弟正威。 僧侶隊列以率先坐在朱紅色椅子上的住持為中心坐了下來,誦讀著帶有詠嘆性長詩那樣的訓誡經文。過了一會兒,住持站起身來,把紅色的如意[可用作佛具,柄端作「心」形,用竹、骨、銅或玉製作。法師講經時,常手持如意一柄,記經文於上,以備遺忘]放在一隻手上點上了香。巡迴誦經儀式開始了,十五名僧人雙手合十,像念珠一樣繞圈行走,同時嘴裡念念有詞。僧人蒼白而冷淡的面容直接朝與會者衝過來後突然右轉,這時,又一個像魚頭那樣的腦袋誦著經文走了過來。寒氣將他們口中呼出來的氣息變成了白色的哈氣,飄蕩在正殿午後的暮光之中。也不知道這死氣沉沉的輪迴之舞何時才能結束。 與會者並排坐在灰色的地毯上,席間不斷傳出清嗓子的聲音,那是帶有牢騷的咳嗽聲。並排而坐的老人們喉嚨里的濃痰,用粗魯的聲音彼此呼喚著:「這兒也有。」「這兒也有。」「這兒也有。」……這是棲息在每個人喉嚨里的「老年」這隻鳥那討人嫌的鳴叫聲。 上香一開始,姐妹倆就互相貼著身子靠向手爐,等著自己上香的時刻。在此之前,落魄的哥哥們依次站起來上香的樣子看著就令人生厭。二人都將沒有靠近手爐的那隻手的袖子像翅膀一樣伸開,原封不動地再現了明治時期女性拍照時擺的姿勢。 正弘站了起來,條紋西褲的膝蓋部位皺巴巴地鼓了出來。他那張被年輕的技術軍官稱作「慈顏」的紅臉膛,就像開始老化的紅磚一樣。這種膚色在人生得意之時增添了一絲威嚴,但同樣的膚色在今天只能彰顯生活的落魄罷了。他大步徑直走了過去,在香案前坐定,雙手合十。他的動作看上去不像是祭拜,倒像是在懺悔。上香完畢站起來時,他知道腰部發力,找一個支點將自己的一把老骨頭抬起來。他終於站起來了,這下他心裡踏實了,看上去多少有點引以為傲,臨回座位的時候,他的嘴角無意中浮現出孩童般輕浮的微笑。 「弘哥上年紀了啊!」淺子說。 「弘哥真是可憐啊!」槙子說。 正繼站起身來。他要表現出自己比正弘年輕這一點,故意像走在銀行那莊重、寬闊的走廊上一樣斜側著身子走,遺憾的是,只穿襪子走的話,腳下有點飄。他想起了像草叢那樣可以悠閒地踩來踩去的總裁辦公室地毯,如果能光腳在上面走走該多好啊!他這樣想著,又聯想到穿著漆皮鞋用力踩過的地毯。現在,他那雙只穿了襪子的光腳,走在破舊不堪的灰色地毯上。不僅僅如此,他必須跪下來,跪在什麼前面呢?這個理性的男人根本不相信會有靈魂之類的……如果時空穿越,他現在跪在總裁辦公室的地毯上的話該有多好啊!權威的喪失,孩子般無憂無慮的夢……他曾想過將總裁純金的徽章別在胸前的扣眼上,就那樣在地毯上玩彈珠遊戲。孩提時代,正繼像個女孩子,他喜歡船、蘋果、水鳥、星星和勾玉形狀的彈珠。他捏了三次香放進火里,香的煙霧充滿了迷惑,是一種帶著芳香的徒勞。正繼再次雙手合十,他清醒地意識到,乾燥的手掌相互接觸時有一種像紙一樣的無力感。 正顯那頗具教授風範、如冷靜致辭一般程式化的上香,正文那滑稽可笑、毛手毛腳的上香,正威怒視佛像、目空一切的上香,正隆那以官僚式拿起文件的動作捏起一小撮、枯燥無味的上香……從每個人的上香方式中,姐妹倆發現了自己那乾涸的心靈已無法再次得到滋潤。淺子對這一幫老官僚目不忍視,就稍稍轉動了一下自己那肥嘟嘟的膝蓋,眼睛頓時熠熠生輝,因為她發現興造也在場。 無論什麼樣的老人都無法像這位少年一樣一直保持著冷漠的表情。從學校回來的興造把上學用的帆布大書包橫放在盤腿的膝蓋上,擺弄著帶扣上的皮帶。在書包中間不易發現的地方,用製圖用的墨水畫著一個大大的一箭穿心圖。興造微微上翹鼻子向祖母淺子那邊揚了揚,隨即以一種不屑的表情側過臉去,這就是興造向人打招呼的方式。 「小興造還是來了呀。是我讓他來他才來的,因為他是個絕對不會聽父母話的孩子。」 淺子那樣說著。這時,輪到她倆上香了。姐姐先起身膝行,妹妹在斜後方膝行。這對身著喪服的偉大姐妹,像兩艘軍艦那樣前行著,場面甚是壯觀。燒完三次香,姐妹倆雙手合十流下了熱淚。她們急忙拿出手帕抹淚。手帕在她們巨大的手掌中,被蹂躪得面目全非。 姐妹倆回到座位上後仍哭哭啼啼,等著某人過來安慰。她倆並不是因想起十二年前母親的離世才哭的。而是淺子和槙子都非常喜歡法事,法事排在二人最大嗜好看戲之後列第二位的緣故。但是,今天她們哭是因為死亡從某處即將走近她們自己。 她們仰望著位於正殿高高的門楣上方天窗里的天空,那是玻璃般透明的天空,是在下雪天的翌日結晶了的蒼穹。屋頂的雪花透過方形天空偶爾落下晶瑩的水滴,那是明亮的雨……上了年紀的姐妹倆感覺到死亡就在那高高的天窗窗口拍打著翅膀。 此時,輪到興造了。從淺子身旁經過時,他用力踩了一下祖母那穿著二趾襪的腳掌。在做這個惡作劇時,他已預料到祖母在眾人面前有所顧忌,不會叫出聲來。走在地毯上,興造有些害羞,兩手交替著不斷扯著上衣邊。即便來到香案前他也不坐下,用那雙總是沾滿泥土的髒手,像捉跳蚤一般,捏起少許香,一撮,兩撮,三撮,一直不停手。 在此過程中,興造的嘴邊清晰浮現出一絲偏執而恍惚的微笑,這是他熱衷於某事時經常露出的笑靨。他的手指不停地拿香,第六次,第七次,香堆在一起燒不起來,幾乎快要滅了。 與會者席位上傳來笑聲,這樣一來,肆無忌憚的少年朝著回應自己的觀眾笑了笑,淺子也笑了。旁邊的興造父親臉色蒼白,朝這邊怒視著。興造停止上香,做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大膽而果斷的舉動,他將屁股朝向佛像,用大幅度的動作拍打著屁股。 興造的母親勝子橫眉豎眼地站了起來,興造跑回自己的位置,抱起書包朝通往住持居室的走廊逃去,母親顧及親眷不可能追打他。席間一片譁然,咳嗽的聲音越發厲害,淺子忘了腳掌的疼痛,以溢於言表的感動神情對槙子說道: 「小興造果然有與眾不同之處,這孩子肯定會有出息的,是吧,姐姐?」 淺子和他兒子——藤倉造紙公司的人事課長三崎良造及其妻子勝子,老實而品學兼優的大孫子源造一起坐公司的車回家。如果源造坐副駕駛座位的話,預計還可以再坐兩人,但因淺子膝蓋部位粗壯,無法推出加座。淺子將臉貼在窗戶上,細聲細氣地與槙子告別。 「姐姐多保重,要注意自己的心臟。」 「淺子你也要多保重,注意自己的血壓。」 車要開動的時候,講究禮數的姐姐想起了自己忘了表示感謝,因此,她朝貼在窗玻璃上的妹妹那張臉的正中間拍了拍,說了句「剛才謝謝你了」。 聲音聽不到了,車已經開動。淺子在心裡重新描繪槙子的形象。槙子那龐大的身軀矗立在眾多身材矮小、穿著長禮服的老年男人中間,在桓山寺山門的陰影下,看上去像座黑色的古老銅像。在這座身著喪服的銅像那沒有合攏的衣服底襟上,飄動著白色長襯衣的衣邊,只有這一幕可以清晰地從汽車後窗遠遠看到。淺子伸手扯著自己的衣服底襟,對兒媳婦這樣說道: 「姐姐再稍微溫和點兒就好了。任何時候都將自己當成軍人的妻子,所以非常古板,真的很麻煩。如果再善解人意一點的話,應該能找到再婚的機會。」 兒子和兒媳婦因為興造的事悶悶不樂,沒有理會老太太的這種胡思亂想。 這個世上有兩個種族,一種是能夠忘記自我形態的人,一種是無法忘記的人。淺子恐怕屬於前者。總是夢想「偉大」的淺子忘記了自己「偉大」的身體。但是,良造和勝子與她不同。他們去裁縫店,在被問到自己的尺寸時絕不可能愚蠢地回答說忘了,他們將熱情、想像力,可笑的是甚至將理性都按自己的尺寸匆匆忙忙裁掉了。他們的聰明不允許聰明關乎他們自身的愚昧。如果淺子想像力的肌肉是不隨意肌[指不受意志控制的肌肉,如心肌]的話,那麼良造和勝子的想像力肌肉就是隨意肌。他們有的是——那種猶如到終點必須停的電車那樣的理性,那種能夠淡定地從人身上軋過去的理性,那種能夠理直氣壯地宣稱被軋的人存在過失的強大厲害的機械性理性。 興造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形態,這是父母對他訓斥的主要根據。但是,誰又知道這個喜歡惡作劇的壞小子屬於哪種類型呢? 「威兄真是摳門!」淺子像唱歌一樣說著正威的壞話,「以前做法事,回去時施主都會招待所有客人,是吧勝子?而且,去星岡茶寮也是法事結束回去時的慣例。威兄因為弘兄將施主之位強行推給他,滿腔怒火才做出這種失禮的事情。哎呀,我肚子餓了,怎麼辦呢?」 「請把車開到銀座。」良造不耐煩地說道。 