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茨基進行曲 · 第三章
祖父j的畫像高高地掛在地方官書房窗戶對面的牆上。畫像里祖父的前額和頭髮因隱藏在舊木鏡框深棕色的陰影里而顯得模糊不清。祖父那模糊的形象和被抹去的榮譽不斷激起孫子卡爾·約瑟夫的好奇心。
有時,在寂靜的午後,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市立公園裡栗子樹的綠蔭給這個房間送來了一種陰涼、柔和的安寧氣氛。
地方官帶領他的委員會成員去城外了。
遠處樓梯上傳來了亞克斯老頭啪嗒啪嗒的拖鞋聲,令人驚悚。他穿著毛氈拖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將鞋子、衣服、菸灰缸、燭台和檯燈收集在一起擦洗。
卡爾·約瑟夫爬到一張椅子上,湊上前去仔細端詳祖父的畫像。只見畫面被分割成無數深深的陰影和明亮的光斑,眾多的線條和墨點在這塊亞麻布上劃割出上千道摺痕, 硬邦邦的干油彩毫無生氣。
卡爾·約瑟夫從椅子上走了下來。綠色的樹蔭在祖父褐色的上衣上晃來晃去。畫中的線條和墨點聚合成祖父既模糊而又神秘莫測的面容,有些陌生的眼光,正遠遠地凝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每年暑假,孫子要多次和這位祖父作無聲的交談,但每次都一無所獲,因為逝者始終緘默不語。年復一年,夾在黑鏡框裡的肖像變得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空洞,仿佛無情的歲月要再一次一點一點地吞噬這位索爾費里諾英雄的生命,直到某一天,只剩下一塊空白的亞麻畫布更加蒼白、更加空洞地俯視著他的孫子。
樓下院子裡,在木板陽台的陰影中,亞克斯坐在一張小凳上,面前放著一溜兒擦拭過的軍用皮靴。每次從斯拉曼太太那裡回來,卡爾·約瑟夫就會來到院子裡,坐在亞克斯邊上。
「亞克斯,給我講講祖父的事吧!」
亞克斯隨即放下手中的刷子、鞋油和擦布。每次在講故事之前,他都要搓搓手,仿佛是要抹去幹活的勞累和手上的污垢。
「他對我可好哩!」他會千篇一律地這樣開頭,這樣的開場白他已經足足用了二十多次。而後,亞克斯繼續講道:
「我剛來莊園的時候已經不年輕了,但我是單身,老爺不喜歡雇用結過婚的人。除了夫人,他從不與其他女人交往,但不久肺炎奪去了夫人的性命。誰都知道他在索爾費里諾戰役中救過皇帝的命,但他對此事不吭一聲。為了紀念他的功勳,人們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索爾費里諾英雄』幾個字。他去世時年紀並不是很大,那是十一月份的一個晚上,大約九點。當天下雪了,下午他還站在院子裡問我:『亞克斯,你把我的毛皮長筒靴放哪兒了?』我不知道放在哪裡,但我還是說,『我去給您取來,老爺!』『還來得及,明天再取吧!』他說……可是『明天』他再也不需要毛皮靴了,而我也一直單身。」
情況就是這樣。
有一次——那是最後一個暑假了,因為一年後卡爾·約瑟夫就要離開軍校去入伍了——地方官說了這樣一段告別話:「祝你萬事如意!你是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孫子。記住這一點,你會一帆風順的!」
上校、全體教官以及所有軍官都記得這一點,卡爾·約瑟夫也因此一帆風順。雖然他騎術不好,地理學也差,幾何學也不及格,但畢業時還是獲得「優異」成績,被任命為少尉,分配到第十重騎兵團。
展現在卡爾·約瑟夫眼前的是最後一次莊嚴的彌撒和即將開啟的榮耀。耳畔迴響的是上校那震耳欲聾的告別辭。上身穿著天藍色的軍服,上面配有金黃色紐扣;背上挎的是銀色的子彈帶,上面嵌有一個威風凜凜的貓頭鷹飾物;左手拿著騎兵帽;下身穿著鮮紅色騎馬褲;腳蹬閃閃發光的高筒皮靴,馬刺發出的聲音悅耳動聽;腰佩一把帶有大護罩的亮閃閃的軍劍。在一個炎熱的夏日,他就這樣出現在父親面前。這次不是星期天。有了少尉身份,他星期三也可以回來。
