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蓋之死 · 星期日
幸男和秀子的辦公桌面對面,都位於財務省金融局一個即便白天也有些昏暗的房間的最後面。兩人都二十歲,幸男只是中學學歷,秀子從女子學校畢業後就在這裡上班了。
他倆有諸多相似之處,剛剛提到的年齡相同就是其中一點。其二,兩人三千六百九十六元的底薪加上津貼,工資都是四千九百元。其三,兩人都是表里如一、辛勤工作的人。
金融局秘書科的科員給他倆起了個外號叫「星期日」,關於這個外號,還有這樣一個來歷。
去年晚秋的一個星期日,科長為首的整個科室的職員都攜家帶口去觀音崎燈塔郊遊。秀子在四五天前聽到這個計劃之後,明顯有點心神不寧。一到星期六,她便說自己頭疼決定不去了,幸男也為秀子無法一起去玩而深表遺憾。但是,旅行當天早上,兩人都沒有出現在約定的集合地點。大家為等他倆錯過了一班電車,隨後就胡亂猜測著二人可能發生的風流韻事上路了。
星期一早上的上班時間,二人像往常一樣看上去有些生分地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有工作經歷的人,就不難想像二人會被同事如何刨根問底地打趣了。擅講黃段子的股長吩咐幸男將文件送至秘書科科長室之際,故作正經地來了句「看來你昨天把她照顧得很好,她身體完全恢復了」之類的話。
這絕不是說兩人不知羞恥,而是他們性格直爽,遇到這種情況不會發怵。他倆只是像被強光晃了眼那樣眨了眨眼,沒做任何辯解。
過了兩三天,沒完沒了的打趣總算消停了。偏巧這個時候,幸男的記事本遺落在昏暗的走廊上,被經過此處的一個同事撿到了。
他打開一看,發現這個記事本是某個銀行贈送的,一頁分為四天,每個星期日那一欄,都用不同顏色的彩色鉛筆做了標記。左右兩頁被分成了八個格,第八個格空了出來留著做筆記。所以,每次翻頁,第一個空格中美麗的綠色和藍色就映入眼帘。其中還有空格為黑色的星期日,也有為淺褐色的星期日。
朋友在好奇心和哥們義氣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放棄了戲弄他們的打算,沒有向全體科員公開這一意味深長的發現。在只有自己和幸男的茶歇間,他將筆記本物歸原主,並開玩笑道:「如果不將各種顏色星期日的由來告訴我,我就添油加醋地將這件事抖出去。如果只對我說的話,我保證不會外傳。」
幸男笑著說了句:「沒什麼大不了的。」沉默寡言之人,應該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的解釋令人意猶未盡、大失所望。
「這個啊,這是和秀子一起過星期日的約會表。綠色代表山、樹林和原野;藍色代表大海和湖水;淺褐色是運動場泥土的顏色,也就是棒球。」
「黑色呢?」
「你猜猜看。還不明白?黑色代表電影。」
二人總是制訂好三月後的計劃,並切實地執行著。
「遇到下雨或電車停運的話,你們怎麼辦?」
「即便下雨或電車停運,黑色還是黑色,綠色還是綠色。我倆都固守成規,下雨天我們也會打著傘在多摩川河堤上走走。」
對於幸男和秀子來說,這樣的星期日約會,是他們排除一切困難必須堅守的某種東西。提香的畫中有一幅叫《聖母升天》。一五一八年創作的這幅劃時代的傑作,將威尼斯一下子推向了文藝復興的高潮。幸男和秀子都不知道提香這個名字,也沒興趣了解這個人。在那幅畫作上,眾多安琪兒只是專注於支撐著升天的聖母所踩的耀眼祥雲。二人正如那些天使一樣,心無雜念、意志堅定地遵守著他們星期日的承諾。
「沒成家的人真是瀟灑啊!」拖家帶口的同事們都這樣想,「這樣的話,這點工資,肯定四個星期日都用光了。兩人應該都不是經濟寬裕人家的孩子,最近男孩子、女孩子花錢可真是滿不在乎。像我這一成家,即便帶老婆看電影,最多也就一個月一次。單身真是好啊!」
同事確實遵守了約定沒有外傳,但他話里閃爍其詞地提到的「星期日」這一綽號用在二人身上名副其實,這個神秘的外號也就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其他科室那裡。
平日裡總是唯命是從的兩個年輕人,難道是因為無法隨機應變享受難得可以輕鬆一下的星期日,才模仿服從某人命令一般,制訂這樣雷打不動的縝密計劃,安排如此刻板的約會嗎?