二 一天,淺子吃過午飯,在老人房的暖爐桌上打了個盹,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額頭暴露在明亮的陽光之下。 老太太面帶羞澀,因為她覺得似乎有人偷看了她睡覺的樣子。 冬日的陽光照在傘狀的松樹樹梢上,使樹梢看上去像是從裡面點了燈一般亮了起來。乍一看,正屋那一排關著的玻璃拉門,靜靜地映照著庭院冷清的景色,毛茸茸的苔蘚、蕭瑟荒涼的庭院樹木這些景物悄然無聲地在玻璃門內陰暗的室內占有一席之地。兩個灰色的院子以玻璃拉門為界,猶如兩位百無聊賴、迎面而坐的老人,不言不語,彼此沉默著。 良造上班去了,勝子去哪兒了呢? 淺子站起來,用袖子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哈欠。嘴巴全部張開的話,身體也會相應地舒展開,但她絕不會做這種不雅動作。暖爐桌上放著一個有木賊[木賊,又名筆頭草、筆筒草、接骨草,多年生常綠草本植物,表面灰綠色或黃綠色]圖案的茶碗,她拿起來喝了一口裡面剩的冰冷的綠茶,嘴裡嘟囔著:「哎呀,太涼了,可真難喝!」 猶如用沒裝假牙的牙齦一直嚼東西一般,下午對老人來說,就像在咀嚼漫長的時間。下午這段時間,老人知道自己已不存在,她完全化作了時間而切切實實地在活著。也就是說,不再超越時間,不再追趕時間,而是完全與時間同行。 淺子將這個老人房稱作禁閉室,她並不知道是時間將自己關了起來,而是想像著把自己當作囚犯來對待的某種無形的惡意,這就是淺子的人生價值。如果這個世上存在著如她所想的那種惡意的話,她的自負會在很大程度上獲得滿足。但是,事實上根本不存在與她作對的那種惡意,找不到那種棋逢對手的惡意這一點加深了她的猜疑。 淺子拿起刻有四君子[指梅、蘭、竹、菊四種植物]花紋的細長銀質煙管和菸袋去起居室抽菸。在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昏暗起居室內,迴蕩著掛鐘擺動的沉悶聲響。室內有一個巨大的青瓷火盆,興造雙腿跨在火盆上吃著烏冬面。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雜誌,他一邊瀏覽雜誌,一邊吃著面。 「這麼早就從學校回來啦?」淺子問。 「因為啊,」興造眼睛不離雜誌回答道,「昨晚上雞飛狗跳的,讓我很煩。我說去上學,其實去看了場電影就回來了。回來後媽媽不在家,我又不喜歡午飯吃冷便當,就給蕎麥麵麵館打電話訂了份烏冬面。」 「昨晚挨了一頓狠批,真可憐啊!」淺子說。 「那個臭老頭,早點兒死了才好呢!」興造說道。 淺子不像世上道德感很強的祖母那樣去嚴厲批評這種對父親大逆不道的言辭,她眼睛眯成一條線,像是在聽悅耳的音樂。聽著這個搗蛋鬼靈活的舌頭像一根潮濕的鞭子一樣猛地抽打父親的聲音,她心裡十分愜意……昨晚夜裡九點左右,興造不知從什麼地方回來,父母不給他開門,他就敲著門,大聲哭著道歉。考慮到會吵到鄰居,良造只好讓他進屋了。接下來便是嘮嘮叨叨的訓斥,以及「你沒教育好孩子」「你將孩子推給我,不管孩子才是錯」這樣的夫妻吵架時的陳詞濫調。興造趴在草蓆上哭個沒完沒了。淺子正想出來勸架,夫妻倆異口同聲地嚷道:「媽,您不要出來!」但是,在她打開隔扇的一剎那,就看見興造偷偷從嘴裡吐出口香糖,心無旁騖地塞進了榻榻米的縫裡,這可是用抹布根本擦不掉的。 這個少年額頭突出,眼神陰鬱而冷漠。他的雙耳與臉朝向同一方向,如同小鹿受驚時豎起的耳朵……而且,耳朵里滿是耳垢,眼裡往往從早到晚帶著眼屎。從這些情形中,淺子看到了在某種厭惡的唆使下帶有徒勞反抗的靈魂。這種厭惡新鮮而精力充沛,仿佛一點點滲透出來,它就是少年時代男孩厭惡自己身體的外在表現。 在淺子出生的明治二十年代[指自一八八八到一八九八年這十年間],幾乎就是一個反抗結出果實、野心開始收穫的時期。總而言之,那個時代所有類型的精力都具有功效,精力被平均分配在當官、發財、享樂、暗殺、選舉、戰爭等所有事情上。明治二十年,東京電燈公司第一次點亮電燈,在保安條例公布的這一年,奠定了淺子所說的「偉大」。 新的秩序終於確立,許多修正被看作是正確的。在這樣一個時代,戰爭、暗殺、出人頭地,所有東西都是正義。青年夢想著世界,正如兒童夢想著早日長大成人、出席持續到深夜的盛宴那樣。確實,那時世界的某處仍在舉行著規模宏大的盛宴,孩子們急不可耐,渴望自己能在這沒日沒夜持續著的盛宴結束之前長大成人。同時,透過已經熄燈的兒童房的窗戶,他們一直屏住呼吸,盯著夜晚那在遠處光彩奪目的城堡里的宴會燈光。 在淺子的記憶里,那時候男人們都是剛愎自用的浪子,女人們都是倔強執拗的烈女。實際上,唐澤將軍夫婦也是如此。將軍喜歡女色這點廣為人知,唐澤秀子的賢淑也是遠近聞名。那是一種沒有痛苦的賢淑,是從容豁達的賢淑,是猶如舊家具一般摸著舒服,充滿親切感的賢淑。雖然秀子從未說出口,但在她眼裡,丈夫的風流肯定是類似兒戲一樣的行為。 淺子對明治天皇懷著眷戀之情,因為這個美髯皇帝一向愛慕美好的事物。據說每次出行,他都要透過鳳輦縫隙物色美女。雖然這只是街頭巷尾的傳聞,但也促進了女人的化妝水平和服飾品味。 淺子記得,明治三十八年是天皇統治最後的輝煌,那年在橫濱海面上舉行的凱旋觀艦式盛況空前。夜幕降臨,軍艦張燈結彩,禮花不斷地在秋夜的星空中綻放。那是淺子少女時代的最後一個秋天。從宿舍的露台望去,港口的景色一覽無餘。宴會結束後,回到宿舍的將軍遲遲不脫軍裝,每次禮花升起,他便推著那時尚不像母親那樣肥胖、長相還不算難看的女兒的太鼓結[女式和服代表性的打結方式]走向露台。個頭很低的將軍帶著微微醉意將臉貼近女兒之時,上翹的八字鬍觸到了她的額頭。淺子感到發癢,就縮緊了脖子。禮花升起,淺子看見將軍胸部掛著的諸多勳章那七寶燒[日語中對金屬琺瑯器的稱謂。因其燒制工藝源於中國的景泰藍,故又有「日本景泰藍」之稱]和金質的部分,由於禮花而變得五彩繽紛。 淺子從這些場景中獲得的,總的說來就是「偉大」的畫面。多麼偉大的時代,多麼偉大的父母啊!女人不適合分析一個印在自己腦海中的觀念,這一特點比任何東西都利於這種觀念的培養。最好試著讓一個歇斯底里的女性抱有嫉妒,這一觀念在孵化之後立刻就會增殖數百萬。 不久,對淺子來說,「偉大」這一觀念成了現在已經失去的所有東西的總稱。它猶如一件令搬入小房子的一家人頭疼的巨大家具,又如我們生活中敲個不停,令我們無所適從、強顏歡笑的掛鍾。眾多存在消沉於時間的彼岸,而淺子成了他們內心暗自持有的那種不滿的代言人。 雖然淺子的靈魂如此衰老,但她絕不與悟道之心產生共鳴而僅對不滿之情心有戚戚。大概人類偉大的程度是用她所持有不滿的程度來衡量的。她曾經從兒子那裡聽聞左翼的勞工運動,按道理,她那擁護帝制的感性化的政治思想對這樣的運動應該反對才是,然而,她意外地對這一點有自己獨到的結論而理解了。 「啊,是嗎?這麼說來,怪不得這些人對當今社會不滿。他們真偉大啊!這些人早晚會飛黃騰達,會當大臣、社長吧。」 一上汽車,她總是立刻坐到靠窗的位子,喜歡像孩子一樣將臉貼在玻璃上眺望窗外的景色。有時候,老太太還會發表一番非常現代的感想,讓同行的家人刮目相看。 「看,那個建築,它旁邊杵著的那個像髮簪一樣的東西是什麼呀?」 「那個啊,那是戰爭中因建築限制而未完成的爛尾樓,現在還是這個樣子。」 那是某工科大學附屬研究所的建築,左側有配樓,但右側就缺了。右側相當於配樓的地方,泛白的鋼筋混凝土台座延伸出來。一群孩子在這個凹凸不平的地方玩耍。雖然是陽光明媚的小陽春天氣,但五層高的茶褐色建築矗立在模模糊糊的雲影之下,這情形使風景中蕩漾起一種傷感的情緒,這是因為應該與配樓連接的灰色斷面裸露出來的緣故。這個寬闊且高峻的斷面宛如被剝下的臉皮,雖然厚重的交響樂般的結構遍及整個建築整體,但傾斜著沐浴在太陽下的裸露的斷面,猶如正在演奏的交響樂突然中斷了一般力圖表現那種令人窒息的不祥的沉默。而且,頂端彎曲的十幾根鋼筋與地面平行伸了出來,像是伸向那種沉默之痛苦的許多隻手(淺子將其看作髮簪)。 淺子此刻所感受到的,是自己對已故丈夫的不滿呢,還是寄托在丈夫身上的希望受到挫折的聯想呢,這一點無從得知,總之,她這樣說道: 「哦,那個建築對自己沒有建成很不滿呢!