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蓋之死 · 魔群經過
一
大門口亮起了燈光,接著,傳來了木屐落在水泥地上那清冷的咔咔聲,從足音透出的嫻靜可知,那是位女性。她紫色的和服衣袖壓在格子門的毛玻璃上,低頭去打開插鎖時的面部側影投射在格子門上。
在看到格子拉門對面的情形之前,伊原就已知曉對面的一切。格子門對面,五年前曾經拒絕了他至今仍然單身的恆子在等著他;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造訪過的蕗屋家的內部陳設在等著他;前幾天突然碰到,並邀請他參加今晚聚會的蕗屋護——恆子的父親在等著他;還有一群無聊的中年男人興味索然的聚會在等著他,他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伊原已到了只對瞭然於胸之事情有獨鐘的年齡。但就算在他曾以登山家自居的過去,也和如今的自己並無二致。因為登山家特有的那種征服高峰時經過精密計量所驗證的可稱之為美麗的詭計——那種將地圖上的比例尺運用到現實之中,為將未知事物納入毫無懸念的已知的掌控中而採用的明目張胆的詭計——在他眼中呈現了出來。他那如同平時眺望遠山時的炯炯目光,時至年逾四十的今日仍然沒有消失,儘管如此,那絕不是夢想家的眼睛。
從打開的格子拉門的暗影里,一雙陰鬱而美麗的眼眸抬頭看著伊原那雙眼。隨後,恆子將身體往拉門的暗影里稍稍退了退。
一種清爽的冷漠令伊原心花怒放。一瞬間,他不再糾結於五年前的不快記憶,悠然自得地陶醉在中年男人那種自私的寬容之中。
這個家已經不再雇女傭,不習慣操勞的恆子按二十五歲這個年齡來說就顯得過於蒼老了,可以說這或許是她的過失得到的報應。恆子那給人留下很深印象的鼻子看上去就像刻意為之,這也是蒼老的表征之一。但是,在她的這種衰老方式中,蘊含著某種未知的新鮮感,仿佛在轉瞬即逝的凋零過程中,瀰漫著行將枯萎的玫瑰散發出的那種深沉、濃烈的芳香。
她沒有再次仰望伊原慶雄的面容,貌似沉浸在突然襲來的沉默強加於她的那種走鋼絲般的精神冒險之中。恆子站在大門的幽暗之處將伊原迎了進來。正因為只有腳看起來比她的年齡稚嫩得多,所以她那穿著白色布襪的雙腳,宛若走在鋼絲上一般輕率地不停移動著。
「請您稍等。」說完,她去裡面向父親稟報。
「你的發卡快掉了。」
「哎喲……」
她的發卡隨著輕率的腳步移動在耳邊岌岌可危地搖晃著。實際上,伊原本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她即將離開之時,這個微妙的提醒還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多虧這句看上去熱心的提醒,他反而發現了自己依然與她同處岸邊一側。
——身穿繭綢和服便裝的蕗屋護沿著恆子方才走過的那條走廊,一路小跑著迎了過來。這個男人過去絕不會跑著前來,而且絕對不會感覺到有義務跑著前來迎接等候自己的客人,如今卻出人意料地像個忙碌的女傭一樣在家裡跑來跑去。無論在哪個方面,蕗屋護都讓人覺得是對昔日自己的拙劣模仿,就連他那光禿禿的端莊的前額,現在看起來都有點像假冒的,他自身已經與如今的他不相稱了。
「哎呀,歡迎光臨!」他首先奉上了一個無償的鞠躬。以前,這個鞠躬可是價格不菲。
這位年長的友人,青年時代曾以伊原的榜樣自居。在京都大學就讀的時候,從遊玩到挑選菸斗、定做衣服,伊原無一不是在模仿他。前幾日,在運輸省運營的電車裡遇到身穿破舊西服的蕗屋時,伊原突然感受到的,與其說是蕗屋護的悲慘境遇,倒不如說是看到他如此落魄時自己內心的淒涼。要說唯一沒有改變的,只有他那優雅且高明的鞠躬禮了。
「咱們開門見山——」他以一種莊重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請您先繳會費吧,五百元。」
如果他像是面帶苦笑而急忙欲言又止那樣說出這些話的話,可能反而加深那種屈辱的印象。蕗屋護故意從容不迫地講出來這一做法深深刺痛了伊原。對伊原來說,這就像觀看修行者吞劍表演一般萬分殘忍。就這樣,蕗屋護試圖採用感覺遲鈍、變本加厲地傷害自己來武裝自身,他的努力,令伊原感到戰慄。
「哎呀,真是不便宜啊!」
伊原吐了吐舌頭,竭力擠出一副卑劣的苦相,藉此對蕗屋的這一努力添油加醋,這樣,也就為他找到一個台階下,將他那被識破的努力完全粉飾般地說成是演戲。蕗屋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睛,接著,慷慨地笑道:
「哪裡的話,當作色情電影的入場費也許是貴了點,但如果看作是拯救父女倆的救命錢,可以說相當便宜了。」
——客廳里已經來了三位客人。垣見夫人忍受不了客廳不斷高漲的笑聲,就懷抱著一個大手提包低頭坐在靠里的長椅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嚷道:「別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在她旁邊,坐著被開除公職的實業家辻,他那張在大和繪[描寫風景和事物的日本畫,出現於平安時代,是日本繪畫的流派之一]上經常可以看到的櫻桃小口,像念經一樣無聊地嘟囔著,這便是這位體態微胖、剛剛步入老年期的社長說那些淫詞褻語時的一貫腔調,再沒有比他說那些下流話時看上去更一本正經的時候了。
然而,在長椅背後幽暗的檐廊邊上,有一個人背對大家,仿佛在聚精會神地傾聽幾乎聽不到任何蟲鳴的夜晚庭院裡的動靜。此刻,那人的背影敏感地動了一下,比辻和垣見夫人搶先一步發現有人進來,眼神帶著懦弱的微笑迎接伊原的到來。此人姓曾我,過去立志要做小說家,至今仍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
這三人都是伊原的故交。
「好久不見,你能來真是太好啦。剛才真是快被這個老色鬼逗死了。」
「我可沒逗你——」辻用他那與生俱來的愛答不理、幸災樂禍且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鼻音說道,「可別開這種荒唐的玩笑。」
垣見夫人近十年來對因中風而一病不起的丈夫棄之不顧,只顧自己四處遊樂。不過,她讓丈夫服用了八十餘種中風藥物,並對一種奇怪的指尖療法深信不疑。
「像你這種老頭兒,要是早點患上中風就好啦。」
「我中風後,每天早上被你下點毒藥,再活個十來年,想必那滋味也一定不錯。」
「你還好嗎?」曾我伸出明顯具有貧血症狀、像皺巴巴的手帕那樣乾枯的手掌說道。那隻手非常怪異,讓人無法從中感覺到牴觸、重量和體溫。曾我裝作完全沒有聽到那些在耳邊喧囂的蹩腳的相聲表演,像鄉下姑娘守護貞操一般固執地守護著小我這一一如既往的癖好,他並非特意表現出對辻和垣見夫人的輕蔑,他對不感興趣的東西裝作沒聽見這一自欺欺人的做法,似乎就是對自己的一種尊重。因此,對伊原這個自己喜歡的對象,他用那種過於低沉而蒼白的聲音親熱地說道:
「我可是很想見你的呀!」他眼神怪怪的,顯得無精打采,輕輕搖了搖與伊原相握的那隻手,「能有幸見到你這樣的成功人士,我覺得或許會得到某種精神上的收穫呢。」