事實並非如此,他們之所以恪守著約好的星期日,總之是因為這是他們能夠守護,且原則上被允許守護的唯一的東西。
他們就這樣維護著綠色星期日、黑色星期日、淺褐色星期日。更具體一點說,他們維護著納入未來畫框中的青翠欲滴的群山、湖泊、田野、雲彩、棒球場、當天往返的海邊浴場、觀看外國船隻的港口、河灘寬闊的河流、人山人海的電影院。
其實,同事們都沒有猜對。二人用微不足道的極少預算來實現自己的計劃,而且,這點也就夠了。東京非常方便,來回花上不足一百日元的交通費,就能去海邊,去山裡,也能去湖邊,去河畔。即便同樣的地方不打算去第二次,短時間內也不缺玩的地方。他們將遊樂場也納入綠色範圍,對遊樂場大都爛熟於心,從鹿飼料的價格到租小船的費用均如數家珍,這麼豐富而珍貴的知識是只屬於二人之間的秘密,真是太遺憾了。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六日是個星期日。十五日這個星期六,秘書科要製作提交給司令部[指「二戰」結束後一九四五至一九五二年設在日本的聯合國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簡稱GHQ]相關部門的文件,忙得不亦樂乎。那個同事一邊將幸男折好遞過來的文件兩頁一份用訂書機訂在一起,一邊饒有興趣地板著臉問道:「哎,明天的星期日是什麼顏色?」
「藍色。」
「嗯,希望是個好天氣。」
同事的打趣僅此而已,當天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去關注他人的閒事。
星期日的早上,這對同為二十歲的戀人,相約在某車站的月台碰頭,時間是七點半。
天氣很難說是晴天,但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
兩人在約定的時間過了不到五分鐘後見面了。幸男穿著深藍色的長褲配咖啡色的毛衣,襯衫是白色的,漿得筆挺。秀子沒有長裙,格子短裙配淺藍色的對襟毛衣,穿著像小孩子那樣的大格紋的短襪。兩人都肩挎水壺,手提式樣簡潔的旅行包,腳穿白色運動鞋。
如此贅述,並不是為了凸顯兩位主人公的衣服特徵,而是讓人僅僅通過這樣的描述,就能自然想像到在春意盎然的星期日早晨,所有年輕人都在某個車站各自等待戀人的情景。也就是說,他們的情形大同小異。
二人一見面,就像初次見面的孩子被各自的母親強行拉在一塊不得不一起玩那樣,有點趾高氣揚地相視一笑。他們不得不採取一種昂首挺胸的姿勢,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水壺和旅行包有點重。早上的寒暄就在這一笑之中無聲地結束了。
嘈雜的人群攪亂了二人斜射在月台上的影子。秀子忽然伸出手,快速正了正幸男一側歪斜的襯衫領口。
這個麻利的動作讓她的話多了起來。
「我昨晚沒睡好,一直擔心明天會不會下雨,就像遠足前一天晚上的小學生一樣激動得睡不著。今天早晨,我四點就爬起來準備便當。做了火腿三明治和紫菜飯糰,這可是豪華大餐啊。另外,我昨天連巧克力和口香糖都買了。你瞧。」
秀子像水鳥似的單腳站立,在抬起的一條腿上打開了旅行包的拉鏈,拿出兩塊美國產的巧克力和兩盒口香糖給幸男看。
「太好了!讓你破費了。」
「藍色星期日可是今年第一次啊!我還是喜歡藍色星期日。」
湖泊真的是藍色的嗎?