地方官正坐在他的書房裡,對卡爾·約瑟夫說:「隨便坐吧!」
他摘下夾鼻眼鏡,眨了眨眼睛,站起身來,仔細打量了兒子一番,覺得一切都無可挑剔。他擁抱了兒子,倆人互吻了一下臉頰。
「坐吧!」地方官說著,把少尉按在椅子上。他自己則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在考慮一個合適的開場白。指責,這次肯定是不恰當的,但也不能一開始就讚揚他。
他終於開口道:「現在你應該先了解你所在部隊的歷史,也要了解你祖父曾服役過的部隊歷史。我有公務要去維也納一趟,總共待兩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地方官搖了搖鈴,亞克斯進來了。
「叫希爾施維茨小姐,」地方官吩咐道,「今天準備一些酒,如有可能再準備一些牛肉和櫻桃丸子。今天用餐時間要推遲二十分鐘。」
「是,男爵老爺!」亞克斯一邊說,一邊朝卡爾·約瑟夫看了看,並小聲地對他說:「祝賀您,少爺!」
地方官走到窗邊,這個場面令人激動。他聽到自己的兒子在他身後正和男僕握手。亞克斯雙腳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口中喃喃地說著已故老爺的什麼事。亞克斯走出房間後,他才轉過身跟兒子說道:「天氣很熱,是嗎?」
「是的,爸爸。」兒子回答道。
「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的,爸爸!」
地方官取過鑲有銀把手的烏木手杖,戴上手套。平日裡,他喜歡用那根黃色的管狀手杖,把手套拿在左手上。他隨即又戴上那頂絲質禮帽,走出書房,兒子跟在他身後。
父子倆在夏日寧靜的公園裡安靜地散步。小城的警察向他們敬禮,男人們從長凳上站起來向他們問候。同父親黑色的裝扮相比,兒子一身嶄新的戎裝,顯得格外光彩照人。在公園長廊一頂大紅太陽傘下,一位金髮女郎正在調製草莓味的蘇打水。
老人停下來,說:「喝杯清涼飲料挺不錯!」他要了兩杯蘇打水,略帶威嚴地端詳著這位金髮女郎,而她卻痴痴地盯著卡爾·約瑟夫那光彩奪目的戎裝,似乎被迷住了。
喝完蘇打水,他們繼續在公園裡散步。有時,地方官會晃動一下他的手杖,似乎是要提醒自己該克制一下興奮情緒。儘管他今天和往常一樣十分嚴肅、沉默不語,但兒子仍然感受到了父親難得的愉快心情。他不時發出的咳嗽聲帶有一絲愜意,讓人感覺到了他內心的愉悅。如果有人向他問好,他會迅速脫帽還禮,有時甚至會一反常態地發表一些議論,諸如「禮貌有時也是一種負擔!」等。他說出這種出格的話無非是想表露自己對路人驚羨的目光感到十分高興。
快回到自家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將臉轉過來對兒子說:「我從小就想當兵,但是你祖父明令禁止我去當兵。現在你沒有成為地方官,我感到很高興!」
「是,爸爸!」卡爾·約瑟夫說。
今天的午餐準備了酒、牛肉和櫻桃丸子。希爾施維茨小姐進來了,穿著一般只在星期日才穿的那件灰色綢服。她一見到卡爾·約瑟夫,便立刻收起了嚴肅的表情。
「我很高興,」她說,「衷心地祝福您!」「祝福」她用的是德語詞「beglückwünschen」。
「『beglückwünschen』就是『祝賀』的意思。」地方官為兒子翻譯道。
大家開始用餐。
「你不必吃得那麼快!」地方官說,「如果我先吃完,我可以等一會兒。」
卡爾·約瑟夫抬頭看了父親一眼。是啊,父親一定知道要跟上他的用餐速度該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他暗自思忖。此刻他仿佛第一次透過老人的盔甲感知到了他那顆跳動的心,窺探到了他腦海深處那神秘莫測的思想。
