閫外春秋 · 卷第五
後漢.少室山布衣臣李荃上。
後漢光武皇帝建武六年,冬十有二日。伐隗囂於汧隴也,王師敗績,將王元巡行等乘勝進取栒邑(是縣近扶風),將軍馮異欲先據之,諸將曰:「虜乘勝鋒銳,難可與爭也。宜按兵便地,徐觀後圖。」異曰:「不然。虜兵臨境,忸□小利,若得栒邑,三輔震搖,是吾憂也。夫『攻不足而守有餘』。今先據之,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乃潛往據城,偃旗臥鼓,巡行不知,馳而赴之,異乘其不意,擊鼓建旗,噪躍而出。巡軍大駭,奔走強仆蹂踐者,不可勝計。追擊數十里而還。初隗囂歸命,遣子入侍王元,以為天下洶洶,成敗未可知。不欲事漢,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朝敗壞,將軍幾無所措。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僭號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業,羈族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轍,非計之得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殷盛,北取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按秦舊跡,表里山河。元請以一丸渥為君東封函谷關,此萬代一時也。若計不及此,宜畜養士馬、繕甲兵具,卒乘據險隘自守,曠日持久,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勢猶足以霸,且『魚不可以脫於泉』,『神龍失水,還與蚯蚓同』。」囂然之,而不能用,遂背盟。帝遣來歙往諭之,囂不從而執之,將害。囂將王尊諫曰:「臣聞:為國者,慎器與名;為家者,畏死重禍。慎名器,則下服其命;輕用死禍,則家受其殃。今將軍遣子質漢,內懷他志,名器逆矣,而更謀誅,而使惡禍結矣。古者,列國交兵,使在其閒,所以重兵貴和而不任戰者也。何況承王命、藉重質而犯之哉!來歙雖單車遠使,而漢帝之外兄也。害之無損於漢,而隨之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折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乎!」遂不敢害,以禮遣之。君子曰:「天命不可以力爭;聖化不可以聖取。高祖比成周,志移於婁敬而興也;隗囂侔西伯,不屈於王元而滅也。《詩》云:『謀臧不從,不臧復用。』」
十年,冬十月。將軍高峻叛奔於隗囂,屯兵而拒汧隴。帝親征之,不克,詔寇恂曰:「卿為朕事之,如不降可濟師而攻也。」恂奉詔進軍,□峻壁峻,遣謀將皇甫文謁恂,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擁兵數萬,率多強弩。西邀隴道,則連年不通;東寇秦關,則三輔版盪。今始欲降而反戳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之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裁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降諸將皆驚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是以降耶。」諸將曰:「非所及也。」
十月一年,夏六月。公孫述為王師所敗,來歙言於帝曰:「公孫子陽因時草創,竊據巴蜀,自謂:江漢為池,岷峨為城,太山盤石未足固也。雖假息□命在險而不循其德,此天亡之時也。今以師徒敗績,上下猜貳,饑饉仍之,土無半□。臣聞:趙將賈人,高祖縣之以利。今西州千里樵蘇不爨,以谷招之,百萬之眾可指麾而會也。恩食懷之,使分道而入,子陽之首可懸於素旗,此廟算之榮,不可失也。光武大悅而從之。是時,山東略定,王欲師有事於西方,公孫述將荊邯說述曰:「夫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症也。昔秦失其守,豪傑並起,漢祖無前人之跡、立錐之地,起於行陣之中,躬自奮擊,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複合,瘡愈復戰,何則?先死而成功逾於滅亡也。隗囂遭時運會,奄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值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剖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大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早辭事漢,謂然自以父王復出也。今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發閒使招檇貳,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窘戚,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檇,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已南必隨風而靡。令□岑出漢中,收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定。如此海內震盪,□有大利,述以問群臣博士,曰:「昔武王勝殷,先觀兵孟津,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班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右左之助,而出師千里之外,以廣封疆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烏合之眾跨馬陷陣,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湯武,而效隗囂,欲為西伯,竊不可也。」述竟不從,遂敗。君子曰:「智小謀大,力小任重。禍鮮不及矣。公孫述不用荊邯之謀,比德於文武,不亦謬乎!《詩》云:『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