一副不肯就此罷休的樣子,這正是我欣賞的。」 淺子偷偷瞄了一眼興造攤在茶几上的那本印刷模糊的雜誌,只見卷首插圖上畫著一個胸部暴露的女人,正在反抗一個挑逗她的身穿和服式棉袍的中年男子。興造快速地把雜誌倒扣在桌上,淺子並沒有看到其他部分。 興造吃完烏冬面,把湯也喝光了。他把大碗放在雜誌上當鎮石,隨後舔了一下筷子,把兩根筷子分別插在祖母耳旁的頭髮里,插完時說了句「這樣一弄,奶奶看起來像個鬼婆婆」。 淺子沒有生氣,她拔出「兩隻角」放在碗蓋上,拿出插在頭上的小梳子理了理頭髮。她那富有女性魅力的豐滿身體,之所以看上去總覺得令人討厭,完全是因為這頭漆黑的濃髮。奇怪的是,淺子的頭髮不會變白。 淺子之所以放縱孫子是因為她覺得幸福。即便在孫輩中,也是長孫比較女性化,索然無味,但是和小孫子在一起的話,不知為什麼就會心情舒暢。 「小興造,你也有一個不好的父親啊。」淺子終於這樣說了。 「可是,他不是你親生的嗎?」 「我可沒想生那樣的兒子!首先,良造明明正當壯年卻不懂女色,而你媽應該也不是個能拴住男人心的女中豪傑,這樣的話,說明他太沒魄力了。他沒有出息,而且極其神經質,總插手家裡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樣根本做不成大事。前些日子的一個周日,我看到他按你母親的吩咐在釘廚房的吊櫃,那時我心想,他還算個男人嗎?我大失所望。以前的人,從小就教育兒子不能進廚房。即便是我,良造小時候一進廚房,我也會狠揍他屁股。從來沒有一個想進廚房的男人會成為大人物。你看吧,你父親最多從人事課長升到營銷部長,不管活多大年紀都不可能當上專務董事。而且你看,你父親連個跑腿的都沒有,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一個為他賣命的年輕人,這說明他很無能。不行,絕對不行!興造,你可不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即便被你父親訓斥,你也沒必要認真聽他講!」 不難想像,從飽諳世故的人口中說出的這番權威性的誹謗之語,將會在教育上產生何種效果。 因為大腿烤熱了,興造便坐在茶几上,將穿著襪子的腳尖伸到火上取暖。在祖母面前,無論怎麼放肆都不會被訓斥。他之所以不向祖母要零花錢,是因為他知道哥哥經常這樣做,他可不想學哥哥,這也是一種偏執的表現。實際上,還有一個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他知道哥哥瞞著父母交了個女友,才不得不向祖母搖尾乞憐。而且,他知道哥哥還沒有和女友上床——這是最重要的原因,就因為這一點,他更加鄙視哥哥了。 這世上存在著各種形式的關係,但是,這位老太太和孫子間的親密關係到底是哪種類型呢?淺子認同了興造那無法估量,如油田大火般熊熊燃燒的不滿的價值,興造對此心存感激。 興造為了給自己的野心一個名頭而痛苦萬分。比如,說到財富,他腦海里只能浮現出學校門前那家規模不大的點心店。那個店老闆有個裝模作樣的漂亮女兒,所謂有錢,就是能將店裡的鹿子餅[以豆餡為芯,外面撒上糖蜜紅小豆的一種點心]、櫻餅、蒸糕、水羊羹、牛皮糖,連同繼承房產的女兒一併收購過來。他也會考慮名聲,但他考慮的只是自己聲音很棒,可以當歌手出唱片這一程度的事情……一想到當唱片歌手會有這樣那樣麻煩的職業訓練,他的志向就此萎靡不振。 賦予這個少年血氣方剛外表的,是他的慵懶。在他那突出的額頭裡,總是有一些桀驁不馴的想法在打轉兒,但這些想法最終不可能成為樂曲或詩歌的構思。如同鄙視其他所有事物一般,他輕視體育鍛煉、練習、修行等內容。有一天,他默默獨自出門,決定一個人征服富士山,給家人一個驚喜。但是,到了車站,一看到火車售票窗口排了五六個人,突然覺得很麻煩,便打道回府了。 十七歲的興造已經不再是個童男,他雖然有一個「林肯」的綽號,但這並不是品格正直的代名詞,而是他參加的淫亂團伙將年紀最小的他冠以組織的名稱。鑒於戰後青少年對性生活非常無知,現在這種情況仍然很嚴重且具有普遍性,必須在此加以特別說明。這個淫亂團伙並非不良組織,毋寧說是科學性的小組。成員共五人。其中三人是勤奮好學的醫學專業大學生,一人專業是外科,一人專業是婦產科。此外便是興造和同年級的松永。也就是說,兩名新制高中一年級學生被招聘為實驗的助手。女人大多是從舞廳、明星照片專賣店、年糕小豆湯館中釣到的。婦產科專業的學生事先對她們進行體檢,對落選的女人中那些難以割捨之人,免費提供特效藥注射,注射針是在學校附屬醫院中早先打過交道的女護士免費提供的。 興造每月參加三次這樣的「衛生聚會」,他甚至認為女人的肉體不值得去花費吹灰之力。不能認為這個少年靈活的想像力被這種場面麻痹了,過早的厭惡感和缺乏刺激反而將他逼到了想像的快感上。 原子彈是他長期以來想像的形式,實際上,他期待著世界的覆滅,他的記事本上每隔一頁就會按順序一個假名一個假名地書寫「大」「家」「去」[日文原文為假名みんなく,與後文みんなくたばれ(大家去死)呼應]……用手指翻看記事本的話,就能讀到「大家去死,都見鬼吧,徹底成為宇宙的塵埃」這種充滿暴力的箴言。 興造之所以對現實行動的大部分內容感到不滿,是因為行動引起的結果過於遲緩以及結果的那種無聊的妥當性,像商品交換這一點就是現實行動的代表性內容。他對在學校教室里流行的黑市交易、黃金或其他違禁品的交換也毫不動心,那種通過多次反覆才能熟練的行動,沒有一樣是他擅長的。 如前所述,關於財富和名聲,他的想像力非常平庸。那種認為自己對現實無能為力的意識必然削弱了他的這種想像力。總有地方會有自己的用武之地,總有地方存在著適合自己的行動,而自己不得不袖手旁觀等待這一切,這就是興造所有的不滿。在此之前,他不學習,不運動,不讀書,只能通過惡作劇來維繫這種想像力。 興造有一張經常滿懷憧憬眺望的照片,那是時事電影中有時會出現的輪船下水典禮的場景。一個貴婦身穿肩膀裸露、裙擺拖地的禮服,嘴邊露出高貴的微笑,在紅白鏤空花繩裝飾的台座就座。她要做的只是用金色剪刀剪斷細細的絲帶,或者用黃金小錘敲一下小型開關。在此過程中,她也必須笑容滿面。但是,要從事這種幾乎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單純行動,就沒有停止微笑的理由。幔帳隨海風飄揚,鑲嵌著寶石的露肩衣服冰涼的布料也在顫動著。恰如其分的風也是慶典必不可少的,而且風速也必須遵循這種微妙而繁瑣的章法,不能超過這種強度,能將漿洗得平整的桌布微微掀動,且又不至於吹翻桌上易碎的細長酒杯。……貴婦人額頭的頭髮像做惡作劇似的碰到了眼睫毛,然而她依然沒有停止微笑,纖纖細手微微發力,錘子隨之敲下。這力量轉瞬間增大了幾萬倍,將巨輪從系留鎖上放開,船頭上的彩球破了,一群和平鴿如巨大的白色嘆息一般莊嚴地飛上了天空…… 興造所夢想的,就是帶著微笑,輕盈地敲下黃金小錘那樣的行動,這一行動建立在萬事俱備、只需等待增加一絲力量的那種悲劇性的盈餘之上。 「我有一個請求。」興造說道。他從火盆上下來盤腿坐下,用髒兮兮的手不斷摳鼻子、撓屁股,同時翻著眼珠看著祖母,他在觀察祖母的反應。 淺子以為興造是想要零花錢,神情悽然地凝望著他。只有這個孩子沒有惦記亡夫留給她的那點財產。考慮到這一點,淺子認為興造會有出息,但現在……淺子略帶傷感地這樣說道: 「如果要零花錢的話你就儘管說。迄今為止,你還沒有向我要過錢,我將這一點看作是你男子氣概的表現而非常欣慰。雖然只是一點點財產,但如果我死了,我打算將它全部留給你一個人。」 在說到「如果我死了」這句話時,淺子不由得老淚縱橫,「如果我死了……」老太太養成了用這最後一招安慰自己的習慣。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幻想著自己死後化作一個體重二十貫、留著切下發髮型的笑容滿面的美麗天使,死後也會守護著全家的幸福。淺子的血壓動不動就會超過一百九,所以,她每次都把腦溢血描繪成一種悲壯的自我犧牲。 興造臉上浮現出訕笑的酒窩,傾聽老太太的感慨。