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茨基進行曲 · 第十五章

約瑟夫·羅特 《拉德茨基進行曲》
皇帝已經衰老了。 他是世界上最老的皇帝。死神圍著他轉悠,轉了一圈又一圈,年復一年銷蝕他的歲月。整個田野的莊稼都已經一掃而空了,唯有這位皇帝像一株被遺忘的銀色禾稈,依然兀立在那兒等候著死神的再次收割。 多年來,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總是十分茫然地看著遠方。他的腦殼已經禿了,像一塊圓弧形的荒地。他的連鬢鬍子全白了,像一對雪白的羽翼。他臉上的皺紋像一片亂糟糟的灌木叢,鐫刻著幾十年的光陰。他的身軀很消瘦,背也有點兒駝。在室內他常常邁著急促的碎步轉來轉去。可是,一旦走到室外,他就竭力讓雙腿硬朗起來,膝蓋靈活起來,腳步輕快起來,脊背挺直起來。 他的雙眸透出一種刻板的仁慈神色,似乎是要證明這是一雙屬於皇帝的眼眸。表面上看,它們好像在注視著前來覲見的人,在向他們每一個人致意,實際上那些面孔只不過是從兩隻眼睛邊上一閃而過。它們只是直勾勾地注視著那條細柔的生死界線。即使有房屋、森林或高山阻隔,皇帝的眼睛也能看見那條地平線上的生與死。 人們常以為弗蘭茨·約瑟夫老糊塗了。可是,也許事實相反呢?他預見到帝國的太陽即將落山,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因為他一定會在這個太陽下山之前死去。有時候,他以非常愉快的心情傾聽別人的絮絮叨叨,可誰知道他的無知是裝出來的呢?因為他喜歡用孩童的天真和老人的機智迷惑別人。有時候,他們自命不凡地想顯示比他更聰明,他也會假裝很高興。為什麼不呢? 他把聰明智慧隱於天真質樸之中,因為一個皇帝不宜表現得像謀士一樣聰明。他寧願裝得愚笨一些,也不願表現出聰明的樣子。出去打獵時,他心裡明白有人會把獵物送到他的獵槍口上。雖然他還可以打到別的獵物,但他仍然只打送到他獵槍口的那些獵物。對於一個老皇帝來說,他不宜去拆穿別人的詭計,告訴他們其實他的槍法比一個森林管理員還要好。如果人家給他講童話故事,他便裝出信以為真的樣子,因為一個皇帝不宜指責別人善意的謊言。如果人家在背後嘲笑他,他便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因為一個皇帝不宜洞察出別人的嘲笑。只要他不計較,那麼這種嘲笑也是愚蠢的。如果他發燒了,周圍的人嚇得直發抖,御醫卻謊稱他身體無恙。儘管皇帝知道自己在發燒,他仍然會說:「感謝上帝!」這是因為一個皇帝不會懲罰一個撒謊的醫生。再說他對自己的死期十分清楚。許多個晚上他明知自己在發燒,而他的御醫卻毫不知情。他依然還活著。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有時候他病了,卻沒有人知道;有時候他身體很好,他們卻說他病了,他便裝出有病的樣子。哪裡有人認為他仁慈和藹,他就表現出很和善的樣子;哪裡有人說他冷漠,他的心就會流血。他活了很長時間,完全知道講真話是愚蠢的。他允許他們撒謊犯錯。他並不相信那些多事者在他的帝國疆土傳頌的有關他的傳奇,更不相信他的世界會千秋萬代。但是,一個皇帝不宜和多事者以及老滑頭計較,所以他乾脆一聲不吭。 雖然他休養得很好,御醫對他的脈搏、他的肺、他的呼吸都很滿意,但從昨天起他就開始流鼻涕。他不想讓人家知道這件事,否則就會阻止他去觀看在東部邊境舉行的秋季軍事演習。他想再看一次軍事演習,至少要去一天。是那位救命恩人的案卷—他又忘記了這個人的名字—喚起了他對索爾費里諾戰役的回憶。他不喜歡戰爭—因為他知道他肯定會打敗仗—但他愛軍隊,愛演習,愛軍服,愛練武,愛閱兵,愛列隊行進和連隊操練。有時,看見那些軍官戴的帽子比他的帽子還高,看見他們制服褲子上的熨跡,黑漆皮靴和制服上衣的高領子,不免有些生氣。許多軍官還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不久前,他在街上偶然遇見了這樣一個國防軍軍官,他整天悶悶不樂。