卡爾·約瑟夫的臉一下子變得緋紅。「謝謝,爸爸!」他說。
地方官似乎沒聽見,繼續埋頭大口地喝湯。
幾天後他們登上了去維也納的火車。在車上,父子倆各干各的事,兒子讀報,父親看公文。有一次,地方官抬起頭說:「我們要在維也納定做一條正裝褲子,你只有兩條。」
「謝謝,爸爸!」他們繼續埋頭於各自的讀物。
離維也納還有不到一刻鐘車程的時候,父親收起公文,兒子立刻把報紙放在一邊。地方官看著車窗的玻璃,而後又轉過頭朝兒子看了幾秒鐘。他突然說:「你認識斯拉曼衛隊長吧!」
這個名字砰的一聲敲響了他的記憶,這是對過去時光的一種呼喊。他眼前立即浮現出那條通往憲兵指揮部的道路,低矮的房間,印花連衣裙,寬大而舒適的床;他好像又嗅到了草地的芬芳,也嗅到了斯拉曼太太身上的木樨草香水味。他認真地聽著。
「他妻子不在了,非常可憐!」地方官繼續說道,「太可憐了,是死於難產。你應該去看看他。」
車廂里突然悶熱得難受。卡爾·約瑟夫鬆開衣領。他絞盡腦汁,想說一句得體的話,但終未開口。他多麼希望像個傻孩子一樣痛快地哭一場,但喉嚨哽住了。嘴唇又干又裂,好像幾天都沒喝水似的。
他感受到父親向他投過來的目光,於是趕忙朝窗外看去。維也納就要到了,而他的痛苦在不斷地加劇。他想走到車廂的過道去,以減緩這種令人窒息的痛苦,但他同時意識到無法躲避老人的目光,也無法擺脫這個不幸的消息。他強打精神,說:「我一定去看他!」
「你好像不適應坐火車。」 父親關切地說道。
「是的,爸爸!」
帶著一種難以名狀、難以理解的痛苦,卡爾·約瑟夫驅車去了旅館。這種痛苦好似一條毒蛇一樣正在吞噬著他。他吃力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爸爸!」然後便鎖上房門打開行李箱,取出書包,裡面放著幾封斯拉曼太太的來信。這些信還完好無損地裝在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霍恩奈斯-摩拉維亞,郵局候領。如天空般湛藍的信紙還散發著幾縷木樨草香水的氣味,秀麗的黑字母好似一排整齊的燕子在秩序井然地飛翔。啊,這是死去的斯拉曼太太用那雙纖細的手寫給他的信啊!對於卡爾·約瑟夫來說,它們似乎是預告她突然死亡的信差,是來自天堂的預期問候。
最後那封信他還沒來得及回。體檢、談話、告別、宴會、任命、新軍銜和新制服,這一切在藍色信箋上飛舞的那些娟秀的黑字面前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他的皮膚上還留存著那個死去的女人用雙手撫愛過的印痕,他溫暖的手心還能感受到她胸脯上的絲絲涼意。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做愛後那既疲倦又滿足的面容:張開的紅嘴唇,潔白的牙齒,嬌慵無力的手臂,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恰似一個個琴鍵彈奏出對性愛的渴求。而此刻蛆蟲正在她的胸脯和大腿上肆意地爬著,腐爛也在一點點毀掉她姣好的面容。這種毀滅的景象越是清晰,他的痛苦越是強烈,這種痛苦已經從維也納飛越到斯拉曼太太所在的區域。她永遠地從那兒消失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少尉這麼想,我要把她忘掉。她的話是多麼溫存悅耳,她是一個母親,她愛我,可是她死了!很明顯,他要為她的死負責任,她—— 一個已經死去的肉體——就這樣橫臥在他生命的門檻上。
這是卡爾·約瑟夫第一次接觸到死亡。他對母親已經沒有多少記憶了。除了墳墓、花圈和兩張照片以外,他對母親一無所知。而現在,死亡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摧毀了他純真的快樂,烤焦了他無邪的青春,把他推向無邊的痛苦之中。等待他的是無盡的哀傷,但他已做好準備要像男子漢一樣堅強地承受無法逃脫的命運。