二人對沒見過的事物滿不在乎。因為是湖,所以是藍色。這種邏輯才是顛撲不破的。
從電車換乘火車,總共花了九十多分鐘。幸男和秀子以及座無虛席的一車廂人,是當天第一撥去S湖旅遊的遊客,他們於九點多抵達湖邊車站。
S湖是修建水庫而形成的人工湖。湖這個稱呼名不副實,這一點不去實地看一看無法明白。
兩人從特產店一字排開的車站前街向左拐向了可以一覽湖景的道路。湖水混濁、骯髒,就像那些沒有食慾的病人喝了三分之一就再也喝不下去的湯一樣。而且,已經消退的水位猶如刻度尺一般清晰地出現在一望無餘的湖岸那裸露的斷層上。儘管環繞湖岸的群山大致已經褪去了春天鮮活的綠色,但湖岸的斷層越過了水面,因此就好像剛做好的新裙子下面露出了髒兮兮的貼身內衣邊。
郊遊的人群和幸男他們一樣,對於這個發現泰然處之,繼續走在湖邊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大家唧唧喳喳,大聲笑著,聲音大得就像是在測試自己的回聲一般,沒人去欣賞景色了。
幸男和秀子不知不覺朝對面不遠處的大吊橋走去,二人進行了如下談話。
「這樣天氣稍微有點陰反而比較好。天氣太好的話會出汗的。」
「是啊!阿幸,來一塊口香糖怎麼樣?」
「謝謝,真讓你破費了。」
「什麼呀!一盒也就五十日元而已。」
「我們聊聊現在能用五十日元買到的東西吧。電影票、咖啡、最便宜的領帶、襪子……。」
「女孩子的話,頂多就買一個木刻的胸針吧。」
「要再有點錢就好了,至少工資都能當零花錢了。」
「如果現在有一萬日元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們倆就可以用在出遊上了嘛!」
「我要有了錢,天天帶你看電影。」
「我可不想每天都看,我的心愿是一件皮衣。」
「一件皮衣多少錢呢?」
「最低也得三四十萬日元吧。」
「三四十萬,即便工作一輩子也攢不到那個數吧。不過,我就喜歡滿不在乎地說『六七十萬』呀,『一百四五十萬』呀。金錢這東西也就是一種稱呼吧。有錢人即便帶支票簿也不會帶現金的。因此,能隨心所欲說出金額的,都是些大款啊。」
「哎呀,我可不是你那樣的哲學家。」
二人的談話絲毫沒有提到湖。需要注意的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代,談論金錢是最羅曼蒂克的話題。
不久,銀白色的太陽透過稀薄的雲層照射下來,放眼望去,湖景在這神秘的日光照射之下,帶著些許神秘色彩。距遊客高峰尚有一段時間,湖上的遊艇寥寥無幾,湖水的顏色極其怪異,很難用一句話來形容。可能是因為水淺,水底黏土的色彩映射到湖水表面的緣故吧。環繞湖泊的群山,風景一般,如果沒有湖泊的話,沒有人會對山感興趣。山巒板板正正的倒影彌補了山姿的不足,但山容總有些暴發戶那種掩蓋不住的枯燥乏味。群山守護著僅像峽灣那樣深深退下的一角,從映著綠色陰影的陰暗水面聳立開來,呈現出略略不同尋常的尖角。
說到這一側的湖岸,湖岸維護工程用的石子堆、簡易房以及供出租用的遊艇上鮮紅的旗子,這些東西雜亂無章。旗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忽然,一艘發電站的摩托快艇輕快地從二人眼前開過,上面坐著戴眼鏡的紳士、太太以及五六個頭戴俗氣帽子的女孩,他們估計是以視察名義來參觀水庫的上司家屬。
「去哪兒呢?」
「總之,先過那座橋吧。」
「過橋之後,去哪裡呢?」
「這個嘛……我不知道啊!」
道路因為地上的灰塵而顯得明亮開闊,環望路上,發現周圍的人也是信步而行,一副不知何往的表情。總之,這樣反而更輕鬆。
幸男和秀子就這樣嚼著口香糖過了橋,來到了指示眺望台方向的告示牌前。二人稍微有些爭執,隨後便達成一致,走在通往山腰的羊腸小道上。告示牌上立著一個詳細的警示牌:在無路之處上山,土石滑落會給山腳住戶造成困擾。幸男和秀子都不是那種討人嫌的冒險家。
兩人手拉手走在狹窄的陡坡上。慶幸的是,後面沒有人跟上來。小路在長滿竹子的坡上東繞西拐,穿過那個位於山腰、被稱為觀景台的冷清的茶館,就來到了稍有坡度的空地上,那裡殘留著樹樁,長著荊棘,遍布盛開的棣棠花。再往上,有松樹林,山頂好像有一塊旱田。幸男在前面走,感覺到自己拉著的秀子的手心滲汗。她的疲憊不堪,通過手像船錨一樣沉重地搭在他的手上這一途徑傳遞給他。
空地被杉樹林圍了半圈。