可是,當他走到他們中間去時,他們會把規矩和炫耀區分開來。他在這裡可以毫無顧忌地呵斥這個人或那個人。可是對於一個皇帝來說,軍隊里的一切行為都是恰如其分的。皇帝自己在軍隊里甚至也只是個士兵。他喜歡聽軍號,雖然他表面上裝出對行軍計劃不感興趣的樣子。他知道是上帝親自把他安排在皇位上的,但是他也會在某些虛弱的時刻因為自己不是前線軍官而感到沮喪。他心裡對參謀部的軍官總是有些不滿。他還記得,在索爾費里諾戰役的歸途上他像一個中士似的對那些不守紀律的部隊大發雷霆,命令他們重新整隊。他深信,十個好的中士比二十個總參謀部的參謀還要管用,可是這事他又能對誰講呢? 他渴望觀看軍事演習! 他將感冒隱藏得很好,流鼻涕時儘量不去掏手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觀看軍事演習的決定。他要讓所有參加演習的人和他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他很想看到地方當局由於沒有預先採取嚴密的保衛措施而露出的絕望神情。他不害怕,他很清楚死神暫時還不會收走他。所有人為他的計劃感到吃驚,並試圖勸阻他。他堅決要去。 終於,有一天他登上了宮廷列車,徑直向帝國東部邊境駛去。 在離俄國邊界不到十英里的Z村,人們在一座舊宮裡為他準備了住所。其實皇帝本人更青睞給軍官們安排的某間茅草屋。多年來,他從沒有享受真正的部隊生活。有一次,僅僅一次,也就是在那次不幸的遠征義大利途中,他在床上看到了一隻真正的活跳蚤,但他對誰都沒有說過這件事。他是一個皇帝,皇帝的金口是不能提蟲子的。從那時起他就一直這麼認為。 人們關上了他臥室的窗戶。夜裡,值勤的衛兵都睡著了,皇帝則輾轉反側,無法安眠。為了不驚醒別人,他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輕輕地推開那扇又高又窄的窗戶。他佇立窗前,呼吸著秋夜涼爽的空氣,凝望著深藍色夜空閃爍的星星,還有地上士兵們點燃的紅色篝火。 他曾經讀過人們為他寫的傳記,書中有這樣一句話:「弗蘭茨·約瑟夫不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他們寫的是我,老皇帝思忖著,說我不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可是我喜歡篝火呀!他多麼希望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少尉,永遠那麼年輕。也許我的確不那麼浪漫,他心裡想,但是我多麼希望自己是一個年輕人啊!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他繼續想到,我是十八歲登上皇位的。「登上皇位」—這個說法太大膽。此時此刻,他很難相信自己是一個皇帝。一點兒沒錯!人家滿懷敬意進獻給他的那本書里就是這樣寫的。毋庸置疑,他就是弗蘭茨·約瑟夫一世! 窗外是拱形的蔚藍色夜空,繁星點點。無邊無際的蒼穹下是平坦而遼闊的田野。有人告訴他窗戶是朝向東北的。這麼說他正在眺望俄國。邊界線,不用說,當然是看不到的。皇帝弗蘭茨·約瑟夫此刻當然很想看到帝國的邊界線。噢,這是他的帝國!他微微一笑。 蔚藍色的夜空,廣闊無垠,繁星閃爍。皇帝穿著皺巴巴的白色睡袍佇立窗前,看上去是那麼的消瘦而蒼老。凝望著這深邃莫測的夜空,他覺得自己十分渺小。在他帳篷前面巡邏的衛兵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都要比他強壯多了。他,軍隊中最瘦弱的一個!他,軍隊的最高統帥啊!每個士兵都向萬能的上帝宣誓:效忠皇帝弗蘭茨·約瑟夫一世!他是上帝恩寵的皇帝陛下!他相信萬能的上帝。上帝,萬能的上帝,就藏在那星光璀璨的藍天后面—真是不可思議啊!夜空中那閃爍的繁星就是他的星斗,頂蓋在大地之上的是他的蒼穹。慷慨仁慈的他將這大地的一部分,即奧匈皇朝帝國,賞賜給了弗蘭茨·約瑟夫一世。