——伊原心裡很不痛快,覺得自己被對方嘲弄了一番,因為昔日為了嘲弄他人,這些人在此方面花費了驚人的熱情和奇思妙想。但是,現在他們的玩笑、惡作劇,正是因為自己不想成為被嘲弄的對象而採取的先發制人之策。伊原仍然費了不少功夫才注意到這一點——注意到這些人的玩笑、惡作劇本身就是他們熱情衰退的象徵。
在這些夥伴當中,唯有伊原擺脫了戰後的落魄。他從這一立場出發,努力在這些人面前保持謙虛,所以才經受住了這令人氣憤的小風波。當然,他為謙虛這一態度本身加入了諸多輕蔑的甜味。
桌子上的白蘭地只有到瓶子肩部的一少部分被喝掉了。辻還沒怎麼開喝就已滿嘴淫詞穢語,這一惡習此刻看起來有點像僧侶用膳之前所做的例行功課。據說他被開除公職以來,就一直潛心研究色情著作。他一下子板著臉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模仿法國巴黎女神遊樂廳[法語為Folies Bergère,巴黎著名歌舞廳]的裸體女人那大腿間夾著黑色天鵝絨和金絲線製成的王冠走路的姿勢,怪裡怪氣地扭腰甩胯在地毯上緩緩而行。垣見夫人用戴滿戒指的手指有氣無力地敲打著放在膝蓋上的小靠墊,不停地說道:「快停下來,死老頭!真讓人倒胃口,快停!」同時,她還沒有忘記順便向伊原拋一個她那與生俱來的勾人的媚眼。
「真是個蠢女人!」曾我說著,特意將伊原帶到光線微暗的牆邊的椅子旁。他經常拿煙的手指被煙油熏成了瑪瑙色,一直在微微顫抖著。
「正因為她知道自己很蠢,所以才難以對付。女人經常陷入這樣的循環論中,在得知自己愚蠢的瞬間,她認為知道這一點的自己是個聰明人。」
聽到這種小說式的措辭,伊原感到焦躁不安。只有蹩腳的畫家,才喜歡自己看上去像個畫家。
「雖然她很蠢,但我還是挺喜歡她的。」實際上,在伊原看來,再沒有比垣見夫人更討人嫌的女人了。曾我這個涉世未深之人輕易就落入了伊原將計就計設置的顯而易見的圈套。
「你喜歡那個女人?噢,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怪不得呢!在戰後快要令人窒息的空氣中,那個女人不管怎樣都不用為自己呼吸所需的那點空氣發愁,首先是因為她的腦髓和心臟都具有極其強大的通風功能。」
「一到冬天,恐怕就傷腦筋了吧。」
「但是,那個女人也不缺煤炭,因為每周與辻兄睡覺的第二天,她已安排好了和K共眠。你知道K是什麼人嗎?是經常出入她家的一個卑鄙的年輕黑市商人!」
——真是一群可恥的人!就像瀕死之人的胃無法吸收所有營養成分一樣,他們的靈魂已經無法接受某種有效的成分、有意義的成分、高貴的成分、美好的成分,強迫性的攝取會給靈魂帶來死亡。萬般無奈之下,他們便輕視維生素,因為事實上維生素對他們而言就是毒藥,如今,他們的胃部只能勉強吸收將他們引向衰亡的元素,就像嗎啡中毒者不渴求嗎啡以外的東西一樣。
——儘管如此,即便只靠奉承自己這一觀念而聊以為生的他們,並不是依靠相互勾結、認同才這樣做,這可以說是一種可悲的自相殘殺,是靈魂的不健康與感情的不健康,以及與那種心裡浮現的所有想法或思想之類的東西、從他人那裡得到的印象,還有以上所有內容所誘發的行動的不健康之間的自相殘殺。到頭來,他們極有可能是在津津有味地品嘗自己身上的肉。
後藤伊久子加入這群人後,今晚的客人已全部到齊,此時已將近八點。伊久子和伊原是初次見面,她是恆子的朋友,是一位女高音歌手,據說患有肺病。不過,這些信息也是她本人告訴大家的,真實與否不得而知,她偶爾像想起來自己還是個肺病病人似的會假惺惺地咳嗽幾聲。
論起長相,毫無疑問伊久子比恆子漂亮,此外,伊久子身上散發著某種讓人感覺不到精神殘渣的那種無機質般透明的性感。她那從未承受過精神之類重負的如狐狸般綿軟的肩膀、稍顯硬挺的薄唇、簡潔而線條生硬的胸部隆起和腿部曲線,甚至每次笑過之後必定誇張地甩甩頭髮的習慣,無一不讓伊原著迷。因為只有他們二人是初見會面,所以互相交換了名片。伊久子的名片和男人用的大小一樣,粗糙地用明朝字體印製,看上去煞是大氣。
「你可要對她多加小心——」伊久子說找恆子有事剛一離開,曾我邊用纏在指尖上的手帕一絲不苟地擦著滴落在桌面上的一滴白蘭地邊說道,「她呀,心裡相信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就許下宏願,要在死之前征服一百個男人。」
「那個事情可是真的,」辻再次以他那看似索然寡味、實質饒有興致的一貫腔調補充道,「聽說蕗屋君是第九位,那第十位將是誰呢?但是,照這種磨磨蹭蹭的速度進行的話,估計她還得活很久才能完成夙願啊!」
垣見夫人一貫奉行不對同性傳言發表意見的立場,只是用隱約透出幾分惡毒的眼神,挨個兒把現場男人的額頭比較了一番,臉上浮現出傲慢的孩子氣的神情。誠然,對於她來說,與男人們交口稱讚的美女相比,男人們爭相吹毛求疵的美女才是令其心痛的嫉妒之因。
但是,聽到主人有點神經質般的尖銳的呼喊聲,大家都紛紛回過身去。
「一切準備就緒,請諸位移步對面的房間。」
蕗屋站在緞子帷幔捲起的門口拱洞下,對屋裡的客人招呼道。因此,大家如同恢復自由的活人畫[集會時,穿戴打扮好的人在一定的背景前,努力模仿畫作中的姿勢保持不動,以充餘興]一般突然活動身體,忙不迭地扭著身子站了起來。
在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里,已經擺好坐墊,壁龕處掛著一張十六毫米膠片用的銀幕。膠片是蕗屋以前在巴黎搜集後帶回日本的。今晚的五位客人之中,有三人都曾在巴黎生活過,大家都已過了血氣方剛的年齡,與其說他們是衝著這些色情膠片而來,倒不如說他們的希望就在於尋找在昔日遊樂最真誠的影像中,在追憶之中存在的所謂的「不醉人之酒」、冷酷的情緒以及明晰的陶醉那樣的東西。這也許是以一種沒有痛苦的方法,治癒當今這個時代處處令他們想起的那種對過去悽慘的憧憬,並對使這一憧憬變為更為悲慘之物的回憶之甜蜜進行處理,將其加工成純碳酸水味道的東西。
伊久子和恆子扭扭捏捏走進客廳,發出了朝氣蓬勃的爽朗笑聲。即便這笑聲聽起來帶著模糊不清的指責和蔑視,但在這些人的心中也不足為怪。
「真討厭!我還是在別的房間待到電影放映結束吧。」女中音說道。在推推搡搡的瞬間,她的手鐲碰到了柱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就是否看電影一事發生爭執而推來推去,最後,終於面紅耳赤地沖了進來,女性的氣息如暴風一般在夜晚的房間裡擴散開來。伊久子坐在伊原旁邊,當燈光變暗投射到銀幕上時,從銀幕上反射過來的光,將她的眼白部分染成了寶石般的紫色。
一卷或兩卷膠片一個故事的電影有十幾個,不用說內容都大同小異。放映員蕗屋護還充當起解說員,為電影做了妙趣橫生的解說。
為瞞過海關人員,膠片特意在開頭附上了美國製作的動作片的字幕和片頭部分。開頭為一群惡人在荒野上策馬疾馳,西部牛仔緊隨其後追擊他們的畫面。伊原以前曾在「葵館」看過的無聲電影,都比這些要精彩一些,例如「義大利的安勃羅西奧電影公司花費巨資,歷時數月拍攝而成的共五卷三百一十五場,長達七千二百英尺的巨作《奧賽羅》」,以及「美國維塔格拉夫公司製作的共兩卷長達一千八百六十五英尺的《天譴》」等大型影片。
但是,西部牛仔的特寫鏡頭突然被淡黃色膠片底色所取代,過了一會兒,特意點綴了玫瑰花圖案的沉悶的片名字幕,伴隨著放映機那慵懶的轉動聲在銀幕上浮現出來。