秀子的身體汗津津的,散發著猶如收成在望的麥田那樣的氣息。這一氣息在微風中飄蕩,令幸男停下腳步,情不自禁地親吻埋在臂彎里的有點調皮的孩子氣的秀子,親吻她的臉龐、脖子和雪白可愛的喉部。坐下的話,會被地上的荊棘扎到。因此,兩人就那樣嘴對著嘴,在一個大樹樁上坐著。估計那些事事依據理論的人會不相信:閉著眼,怎麼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呢?一對戀人,猶如習以為常的演員,能夠按部就班地在舞台上卿卿我我。
二人身體緊繃,緊緊貼在一起坐著。讀者不要誤解了,兩人只是像被看不見的書立緊緊擠在一起的兩本書那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兩人不再親吻,臉龐湊在一起。這時,他們發現兩人之間即兩人大腿之間長著一棵美麗的小樹苗。
「剛才沒發現啊!」
「啊,覺得簡直就像剛剛突然長出來的!」
這像是人工仿造,可以說是工筆畫中的樹木。上午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射在這片樹木砍伐後的空地上,使野薔薇的嫩葉閃閃發亮,也為幸男和秀子面前那棵小樹苗明亮的嫩葉添光加彩,樹苗的葉子猶如微型物件。因為尚幼小所以葉脈完全沒有污穢,正如秀子所言,只能看作是剛剛長出的嫩葉。兩人大為感動,將嫩葉看作是這難得的星期日早晨的好兆頭。將腿錯開一看,發現那是從樹樁上長出的嫩芽。
這時,猶如衣服摩擦的聲響驚動了他們,原來是烏鴉。烏鴉撲棱著翅膀飛過林間,那聲音聽起來如同衣服的摩擦之聲。
「真是個不錯的星期日!」幸男說。
「真是個不錯的星期日呀!」秀子也說道。
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天,這一讚美之辭就像二人約好了似的從各自口中說出。在林間眺望下方的湖面,遊艇的數量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增多了。幸男天真地嘆了一口氣,氣息里洋溢著深深的滿足,也充斥著幸福感所帶來的不安。他對秀子說道:
「這樣的星期日若能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啊!」
「是啊,一直到夏天,到秋天,到冬天。」
「不,明年,後年也要啊。」
「結婚以後也要嗎?」
「結婚以後也要。我倆的工資加起來如果有兩萬日元,至少有一萬五千的話應該可以結婚。」
「不過,我總覺得這樣的星期日約定有點奇怪啊!我們明明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決定整個未來,為什麼卻想著靠自己的力量決定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呢?我們的這個約定,對將來又有什麼意義呢?將三個月之後的某個星期日定為藍色星期日,這個決定對我們來說為什麼那麼重要呢?」
「這個嘛,就像祈禱啊。」
「不,我覺得不是。我們決定的藍色星期日就必須是藍色的。用彩色鉛筆在你記事本上清晰地塗色時,我經常覺得像是和你一起在策劃一個驚天動地的陰謀。」
秀子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就把水壺取了下來,立刻將加糖的紅茶倒進杯蓋遞給了幸男,自己也喝了些,水滴順著臉頰滑到了她潔白的喉部。
「我有一個稀奇古怪的想法,」秀子接著說,「感覺我倆就像支撐著世界秩序的一對精靈情侶。世界之所以還在正常運轉,多虧了我倆。不過,難道不是這樣嗎?三個月之後的某個星期日本應該是藍色,但若搞錯改成綠色的話,我覺得就會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你的想法真妙!」幸男也神采奕奕地表示贊同,「我們要決定的顏色順序,或許就像操縱地球是否爆炸的危險的開關一樣,一丁點的失誤就會釀成大禍。我們毫無差錯、安然無恙地操作到今天。這樣一想,從今以後,可不能草率地下決定。」
「什麼呀,阿幸,你每次都閉著眼將火柴棒弄倒,倒向右是黑色,倒向左是綠色,你不就是這樣確定的嘛!」
「不過,我可沒有弄錯過,很了不起吧?」
「看在地球尚未變成粉末的分上,就算你厲害。」