而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則是個消瘦的老頭,他正站在敞開的窗前,每時每刻都害怕受到衛兵的驚嚇。 蟋蟀在唧唧叫。它們的歌唱,像夜空一樣無止境的歌唱,猶如天上的星斗一般喚起了皇帝心底的敬畏感。有時,他產生一種幻覺,以為是天上的星星在歌唱。他感到一絲寒意,但又怕關上窗戶,也許不會像剛才開窗那麼順利。他的手在顫抖。他想起來了,很久以前他應該觀看過在這裡舉行的軍事演習。是的,就連這個臥室也從那個被遺忘的記憶中呼喚出來了。但他不清楚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十年?二十年?還是更長一些?他覺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時間的海洋上,漫無目的地在水面上漂來漂去,時常會沖回到看起來十分熟悉的礁石上。有朝一日,他也許會在某個地方毀滅。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是的,他感冒了!前廳里沒有什麼動靜。他小心翼翼地關好窗戶,光著消瘦的雙腳摸索著回到床上。他把那圓圓的布滿星辰的藍色夜空一起帶到了床上,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這樣,他入睡了,在拱形的夜空下入睡了,仿佛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野外那藍色的天穹下面。 每當到了「戰場」—他總是這樣稱呼軍事演習—他都是在凌晨四點鐘準時醒來。他的侍從已經站在他的房間裡。他知道他的貼身副官們已經站在門後等候著。一天的生活又得開始了。一整天他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他才會在夜裡瞞著所有人獨自在窗前站了足足一刻鐘。一想到這個靠他的狡黠而偷來的快樂,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對著那個老侍從和剛剛進來的勤務兵狡黠地一笑,勤務兵嚇得直發抖,像個死人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他為皇帝狡黠的一笑而驚懼,為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皇帝的吊褲帶而驚懼,為皇帝那亂蓬蓬的、有點像線團似的連鬢鬍子驚懼—那狡黠的一笑像一隻安靜、疲倦而又蒼老的小鳥在鬍鬚間跳來跳去,為皇帝蠟黃的面色驚懼,為皇帝那不停地掉落頭皮屑的禿頭頂而驚懼。他不知道是應該陪著這個老人笑,還是該默默地等候著。 皇帝突然吹起了口哨。他故意把嘴唇撅得尖尖的,羽翼似的鬍鬚也在微微地相互碰撞。皇帝吹的是一首名曲,不過有點走調,聽上去像是在吹一支小牧笛。皇帝接著說:「霍德思老愛吹這首歌,我想知道這是首什麼歌!」可是,老侍從和勤務兵誰也回答不上來。過了一會兒,皇帝洗臉時已經把這首歌忘光了。 這是難熬的一天。弗蘭茨·約瑟夫看了看日程安排表,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安排得滿滿的。在這個小村莊只有一個希臘東正教教堂。彌撒首先由一個羅馬天主教神父做,然後才輪到希臘東正教神父做。宗教儀式活動最容易使他感到疲倦。他覺得他在上帝面前必須像一位士兵在上司面前一樣聚精會神。他已經老了!上帝要是能給我免除這些儀式就好了!他思忖道。可是上帝比我還老。我必須服從他的決定,正如軍隊的戰士對我的決定一樣不容更改。如果每個下級都想批評他的上司,那世界不就亂套了? 透過那高高的拱形窗戶,皇帝看見上帝的太陽在冉冉升起。他跪下,並用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很久很久以來,他每天早晨都要看日出。在他的長長的一生中,他幾乎總是在日出之前起床,就像一個士兵總是比他的上司起得早一樣。