Leçon d』Amour[法語,《愛的課程》]
大家都看到,在鋪滿落葉的盧森堡公園的長椅上,兩名貴婦正在和一名男子幽會。她們帶著情夫來到有點怪異的旅館這一畫面的來龍去脈姑且不論,眾人鮮活地看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一個時期這一他們共同的黃金時代的幻影——那種女人們將帽子壓低至眼眉部位的流行戴法;那種情夫臉上所蓄、如今在區政府的勤雜工中勉強能夠看到的鬍鬚造型;那種對這些時髦元素的模仿大肆張揚的銀座大街;那些紅磚建築……此刻,他們沒有去看兩個貴婦那無與倫比的豐盈的裸體,代之以觀看電影悲劇性的播放速度強加給她們的近乎莊嚴的熱情,以及委身於她們的情夫那獵犬般的敏捷與順從,他們看的,只是一個內容,那就是屬於他們的「大正時代」。對他們來說,觀看肉體交媾所體驗到的那種程度的快感,與沉浸在回憶之中所感受到的甜蜜,是同類同質的東西。
但是,在這種富於想像力的詩中也存在著疏忽。如果這些人隨著放映機懶洋洋的響聲,像畫面上翻來滾去的男女模特那樣能夠只為金錢而真摯相愛的話,那麼,別說大正時代了,即便是現在,應該也能無憂無慮、朝氣蓬勃地生活下去,因為他們的衰亡完全緣於對自身的虛偽——即便不斷成功的伊原,也不過是一種偶然所允許的例外而已,他原本也理所當然地屬於這類人。
當最初的兩卷膠片放映完畢,電燈亮起之時,來客們被一句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
「真受不了,竟給我們放這種片子!」
聽到這如同被追打的狗一樣發出的痛苦的嬌怒聲,伊原一瞬間甚至認為那是垣見夫人為強調自己的存在才不顧一切說出的話。辻在旁邊冷靜地安慰道:
「你這是怎麼了?像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又鬧,這樣可不體面。」
垣見夫人從來就是直言不諱,即便是如此讓人難為情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片子時,我想起了十多年來一直臥床不起的丈夫的腳底板。因為他從不走路,所以腳底板乾淨得很呢!」
曾我抬起微微蒼白的臉,苦笑了一下。
「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目的是要把自己的病傳染給別人吧?」
「要停止放映嗎?」蕗屋用一種事先預料到會有人反對的爽朗語氣詢問道。
「我不介意,請繼續吧。」
「沒關係,請不必顧慮我了。」
被他們的談話吸引了注意力的伊原,聽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誇張地甩著濃密而厚重的頭髮,原來是伊久子。她低著頭,一隻手撐在身後的榻榻米上,另一隻指甲塗成紅色的手緩慢而頗有激情地擺弄著自己胸前的一顆扣子。她的動作既像夢中所為,又仿佛帶著某種秘密。恆子則像是被人盯著一般紋絲不動,保持著端正的坐姿。
放映完十二卷展示各種愛撫鏡頭的電影,前後共用了兩個小時,這在來客疲憊的心中培育了猶如頑癬般的憂鬱。那些展現出來的數量眾多、無聲無息的白色肉體,有的顫慄,有的踮腳而立,有的搖擺著,有的突然安靜下來,讓人覺得枯燥無味。眾人發出怪異而又不言而喻的笑聲解散了,已經趕不上末班電車返回鎌倉的伊原、辻和垣見夫人三人,決定當晚留宿於此。
「恆子,你去準備床鋪。」
「好的,我這就去。」
伊原覺察到,像大多數失去母親的父女一樣,蕗屋和恆子這對父女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存在著某種甜蜜的東西。
蕗屋把伊原帶到臥室,坐在鋪好的被褥旁邊,講起了將那種影片推薦給他的紅鼻子猶太女人的往事。他那和服便裝開闊的胸襟之上,呈現出與今晚聚會的主人派頭相配的輕鬆。當伊原剛覺得他那光禿禿的前額與眼前的模樣頗為相稱時,他卻突然又裝出一種讓人煩躁的遲鈍表情,像百面相[用面孔做各種表情的表演技術]藝人轉眼間貼上假鬍鬚一般嘴角擠出一絲生硬的微笑說道:
「接下來請您先支付住宿費,這是慣例。」
「這個,怎麼算呢?」
「一晚五百元,加上早餐的話,合計六百五十元。」
伊原呆若木雞,凝視著說話時蕗屋那張毫無變化的臉,那張臉在伊原面前鎮定自若。一些人會對來自外界的異常變動感到心慌意亂,這種情況對這些人仿佛是天經地義的,但蕗屋護對這樣的社會性變動強加給自身的那種行為的不合常理性也滿不在乎,極力不去承擔責任。如同冷漠的父親對孩子的無禮舉止不加以管教一般,他對自己這種脫離常規的行為放任自流。應該警惕的,恰恰是試圖阻礙這種「放任自流」的顧影自憐。當下的蕗屋護,是利己主義者中的極品。
蕗屋用他那文雅大方且如能樂[日本古典戲劇的一種]演員那樣靈活的手掌,接過伊原從錢夾里掏出的六百五十元。伊原反倒覺得屈辱,或許是自己再次當了蕗屋學生的緣故。為排遣這一情緒,伊原開始無聊地尋思著諸如「明天早上價值一百五十元的早餐是些什麼菜呢」「會是蕗屋住京都時愛吃的醋拌黃菊或腐竹嗎」之類無聊的問題。
這期間,一陣把走廊震得咚咚作響的腳步聲和女人嬌媚的說話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默。那是垣見夫人嬌媚的聲音,緊接著辻用鼻音很重的聲音在嘟囔著什麼,像是要蓋過垣見夫人的聲音。拉門突然打開了,辻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可能是光線很暗的緣故,他的臉色看上去異常蒼白。
「這人剛才說不敢一個人去洗手間,所以我就陪著來了。」
「哎喲,胡扯!伊原先生,他撒謊呢!」
從聲音便可判斷出,躲在辻背後的垣見夫人肯定衣冠不整。
伊原條件反射般地扭頭問蕗屋道:
「他們二人的住宿費呢?」
「情侶同房的費用稍微貴點,是一千五百元。像今晚這樣只有一對情侶入住的情況很少見。不過,我這裡住的,要麼是多年的老朋友,要麼是他們介紹過來的關係極其親密的朋友,除此之外一概不留宿其他客人。這裡還有專門為情侶準備的安靜的廂房,有機會你也可以體驗一下。」
以上這些有點像廣告詞似的話語,乍一聽像是在開玩笑,實則不然。因為蕗屋一向習慣於板著臉開玩笑。對他來說,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出這些事情,無疑會讓人覺得是對他以往那種純正幽默的褻瀆,他如今已經有必要提防別人將自己一本正經的謀生措辭當作玩笑話來接受,哪怕一絲誤解都不容許。
道了聲晚安後,他離開了房間,以與留宿許多客人的主人相配的那種嚴肅而從容不迫的樣子轉過身去。
伊原疲憊不堪,宛若被迫接二連三地觀看了多個驚險的雜技表演一般。
他點燃了一支煙,環視室內,此時,他才發現床鋪那涼颼颼的白床單上沒有枕頭。為什麼沒有枕頭呢?就連這個奇怪的「沒有枕頭的床鋪」,伊原都將之作為極其理所當然的事物來接受,一如它被鋪成的那樣。難道是在這幾個小時裡所遇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無以言表的瘴癘之氣侵蝕了他對事物的看法,讓伊原這個敢將遠山放在現實性的計量器上稱重的男人變成了一個毫無性格的男人,一個連沒有枕頭的床鋪都能夠坦然接受的沒有性格的男人?