事實上,這是他意料之中的反應,這樣一來就能將這位年齡和他相差半個世紀的老太太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使他感受到一種滑稽的滿足感。尚未聽她說完,興造便笑出了聲。這個少年大笑的時候,他那瘦小的身軀整個看起來像是正在表演需要力氣的技藝。 「哇!真是莫名其妙,你終於露出吝嗇鬼的本性了。我可不是打算要錢才那麼說的,我不需要零花錢。我想要你借給我家裡之前的那把短刀。」興造說。 「真討厭!你要那東西作甚?」 「要用作歷史課教具。老師說了,家裡有的要帶到學校。」 「真傷腦筋啊!我嫁到三崎家時帶過來的那把,不知道現在丟哪兒了。唐澤家有那種刻有抱茗荷紋[茗荷又稱蘘荷、陽荷、蓮花姜,抱茗荷紋為茗荷紋之一,茗荷的花序左右對稱,呈圓形的紋樣]的短刀。啊,姐姐肯定有,她是軍官太太,隨時都準備自殺,之所以現在還活著,是因為沒有自殺的機會。真可憐!下次我給你借過來。要得急嗎?」 興造滿懷感激地回答說越早越好。哥哥從學校回來了,他是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這個皮膚白皙的優等生,菸酒不沾,認為憑著禮節和表面上的尊敬就能在社會上混,這是被這一看法蒙蔽的雙親的過錯。他點頭對祖母說了聲「我回來了」,看到弟弟在場,便說道:「不要向奶奶要零花錢。」 壞小子的正義感受到了刺激,他陰陽怪氣地吐了吐舌頭,這樣說道: 「信子,我好喜歡你呀!我給你買個包包吧!」 源造臉色煞白,轉身走向二樓的書房。隨後淺子說了一句話,博得了興造的敬意。她說:「咦?他這種孩子也會有女人?他能交上什麼好女孩!」事實上,在弟弟的眼中,信子確實是一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女大學生。她戴著一副眼鏡,每周出席一次討論會,再沒有比女人與思想的結合更令人掃興的事情了,這就像把生魚片盛在咖啡碗裡端上來一樣敗興。哥哥刻意隱瞞這段戀情,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女生長相太醜了嗎?難道不是他進而想掩飾自己對這樣的醜女孩愛得魂不守舍這一事實嗎?……尤其是後一推斷令興造怒不可遏。這種依然憑藉別人的判斷來觀察自己的愛,將來也只不過是為將自己的愛出賣給他人的判斷創造條件而已。這種醜惡難道不才是哥哥應該隱藏的嗎?興造和哥哥一樣,都不相信無法隱藏的醜惡。這個少年有他自己的做派,不承認自己綽號背後的醜惡行徑,認為只是因為羞恥心而隱藏了這一點而已。 三 第二天,淺子請槙子一起看戲,提著布制提包去東京劇場。她並不厭煩走路,時間還早,她便在有樂町站下車前往築地。因為天氣暖和,午後三點這個時間點上,行人比平時要多很多。 看到不留鬍子的男人,淺子覺得自己氣不打一處來。亡夫鼻子下面留的小鬍子,早先讓淺子懷疑丈夫的審美觀,但是有總比沒有好。走在銀座一帶的男人,不管老少都沒有鬍子。偶爾出現一個留鬍子的男人,接下來發現留的是所謂的考爾曼式[羅納德·考爾曼(Ronald Colman,1891—1958),英裔美國演員。主演的電影有《鴛夢重溫》《雙城記》《環遊世界八十天》等]修剪整齊的鬍子,穿著奇怪的淡藍色衣服,淺子認為那是女人和服內裙的顏色。 「年輕人沒鬍子那也是沒辦法,」老太太退一步想,「現在的女孩都喜歡那種沒有鬍子的奶油小生。不過,年過四十歲再留一臉密匝匝的鬍子也不會自慚形穢吧。鼻子下方沒毛的男人,在我看來簡直就是閹牛一頭。」 很長時間沒逛過街的淺子驚奇地發現,一種奇怪的流行風氣正在支配著男人們,他們好像被某種惡疾纏身而神志不清。有的男人將以前只作蓋膝毯用、上有深藍格子的絳紫色毛毯做成短大衣穿著,下面露出的與其說像是運貨人穿的(顏色比過去的深藍色淺,淺子認為一定是上一輩人穿舊的)細長而廉價的褲子,倒不如說是緊身秋褲。 有的年輕人圍著黃色圍巾,有的年輕人戴著綠色帽子。她還看到一個穿著長褲、將紅狐圍巾纏在黑色大衣領子上的女人,但繞到正面一看,卻發現那是一個留著下級軍官那樣的鬍子、戴著眼鏡、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這樣的話,好不容易蓄的鬍子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到了東京劇場,與先到的槙子一起落座後,淺子立刻告訴她自己看到的情景,但槙子只是按順序應和著她的話。「是啊!」「真的啊!」「啊,真是討厭!」「啊,是嗎?」「咦?……是這樣啊!」即便當著妹妹的面,槙子也遵守著被邀請的禮節。 歌舞伎劇目的第一出,是《近江源氏先陣館》選段《盛綱陣屋》[以大阪冬之陣為題材,將歷史背景換成鎌倉時代之後改編而成的歌舞伎《近江源氏先陣館》的第八段。描寫的是佐佐木盛綱和佐佐木高綱這對身處敵對陣營的兄弟刀戈相向的悲劇],中場是《茨木》[講述平安時代中期武將渡邊源次綱、陰陽師安倍晴明和小鬼茨木童子之間的故事],第二出是《新版歌祭文》選段《野崎村》[講述了大阪當鋪油屋之女阿染與小夥計久松戀愛悲劇的歌舞伎劇目],壓軸戲是《鞘當》[歌舞伎《浮世柄比翼稻妻》中的一個橋段,講述不破伴左衛門和名古屋山三郎圍繞吉原花魁葛城爭鬥的故事]。 這時響起兩聲梆子的聲音,淺子不說話了。槙子看戲的時候,姿勢基本不變,但淺子靜不下心,不斷扭動著身子。她有時體貼地拿出兩個橘子,將一個放在姐姐碩大的手心裡。每次一動,椅子就會吱吱作響,旁邊的人甚至不滿地咂起了嘴。而且,淺子滾圓的膝蓋上放著個大手提袋,無論再放什麼都已承受不住了。橘子滾落下來,她在彎腰去撿的當兒,節目單又滑落了。將手伸向地面是一件非常費力的事情,當她終於用圓嘟嘟的手指將節目表夾起來的時候,手提袋又滑了下來,裡面水煮蛋的蛋殼破了。槙子接受淺子的邀請一起看戲之後,就沒有吃過滿意的熟雞蛋。 在微妙[《盛綱陣屋》中盛綱之母]悲情講述「三惡道」這一節,姐妹倆感同身受,淚如雨下。淺子經常胡亂放手絹,眼淚一流出來,就慌慌張張在和服的兩隻袖兜里找,了解她這個毛病的姐姐就塞給她一條手絹。槙子倒是用疊得整齊的手絹緊貼在鼻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鼻尖一顫一顫地哭著,偶爾將手絹像吸墨紙那樣貼在眼睛下面。 她們欣賞的《盛綱陣屋》里的主人公沒有鬍子,這真是個奇怪的悖論。但是,演茨木和野崎的年輕演員讓她們大失所望,在這些戲中出場的任何一名演員都沒有那種「偉大的面孔」,那可是連明治時代的名演角兒都好不容易才能保留下來的。 歌舞伎演員的臉必須是偉大的。大首物[江戶時代浮世繪的一種形式,也指描寫演員、妓女等人半身像或胸像的浮世繪版畫]中的演員畫像均描繪那些人具有奇異偉大之處的臉部。那種偉大之中,存在著不均衡和多餘之處。那些臉部輪廓,包含著被放大的感情和被誇張的悲哀,並為保持均衡而挑戰著這種或悲哀或歡喜的內容。這種偉大作為傳達美的力量而受到重視,如歌舞伎所主張的那樣是美的必然形式。在那裡,美和偉大的結合非常自然。美是一個犧牲的觀念,偉大是一個宗教性觀念。由此,這一結合得以成立。大首物中的彩色木板浮世繪上的面孔,是被偉大所侵蝕的美所呈現出來的病態。 壓軸戲開場了。因為沒有臨時花道,名古屋山三從舞台右側出現在以江戶仲町夜櫻為背景的舞台上,不破伴作從花道上場,二人頭戴斗笠。名古屋站在舞台一端,不破站在花道的七三處[離舞台三分,離花道出入口處七分的地方,演員可以在此說台詞,做動作],開始了程式化的對白。這兩個美男子的容貌,一個塗了砥石粉顯得剛毅勇猛,一個塗了白粉顯得溫文爾雅。二人上了中心舞台,同時脫下了斗笠。此刻,他們首次在觀眾面前完成了華麗亮相,這一瞬間,舞台正對面站席上的觀眾發出了歡呼聲。好像與這些歡呼聲作對似的,姐妹倆悲哀地嘆了一口氣。 「不行!不行!這扮相上不了羽子板[原指日本在過年時玩球類遊戲時使用一種長方形帶柄的板。後多指用來擺設的羽子板吉祥物。其表面用鮮艷的色彩繪上各種人像,除傳統的歌舞伎演員外,還有知名藝人、相撲選手等]。」 「那兩個都是摩登的圓臉,這樣的話,就像是西紅柿和棒球的組合。演員的臉必須得更長、更大一點。」 