他熟悉日出的全過程。夏日的朝陽似火,給人以熱烈、愉快之感;冬陽遲緩,常常是霧靄籠罩,顯得暗淡渾濁。雖然他已記不清他曾遭受劫難或受命運眷顧的日期、星期、月份或年份,但是他清晰地記得他生活中每個重要日子的早晨。他記得,這個早晨陰沉沉,那個早晨明亮亮;這個早晨紅彤彤,那個早晨霧蒙蒙;這個早晨雨絲絲,那個早晨風徐徐。他每天早晨都要下跪祈禱,在胸前畫十字,就像有些樹木那樣,無論是遭到暴風雨的襲擊、斧頭的砍伐,或是春天霜凍的摧殘,抑或是溫暖和煦的陽光照射,它們每天都要向晨曦舒展它們的葉片。 皇帝站起身。他的理髮師來了。他每天早晨都要把下顎伸過去,讓理髮師把他的連鬢鬍子修好,刷刷乾淨,這已成了他的生活習慣。冰涼的剪刀在他的鼻孔前和耳垂下移來移去,弄得他痒痒的,有時候還不得不打噴嚏。今天,他坐在一面橢圓形的小鏡子前,安寧而熱切地注視著理髮師那瘦削的雙手。理髮師每剪下一小撮頭髮,每擺動一下剃鬚刀,每拉一下梳子或刷子都要往後退一步,用戰戰兢兢的雙唇噓氣似的呼出一聲:「陛下!」皇帝根本聽不清他噓氣似的耳語,他只看見理髮師的雙唇在不停地翕動,卻不敢發問,所以他只好想,這人有點兒神經質。 「您叫什麼?」皇帝問。 理髮師一步跳到門口,彬彬有禮,但又不失軍人的風度。他的軍銜是下士,在國防軍只當了半年的兵,因為把他的上校侍候得無可挑剔,所以贏得了上校的好感。這種跳,既是鞠躬之態也是堅毅之姿,皇帝滿意地點點頭。 「哈滕斯坦!」理髮師大聲說道。 「你為什麼要那樣跳啊?」弗蘭茨·約瑟夫問道,但沒有得到回答。 下士理髮師又戰戰兢兢地來到皇帝跟前,慌手慌腳地完成他的工作。他希望遠遠離去,快快回到營房去。 「您等等!」皇帝說,「啊,您是下士了!您入伍很久了嗎?」 「半年,陛下!」理髮師支支吾吾地說。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是下士了?我那個時候,」皇帝說,口氣有點兒像個老前輩,「從來沒有那麼快!不過,您看起來的確是個很出色的士兵。您願意一直留在部隊嗎?」 理髮師哈滕斯坦有老婆有孩子,在奧洛莫烏茨還有一個生意不錯的店鋪。他曾經幾次假裝患風濕病以便儘快退伍,但他不能對皇帝說個「不」字。 「願意,陛下!」他說。他知道這樣的回答無疑是攪亂了他的全部生活。 「哦,那好吧。現在提升您為中士!不過,可別那麼緊張呀!」 就這樣,皇帝賜給了一個人幸福。他真高興,他真高興,他真高興呀!他為這位哈滕斯坦做了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啊!白天的行程可以開始了。他的車子已經在等候。他們緩緩地爬上山坡,向小山丘頂的希臘東正教教堂駛去。它那金色的十字架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軍樂隊在演奏帝國國歌:「上帝保佑……」 皇帝下了馬車,走進教堂。他跪在聖壇前面,翕動嘴唇,不過他並不是在祈禱。他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位理髮師。萬能的上帝不可能像他賜福下士一樣垂青於他,多麼無情啊!耶路撒冷之王,這便是上帝所能賜予一個陛下的最高職銜。而弗蘭茨·約瑟夫早已經是耶路撒冷之王了!太無情了!皇帝暗自思忖。 有人走過來悄悄告訴他,外面村子裡還有猶太人在等候他。他們已經把那些猶太人給忘了。哦,還有猶太人!皇帝悶悶不樂地想著。好,叫他們進來吧!不過得抓緊,否則去看軍事演習就太遲了。東正教神父匆匆結束了彌撒。樂隊又一次奏響了帝國國歌。 皇帝走出教堂時是上午九點整。軍事演習是上午九點二十分開始。弗蘭茨·約瑟夫決定不坐馬車去而改為騎馬去。他叫人把車趕了回去,自己則騎著馬去接見那些猶太人。他們在村頭出口處—那裡有一條寬廣的馬路,它既通向他的住所,又通向軍事演習場地—像烏雲似的向皇帝湧來,黑壓壓一片。全村的猶太人向皇帝鞠躬,宛如田野里一根根奇異的黑色秸稈在風中搖曳。他從馬鞍上只能看見他們俯下去的後背。