但是,拉門被急促地打開,恆子走了進來。伊原直勾勾地看著她。
「請原諒,我剛才在找枕套,所以來晚了。」
她將罩著亮白印花布枕套的鼓囊囊的枕頭煞有介事地抱在懷裡,伊原對她和服上尚未走樣的紫色箭翎花紋驚詫不已。
「十分感謝。但工作到這麼晚對身體不好。你到底什麼時候睡呢?」
「是,我馬上就去休息。」
接下來,二人像是被人命令了一般陷入短暫的沉默。
恆子注意到伊原的視線掃過了那扇敞開著的拉門。
「我與那些人可不一樣!」她突然脫口而出,「唯獨我和他們不一樣,你看錯人了!」
伊原背過臉去,他一貫討厭看到女人情緒激昂的表情。
恆子悲傷地抽了抽鼻子,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垣見夫人以那一貫尖叫似的喊聲驚醒了蕗屋家中還在睡夢中的人們。原來,辻死在了被窩裡。黎明時分,垣見夫人聽到他夢囈般的呻吟聲,就打開了電燈,看到他突然將頭探出枕外,向後挺著身子,臉部呈現出扭曲般的痛苦抽搐,這是心臟麻痹的症狀。
二
伊原坐車前往他與朋友共同開辦的旅遊公司事務所,事務所位於一座大樓的五樓,在離那座大樓還有兩三百米的地方,他讓車停下來,走過一條條兩旁法國梧桐樹葉已經泛黃的硬化路面,橫穿像節假日的競技場那樣寬闊的機動車道。他切實地從那裡逃了出來,決定不去參加辻的葬禮。即便如此,他那輕鬆的步伐似乎也過於急促了,快得像個越獄犯似的。
猶如從紅燈區返回後的次日清晨一般,鬱結起枯燥乏味的內心疙瘩,這種感受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昨晚喝了少量白蘭地,睡得不省人事,連夢都沒做一個。這不過是昔日故友相聚,「欣賞」了一場情色電影助興,其中一人於次日清晨暴卒而已。雖然如此,但那裡不是存在著某種比純粹的猥褻更棘手的東西嗎?這便是足以讓他這個將與陌生女人共寢,充其量只當作撲克牌遊戲程度的四十歲男人,對自己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紳士性的」一夜感到噁心的某種東西——反過來說,這也是讓他認識到自己如此潔身自好的某種東西。
或許這是隔了十幾年後,讓伊原慶雄重新恢復了純潔的乏味這一青春期特有症狀的某種東西。
身處那些人之中的話,他們的墮落方式只能讓他感到輕蔑。這樣回過頭來一想,就自然想到他們的墮落方式和古代雕刻中唯有胸像之美得以切實地保留下來這一現象是同一個道理。他腳步輕快地踩在闊葉樹的落葉上,聽到了鞋底路面上的枯葉被踩碎時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宛如火焰那樣的東西燃燒時發出的聲響。但是,他倔強的厚嘴唇則不情願地囁嚅道:
「哎呀!那裡有魔鬼!魔鬼以一副溫柔的表情誘惑我們,但是,他們存在的時間僅限於夜晚……」
伊原抬頭看著如同照片底片一樣投射在那棟格外醒目的高樓五樓窗玻璃上的雲彩,從方才還在思考的陰暗之事一下子轉移到對旅遊公司近日所需的海報圖案的空想上,他希望海報上呈現這樣一幅構圖——那樣的雲彩搖曳在他所喜歡的日本阿爾卑斯山脈[又稱中部山嶽,是位於日本中部的飛驒山脈、木曾山脈、赤石山脈等三個山脈的總稱]的峰巒之上,儘可能洋溢著平庸的美感。
——就這樣連著兩三天,繁忙的事務又讓他無法分身。他的旅遊公司正在公開招募股份,款待證券所集中的兜町一帶相關人士的宴會持續了數日之久。籌備事務所(這是戰後特有的現象)里擠滿了瞄準宏圖大展的新公司而前來進行推銷的各色人等,既有宣稱能傳授「合法逃稅」秘訣的冒牌律師,也有自稱與麥克阿瑟元帥有著三十多年交情的紅臉膛的瘋子等等。
從外面回來的伊原,發現在他外出期間桌子上擺滿了許多可疑的名片,其中有一張很眼熟,上面寫著「後藤伊久子」——他聞了聞,名片印製時加了香水。真是俗不可耐!