「真的啊,即便我們再活下去也沒意思了。因為這個世上能演這種歌舞伎的演員已經沒有了。啊,都是小個子,舞台上高大的演員都死絕了。」 「這樣說來,上一代的幸四郎和宗十郎演的《鞘當》,比這可強多了。」 「姐姐沒有看過嗎?中車和雁治郎也演過《鞘當》,他們演得好極了。」 「很遺憾,我沒有看過,要是看了就好了。那是我丈夫擔任廣島聯隊長的時候,我肯定不在東京。」 「現在想來,實在應該打電報到廣島請你回來一起看。」 「真是太可惜了。」 「太遺憾了,姐姐。」 「好可惜呀,淺子。」 「他們演得很棒,我現在還能想起來。」 「我真慘,沒看過什麼好戲。」 她們的聲音逐漸提高,夾雜著不合時宜的嗚咽聲。因此,鄰座那位不苟言笑的紳士多次為要不要阻止二人而猶豫著,他帶著一臉的氣急敗壞一次又一次怒目瞪向她倆。但是不久,梆子聲響起,為兩個男人調解的女人從花道跑上台來,紳士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過去。姐妹倆低著頭對著黑暗的椅背哭泣,根本沒看那個女人婀娜多姿的身影。 散場之後,二人去了銀座後面的小豆湯館,在加了一份栗子豆湯後,覺得還沒喝夠,又要了第三碗。女服務員忍不住笑了。看到她表情的淺子情緒非常激動,大聲說道:「有什麼好笑的!沒教養!」 女服務員面容失色,慌忙走開了。旁邊的同伴被熱豆湯嗆到了,槙子以一副安慰的表情說道:「現在的女人真是沒素質!」 「順便問一下,姐姐,當年你出嫁時帶的那把短刀還在嗎?」 「在啊,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淺子提到了興造借刀的事情,槙子爽快地答應了。當天晚上,槙子勸淺子在她家過夜,於是淺子就往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把興造叫過來聽電話後她這樣說道: 「你昨天說的短刀,明天我就借來給你帶回去,放心吧!」 豆湯館裡安靜的客人們將臉埋在碗中那顏色很深且渾濁不堪的甜豆湯散發的蒸氣之中津津有味地吃著,這時都愛管閒事似的抬起了鼻子,齊刷刷看向打電話的淺子,好像她那天真無邪的龐大身軀使人很安心,客人們忘掉了剛才那些閃現在他們腦海中的危險字眼,再次專注於工作、愛情、生活艱辛、經濟不景氣等豆湯館經常談論的話題上。 「讓您久等了,姐姐。」淺子結完賬後回到座位上說道。 「謝謝款待。」 姐姐深深鞠了一躬,站起來的時候,看著淺子肥厚的雙下巴,她從容地從袖兜取出被淚水打濕的手帕,默默為妹妹擦了擦下巴。 「怎麼了?姐姐。」 「你下巴沾上豆餡兒了,所以剛才打電話的時候大家都朝你那兒看。」 槙子想像不到人們聽到「短刀」這樣司空見慣的字眼會吃驚,她也是這樣的人。 四 興造就讀的私立新制高中在目白。戰前,那是一所以教授德文和法文為特色的中學。 在廣闊的地基上,在火災中幸免於難的三層別館,像建築模型一樣端正地矗立在那裡。周圍的木結構建築燒毀後的廢墟,在修整之後變成了運動場和網球場,所以,尤其是在外面沒有人影的上課時間和放學之後,從這個平坦的台地上拔地而起的白色三層建築,在它投射到運動場上的幾何投影的映襯之下,在很大程度上呈現出有半截沾染著灰塵的建築模型那樣的形態。 興造所在的班級已經放學,課桌沐浴著夕陽,冷冷清清地擺在那裡。活動桌板背面那精巧的刀刻畫,生動地體現了每個人的下流個性,與毫無個性的光滑桌面形成了意味深長的對照。興造把父親用過的灰色舊圍巾隨便圍在脖子上,這個髒兮兮的少年完全與時尚無緣,他喜歡把課桌蓋板粗暴地開開合合,總是先從教室一頭班長的桌子開始做起。去年之前班長還是興造的學弟,因為興造留了一級,他才成為不可一世的班長。去年興造還可以扔這個少年的桌子,但是現在已經不能這樣做了。在這種情況下,興造這個不走運的少年就對班長產生了一種仇視心理。他將課桌蓋板高高拉起,發現蓋板背面刻著令人討厭的英詩,就啐了口唾沫,狠命地推了下去,巨響迴蕩在空蕩蕩的教室天花板上。他掀開了前面桌子的蓋板,又推了下去,接下來是另一張桌子……同學松永正坐在講台教師的椅子上想事情,對興造無休無止的反覆動作發出了不耐煩的叫喊。 「不要太過分了,林肯!」 松永是之前提到的那個「衛生聚會」的一員,是個愛打扮的人。雖然家境比三崎家還窮,但他穿著做工精細的制服,留著長頭髮。自從他知道「花心男人重儀表」這一點後,經常把指甲剪得很短,磨得很光滑。他的青春痘比興造稍多,右嘴邊長了口瘡,他稱之為梅毒初期症狀而四處顯擺。他接著這樣說道: 「不要吊人胃口了,快讓我看看你帶的東西!」 興造愛答不理地慢吞吞回到自己的課桌旁,從書包里取出了短刀。刀剛從刀鞘中拔出一點點,夕陽的餘暉就像射中了這一點一般在刀身上燃燒起來。興造愛惜地舔著刀刃,薄薄的刀刃輕輕觸碰舌頭的感覺,令他心曠神怡。 「不要做危險動作,快點給我!」 松永從講台上走了下來,鞋子發出「啪」的響聲,他靠近興造,看到這把刻有家徽的短刀,眼睛一下子閃閃發光。那是一把配有紅色刀鞘的優雅的兇器,是一件適合烈婦自殺時刺向自己雪白胸脯的兇器。 一些人可能不熟悉少年時期某種難以解釋的清規戒律,在此必須加以及時解釋。他們之所以對這樣的兇器感到一種新鮮的魅力,無非是因為平常沒有攜帶過這樣的兇器。他們根據沒有持刀在身這一自以為是的特徵將自己與不良少年區別開來。一旦需要兇器,二人都不知該怎麼辦。松永是官員之子,家裡只有菜刀、水果刀、鉛筆刀,他並不是沒有勇氣去刀鋪購買,而是不願為此花零用錢。於是,他就求助於興造。 松永對門前點心店店主的女兒有意思,已多次約她看電影,有時還散散步,拉拉手什麼的。消息靈通的興造像老鼠嗅到誘餌一般知道了此事,松永為此萬分煩惱。 那個「衛生聚會」,不只有科學準則,也有任何組織都有的道德準則。會員在與認識的女子發生關係之前,有義務供其他會員共同享用,違反者將被開除。鑒於松永年紀尚輕就成為會員這一榮譽感以及對自己勾引女人手段的不自信,他對組織非常留戀,這也是一種功利性的權宜之計。但是,愛上點心店老闆的女兒後,他就徘徊在愛情與組織規定的冷酷處女權之間。被興造察覺之後,松永害怕他去告密,便提出妥協和秘密約定。松永懇請興造向其他會員保守秘密,看在同學的交情上,他答應可以只與興造一人共享這個女人。 但是,林肯冷靜而又徹底地拒絕了他,這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不允許將女人當人看待的朋友的懦弱背叛。既然將聚會的名稱作為自己的綽號,即便以綽號的名義也是不允許的。松永起的這個綽號,除了他倆之外無人知道由來。同學只是尊重慣例,天真無邪地叫他林肯。 興造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能找出解決方案,這是他的長處。在談判的關鍵時刻,他臉上突然浮現出清晰的酒窩,這樣說道: 「那行,我替你保密。條件是我想嘗試一下強暴這一行徑,行嗎?你就讓我做一次吧。」 「什麼話!強姦還不是你想干就乾的。」 「那怎麼行!沒有你給我好好牽線可不成。反正你要讓我做一次,她的事情我一定保密。」 興造的提議把松永置於不利的地位。在松永將女孩提供給興造之前,自己搭個橋這點事還是可以答應的,但是,接下來自己只要介入興造的性事,就不得不背上「窩囊廢騎士」這一污名。 他們設定的步驟是這樣的:松永帶著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點心店老闆的女兒經過興造埋伏的地方,這時興造出現,松永用藏在身上的短刀進行反擊。二人打鬥過程中,短刀被興造奪走,興造拿兇器趕走松永之後撲向女孩,女孩輕易就被強暴了,松永在女孩被強暴之前已落荒而逃。為防止女孩逃跑,兇器的爭奪必須在一瞬間完成,必須要選一個即便女孩大聲喊叫也無大礙的場所。興造之所以一開始沒帶兇器,是因為設計成松永手上兇器被奪而驚慌失措這一點更能成為松永逃走的藉口。 松永半是好奇、半是虛榮地贊成了這個計劃,沒有比被別人說自己對女人太好更痛苦的了,他也要逞強好勝,就這樣說道: 「這主意真不賴,那個妞一失身,必定能切身體會到男人的可怕。林肯,你腦子可真好使。」 二人都熱衷於這個計劃,今天興造就將短刀帶到了學校。 