卡爾·約瑟夫把信件紮好,鎖上箱子,穿過走廊,敲了敲父親的房門,走了進去。他聽到老人好似從一塊玻璃後面傳出來的聲音:「看來你心腸很軟啊!」地方官正對著鏡子,忙著打領帶。他要到總督府、警察總局和最高地方法院辦事。「你陪我一起去吧!」他說。
他們坐的是橡膠輪雙駕馬車。卡爾·約瑟夫覺得這些街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熱鬧喜慶。夏日午後金色的陽光普照房屋、樹木、有軌電車、行人、警察、綠色長凳、紀念碑和公園,馬蹄踏在石子路面上發出一陣陣嗒嗒聲,年輕女子好似明媚的亮光一閃而過。士兵們舉手敬禮,商店櫥窗閃閃發亮,和煦的夏風正吹拂著這座大都市。
這幅美麗的夏景在無精打采的卡爾·約瑟夫眼中盪不起一絲漣漪,父親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縈繞。老人對此似無察覺,正饒有興致地給他介紹這裡發生的巨大變化:遷走的菸草店、新設的電話亭、延伸的公共汽車線路和新增的停車站。現在的城市面貌與他那個時代大不相同。無論是已經消失的,還是保留下來的,他對它們有著深深的眷戀。
他以異常溫情的語氣,歷數著昔日歲月的珍寶,用一隻乾枯的手一一指著那些留下他美好青春記憶的地方。卡爾·約瑟夫則保持緘默。他的青春才剛剛逝去,他的愛情也已經死亡,可是他的心門再一次被父親憂傷的懷舊情緒給打開了。
他—— 一個地方官,一個特羅塔,一位傳奇的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後裔—— 那堅硬的身體裡一定藏著一個十分神秘又非常親密的人。老人的評語越來越熱烈,驚呼越來越頻繁,而兒子由習慣養成的順應聲越來越稀少,越來越低沉。
「是的,爸爸!」這句既乾巴巴又不失分寸的附和語,多年以來已經在卡爾·約瑟夫的舌尖上練得十分自如,但現在聽上去顯得既親切又自信。他的父親似乎變年輕了,而他卻變老了。
他們在地方機關大樓前面下了馬車。地方官要進去尋訪他的舊日同僚——他的青春見證人。布蘭德爾當上了高級警司,司梅卡爾當上了部門首腦,蒙特希茨當上了上校,哈塞爾魯內當上了公使館參贊。父子倆逛了一些商店。他們在圖赫魯本街瑞特梅爾商店定製了一雙半高筒皮靴,這種靴子色澤不光亮,是山羊皮製的,用於宮廷舞會和官方接見。而後去了維登街,在宮廷及軍官縫紉師埃特林格那裡定製了一條正裝褲子。特別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地方官還在宮廷珠寶商沙弗蘭斯基那裡選購了一支銀鼻煙盒,它堅固耐用,背面有凹槽,是一件奢侈品,他讓人在上面雕刻了一句:「一生平安。你的父親。」
他們在人民公園前下了馬車,準備喝咖啡。平台上的圓桌在深綠的樹蔭下光潔發亮,檯布上放著藍色的咖啡杯。音樂一停,就能聽見鳥兒歡快的歌聲。地方官抬起頭,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
他開口說:「我曾在這兒認識過一個姑娘。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他默默地算著,似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卡爾·約瑟夫覺得坐在他身邊的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一位遠古的祖先。
「她叫米齊·施拉格爾。」老人說。他在濃密的栗子樹冠下尋覓施拉格爾小姐的身影,仿佛她是樹上歌唱的小鳥。
「她還活著嗎?」卡爾·約瑟夫很有禮貌地問道,似乎是要為父親失去的歲月尋找一個寄託。
「但願她還活著!在我那個年代,你要知道,人們不興多愁善感。我告別了那個姑娘,也告別了許多朋友……」