兩人笑了起來,迅速環視了一下周圍缺乏安定感的地面。滿地都是被雨水打濕、像是上星期日丟下的便當盒殘片。幸男天真地想起自己還空著肚子,就提議吃午飯。兩人在分不清是早飯還是午飯這一含含糊糊的時間點上剛吃完飯,就聽到從山腳下傳來一陣嬌笑聲,原來是郊遊的一伙人正在朝半山腰的這個地方走來。
兩人對這夥人會以何種姿勢攀登自己剛走過的那條羊腸小道興趣盎然,就躲在了杉樹背後。這伙男女唱著低俗的流行歌曲爬了上來,要麼也和幸男、秀子一樣,男人走在前面拉著後面女人的手,要么女人抓著男人身後橫過來的手杖往上爬。一個像是女人的男人,猶如異裝了一般,在狹窄的額頭上搭了條遮陽的手絹。
「來了,上來好多人呀!」
這群善男信女的出現讓秀子產生了恐懼,她搖著幸男的手腕如此說道。幸男一副成年人的樣子沉著地說道:「那幫傢伙,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幸男並未認識到那些人也是戀人關係。
他們有的笑著,有的唱著,有的大聲叫嚷著,用髒兮兮的手絹不斷擦拭著臉上的汗水爬了上來。有一對是五十多歲的男子和二十歲左右的留級女學生,他倆手拉手,男子露出金牙,像是喘氣般地大笑著,用畫有日本國旗的扇子在胸前扇來扇去,邁著明顯的羅圈步走了上來。女學生穿著水兵服,塗著濃艷的口紅,指甲染得血紅,把汗巾團成一團隨便塞在胸前,將高跟鞋後跟鉤住樹根向上攀登著。三個大學生和三個胖女孩組成一隊,大學生們都將上衣搭在手腕上,炫耀著顏色條紋稀奇古怪、只能被人看作是奇裝異服的襯衫。而且,僅僅從這裡透過草叢就能看到,在稍短的褲子和鞋子之間露出了荒誕不經的鮮紅色、綠色、黃色條紋的襪子。那發出耀眼光芒的,是戴在左手手指上的俗不可耐的純金戒指。他們的戀人們扭著腰,不斷嚷著:「好累呀!哎呀,在這裡休息一會吧!」但是,那些理想主義者並未停下腳步。胖乎乎的女孩們像是撒氣似的,摘下周圍棣棠花的花朵拋撒著跟了上來。接下來,有一個將西裝背心最後一個紐扣都扣上的青年拉著一個身穿不合身長裙的女孩爬了上來。青年臉上一直浮現著老實本分的自我陶醉式微笑。再過十年,估計這微笑會變成萬念俱灰的苦笑吧。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和他一起的女孩顯露出一副彪悍的骨相。說起她的長裙,上面帶著各種無用的皺褶和裝飾,猶如蠟燭垂下的燭淚。每走一步,裙子就成了像風鈴店裡眾多風鈴一起搖擺的裝置。女孩的眼神透著怒氣,故意嘴唇緊閉,像是在指責男孩缺心眼,讓她走如此陡峭的山路。他們身後,是一個身材瘦小、情緒低落的青年和一個身材高大且年齡稍長的外國女人挽著胳膊爬了上來。這一組是女的照顧男的,男孩羞怯地低垂著頭。就幸男和秀子偷窺看到的情形來說,女孩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了青年的臉頰。她忽地抬起了頭,竟是張日本人的臉。那紅頭髮是染的。他們後面是……
因為走在最前面的一對已經到達空地,幸男和幸子便不再觀察。五十多歲的男人醉醺醺的,試圖調戲秀子,因此,不等幸男發火,同行的女孩就狠狠掐了他一把。
一行人陸陸續續抵達這片空地,幸男和秀子被他們的氣勢壓倒,連話都說不成了,甚至無法判斷發生了什麼事。他倆曾經想像著這一行人是故意來騷擾這除了清晨小鳥的啼鳴之外寂靜無聲的二人世界,但不大工夫,他們就認識到完全是自己多想了。那些情侶們各自選了個樹樁坐下後,便安分地打開了便當。此時,幸男和秀子感受到一種苦澀的喜悅,宛如謙卑地訕笑著置身於喧鬧而鬆散的野外宴會之中。
正午報時信號響起,到處都響起女人的尖叫聲。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笛聲出人意料地在附近響起,這也是空襲的記憶尚未消除的證據。有一對情侶驚慌失措地將便當收進了手提包,真是可笑至極。報時信號的餘音短時間內仍在耳畔迴響,迫使大家陷入了沉默。
「他們好像都是些不解星期日風情的人啊!」幸男小聲說道。
「也就是說,他們不像我們這麼頑固啊。」秀子說。在這點上,兩人各自有所期待。幸男和秀子收拾好東西,開始沿著崎嶇的山路往下走。不一會兒,他們驚奇地看到有許多人在下面的道路上走著,每個人的影子都如實地投射在灰白色的路面上。這不計其數的人影布滿了整個路面,緩慢而慵懶地移動著。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從這裡望去,因為有一段距離,更是讓人看不清目標。