名片上還有一行用男人那樣生硬粗獷的字體寫下的留言:來訪不遇,改日再來叨擾。
此後兩三日,她並未現身。
好色的伊原過了青年期後感受到的第一個可喜之事,便是自己也開始具備一種針對女人且不受束縛的自由之眼,即感受到那種猶如小偷出人頭地當了刑警、用過去束縛自己的繩索來捆綁對方的歡愉。這種情況下,一張微不足道的名片讓他弄錯了繩索的用法,因為自從那件事以後,他便不敢外出,內心感到焦躁不安。
他雖然覺得這是件很荒唐的事,事實上內心卻不願意這麼想。一個有力的證據便是他一直沒有讓服務員傳話給伊久子,讓她來後發現自己不在的話等一下。這一情緒帶著種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諸如不能降低董事長威信這種可愛的藉口,或者自己並沒有對那個女人在意到留下口信的程度,等等……但真正的理由無非只有兩個,一是自己難為情,二是對伊久子或許不會再來的迷信。到了這把年紀,尚且願意被這純真無邪的心之圈套所欺騙,伊原能有如此之心情,或許是因為在蕗屋家留宿的那一夜以諷刺的方式為他恢復了青春之故。
某天,即將下班的時候,伊久子出現了。
「我呀,新結識的朋友肯定是要去拜訪的。」
或許是為了掩蓋自己美麗的雙腿,抑或是感覺到冷的緣故,她兩三次向下拉扯裙擺,反覆地笑完後誇張地甩甩頭髮,然後便像肺結核病人那樣矯揉造作地咳嗽兩三聲,那動作只能讓人覺得是在演戲。
「我的肺病已經相當嚴重了呀,所以我想演一部歌劇,作為與這個世界告別的紀念,劇目是《參孫與大利拉》[法國鋼琴與風琴演奏家、作曲家夏爾·卡米爾·聖桑(Charles Camille Saint-Saëns,1835—1921)的歌劇作品,以《聖經·舊約·士師記》中大力士參孫和婦人大利拉的故事為題材創作而成]。可是,沒有人為我出資。伊原君,你會幫助我嗎?」
「你嚇到我了,」伊原沉默片刻之後說道,「這簡直就是歌劇里的台詞。」
「如果我沒有扮演大利拉演唱《春到人間》的話,我會死不瞑目。所以,我想你會為我出資吧。」
她那源於虛榮心的妙不可言的嫵媚,讓伊原一反常態看上去像一個爽快之人。
「但是,這樣行嗎?這未必只是那種觀眾一要求加演就能很快復活的死亡呀。」
「你是說我的肺結核是裝出來的嗎?」
「不是……但肺不好的人抱病勉強演唱的話,可能會在本來不會死的情況下死去吧。我記得似乎有部歌劇的劇情就是這樣……」
「你說的是奧芬巴赫[雅克·奧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1819—1880),德裔法國作曲家,法國輕歌劇的奠基人,代表作有《美麗的海倫》《霍夫曼的故事》等]的《霍夫曼的故事》呀!」
發起人會議即將開始,透過會議室窗戶可以看到幾個禿頂,飄蕩在屋子裡的香菸煙霧和蒼茫的暮色,模糊了禿頂那明亮的光澤。今晚會議結束後,伊原還有個約會,所以和伊久子約好明天在他經常光顧的俱樂部共進晚餐後就讓她回去了。看來伊久子對偶爾的閃念隨時就忘了,第二天在俱樂部見面時,她根本就沒提扮演大利拉的事,只是說垣見夫人在辻的告別儀式上為死者燒香之時,發出了容易讓人誤解為嬌憨聲的尖銳哭聲。她還解釋道,前幾天也是這樣,自己與垣見夫人同席時要故作正經,因為中年婦女看待年輕女性只會採用苛刻的道學家的眼光,在這一點上,無論是女子學校教授修身課[日本舊制中小學開設的課程,現改稱道德課]的老師,還是過著自由自在生活的有閒階級的闊太太,都如出一轍,等等。
隨著苦艾酒不斷倒進酒杯,從她那淡黃色的粉底下面,開始呈現出酩酊醉意,猶如透過磨砂玻璃眺望到的遠處大火一般。為了不讓那雙帶著暖意且濕潤的眼瞼閉上,她用力撐起眼梢和嘴角,一副如同少年般的表情,一本正經,態度嚴肅。
伊原再次打趣她裝病時,伊久子生氣地說道:
「你還沒有將這事當真啊!證據早晚會出現,我一定會把結核病菌贈送給和我交往的男人,我很開心這樣做。將用自己的鮮血培養出來的細菌分贈給大家,這和曾我那樣的人寫小說所感受到的喜悅是相同的。一想到這不是將錢施捨給乞丐那樣僅僅慰藉良心的愛,而是給予成為良心之譴責那樣的愛時,我就覺得樂不可支。」
「你這些話聽起來有點像邪教的開山鼻祖啊!怪裡怪氣的有種道德家做派,卻是異常放蕩呢!」
不過,在已經與講究優生學的妻子育有兩個孩子的伊原聽來,伊久子的這番話給了他不小的震動。但另一方面,他又對暴卒在垣見夫人床上而超升到極樂世界的辻暗生妒意。從來不知生病為何物的伊原,對疾病自然沒有切實的體驗。
「像垣見夫人那種讓男人猝死的做法,和你這種慢慢將男人殺死的做法,究竟哪一種更人道一些呢?」
「當然是我呀,因為當對方死時我也不在人世了嘛!『殺身成仁』這句話《論語》里有吧?」
之後過了一周,伊久子便躺在了伊原的床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切都像是歌劇中的情節安排那樣誇張而乏味,過於甜膩卻又嘈雜不安,總之荒唐至極。她嘴裡沒一句正經話,抓住待合茶室的女傭就說些「我小學六年級時第一次被中學生領著來過待合這種地方呢」之類的話。但是,床上的伊久子婀娜之態難以言表,令伊原大為震驚。當潮水般的情慾充滿整個身體之時,她被自身那種多餘的溫柔壓得喘不過氣來,而男人剛一伸出援手,她便又沉溺於情慾之潮中,其結果就是不得不多次呼救。情慾這條平時舒緩地圍在她脖頸上的無比柔和的圍巾,有時卻像蛇一樣緊緊纏繞著她的脖子。因此,伊久子身上並沒有「淫蕩」一詞所蘊含的某種闊綽,有的只是一本正經(在此意義上指道德性的)得令人掃興的熱情。
——就這樣,在秋霜開始閃爍的一個深秋之夜,蕗屋家迎來了伊原和伊久子這對客人,這是伊久子有點放肆的主意。
「恆子,你去準備床鋪。」
「是,我這就去。」
伊原再次聽到這對父女甜美的應酬聲。那近似於聽天由命且飽含殷勤的聲音,像以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刺痛了在客廳等待著同枕共眠一刻來臨的二人的心。
這種情況下伊原才漸漸明白,自己和伊久子酒醉後的突發奇想,是如何傷害了蕗屋父女倆的心。伊久子醉醺醺地說了句「我們今晚住蕗屋旅館吧」,並為此而得意忘形,自己竟未深思熟慮便配合著她前來入住了。這在蕗屋父女看來,無疑是伊原對五年前拒絕了自己的恆子不依不饒的報復,也是不久前還是蕗屋情人的伊久子對蕗屋不言而喻的侮辱。但是,自己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給對方造成了傷害,待明白這一點時,無可奈何的敵意和殘忍隨後便帶著幾分辯解的意味加入了進來。也就是說,既然已經身陷如此窘境,除了繼續傷害蕗屋父女之外別無他法。
「伊原君,請過來一下。」蕗屋將他叫到了隱蔽處。他的眼睛在那光禿禿的額頭下方冷漠地忽閃著。這是一雙任何東西都能順利接受的過於包容的眼睛,同時也是讓看到的人感受到責備的兔子眼。他又聽到蕗屋那種不帶絲毫玩笑成分的冷淡而乏味的腔調——「按照老規矩,請預付一千五百元。」
這句話反而造成了對伊原內心深深的傷害,這一點豈止是說這話的蕗屋,就連伊原本人一時間都未能明白過來。因此,與故意的譏諷比起來,孩子和老人的一句無心之語往往更能威脅我們。甚至連對這種效果的計算,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到蕗屋的自負之中了呢?