他突然停了下來。一個陌生人站到他們的桌旁。這個人戴著一頂軟氈帽,打著很鬆的領帶,穿著一件寬大的舊灰色西裝,濃密的長髮一直披到後頸上,滿是灰塵的寬臉上鬍子拉碴,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十有八九是個畫家,一副極具誇張色彩的藝術家的典型形象,顯得很不真實,好像是從舊畫報上走出來的人物。這個陌生人把皮包往桌上一放,看樣子是想兜售他的畫作,但態度有些傲慢,是貧窮和理想使他游離在現實與超然之間。
「啊,是莫澤嗎?」馮·特羅塔老爺說。
畫家慢慢撐開那沉重的眼瞼,露出明亮的大眼睛,盯了地方官幾秒鐘,然後伸出一隻手說:「特羅塔!」
他隨即裝模作樣地將皮包一摔,摔得桌上的酒杯叮噹響,連著大叫三聲:「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他得意揚揚地瞟向鄰桌,似乎在期待人們的喝彩。他坐下來,摘下軟氈帽,扔到椅子附近的沙堆上,而後一邊說「都是一些髒東西」,一邊抬起肘把皮包從桌子上推開。接著湊到少尉跟前,皺皺眉,又將身子靠回去,說:「這位,地方官大人,想必是令公子吧?」
「這位是我年輕時的朋友,莫澤教授!」地方官介紹說。
「該死的,真想不到是您啊,地方官大人!」莫澤重複道。這時,他抓住一個侍應生的燕尾服,站起來,很神秘地耳語了一聲叫他拿酒來,又坐下去,眼睛盯著侍應生送酒來的方向。終於,侍應生給他端來了半杯斯里洛維茨清酒。他把酒杯湊到鼻子前晃了幾下,手臂猛一使勁,好像準備要一口吞下這半杯酒似的。實際上他只呷了一小口酒,而後伸出舌尖把沾在唇上的酒舔掉。
「你來這兒都已經兩個星期了,居然沒來看我!」他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嚴厲架勢開口說道。
「親愛的莫澤先生,」馮·特羅塔老爺說,「我是昨天來的,明天就要回去了。」
畫家盯著地方官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又舉起杯子,像喝水似的咕咚咕咚地把酒喝完了。他想把杯子放回去,但怎麼也不能把杯子放進杯碟中,不得不叫卡爾·特羅塔從他手裡拿過去把杯子放好。
「謝謝!」畫家說。他伸出食指指著少尉說:「跟索爾費里諾英雄簡直太像了!只是文靜了些,鼻樑沒那麼高,嘴唇也薄一些!不過,日後可能會有變化……」
「莫澤教授為你祖父畫過肖像!」馮·特羅塔老爺解釋說。
卡爾·約瑟夫看看父親,又看看畫家,腦海里浮現出父親的書房天花板下那幅模糊的肖像畫。他祖父和這位教授的關係簡直不可思議,父親與莫澤的親近使他感到愕然。這個陌生人把髒兮兮的大手親密地放在地方官的條紋褲子上,父親將大腿緩緩地往後移,以防褲子被弄髒。老人家像往常一樣端坐在這裡,把身子往後微微一靠,以躲避朝他胸前和面部襲來的酒味。對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他只是笑笑,聽之任之。
「你該好好打扮打扮,」畫家說,「你怎麼弄得這麼寒磣!令尊大人可不是這個模樣。」
地方官捋捋自己的連鬢鬍子,笑笑不語。
「是的,老特羅塔多了不起啊!」畫家又開口說。
「結賬!」地方官突然低聲說,「請你原諒,莫澤,我們有個約會。」
畫家坐著沒動。父子倆走了。
地方官挽起兒子的手臂。卡爾·約瑟夫從來沒有想到父親的手臂是這麼幹瘦。父親的一隻戴著深灰色羔羊皮手套的手正微微蜷縮著,親切地放在他藍色制服的袖子上。這隻乾癟的手經常被硬邦邦的袖口擦得沙沙響;這隻憤怒的手只要隨便翻翻文件,就能給人以勸解和警告;這隻果斷的手只要把抽屜往裡一推,把鑰匙一轉,人們就會以為抽屜永遠地被鎖上了。如果有什麼事不合它主人的意,這只不耐煩的手就會在桌子邊上擊鼓似的敲打個不停;如果屋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這隻生氣的手就會去敲打窗玻璃;如果有人把東西忘在家裡,這隻手就會伸出乾瘦的食指;這隻冷峻的手會握成拳頭,但這隻拳頭從來都沒有伸向其他人;這隻輕柔的手會碰碰前額,小心地摘下夾鼻眼鏡,再輕輕地握住酒杯;這隻悠閒的手會打開煙盒,把弗吉尼亞黑雪茄準確地送到嘴邊。這就是父親的左手,他早已熟悉的左手。可是他仿佛直到現在才認識這隻手,一隻父輩的手啊!卡爾·約瑟夫真想把這隻手緊緊地貼在胸前。