他又騎馬向他們靠近了一些,才看清他們在和煦的秋風中飄拂的長鬍須,有銀白色的,有漆黑色的,有火紅色的;還看清了他們那高鼻樑朝著地面,像是在尋找著什麼。皇帝穿著藍色的大衣,坐在白馬上。他的連鬢鬍子在秋日銀色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縷縷薄霧從四周田野緩緩升起。 猶太人的首領穿著黑白條紋相間的祈禱服,拖著隨風飄動的鬍鬚向皇帝迎面走來。皇帝騎著馬一步一步前行。猶太老人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他仿佛在一個地方停住,但身子仍然在動。弗蘭茨·約瑟夫感到一股寒意襲來。他突然停止了前行,他的白馬因受驚也駐足而立。皇帝跨馬下來,他的隨從們也跟著下了馬。他朝前走去,擦得鋥亮發光的皮靴沾滿了公路上的灰塵,狹窄的靴邊粘上了厚厚的灰色的泥巴。黑壓壓的一群猶太人向他湧來。他們的背一會兒直起來,一會兒又彎下去。他們漆黑色的、火紅色的和銀白色的鬍鬚在風中搖曳。那個猶太首領在距皇帝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懷裡抱著《舊約全書》的前五卷即《摩西五經》的紫紅色大羊皮紙卷,飾有金色的皇冠,上面的小鍾發出輕輕的響聲。猶太首領把《摩西五經》敬獻給皇帝。他張開那掉光了牙、周圍鬍鬚叢生的嘴,用一種難以理解的語言,結結巴巴地念叨著祝福詞,這些祝福詞是猶太人參見皇帝時非念不可的。 弗蘭茨·約瑟夫低下頭。晴朗的銀色秋日在他黑色的皇冠上空飄浮著。空氣中迴蕩著野鴨的尖叫聲,遠處農舍傳來公雞高昂的歌聲。除此之外,一片寂靜。猶太人群中響起一陣低沉的咕咕噥噥的聲音。他們的後背彎得更低了。蔚藍色的天空無邊無際,沒有一絲雲彩。 「衷心祝福您!」猶太首領對皇帝說道,「祝福您的世界千秋萬代,永遠流傳!」 這我知道!弗蘭茨·約瑟夫想。他和這位猶太首領老人握了握手,隨即轉過身去,又跨上了他的大白馬。 他策馬向左,從滿是硬泥塊的秋日田野上急匆匆地奔跑過去,身後跟著他的隨從。風送來了騎兵上尉考尼茨對身旁的朋友說的話:「那個猶太人講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皇帝從馬鞍上回過頭來說了聲:「他只對我一個人說,親愛的考尼茨!」便繼續策馬朝演習場奔去。 弗蘭茨·約瑟夫根本不了解軍事演習有何意義。他只知道「藍軍」與「紅軍」在交戰。他一切都得聽人家給他解釋。 他不停地說:「我明白,我明白。」別人都以為他想弄明白但卻弄不明白,他對此感到特別高興。 「白痴!」他這麼想。他搖搖頭,別人還以為他的頭在搖晃是因為他是個老人。 「我明白,我明白!」他還在不停地說。 軍事演習場上兩軍激戰正酣。藍軍部隊駐紮在Z村外大約兩英里的地方。兩天來,他的左翼部隊在紅軍騎兵部隊的進攻下不斷地往後撤。它的中心部隊占領著P地,此處多山丘,因而易守難攻。但是紅軍部隊此刻正集中火力攻打它的中心部隊與其左右兩側部隊的結合部,試圖切斷中心部隊與兩側部隊的聯繫。如果成功的話,那麼中心部隊就有被包圍的危險。它的左翼部隊正在撤退,而它的右翼部隊非但沒有往後退,反而還在慢慢地向前推進,同時還顯現出有拉長戰線的意圖,看情形,它們是想包圍敵軍的側翼。按照皇帝的意思,這實在是一個陳舊的排兵布陣。如果由他來指揮紅軍部隊的話,他就會通過不斷地後撤,來吸引藍軍部隊最精銳的另一翼部隊,把它儘可能拖得精疲力竭,最後就可以在它和中心部隊之間找到一個暴露的空地。 皇帝什麼也沒說。他正為這樣一件可怕的事實而苦惱:上校盧加蒂,一個特別愛慕虛榮的里雅斯特人,把他的大衣領子翻得高高的。弗蘭茨·約瑟夫堅信只有義大利人才會這樣。噢,就是制服上衣的領子也不可能弄得那麼高,而且上校為了讓人看見他的軍階,還把這個高得可怕的大衣領子故意敞開。 「告訴我,上校先生,」皇帝問道,「您這大衣在哪兒做的?在米蘭?可惜我已經把那裡的裁縫的名字全都忘了。」 盧加蒂上校趕緊雙腳併攏,將大衣領子扣好。 「這下人家會錯把您當成少尉,」弗蘭茨·約瑟夫說,「您看上去很年輕!」 說完,他用馬刺踢了踢他的白馬,朝一座山丘飛奔而去。