「我現在就付。」伊原遲疑片刻,冷不丁地說道:
「在這之前……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談談,能否另外找個房間說呢?」
然而,蕗屋眉頭都沒皺一下說道:
「那就請隨我來吧。」
——他身體前傾,在紫檀木桌前正襟危坐,用白骨般潔淨的指背輕叩桌面,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身子向後一仰,伸手到和服袖兜里摸香菸,衣服因摩擦而發出了高雅的沙沙聲。看到眼前情形,伊原並不知這純屬自己一個人瞎折騰,還以為對方以普通手段根本無法對付,他緊張地說道:
「蕗屋兄,你不再拿我當老朋友了嗎?」
「說的什麼話,咱們是老朋友。」
中斷的談話仿佛吸菸時吐出的煙圈,一時間在二人之間飄蕩著。
「那麼,你應該說我幾句才是,免得我想道歉又找不到合適的方式。今晚雖說是因為喝醉了才和伊久子一起來到這裡,但從我的樣子你應能夠看出,我對此事是多麼後悔,多麼慚愧。我自以為是個非常理智的人,但一種無聊的情況讓我做出了這樣的糊塗事。現在,我徹底犯下了與合格的社會人身份極不相稱的過錯,對此感到無地自容。你作為老朋友,應該罵我、打我,立刻將我從這裡趕出去,可你為何要裝出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你這副表情,就讓我沒臉見人了。你不罵我,我也無法給你賠禮道歉,既然如此,我要擺脫這種可笑且不明確的屈辱,成為你的敵人,踐踏你的懦弱,朝你臉上吐唾沫,否則今晚我就無法安然入睡。請亮明你的態度吧!你的老朋友橫刀奪愛,還厚著臉皮來你家投宿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不就是像螞蟻打架那樣的小事嘛!這種問題根本用不著擺在面上。」
說話之時,這位衣冠楚楚的鰥夫的額頭上,放射出如微弱的陽光那樣冰冷、苦悶的光芒,那試圖再一次輕敲桌面的手指開始顫抖,嘴角眼看著泛起了傲慢、嘲諷的笑意,他肆無忌憚地迎著伊原的眼神這樣說道:
「你不必多想,這是生活問題(他神情凝重地將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只是生活問題而已。別的不說,小女和我首先必須要活下去,我只要能收到錢就行了。」
「這種有點令人心情不快且沒有來由的解決方式我可不接受。」伊原聽到自己的臼齒髮出了如絲綢摩擦般的聲音,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如果是為了錢,隨後我可以別的名義多幾倍付給你。我只是忠告你,請以老朋友的身份從二者之中做出選擇,你要麼立刻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這裡轟走,要麼就不要提住宿費的事,說一句『歡迎今晚下榻此處,請好好休息』之類的話。」伊原此刻的心理陷入一種錯覺之中,猶如下將棋一路潰敗的人猛然在最後大獲全勝一般,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下意識地將西陣織[織物名,日本傳統工藝品,因出產於日本京都的西陣地區而得名]的桌布拉向自己手邊,同時說道:「我總覺得你會選擇後面這條路,因為我和伊久子更像小孩子那樣真心相愛,和你倆之前的關係有著天壤之別。」
「不要這樣嘰嘰歪歪啦!你還不知道生活的艱辛。」蕗屋看上去心滿意足地微微抖了抖肩膀,以一種對這位四十多歲的晚輩進行說教的口氣說道,「你知道對我們來說生活的艱辛意味著什麼嗎?你對這一問題還沒有深刻體會。近兩三年來,我唯一的問題就是生活,這在你們大家看來,或許是極其簡單之事,但對我而言,它比任何哲學問題都難以理解。不過,最近我終於明白了,為了生活犧牲生活的話就可以了,這再簡單不過了。這樣想來,我們的祖先也是這樣本本分分做的。」
「可是,你為何要從事這種卑劣無恥的營生呢?」說這句話之前,伊原已經妥協了大半,彈菸灰的動作也安靜了許多,「你可以出去找個工作,我雖能力有限,但也可以為你參謀參謀。」
「不過啊,我自認為還沒有落魄到那種地步,即使被殺掉,我也有無所事事的權利。」
這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懶漢,一瞬間顯得高風亮節。在這一瞬間,伊原在蕗屋面前再次失去了自以為已經具備的那種像個性的東西,他以一種風趣的順從語氣說道:
「真是服了你了!」
隨後,他預付了當晚的房費。
——即便在一個房間安頓了下來,但伊原和伊久子依然感到某種不安,猶如一對未經世故的新郎新娘,在外人的妥善籌備下,於他們的新婚之夜品嘗到了那種純真無邪的淒涼。那是一對被人好生操控後變得筋疲力盡、夜晚被掛在釘子上毫無生氣的牽線木偶的疲憊。
「討厭的老頭兒!」作為女人無聊時的常態,伊久子即刻開始數落不在現場、但曾與自己最親近的人,也就是說她在說蕗屋的壞話。
「真可憐,他只比我年長五歲。」
「你確實年輕且精力旺盛啊!我最喜歡身材好的肺癆患者啦,你似乎能成為那種人。」
此時,恆子輕手輕腳進了房間。伊久子並非衣冠不整,但她像是為了掩蓋乳房似的將雙手交叉搭在肩膀上。即便從這種情形下的禮貌來說,伊原也有勃然變色的必要。
「啊,實在抱歉,我沒想到你們已經到了這裡,是父親帶你們來的吧?」
恆子以文靜而緊張的眼神環顧屋內情形,卻只看到一男一女板著臉坐在那裡——恆子那安然自若的樣子傷害了伊原。在伊久子的慫恿下來到蕗屋家的時候,最先占據伊原內心的動機,難道不是想親眼看到恆子嫉妒的眼神這一類似於狩獵者對獵物的期待嗎?
「沒關係,我們可以聊聊嗎?」
伊久子似乎看穿了伊原的心思而這樣說道。正欲轉身離去的恆子聽她這麼一說,面帶脆弱而狡黠的微笑返回到他們二人中間坐下。她那穿戴整潔、如鑲嵌在牆上的圖畫般標準的坐姿,像極了她的父親。伊原偷偷看著她那系至胸部的和服衣帶隨著呼吸而起伏不定,宛若看著自己的呼吸一般。
「令尊最近好像胖了點。」
「是,大概是有點……」
「你看我瘦了些吧,前幾天我還咳血了呢!」
「你胖了呀!多餘的血還是吐出來為好。」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呀!」
伊久子那慵懶的微笑並非帶有特別的敵意,語調中卻含有一絲溫柔而甜蜜的殘忍,她敏捷地在恆子大腿上擰了一把。
恆子發出一聲驚叫,她正面對著電燈,那向後仰起的喉嚨,如白色的肥肉般閃現著潤滑的光澤。
「好啦,既然你當我是電燈泡,我得馬上出去。」
「你生氣啦?這樣子真可愛。」伊久子像與貓戲耍一般,麻利地伸出手去撓恆子的喉嚨,「今晚咱們仨一起睡這兒吧。」
「你胡說什麼呀!」恆子一味地不去看伊原,她後退幾步站起來說道:
「晚安。」
「晚安,明天見。」
恆子剛一出去,伊久子就將豐腴的後背依偎在伊原的胸膛上,半醒半夢般地說道:
「恆子還是處女呢!」
一種難以名狀的憎惡,促使伊原將嘴唇壓在了這個輕浮女人的唇上。伊久子像個雜技演員似的將身子轉了一圈,從下方用嘴唇的一股蠻力頂向他的嘴唇。
數日後,伊原在一個名叫「墮落天使」[原文為ルシヘル,語源為拉丁詞Lūcifer,常見音譯「路西法」]的酒吧認出了曾我,這是那個晚上以來他們的首次邂逅。