「你看,這個莫澤!」地方官剛一開口卻又沉默了,似乎是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評語。最後他說:「他本來可以很有出息的!」
「是的,爸爸!」
「他給你祖父畫肖像時才十六歲。我們倆是同齡人!他是我在學校唯一要好的朋友!後來他去畫院工作了。是酒害了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地方官停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在我今天所見的人當中,他算得上是我的朋友!」
「是,——父親!」
這是約瑟夫第一次喊出「父親」這個詞。「是的,爸爸!」他又迅速地改了口。
天黑了,夜幕籠罩著大街。
「你冷嗎,爸爸?」
「一點兒都不冷!」
地方官加快了步伐。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旅館附近。
「地方官大人!」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顯然是畫家莫澤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轉過身,看見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帽子,低著頭,態度十分謙恭。
「請大人原諒!」他說,「我的煙匣子空了,你們走了我才發現的。」他把一隻開著的空鐵皮煙匣子給他們看。
地方官取出他的雪茄盒。
「我不抽雪茄。」畫家說。
卡爾·約瑟夫遞給他一個香菸盒。莫澤尷尬地把皮包放在腳前的人行路上,把自己的煙盒裝滿,並請卡爾·約瑟夫給他點支煙。他用兩隻手遮著藍色的火焰。這兩隻手紅紅的,黏糊糊的,與其腕關節相比顯然太大了些。兩隻手微微地顫抖著,令人想起那些毫無意義的工具。他的指甲好似剛剛在泥土、糞堆、顏料和煙油里倒騰過的小黑鏟一樣。
「我們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他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去拿皮包,再站起來時面頰上掛著大滴大滴的淚珠。「永遠不能再相見了!」他抽噎著說。
「我到房間去一下。」卡爾·約瑟夫說。說完,他三步並成兩步奔上樓去,進了房間,探身窗外,焦急地注視著他的父親。看到老人在掏皮夾子,莫澤立即用那只可怕的手使勁地抓住老人的肩,並大聲喊道:「好吧,弗蘭茨,像往常一樣,坐在第三排!」
卡爾·約瑟夫又趕忙奔下樓去,他仿佛覺得父親需要他的保護。教授一邊敬禮一邊往後退,向地方官作了最後一次問候,昂著頭走了。他像一個夜遊神似的熟練地越過快車道,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又轉過身來,揮了揮手,然後拐進了一個小巷。而後,他又走了出來,大聲喊道:「請等一等!」喊聲劃破了寂靜的街道。
他敏捷地跳過快車道,神態自若地來到旅館前面,看上去似是初來乍到,完全不像是幾分鐘前才跟他們告別離去的樣子。他好像是才見到年輕時的好友似的對特羅塔父子倆抱怨道:「這樣的重逢多麼令人心酸啊!你還記得當年我們並肩坐在第三排凳子上的情景嗎?你的希臘語很差,你總是要抄我的作業。假若你是誠實的,那你就當著你兒子面說吧!我不是都給你抄了嗎?」他轉身對卡爾·約瑟夫說:「令尊大人當年是個很好的小伙子,可他是個膽小鬼,他直到很晚才去妓院找妓女玩,是我一直給他打氣,他才敢去的。坦白呀,特羅塔!說實話呀,是我帶你去的吧!」