去時門可羅雀的茶館,下山時卻座無虛席,兩人為了節省開支沒有拐進去。蜿蜒的山路從這裡開始至下面的道路變得頗為舒緩。乍一看,簡直不知道會讓人多灰心。在每個灰塵飛揚,不斷有人走過的彎道口,必有一伙人坐在路旁的竹林里吃便當。在那裡吃便當會很快沾滿灰塵,他們為什麼不找個好一點的地方呢?二人對此甚是訝異。當從那些在路邊心無旁騖地吃著海苔卷的人們面前經過時,自己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這些人能夠做到無需尋找環境稍好一點的場所,因此,所謂郊遊,原本就是這些人的消遣。
太陽又一次即將被雲層遮住,那些勉強透過雲層的光線,將數條莊嚴的光輝灑向湖面。沿湖的道路因為陽光照射不到而顯得陰暗,投射在地上的一個個人影也都消失不見。幸男和秀子看到他們的影子消失在灰白的地面之中,看到雲層間的光亮如同被收起來的摺扇那樣逐漸消失。即便如此,那群沉默的人到底是什麼人?這些默不作聲、疲勞困頓、步履蹣跚的人,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呢?幸男看到他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神情。
但是,幸男與秀子性格開朗,並未被這群非親非故的陌生人的表情壞了心境,他倆興高采烈地沿湖走了一圈,走走停停,時而還唱唱歌。兩人毫不避諱地挽著胳膊,在從一群看似艷羨他們的學生面前走過時,大大被嘲笑了一番,令這對二十歲的戀人感到很不自在而陷入沉思。自己是否也和那群人一樣是一副疲勞而悲傷的神情呢?雖然他們自我感覺毫無倦意,但切身感受到飛機在陰沉的天空中發出的轟鳴聲時,立刻對那種慵懶而沉悶的振動產生共鳴,自然而然心情就變得鬱鬱寡歡。朝湖面望去,整個湖泊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消防水桶,遊艇東一艘西一艘地點綴在湖面上,看上去非常渺小。
抵達車站時,已是下午四點。車站前面擁擠不堪。不過,兩人買的是往返車票,所以就毫不費力地進了站。月台上的混亂更是令人吃驚。臨時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人群一窩蜂地擁進了狹窄的月台,現在就開始露骨地表現出爭先恐後的波動。那肩挨著肩、行李碰著行李的情景和迅速掃向身旁之人的眼神暗示著這一點。幸男和秀子就那樣挽著胳膊被擠到了月台的最前方,已經出了安全線,但站務人員不足,無人制止此事。
四點零七分,臨時列車駛入站內,剛進入月台就發生了慘案。過早涌動的人群將站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擠下了月台。因為事故發生在一瞬間,根本無法知道誰是肇事者。不用說,這一行為之中並無惡意。「無惡意」這一點根本不能作為託詞,因為「善意」和「無心」也是足以殺人的利器。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視為與人的意志無關的事故較為妥當。幸男和秀子雖是一對堅持己見的情侶,但並非意志型的情侶,他們過於相信自己認為應該相信的東西。
因為挽著胳膊,兩人中很難保全一人。幸男先跌了下去,從而將秀子也帶了下去。在此,某種恩寵起了作用,列車的車輪分毫不差地從並排搭在車軌上的兩人的脖子軋了過去。這一幕驚心動魄,車輪往後一退,這對戀人的頭部在車軌的石子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眾人對這一手法嘆為觀止,甚至想讚美司機魔術般的高超技術。
在新的接任者來之前的時間,他倆的椅子一直空著。即便如此,行政事務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太陽從東方升起,星期二過後是星期三,貓沒有放棄捕捉老鼠,科長沒有推掉宴會應酬。
……不過,同事們每次看到那兩把空蕩蕩的椅子,時不時會小聲發出這樣的感慨:「看吧,星期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