伊原從愛喝酒的朋友那裡獲悉,過去知名的調酒師清瀨,以當年的老主顧中沒有沒落的人為靠山,啟用當時自己獨立經營、在銀座數一數二的酒吧的名號,從今年春天起開始營業了。但是,伊原應邀來這裡今天還是頭一回。與他一同前來的朋友,在之前的酒席上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伊原喝過酒容易受情緒影響,並不怎么喝,二人一同進入「墮落天使」後,他就形同朋友的守護人。因為「墮落天使」是一個沒有女侍、事事都講究貴族品味的酒吧,所以,將伊原邀請到這種場合的話,同伴的醉酒程度按理說還不至於達到難以應付的地步。
身材矮小的調酒師清瀨,臉色如往昔一樣蒼白,正用魔術師那樣的動作舞動著雞尾酒調酒器,同時以他那慣有的口吃語調結結巴巴地向新來的客人講述雞尾酒的種種典故。這種純粹的美國飲料,為何被叫做雞尾酒呢?「說起這個結……結論,據說是起源不詳。哦,據某……某種說法講……」十八世紀中葉,某書志的作者在書中說,這種酒的成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公開於世,其配方是由位於永卡茲街,名為「雞尾酒酒吧」的那家酒吧風情萬種的老闆娘貝姬·邦·艾克親自傳授給他的秘方。某年某日,她為自己的未婚夫亞伯爾頓船長精心調製了這種酒,用此酒為他壯膽,讓他不再畏懼她那怒形於色的父親。於是,她非常喜歡的鬥雞好像是對這一重大事件表示祝賀似的盡情振翅高歌,結果一根漂亮無比的尾羽在空中翩翩起舞,恰好飄落到了這位美麗姑娘(即如今雞尾酒酒吧的老闆娘)面前。她拾起那根羽毛,動作優美地攪動酒杯里的酒,此後這種飲品就被命名為雞尾酒而沿用至今云云……
「喂,博學之士,閉上你的嘴!……不要光顧著講解,把生意給忽視了。生意……你怎麼還以這副蒼白的表情講解酒啊,酒的講解真是讓我們瞠目結舌。『酒之講解冗長乏味,鄙人甚感無聊』……仁木彈正[日本歌舞伎《伽羅先代萩》等描寫俠客、武士內部派系鬥爭劇目中的出場人物,是圖謀霸占主家家業的惡人,是典型的十惡不赦形象]何在?仁木彈正在哪裡?喂,仁木彈正!」
一個人揪住了伊原的衣服前襟。
「別這樣,這不是曾我君嗎?」
「哎呀!是伊原兄啊。」那醉漢瞪著令人感到討厭的色眯眯的眼睛,聲音尖細地說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沒認出你來。」
從清瀨眉毛之間掠過的神情以及其他客人默不作聲的情形可以推測,他在這裡顯然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傢伙。伊原也顧及這一點,就推開了曾我伸過來的那隻傳遞出病態信息的顫巍巍、黏糊糊的手。之後,伊原從成了好友的清瀨那裡聽說,清瀨為報答曾我父親對自己的深厚恩情,不管曾我是月末結賬還是拖延酒賬,都一概默許,可曾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不知天高地厚,總是這樣喝完霸王酒耍酒瘋,肆意擾亂酒吧氣氛,但生性守舊且膽小怕事的他從來不敢對曾我說一句難聽話。但是,在伊原看來,看似謹小慎微、精打細算的清瀨,不可能毫無緣由地放任曾我的胡作非為,他大致猜到,清瀨暗地裡可能有什麼把柄被曾我抓到了。
此事暫且不提,曾我一站在伊原面前,便像往常那樣突然變得垂頭喪氣,嘟嘟囔囔地挖苦道:「你這個成功人士,有義務給我這個失敗者敬杯酒啊!」他這麼說著,像演戲一樣神經兮兮地轉過那可憐而奇特的後背,將伊原帶到裡面位於角落的一張桌子旁。
曾我用脹得發白且顫巍巍的手指在桌子上寫了一個「死」字,伊原無法忍受這種抒情式的悲嘆。曾我之所以沒有作為小說家獲得成功,其原因的確顯而易見,此人確實應該從清理耳垢和早晚刷牙這類事情重新做起。
醉漢滿不在乎地將手搭在伊原肩膀上,沒完沒了地說著誇誇其談的牢騷話。想到將他穩在這裡可使其他客人免受其擾,伊原為自己一時獻身於「不花錢的犧牲」這一具有紳士風度的快樂而感到心滿意足。
——過去……即便現在,「過去」也是以一種淫蕩的肉體感覺糾纏著曾我,如娼妓般在他耳邊喃喃細語。譬如,十五年前,年僅二十二歲便入選《星期日明日報》期刊的小說有獎徵文啦;以須賀五郎這一筆名在某雜誌發表偵探小說,曾受到江戶川亂步的稱讚,等等,這些陳詞濫調的往事讓伊原感到困惑。未喝酒時,曾我並非嘮叨之人。
但是,在伊原的調理之下,曾我終於酒醒了,酒醒時猶如增多的白髮那樣空虛的情感,讓曾我說了些真話。
「你最近好像和後藤伊久子關係不錯啊!」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你臉上明明寫著呢!」
曾我說著,無所顧忌地伸開雙手打了個大哈欠,這個悽慘的哈欠使他陰暗的口腔內部一覽無餘。
「真羨慕能搞出來風流韻事的人,像我這種人……」
「要自殺是嗎?」伊原打算殘酷地給他個先發制人,對自己不知不覺隨之而來的笑聲衝動地迴蕩在耳畔而大為惱火,為自己對這個男人還無意識地懷有一種憐憫而悶悶不樂。
「不錯,如你所說,不就在臉上寫著嘛!」
伊原以一副驕傲自大、得意忘形的表情說出的這句話,已經超過淺薄這一程度而給對方一種非同小可的印象。在一瞬間,伊原也對這句話不可思議的效果感到惶惶不安。
「荻野五郎過世了啊!」
「嗯。」
對那個小說家的自殺,伊原既沒興趣也不關心。兩三天前,這位詩人氣質的作家自殺一事在報紙上轟動一時。之所以引起轟動,與其說是由於他已經碌碌無為的名聲,毋寧說是他從丸大樓七樓某出版社辦公室的窗口跳樓這一喜歡排場的土老帽式死法引起了世人些許關注。伊原從未讀過這個作家的作品。
「我喜歡荻五郎的小說,連自己須賀五郎這個筆名也是取自他的名字。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厭世作家……」
「厭世作家?」這在伊原聽起來就像自己被稱為樂天派事業家那樣逆耳,就責問道:「哪有這種人啊!不被認可的作家都是厭世家,得到認可的作家只能將厭世主義作為長壽之秘訣來信奉,所以根本沒有值得一提的厭世作家。他們也喜歡橙子,不過是討厭橙子渣而已。在這一點上,難道存在不是厭世家的人嗎?」
曾我以一種嘲笑勢利小人的英雄式表情盯著伊原的臉,他那如少年般紅潤的嘴唇,此刻令伊原就像初次看到一樣目瞪口呆。在背景燈故弄玄虛的幽暗之中,那嘴唇像珍貴的紅寶石般熠熠生輝。
「你的忠告找錯對象了。我也會在近期自殺(屆時我會事先通知),不過,這並不是痴迷於厭世主義,只是因為我企望通過採取和荻野五郎相似的死法來得點好處。」
聽著曾我得意忘形地大放厥詞,伊原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曾我因終於認識到了自己的庸碌無能(竟用了幾十年時間才發現自己屁股上沒有長尾巴!)而突然變得無聊至極,才決心一死了之。但是,若被視為因才疏學淺絕望而死的話,他會怒火中燒。因此,若採用無原因、無理由、無目的的死亡方式,只需完全效仿別人的自殺即可。這樣的話,他的死僅是一種作為模仿者或追隨者的死亡,而不會變成為效仿別人而死,或願意效仿別人而死,應該說這是最輕鬆、最高明且最富創意的死法。