地方官只是笑笑,不開口。畫家莫澤擺出一副要發表長篇大論的架勢。他把皮包往人行道上一放,摘下帽子,向前伸出一隻腳,嘮叨起來:「我第一次見你家老爺子是在暑假,你可記得……」
他突然停了下來,兩隻手連忙去摸口袋,前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我的錢包不見了!」他一邊喊一邊抖,身子也晃了起來,「我的錢丟了!」
這時,門房先生從旅館大門裡走出來。他揮了揮鑲著金邊的便帽,向地方官和少尉請安,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怒視著畫家似乎是要制止他的大喊大叫,制止他在旅館前面侮辱客人。地方官把手伸進胸前口袋,畫家默不作聲。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父親問兒子。
少尉說:「我陪教授走走。再見,爸爸!」
地方官摘下綢帽,走進旅館。少尉遞給莫澤教授一張鈔票,便跟著父親走了。畫家莫澤提起皮包,邁著蹣跚的步子離去了。
夜幕早已籠罩著大街小巷,旅館大廳也是黑漆漆的。地方官坐在一張皮革座椅上,手裡拿著房間鑰匙,身旁放著大禮帽和手杖,黑乎乎的一堆。兒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前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是要報告莫澤的事情已經解決。大廳里的燈還沒有點亮,從寂靜的黑暗中傳來老人的聲音:「我們明天坐下午兩點十五分的火車回去。」
「是,爸爸!」
「我在聽音樂時,突然想起你還得去拜訪軍樂隊長內希瓦爾,當然還得先去探望一下斯拉曼衛隊長。你在維也納還有什麼事要辦嗎?」
「要派人去取褲子和鼻煙盒。」
「還有呢?」
「沒有了,爸爸!」
「明天上午你還得去拜訪你舅舅,看來你把這事兒忘了。你多久去他那裡一次?」
「一年兩次,爸爸!」
「好吧!代我向他問好!順便跟他說一聲抱歉!他現在什麼樣子了,我可憐的斯特蘭斯基啊?」
「我上次見他時,他看起來很好。」
地方官抓起他的銀手杖,伸出手撐著銀彎柄,這通常是他站立的姿勢,而現在因為提到了斯特蘭斯基的名字,即使坐著也要撐著手杖。
「我還是十九年前見過他,那時他還是個少尉,迷戀上了科佩爾曼小姐,真是無可救藥!他偏偏愛上一個姓科佩爾曼的,簡直荒唐至極。」他把科佩爾曼這幾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他們當然攢不夠結婚的錢,你母親說服我拿出了一半的費用。」
「他離開部隊了嗎?」
「是的,他離開了部隊,去了北方鐵路局。他現在是什麼職務?我想是個鐵路官員吧,是嗎?」
「是的,爸爸!」
「那我猜對了。他沒有讓兒子當藥劑師吧?」
「是的,爸爸,亞歷山大還在讀高中。」
「我還聽說他腿有點兒跛,對嗎?」
「他有一條腿短一些。」
「哦,就是嘛!」老人滿意地結束了父子倆的這段對話,仿佛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亞歷山大會跛腿。
他站起身,大廳里所有的燈一下子全亮了,顯出他臉上蒼白的神色。
「我去取些錢!」他說著就向樓梯走出去。
「我去取,爸爸!」卡爾·約瑟夫說。
「謝謝!」地方官說。
吃糕點時,地方官說:「我建議你到巴卡斯大廳去看看!好像是最近發生的事,你在那裡也許會碰到斯梅卡爾。」
第二天上午從十一點到十二點,卡爾·約瑟夫去舅舅斯特蘭斯基家拜訪。舅舅還在鐵路局辦公室沒有下班,他的妻子——娘家姓科佩爾曼——請卡爾·約瑟夫代她向地方官問好。