按照慣例,司令部肯定駐紮在那個山丘上。他決定,如果演習時間持續過長,他就要中斷這場「戰鬥」,因為他更願意看到列隊行進的演習。弗蘭茨·斐迪南肯定會別具一格。他會表明自己的態度,乾脆站到某一邊,發號施令。獲勝的當然總是他,誰會去戰勝作為皇儲的將軍呢?皇帝用那雙蒼老的淡藍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面孔,全都是一些愛慕虛榮的小伙子!他暗想。要是在幾年以前,他準會對此大動肝火,可是再也不會生氣了,再也不會生氣了!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年紀,但當別人圍著他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一定很老了。有時,他仿佛覺得自己正從人們中間和大地上飄走。他越久地注視他們,他們就會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他們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撞到他的耳朵上立刻又消失了。要是有人慘遭不幸,他們就會謹小慎微地把這件不幸的事講給他聽。哎,他們不知道其實他什麼都能忍受!巨大的痛苦已經在他的心裡安下了家,而新的痛苦又如久違的兄弟一般前來拜訪這些舊日的痛苦。他再也不會大發雷霆,也不會欣喜若狂,當然也不會艱難地忍受痛苦。此刻,他真的要叫他們中斷「戰鬥」,叫他們開始列隊行軍演習。 他們站在廣袤的田野上,各個兵種的部隊都來了。可惜他們穿的都是土灰色制服,這又是一件不討皇帝喜歡的新奇改革。不管怎樣,好在騎兵部隊的褲子還是血紅色的,它們猶如一團團火在那滿是枯黃麥茬兒的田地上燃燒。它們像火苗衝出了陸軍制服那土灰色的雲層。一柄柄長佩劍在行進的縱列和橫列隊伍前面閃動。白色襯底的紅十字在機槍部隊後面閃閃發光。載著炮兵的沉重馬車過來了,那些炮兵看上去像古代的戰神。那些漂亮的褐色和栗色戰馬順從而又威武自豪地突然豎起了前蹄,以後蹄而立。弗蘭茨·約瑟夫從他的雙筒望遠鏡里能看見每一個排的動作,他一會兒為他的軍隊感到自豪,一會兒又為要失去它而感到惋惜。這是因為他看見他的軍隊有的被消滅了,有的被打散了,有的被分散在遼闊帝國的許多民族中間。哈布斯堡王朝那巨大的金色太陽落下去了,掉落在宇宙無底的深淵裡,摔得粉碎,變成了一個個小太陽。這些小太陽作為獨立的星球照耀著一個個獨立的民族。他們再也不會接受我的統治!老皇帝思忖道。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又思來想去,因為他是一個奧地利人…… 皇帝從山坡上走下來,開始檢閱一動不動的部隊,幾乎是一個排、一個排地看過去,這令所有的指揮官感到沮喪。他偶爾也從隊伍的行列中穿過去,看看士兵的新背囊和麵包袋,不時地把他們的食品罐頭抽出來看看,問一聲裡面裝的是什麼。看到有些士兵面孔呆板,他就問一下他們的故鄉、家人和職業,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聽到他們的回答就走開了。有時,他也伸出一隻蒼老的手,拍拍某個少尉的後背。就這樣,他來到特羅塔所在的狙擊營。 特羅塔痊癒回到狙擊營已經有四個星期。他站在他所在排的隊伍前面,臉色蒼白,精神憔悴,神情落寞。當皇帝向他走近時,他為自己的落寞而感到惋惜。他覺得自己這是在玩忽職守。軍隊對他來說已經變得陌生了。最高統帥對他來說也很陌生。此刻的特羅塔就和一個既失去了故鄉、又失去了思鄉之情的人一樣。他很同情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這位白鬍子老人,他那麼好奇地觸摸著士兵的背囊、麵包袋和食品罐頭。他多麼希望能再一次產生那種飄飄然的陶醉感。在他的軍旅生涯中,每逢慶典之際他都會產生那種陶醉感;在家裡,在那些夏日的星期天,在父親的陽台上,在每次舉行閱兵慶典的時候,在他得到任命的時候以及幾個月前在維也納觀賞基督教聖體節遊行的時候,他都曾產生過那種陶醉感。