場所的選定需要謹慎,考慮到女孩會大聲叫喊,必須在沒人的野外進行。但是,冬天黃昏的野外非常煞風景。兩人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無奈地定在廣闊校園中的一個樹林裡。可以說,絕對沒有人在冬天的黃昏去那裡散步。 「如果在外面的話,等到夏天最好。」松永哀求道。興造冷冷地回絕了他。 雖然松永內心祈禱著「興造今天也沒帶來就好了」,卻裝出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刀的樣子,他這是在虛張聲勢。 「今晚行嗎?」 興造將刀刃側面緊緊貼在松永的面頰上問道。 「今晚不行!」松永誇張地瞪著眼睛,默默推開了興造的手。 淺子將從槙子那裡借來的短刀交給興造之後,數日過去了,一周過去了,興造一直保持沉默。松永對興造的沉默感到害怕,說了句多餘的遁詞:再等兩三天。 上學的每一天都令人敏銳地感受到早春的氣息,春天像是發低燒,由寒冬產生的慵懶氣息,與其說令人想到季節的更迭,倒不如說一種覺察不到的輕微的熱病在逐漸侵襲季節。 興造依然不學習,但也不做壞事。課堂上,他熱衷於把橡皮切成細絲,轉眼之間就做成精巧的雕刻。他覺得外語課尤其無聊,有一次,被老師叫起來翻譯,他說了句「翻譯成日語後就變得更不好理解了」,令老師大發雷霆。 興造每天多次叫住松永,不懷好意地催促他:「還沒決定啊?」並以此為樂。在興造尚未和松永女友發生肉體關係的這段時間,松永按道理沒有義務將她提供出來,因此,他的催促對松永出於傷感的拖延行為具有嚴厲諷刺之效。興造一邊明里暗裡傷害松永的自尊心,一邊等待這頭受傷的牛跑出來。當淺子知道自己的愛孫人小鬼大地玩這種成人遊戲時,她那大驚失色的樣子也實在令興造擔憂。 每次被問起「還沒決定啊」時,松永看著朋友的笑靨,都快被氣暈了,再沒有比這種嘲笑更明顯的諷刺了。有一天,松永的自尊心之痛轉變為無法忍受的劇痛,他立刻將憎恨指向自己深愛的那位少女,而不是朋友。松永提出就在今天傍晚按計劃行事,他覺得第一次能夠在興造面前抬起頭來,第一次能夠和興造平起平坐,握手言歡。雖然不可思議,但二人玩弄女人的經驗並非天壤之別,只是看上去精力旺盛的興造那不可撼動的慵懶讓對方有一種壓迫感。 成長是一條多麼曲折的路啊!兩個少年為了想早一點成為男子漢,將抵抗的精力全部傾注在成年男子感覺不到任何牴觸感的事情上,認為這是一條捷徑。但是,這一方法,和老人為了返老還童時用的方法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少年是靠純潔,老人是靠狡猾來完成的。 學校的樹林從網球場盡頭開始,圍著台地周邊幾乎繞學校半周。空襲之火以及開墾土地時的採伐都沒有毀滅樹林。夏日,樹木鬱鬱蔥蔥,遮蔽天日。冬天樹葉落盡,隨處可以透過樹枝間隙真真切切地看到美麗的天空。但是,要藏身的話,從秋天到早春這段落葉遍布的時節毋寧說更好,因為在利用色彩打掩護這一點上得天獨厚。 樹林中有許多巨樹,其中,有一棵古老的橡樹被大家稱為「巨人樹」,興造按原計劃埋伏在這棵樹後。這棵樹周圍三尺左右的地面被濃密的檜葉金蘚所覆蓋,也適合冬天躺在上面。而且,這裡三面被竹叢包圍,一條散步小路繞過這裡,很容易找到藏身之所。興造按約定的時間去了那裡,剛在苔蘚上坐下來,就發現遠處高架橋上來回穿行的汽車的喇叭聲甚至在此也能聽到,傍晚城市的聲響像霧一樣凝滯不暢。 興造依舊是平時那副漠然的表情,但心跳加速了,猶如受到了心律不齊的威脅。他反覆將手套摘下又戴上,然後在手套戴到一半的時候將手指部分像門帘那樣掀動著在自己臉上蹭來蹭去。他非常在意自己那張皴裂的紅臉看起來太孩子氣,但即便想緩解一下這份擔憂手邊也沒有鏡子。 二十分鐘過去了,松永和那個女孩還沒有出現。松永應該和女孩一起從後面籬笆的破洞進來,沿著散步小路朝這邊走過來。散步小路在巨人樹前方三十米處有一條岔道通往後門。在岔道對面,這條小路要經過一塊種有許多三葉草的地段,那是之前用來餵養綿羊的一片草地。從散步小路來看,因為視野被竹叢擋著,乍一看,這枯草遍布的平坦地面宛如被藻類覆蓋的沼澤。 興造的直覺告訴他計劃有變,他穿著運動鞋躡手躡腳地走過傍晚時分迂迴的小路來到了草地上。這時,他不由得想起孩提時代那令人臉紅的冒險欲望。對於這個少年來說,性慾仍然只是通往外界的媒介,即便在成就「林肯」這一綽號的行動之中,這一疑問也沒有從他自己的腦海中消失。 暮色之中,他聽到像是鳥兒快速拍打翅膀的聲音,所以就俯下身來,隨即便聽到了激動而尖細的叫聲。聲音所在的地方浮現出模糊的臉龐,是松永。松永前面的草叢裡,用外套下擺裹著膝蓋的點心店老闆的女兒側坐在那裡。她看起來很坦然,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她朝這邊看過來時,興造在那東張西望、極度悲傷的眼神中看出了略帶青澀的潤澤的反射,在女孩的咽喉處有東西像水那樣泛著光。興造迷惑不解,仔細一看,松永竟將那把短刀抵在了女孩的咽喉處,松永已陷入興造自己不久就要陷入的對女孩實施強姦這一窘境之中,興造清楚地體會到了也會將自己置於窘境的行為那不可救藥的滑稽感。 同時,興造從松永身上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表的友情。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從這個女孩的情形來看,可以察覺到她還未對松永以身相許,松永因為虛榮對興造撒了謊。進而來到這個地方後,松永的虛榮心越發強烈,所以一定要侵犯她。很難說他是老老實實遵照自己的性慾行事,這就需要藉助短刀了,強姦——變成了必須依賴孩子般的低俗趣味來進行的事情。 松永用更加滑稽、誇張的動作把短刀扔到了一邊,碰巧落在了興造面前。女孩將看上去白皙柔軟的下巴埋在胸前,垂著頭,即便松永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也一動不動。因為松永將刀扔了,女子才答應了他的要求。 松永脫了外套,鋪在微明的枯草地上。他的頭像狗一樣忙不迭地來回擺動。暮靄逐漸圍攏,從樹木之間可以看到遠處工業區朦朧的燈光。不久,眼前的草叢中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溫柔喘息聲。 這樣的場景興造在「衛生聚會」上早已領教過。他認為,身臨此種情境波瀾不驚才是風流之人。他曾在一百燭光[光度單位,1燭約等於1坎德拉,一九六一年廢止]的電燈下見識過松永的樣子,儘管如此,眼前的情形似乎完全不同。雖然不能輕率地說那就是愛,但在此存在著更加平庸的融洽,而不是他和松永拚命依賴的那種反抗。興造感到松永已長大成人,超越了自己。遺憾和難以名狀的真切的喜悅,使這個壞小子流下了熱淚,他忘記了胳膊抵在小石子上的那種疼痛,也不介意外套沾滿霜土,一直淚眼婆娑地盯著那開始模糊的草叢。 二人將身體分開,隨後又更加用力地緊緊抱在一起。興造閉上眼睛,聽到了二人整理衣服時草地上發出的沙沙聲。好像起風了,他這樣一想,就抬起頭來,發現一個高個子男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二人面前,眼鏡反射著白光。他是學監麻生教授。 「是松永啊,學校里不允許幹這樣的事!現在這樣子也不好說,你把這姑娘送回家,我明天再慢慢聽你解釋。好了好了,放心吧,我不會說那種難聽的話。」 松永慌慌張張地想說些什麼進行解釋,這點不難理解,但是女孩哭了,他就失去了辯解的立場。麻生教授又重複了一遍:快回去吧!二人撥開竹叢,羞愧萬分地哽咽著從裡面默默走了出來。可以想像,二人都想如疾風一般快點逃走。但是,他倆從興造身邊經過時,並沒有注意到他,沿著散步小路朝後門方向走了。 麻生是英語老師,好像是因為他具有能夠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事件現場的天賦才被提拔為學監,他那薄薄的嘴唇上總是帶著「標準的」發音和冷酷、猥瑣的表情。 