卡爾·約瑟夫經過環形大道慢慢地走回旅館。他拐進圖赫勞本大街k,叫人把褲子送到旅館去,又去取了鼻煙盒,鼻煙盒冰冰涼涼的,放在薄薄的上衣口袋裡,連皮膚都是涼颼颼的。他想到要去衛隊長家弔唁的事,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要進屋。真誠的哀悼,斯拉曼先生!他準備這樣說,而且就站在屋前的平台上說。在那裡可以聽見在蔚藍天空下飛翔的雲雀的歡歌聲,可以聽見蟋蟀的鳴叫聲,可以嗅到乾草的氣味,可以嗅到憲兵衛隊指揮部小花園裡合歡樹花蕾的芳香。可斯拉曼太太去世了。那個洗禮證上名叫凱蒂·凱塔琳娜·路易絲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人世。
他們乘火車回家。地方官放下公文包,把頭靠在車廂窗戶邊上那塊紅絲絨軟墊之間,閉目養神。
卡爾·約瑟夫第一次看到地方官仰著頭,刮須時撲過粉的下顎上有細小的凹紋,連鬢鬍子有條不紊地叉開來,像兩片寬寬的、小小的黑翅,已經冒出了一些銀絲,連同兩鬢上的白髮,證明歲月不饒人。有朝一日他也會死去!卡爾·約瑟夫這樣想,他會死去,會被埋葬,而我將活著。
整個車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父親的面容在淺睡中顯得那麼平靜,埋在紅色軟墊中的頭在輕輕地晃動,黑連鬢鬍子下方蒼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長的線。豎領整潔的折角之間,光禿禿的喉結微微隆起在消瘦的脖子上。在緊閉的眼瞼之上,細密的皺紋在不停地輕輕收縮,紫紅色的闊領帶很有節奏地一起一伏,兩隻手在睡眠中交叉著越過胸前,塞進腋窩裡。父親安詳地睡著了!他那嚴厲的神情也安詳地睡著了,就睡在鼻子和前額之間那安靜而垂直的皺褶里,如同風暴隱藏在群山之間的溝壑中。對這些皺皺褶褶,卡爾·約瑟夫感到熟悉而親切。書房裡那幅肖像畫對祖父的面容上的這些皺褶進行了刻意的修飾,這是特羅塔家族憤怒的標誌,是索爾費里諾英雄的局部特徵。
父親睜開了眼:「還有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爸爸!」
下起雨來了。今天是星期三,他定於星期四下午去斯拉曼家弔唁。
星期四上午還在下雨。
午餐過後一刻鐘,他們還是坐在書房裡喝咖啡。
卡爾·約瑟夫說:「我要到斯拉曼家去了,爸爸!」
「可惜只剩下他孤獨一個人了!」地方官回答說,「你最好四點鐘去看他。」
此刻,他們聽見教堂的鐘敲了兩下,地方官舉起食指,指著窗外鐘響的方向。
卡爾·約瑟夫一臉緋紅。他覺得他的父親、雨、鍾、人、時光以及大自然本身全都阻擋在他去斯拉曼家的路上。
過去斯拉曼太太還活著的那些下午時光里,他也像現在這樣焦躁不安地傾聽著教堂的敲鐘聲。不過,那是為了避免在她家碰到衛隊長。那些個下午好像被埋葬了幾十年,是死神埋葬了它們,讓它們失去了生機。死神就橫亘在往昔和今朝之間,把它全部永恆的黑暗塞進過去和現在之間。
然而,時鐘仍然敲響,而他們依然坐在書房喝咖啡,和那時完全一樣。
「下雨了,」父親說,仿佛他這時才發覺在下雨,「你要不要坐馬車去?」
「我喜歡在雨中步行,爸爸!」
他心中是想說,我希望路很長、很長。當她活著時,那時也許我應該坐馬車去。
房間裡很安靜,雨點啪啪地敲打著窗戶。地方官站了起來:「我得到那邊去!」他指的是到機關去。
「等會兒見吧!」他輕輕地關上門。
卡爾·約瑟夫覺得父親似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現在是兩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他走到過道里,取了大衣,按規定把背後的折縫整理了很久,再沿著口袋的細縫把劍柄拉了拉,最後對著鏡子機械地戴上軍帽,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