此刻,他就站在距離皇帝才五步遠的地方,可他的心一點兒也激動不起來。在他那挺立的胸膛里充滿了對這位老人的同情。 楚克勞爾少校絮絮叨叨地說了些程式化的套話。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弗蘭茨·約瑟夫不太喜歡他。他甚至有些懷疑這位少校指揮的狙擊營是否毫無瑕疵。他決定仔細地看看。他認真地注視著那些毫無表情的面孔。 他指著卡爾·約瑟夫,問道:「他病了嗎?」 楚克勞爾少校向皇帝稟告了發生在特羅塔身上的事。這個名字像個鐘鈴一樣不斷在耳邊敲響,聲音聽起來既親切又惱人。他又回想起那堆案卷里描述的事情,而且,那沉睡已久的索爾費里諾戰役的經歷又在他的記憶里甦醒過來。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上尉的身影。他清晰地記得在一次滑稽可笑的召見中那個上尉堅決要求取消那篇愛國主義的讀物。那是第十五號讀本。皇帝此時連編號都想起來了。他真高興,因為這微微地證明了他具有「良好的記憶力」。他的心情顯然好多了。楚克勞爾少校似乎也不是那麼不討人喜歡。 「我還清楚地記得您的父親!」皇帝對特羅塔說,「他很謙虛,索爾費里諾英雄!」 「陛下,」特羅塔少尉回答說,「那是我的祖父!」 皇帝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像是受到時間巨浪的衝擊,使他突然和這位少尉隔離開來。是的,是的!他雖然能夠記起這本讀物的編號,卻記不起他已經度過的那些無數個歲月。 「哦!」他說,「那是祖父!哦,哦!您父親是上校是嗎?」 「W地區的地方官。」 「哦,哦!」弗蘭茨·約瑟夫又重複了一遍。「我會記起的!」他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是對剛才所犯的錯誤表達的一種模糊的歉意。 他還在特羅塔少尉面前站了一會兒,但是他既不看特羅塔,也不看其他人。他已經沒有興致去檢閱隊伍,但又不得不裝模作樣地繼續下去,要不然他們會發現他已經被自己的年歲嚇倒了。 和平常一樣,他的眼睛又在眺望遠方,永恆之端已在那兒露出端倪。他只顧盯著遠方,卻沒有覺察到一顆清澈的水珠出現在他的鼻子上。周圍的人出神地凝視著這顆水珠。它終於,終於落在那濃密的銀白色的短鬍鬚里,深深地躲在裡面,誰也無法窺見。 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分列式演習終於可以開始了。 a 一英里約合一點六公里。——編者注 b 可薩:大約公元6世紀時,出現在歐洲大陸上的一個古老民族。——譯者注 c 輜重車:行軍時運輸部隊用於攜帶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的車。——編者注 d 里維埃拉:義大利熱那亞沿海的一個城市。——譯者注 e 這是對克羅埃西亞人和斯洛維尼亞人略帶鄙視的稱呼。——譯者注 f 硬脂精:由脂肪經高壓蒸煮、鹽析和分離而製得,常用於制肥皂、蠟燭和化妝品。——編者注 g 將resolution(決議)中的字母s換成v,就變成revolution(革命)。——譯者注 h 聖安東尼(約251—356):修道士之父,基督徒隱修生活的先驅。——譯者注 i 聖喬治:天主教的著名烈士、聖人,經常以屠龍形象出現在西方文學、雕塑和繪畫等領域。——譯者注 j 按照西方習俗,下人、下屬對主人、上級只能稱「您」,如果稱「你」,有不尊敬之意。——譯者注 k 1英寸約合2.5厘米。——編者注 l 蒙特卡洛:摩納哥的著名賭場。——譯者注 m 杜卡特:13世紀到14世紀在歐洲通用的一種金幣。——譯者注 n 雙頭鷹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重要象徵,其形象常見於徽章和旗幟上。——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