「我對為死亡加上冠冕堂皇的名義這一點深惡痛絕,忍無可忍,」曾我繼續說道,「戰爭期間,我曾在軍隊待過一段時間,我對死亡本身並不害怕,但一想到當時死的話會被說成是『光榮陣亡』,我覺得相當恐怖。因為即便今日像我這種常常不被戴上因生活貧困而自殺,或因極度絕望而自殺等一些冠冕堂皇的名義之花環而真正想死的人,連死也需要手段啊!」
「傻瓜!」伊原看到,在調酒師的身影來回穿梭的鏡子之中,香菸煙霧繚繞的夜色已經如潮水般涌了上來,於是他向坐在對面桌子旁的同伴示意後站起身來,「這樣的話,你即便等待自然死亡不也一樣嗎?——再見。」
「那能等嗎?」曾我好像故意一般跌跌撞撞地一直追著伊原走到了門口,「我體內攜帶著胃癌的遺傳基因,能等的話也不會很麻煩呢!」如惡魔般無法抑制的大笑,從他紅色的唇中噴涌而出,「可是,我能等嗎?」
三
但是,曾我的自殺通知根本就沒來。在此期間,A報紙的一隅,刊登了垣見夫人和那個黑市商人私奔的消息。
四五天後,在開始有點冬日寒意的某一天,恆子突然來到已經開業的旅遊公司的社長辦公室,她摘下粉紅色與灰色相間的橫向粗條紋披肩,搭在來時被寒風吹得凍成奶酪色的雙手上,將同樣被凍得有點發黃、看起來比平時多了那麼點性感的臉龐,轉向已呈現出冬日氣息、高樓林立的街道上空。
「垣見夫人最終還是做了啊。」
「垣見夫人私奔了,辻心臟麻痹死了,其他人也很危險呢!」她的臉頰像是突然要浮現出一絲諷刺的微笑,卻沒有表現出來。
頃刻間,伊原猶如享受日光浴一般陶醉在沉默之中,但是,他應該像滑雪之人享受寒風那樣去享受它。總而言之,這種沉默過於漫長了。於是,恆子話鋒一轉問道:
「你身體還好吧?」
「還是這麼康健。你為什麼這麼問呢?」
「不,也沒什麼……不過,你一直在和伊久子小姐交往吧?」
「是的。她怎麼了?」
恆子非常穩重地朝四周看了看,小聲說道:
「她是個吸血鬼。」
「你說什麼?」
「是很奇怪啊!她實際上根本沒得什麼肺病,卻到處宣稱自己身患肺病,這難道不可疑嗎?更詭異的是,和她發生過關係的男人,都漸漸沒了血色,接著就會憔悴而死。聽說九人當中已死了三個,四個得了重病。家父與伊久子交往期間似乎也迅即骨瘦形銷,所以我只好央求父親強行和她分手。」
這真是極其天真的忠告,伊原似乎理解了伊久子特意將恆子說成是處女的用意。
「謝謝,目前我的身體還沒什麼問題,明天體檢時我讓醫生仔細檢查檢查。不過,恆子,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的事情是世間常見的呀!」
「常見的事?」
「就是那個吸血鬼……」
「啊,是真的嗎?」
這位黃玫瑰般身材高大的處女,驚訝得睜圓了那雙如聖女般沉重而賢淑的眼睛。
第二天的體檢結果顯示一切正常。他相信了實業家身上經常存在的「萬事大吉」這一迷信而熱衷於各種令人歡欣鼓舞的計劃。他開始對伊久子生厭,於是打算借著發現她有其他情人——或許是如今開始走紅的男高音歌手——這一難得的機會,重新對恆子展開積極的攻勢。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收到了曾我的自殺通知。
本人將於十二月一日下午一點,由你公司大樓樓頂毅然縱身而下跳樓自殺,敬請諒解,遇雨順延。
本人認為無緣由的自殺,猶如靈魂在空中自由翱翔一般心曠神怡。朝拜聖體[基督教的主要儀式之一,也是一種特殊的崇拜儀典]業已完成,蕗屋恆子小姐親自為我主持該儀式。她的確是位現代女性,她說,對那些知曉自己明天將死之人,不僅是我,對任何人她都樂意為其獻身。而且,她對朝拜聖體儀式非常得心應手,足以裝點我一生的記憶。
十一月*日 S生
---伊原慶雄先生
……讀著讀著,伊原的眼神變得非常兇狠,迅即想起這幾個月的借貸對照表。他做事毫無破綻,無論肉體上還是物質上,都沒有遭受一點損害,魔群只是與他擦身而過。但是,這封信朝著他完美的良心設下了一個圈套,這一最後的考驗,弄不好會成為他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一個開端。
伊原呆呆地張著嘴,站在書房正中思索著,再次湧上心頭的一股憤怒,讓他下定了決心。他打開電爐,親手燒掉了曾我的來信,自己從中體驗到了宛如罪犯在專心毀滅證據時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可思議的陶醉,他似乎看到一群魔鬼快步從火焰中穿過,一個個酷似蕗屋、恆子、辻、垣見夫人、伊久子及曾我的小惡魔,沿著逐漸包圍了那封信的火焰疾馳而去。它們究竟去了哪裡呢?
十二月一日是一個晴朗而溫暖的好天氣,伊原背對著窗戶坐在辦公桌前,忍受著令人恐怖的時間的流逝。怎麼可能會有人上當呢!又有誰會移步樓頂呢!雖然如此,但伊原還是吃不下午飯。「那些傢伙」有什麼權利威脅伊原呢?伊原越想越覺得不合情理,但他很難將自己看作一個被毫無秩序且沒有緣由的暴力所威脅的英雄。面前牆上的掛鍾已經過了一點,時間的逼近帶著一種猶如人被漸漸勒緊脖子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快感,令人欣喜的期待逐漸使他心裡如釋重負。時機到來,一個無所作為的男人,無需他的協助就會像青蛙那樣血肉模糊地在馬路上斷氣身亡,想到這一瞬間,伊原欣喜若狂。如果曾我的預告是個大騙局,他一定今天就去拜訪他,親手將他勒死。
一點半——此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在牆邊宣傳海報上的日本阿爾卑斯山脈下方打盹的服務員,因為他覺得服務員未醒期間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呈現出正方形投影的冬日明亮的陽光,如水般灑在伊原的辦公桌面上。在透過玻璃板形成的一片綠色之海上,文具、文件宛如停泊在風平浪靜的海港里的船隻。突然,一個巨大而形狀不規則的影子,從四方形冬日陽光的對面,聲勢浩大地朝這邊飛掠而過。
緊接著,出現了猶如耳鳴般的沉默。
整個辦公室下一個瞬間充斥著混亂和騷動,一發而不可收。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職員們從窗框探出大半個身子,人人都發出了呼喊或驚叫,夾在他們耳際的鉛筆、鋼筆以及女辦事員的發卡和梳子等等,向下飛落,有的掉落在下方的馬路上,還有的掉在跳樓男子的身上而扎進了肉里。汽車停了下來,警笛在四周的石壁上轟鳴,那跳樓的男子就像處於夢魘中的人一樣,嘴裡發出呻吟聲,身子曖昧地蠕動著。
兩三名公司董事,一臉好奇的樣子擁進了社長辦公室。
「社長,有人跳樓!」
伊原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因為對這個男人來說,他事先已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如下唯一的思考,所以這一切似乎都天經地義。董事們聽到他那若無其事的言辭,都吃驚地盯著他的臉。
「真是個蠢貨!」伊原說,「就算是坐電梯下去,也慢不到哪裡去。」
隨後,桌上電話響起,他拿起聽筒,放在了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