他能夠把握自己出現的最佳時機這一點激怒了興造。卑鄙!下流!僅為了滿足一己之欲而巧妙計算時機。他確實是從剛才開始就藏在某個地方偷窺。……對抗這種下作的神機妙算,也有上乘之策。興造要是同時出現的話就好了。興造對自己沒有勇氣站出來,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而自愧不已。 興造站了起來,此時此刻,他的出現顯得非常尷尬。 「啊,你也在啊,這不是山崎同學嗎?」 麻生雙手背後,低下頭在草地上尋找著什麼,一看到旁邊的興造,他鎮定自若地這樣說道: 「你也幫我找一下刀吧,刀鞘找到了,是那傢伙落下的東西,裡面那危險的玩意兒跑到哪兒去了呢?」 他在掌心把玩著漂亮的紅色刀鞘,刀鞘上螺鈿的散菊花瓣如螢火蟲般閃閃發光。 「在那兒。」 「哎呀,你視力可真好!」 教師從草叢中撿起刀身,掏出手帕專心擦拭著,動作非常老練。他一隻手拿著刀,朝通往配樓值班室的長石階方向走去。因為興造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麻生或許多少有點羞愧,這樣說道: 「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們同罪。是吧。」他那種教師對優等生所表現出的帶有策略性、近似諂媚的殷勤,興造從未體驗過。他以充滿這樣一種殷勤的諂笑囑咐他:「對了,咱倆都看了這齣好戲,就互相不要再追究了吧。」 兩人終於走進了石階旁邊室外燈的圓形光圈之中。此時,興造怒形於色。教師之所以沒有注意到,是因為這個男人沒有仔細觀察學生表情的習慣。 「老師,剛才那把刀是我的,請還給我。」興造說。 「這個嗎?」 麻生將信將疑,不動聲色地將紅色刀鞘的短刀遞了過去。 興造將自己此刻的行為看作是一種易如反掌的輕鬆行為,這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呢?他的舉動不需要行動所需的能量,就是閉著眼也能做到。 也就是說,興造拔出刀身,走到室外燈下檢驗。教師想看清刀上的銘文,就湊過臉去,少年突然揚起刀刃,刀刃劃開了他那沒有彈性的臉頰皮膚。 五 為了不讓此事見報,三崎良造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甚至讓人覺得他就是父愛的化身。慶幸的是,這個事件僅僅停留在二流小報無足輕重的報道這一程度上。 淺子對兒子驚人的活動能力不屑一顧,興造只說了一句解釋的話,她就瞭然於心。以下是祖孫倆的對話。 「小興造,你為什麼做那樣的事情?」 「為朋友的名譽。」 「好的,我知道了。」 淺子把槙子叫出來,準備瞞著良造去學校請願。「這真是個好主意,阿淺。」槙子說。 兩人穿著帶有家徽的和服禮服,在目白車站碰面。出門的時候,淺子給家人說去參加老朋友的歌謠清唱會。一天到晚偏頭疼的勝子根本沒有閒心留意婆婆的去向。 「哎呀,姐姐,謝謝你能來。」 「別客氣,何況是你叫我來的。對了,和服後面的綁帶有點不舒服。太緊了難受,太鬆了就會滑落。」 「我來調一下吧。」淺子把手伸進去一看,發現綁帶確實太鬆了。 「太鬆了啊,我給你緊一下。」 淺子臂力不亞於槙子,很有力。槙子叫了一聲,臉色煞白。 「怎麼啦?姐姐,你臉色很蒼白。」 槙子感到疼痛來自自己肥大的心臟。可以認為,勒住她心臟的不是和服綁帶,而是一種無形的束縛。 淺子非常擔心姐姐的身體,就在車站的長椅上休息了兩三分鐘,槙子的臉色恢復了生氣。沒有生氣的槙子的臉,就像長了綠霉的上供用的年糕。淺子由此聯想到自己死後的遺容,覺得不寒而慄。 狂風大作,那是早春讓人睜不開眼的大風。淺子向槙子講述了事情的原委,在講述過程中她不斷地抱怨天氣:「哎呀,好冷!」「哦!好大的風!」「真受不了了!」事件按照她們的想像力所能達到的程度改變了原來的形態,淺子和槙子現在的任務,只能是偉大的任務。 二人一進入校門,那些赤口毒舌的學生們從旁邊經過時,當著她們的面大聲扯著嗓子叫著:「看哪,相撲力士登場嘍!」她們走的是順風方向。放學回家的學生中有人為防止沙塵吹到臉上而倒著走了過來,有一個人撞到了淺子,遭到了同學的嘲笑和噓聲。校園裡的銀杏樹離發芽尚早,柔美的枯樹枝在風中悠然自得地搖曳著。別人笑我們,僅僅只是因為外表呢,還是笑我們外表與內在的高雅不相稱呢?姐妹倆各自想著心事朝前走著。這是相信心情能夠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他人的那種人共通的樂觀的不安。 校長室的門因為沾了灰而發出咯吱咯吱討厭的聲響。校長不在,一位長相寒磣、下頜前突的副校長出現在接待室。在寒暄之前,他用手指在桌上的玻璃板上劃了一下,一看到手指上沾滿了灰塵,就皺起了眉頭。他決定除捐款的客人外,不給別人好臉色看。那張苦瓜臉,即便保持幾十年他也不會覺得厭煩。 淺子和槙子爭先恐後地把椅子靠近桌子。她們一看副校長的表情,就覺得擊敗這個男人的鄙俗絕非易事。那一瞬間,淺子想到自己那面對世間一切鄙俗的使命。 「我為孫子的事前來打擾,」淺子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地說道,「請您給予寬大處理。快!姐姐也跟我一起求情。」 淺子的深鞠躬中包含著一種過分自大的莊重,因此,副校長以寒冰一樣的謙卑來武裝自己,這是他面對傲慢的人時最有效的靈丹妙藥。當一個暴發戶想起過去的武器之時,他就成為所向披靡的存在。他決定除了「您說的也有道理,我知道了」。這句之外,不做任何答覆。 淺子終於等得不耐煩了,這樣說道: 「您為什麼不給我具體的答覆呢?我真心地認為我孫子的所作所為是非常有魄力的。如果讓自己不喜歡的老師受傷這樣的事情都沒有魄力做,將來就成不了大器。」 在姐妹倆一路走來的歷史道路旁,各個時代都有背負著被懲戒命運的學生在發牢騷。此時,在淺子內心醞釀並從其口中說出的想法,與學生們這種牢騷話是相同的。呆若木雞的副校長用事關重大的口氣閃爍其詞地說到那個色情組織的事情,但一點都沒有鎮住這姐妹倆。因為不把女人當女人的男人才是她們認為的男性典範。 二人回去後,副校長向剛才佯稱不在的校長匯報說:「那個老太婆的信念令我大吃一驚。」「她天生缺乏道德觀念。」——同一時刻,出了校門的姐妹倆想到副校長沒有鬍子,笑得前仰後合。 過了一天,淺子就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是否有點輕率。這次,她強迫自己適應那種極其低級趣味的想法,熱衷於「賄賂」「美人計」這樣的理念。一發現這種惡俗的念頭像薄荷一樣消除了昨天胸口的悶氣,接受過堅振[又稱堅振聖事或堅振禮、堅信禮、按手禮,是基督宗教的禮儀,象徵人通過洗禮與上主建立的關係獲得鞏固。耶穌建立七件聖事之一,是聖洗聖事的補充和加強,亦即基督徒的成人禮]的女人又慌慌張張打消了念頭。興造在家無所事事,在等學校的處理結果,淺子不動聲色地問了問他,得知學校正需要大額捐款。 在一個零零星星飄著春雪的早上,淺子換上帶有家徽的禮服正要出門,她這種瞎忙活的行為到底還是給大家一種怪異的感覺。勝子帶著慰問金到學監家看望,被鐵面無私的英雄退了回來。自那以後,由於屈辱而莫名其妙地發燒了,一直臥病在床。被父親禁止外出的興造整天躺在床上看色情小說,他沉醉於放火的妄想之中。這個少年對自己沒有引起別人關注而氣惱。在拔出短刀時,「行為」確實屬於他。但是,「行為」立刻脫開他的手,棄他於不顧而飛走了。如果說存在著「罪」這個東西的話,那只不過是「罪」之「行為」飛離後留下的純白的空白,恐怕不存在比「罪」更純潔的觀念吧。……是退學處分還是停學處分,校方好像出現了分歧。興造發誓下次要在自己家和麻生家縱火,但當他用火柴去燒床單一角的時候,那小小的焦痕立刻將他拉向一種莫名的恐懼之中。興造對自己不能再做惡作劇而心驚肉跳,猶如像是窺視著沒有盡頭的走廊深處那樣看到了自己不明朗、陰鬱而乏味的一生,他為之顫慄,因為他是被「我今後將一生與行為無緣」這一沒有緣由的預感所震動才這麼想的。 他將祖母看作自己黑暗靈魂的正片[一種經過反轉沖洗後直接得到透明正像的膠片,可以用幻燈機直接將影像投射到螢幕上觀摩]那樣的存在,但戶外的陽光令他頭暈目眩,他那少年期的瞳孔,只想將自己的內心看成是漆黑一團。興造毫不費力就把祖母從老人房這一監獄裡拉了出來。他還記得,自己用大言不慚的果斷語氣說出「為朋友的名譽」時,祖母眼裡熠熠生輝的情景。他暗中察覺到,雖然不知祖母會用什麼手段,但這次祖母正費盡心思想要將他從牢里解救出來。父母和哥哥對她高大身體的那麼大動靜居然一無所知,可見他們只忙於自己的事情。興造僅憑祖母走在走廊、檐廊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就能大致明白祖母心中所想。 哥哥走進房間,用一種奇怪而又溫柔的語氣說道: 「奶奶穿著禮服又要出去,她這是要去哪裡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興造仰臥在床上,一根根地掰著一隻腳的腳趾這樣答道,他的手仍然和平時一樣髒兮兮的。 「你沒有托她做什麼事吧?」 「即便拜託那個胖氣球,她又能幹什麼!」 哥哥轉換了話題,說了句「你應該偶爾去看看電影」之類的話。哥哥平時可不會這麼溫柔,估計是有什麼企圖,才不惜動用巴結女孩子時慣用的那種溫柔。興造每次看到哥哥雪白的皮膚和黑黑的牙齒,就覺得哥哥病態的精神戀愛實在是污穢不堪。 「你沒有對奶奶提什麼捐贈的事嗎?」 「說了呀!」興造立刻認真地回答道。哥哥又轉換了話題,說了些「只看色情雜誌的話就會變成性無能」之類的愚蠢的話。哥哥想挑一個弟弟感興趣的話題,這個話題體現了他精神上想討好弟弟的一面,卻不合時宜而適得其反。弟弟大喊:「閉嘴!一邊去!」溫順的哥哥默默將剩下的半截煙抽完,仔細地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下樓了。興造對著哥哥按得變形的菸蒂痛快地啐了一口唾沫,繼續一個人用所能想到的污言穢語怒罵著。在此過程中,他漸漸累了,頭落到枕頭上。 樓下,去見校長的良造回來了,對著淺子暴跳如雷。他所抱怨的,就是自己的努力因淺子的干涉而化為泡影這一點。淺子撇著嘴,繃著臉一言不發地聽著。不難想像,這張大臉一板,連潤澤的臉頰肌肉都會不開心地聚在一起。而且,淺子看著兒子那小家子氣的激動表情,為自己那冷靜且看透一切的精神氣而沾沾自喜。不管怎麼說,作為母親,她的精神氣終於讓這個男人興奮了起來。源造在父親耳邊嘀咕了幾句,祖母看見他那女人氣的動作,用輕蔑的語氣這樣說道: 「真討厭,咬耳朵還鬼模鬼樣的。」 淺子回到偏房一看,良造正盤腿坐在那兒,清點著她事先放在被爐桌上、出門時要帶的銀行存摺。 「你幹什麼?那是我的財產。」 「噢,還有二十萬呢!您不會打算為了興造把錢捐到學校吧?」 淺子顧不上考慮後果大聲嚷道: 「對!我不知道家裡是出了俄國間諜還是德國間諜,正如間諜向你告密的那樣,我要將二十萬全部捐了幫助興造。你這做父親的,能有什麼用!」 「總感覺媽媽就像一個小孩子,真讓我吃不消。您能那樣操心興造的事令人高興。即便是我,也很欣慰。但是,捐二十萬也太荒唐了吧。」 「那是我的錢,別人管不著!」 「您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麼,請把父親去世後,我撫養您的費用扣下來吧!二十萬連一半都不夠,您應該再賺一點來補貼!」 淺子的眼裡閃著淚花,她在心裡祈禱:現在就讓我得腦溢血,但是,腦溢血不會適當其時地發作,她一言不發地將存摺遞給了兒子。良造心裡清楚,這是制止母親浪費的唯一機會,因此,他避開母親寬厚的下眼皮中不斷積聚的淚水,只說了一句「今後由我保管」便收下了存摺。 淺子對存摺有點依依不捨,她以一種惹人憐愛的聲音問道: 「偶爾給我姐姐一點零用錢可以嗎?」 「一年一次兩次的話還行,但您有點小看這點錢了!」 在一旁察看二人表情的源造,並沒有猜中這一結果。他一時百無聊賴地將修長的手指骨頭拽得咯咯作響,不久用輕蔑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肥胖的祖母,接著飛奔到浴室的鏡子前,欣賞自己那昨天被女友誇獎過的「清秀而敏銳的額頭」。 六 數日之後,淺子和槙子經過事先商量一起離家出走了。姐妹倆離家當天的著裝相同——同樣都是下切發,帶有家徽的黑色禮服和繭綢棉衣。槙子沒有留下遺書,而是帶走了紅色刀鞘的短刀。淺子的遺書是寫給興造的,是一張匆匆寫就且意思含糊的字條。她沒有帶值錢的東西,女僕看到她走之前將四個煮雞蛋放進了布包,這是她邀請槙子去戲院看戲時的習慣。家人給東京劇場和新橋演舞場打了電話。一說特徵的話,這兩個人立刻就會被認出來。但是,二人那天沒有出現在這兩個地方。 淺子給興造的留言是這樣的: 小興造,奶奶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但我一定會守護著你的將來,你要努力成為有出息的人,不能成為像你爸爸那樣的小人物。 ---奶奶 槙子最近被頻頻發作的心動過速困擾,屢屢說到死亡。栗島家一貧如洗,三個孫子都出來打工掙錢補貼家用。每次淺子邀請她去看戲,槙子出門前總是一個勁兒地向孫子們道歉。 淺子如果有死的心思,那只能是因為同情姐姐,此外無法找到她尋死的誘因。良造說完「二十萬連一半都不夠」的時候,突然看見母親眼裡飽含淚水,認為這淚水只是老年人守財的一種病態表現,無法理解她為什麼哭。 其實,二人並不是想尋死才計劃離家出走的。 淺子和槙子來到了上野,在這個可以感受到春之氣息的好天氣里,二人在動物園消磨了一個多小時。從南方國度運來的大象英迪拉很受歡迎,她們默默地看了很長時間。大象那骯髒不堪、身不由己、柔和溫順且不容置疑的「偉大」身軀給二人極大的安慰。 二人去了上野公園內的弁天堂[祭祀弁財天的廟堂,位於上野公園不忍池的池中央。弁財天又稱「天女」,是七福神中唯一的女性,精通音樂、善於雄辯],拿出了「點心」——煮雞蛋。今天淺子緊緊抓著裝蛋的手提袋,所以蛋殼沒有破。 二人不由得想起年幼時聽到的與上野彰義隊[一八六八年以保護幕府將軍德川慶喜為目的,由澀澤成一郎和天野八郎領導的一支與新政府對抗的武裝部隊。一八六八年七月四日,被大村益次郎指揮的政府軍包圍在上野寬永寺一帶,全軍覆沒]全軍覆沒相關的各種傳聞。姐妹倆回憶著這些軼事,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著。在此過程中,公園暮色籠罩。乾涸的不忍池目不忍睹。早春的霧靄漸漸掩蓋了這些赤裸的殘骸,遠遠望去,還能夠看到東京大學安田講堂的鐘樓。淺子陪著槙子在池畔的小飯店小酌了一杯,槙子心跳加速,二人就在那裡休息了將近一小時。 槙子一恢復平靜,就拿出短刀感慨萬千地說道:「與其讓自己的病體拖累貧窮的兒子,還不如現在死了的好。」「既然那樣,姐姐就用短刀刺一下肚子吧。」淺子將手按在刀上輕輕戳了一下槙子的肚子,槙子一下子跳了起來,大聲叫痛,震得小飯店的屋子都發出了響動。 兩人走出小吃店後,開始談論乃木大將軍[指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陸軍大將,因日俄戰爭攻克旅順口成名。在一九一二年九月十三日的明治天皇殯葬之日,乃木和妻子在自己家裡雙雙為天皇殉死]宅邸榻榻米上的血跡。在閒聊的過程中,寒氣加重,淺子有點想回家。她們在去上野車站的途中,從崖邊看到下面發出無數條亮光的鐵軌和來來回回行駛的火車和電車,槙子又一次心跳急劇加速,突然將身子探出欄杆,企圖自殺。淺子伸手想保護她,卻反而使她失去了重心,槙子那巨大的身軀跌落在離山崖大約有十米的下方鐵軌上。 淺子就此消失了蹤影。 幾天後,一位曾經參與處理槙子屍體的車站工作人員在神保町一帶,看到了和死者長相一模一樣、身材偉岸的老太婆,頓時毛骨悚然。那老太婆光潤的面頰上洋溢著落落大方的微笑,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一會兒,很快便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