十有九年,春正月。酇侯臧宮圍妖賊於武原也,妖眾堅守,移月而不拔,士卒疾癘,帝患之,議公卿,計無所出,東海王曰:「妖巫惑眾,唯譎是與。非有疏爵,列地為長,分子孫之業也。皆遇夫一時之事耳!今官軍臨之,其中多悔□欲者,患外圍急走無從耳。宜少徹圍,縱之令得逃散,則一亭長是擒也。」帝然之,敕感宮解圍,賊眾果散,遂斬妖巫。
明帝永平十有八年,夏六月,戊已。校尉耿恭使於西域也,至疏勒城為匈奴所圍,城中無水,吏士渴,乃穿井五丈,而不及泉,恭仰天嘆曰:「昔聞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乎!乃整服向井禱之,有頃,水泉奔騰,士卒皆稱萬歲。遂揚水,以示虜。君子曰:「至誠通神,忠□感人。耿恭可詔至忠也。《詩》云:『請恭爾位,好是正直。神之分爾景福。』」
靈帝光和六年,秋八月。朝綱失緒,政在宦官,尚書何進謀於袁紹曰:「昔趙鞅興晉陽之甲,誅君側之惡。今閽豎弄權,可為蔓草也,盍萌而剃之。」太后聞而不從,進度不能制,欲召方鎮董卓之屬兵臨京師,脅而誅之。主簿陳琳諫曰:「易稱即鹿無虞該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證而立乎!今明公□皇威、握兵要,龍驤武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而燎毛髮耳。。夫違經合道,天人所慎而反,委釋利器,更徵外助。夫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無成,為禍階耳。」進不聽,遂召前將軍董卓,卒為禍亂,而進亦為宦官所殺。
中平元年,春三月。黃巾屯於許穎,皇甫嵩將官軍而討之,賊眾銳而吏士有難色,嵩曰:「兵有奇變,不在眾寡。賊依草結營,易為風火,燒之必驚潰,輕騎乘之,乃可以逞田單之功,吾得之矣!其夕天風,密令壯士束蘊懷火首,風而從之,炎光屬天。壯士躡燼而萌之,城中亦鼓譟而出。黃巾大潰,俘斬略盡,許類遂平。
二年,冬十月。王師有事於西方,司空張溫會諸將,董卓後至而不恭,將軍孫堅曰:「卓受任偏裨,不時應命,矜高自若,盍陳軍令而法之,以鏡於□。」溫曰:「董卓名稱秦隴,今若誅之,是西行無憑也。」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重天下,何仗一卓而行乎!古者,名將授鉞,未有不斷於己,以示其武也。故穰苴斬莊賈、魏絳戮揚千。今垂意於卓,不時加誅,後悔無日矣。」溫竟不從,後為卓所害。初,堅年十七與諸父同載渡浙江,會海賊掠賈人財物,於岸而分之,行旅皆輟棹中流,莫敢進取。堅詔父曰:「彼賊可擊而奪。」諸父叱之曰:「賊眾而銳,非汝圖也。」堅行操刀上岸,乘高以手東西指麾,若有所分布部兵,以為邀遮之狀。賊望見將為官兵來捕,眾皆驚駭,棄物散走,堅追而斬之數級而還,盡收其物,由是江表知名。
五年,冬十有一月。涼州賊寇我陳倉,將軍皇甫嵩、董卓帥王師而救之。卓欲速進赴陳倉,嵩曰:「不可。」卓曰:「智者不後時,勇者不留決。速救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勢在於此也。」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以是先為不可勝在我,可勝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不屈者,陷九地之下。今陳倉雖小,城守固備,非九地之陷也;賊雖強,而攻者〔非〕我之所救,非九天數之勢也。夫勢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賊今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兵動眾而取全勝之攻,將何救焉!」遂聽賊圍陳倉,三月不拔,賊疲弊果自解退。嵩進擊之,卓曰:「不可。《軍志》有言:『窮寇勿迫,歸眾勿追。』今我追之,是迫歸眾、追窮寇也。螗之有斧,蝸也有角,況大賊乎!」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眾也。賊眾且走,莫有鬥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為後殿,連戰大破,斬首數萬級,而卓大慚曰:「吾不及子也。」
獻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山東豪傑起義兵之誅董卓也,烏合之眾向逾十萬,坎血加書,推勃海太守袁紹為盟主,卓聞兵起大懼,乃從天子都長安,卓留屯洛陽,焚宮室而拒之,紹將各屯,所部莫敢先進,奮武將軍曹操曰:「今舉義兵,以誅暴亂。眾集事就,諸君何疑?向使董卓聞山東兵起,倚王室之重,據二周之險,申命號令,明罰敕法,東向振旅,與天下爭衡,雖以無道,足為患也。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盪,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夫時難遭而易失,君子見機而住,不俟終日。公其思之。」諸將不從,日置酒高會,操復讓之曰:「諸公聽吾計,則成敗如運諸掌耳。收河內之眾而拒孟津,舉酸棗之師而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則全制其險矣。率南陽之卒,徑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持重勿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討逆,董卓可傳飧而定矣。今兵以義舉,持疑不進,竊為諸公恥之。」竟不見用,而九郡英雄,尋則夷滅也。君子曰:「夫善始善終,其為聖人乎!袁紹諸將能造而不能遂,可為愚夫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冬十有二月。劉表為荊州刺史,時宗賊起江南,袁術據魯陽,表不得之任。南郡人蒯越詔表曰:「夫理平者,先仁義;理亂者,先權謀。兵不在多,貴乎得人!表術驕而無謀,宗賊貪而不義。今啖之以利,宗賊必舉眾而降。君誅其無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必襁負而至矣。兵集眾附,南據江凌,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一檄而定。表、術縱來,折杖倕之無能為也。表行其策,開土千里,帶甲十萬,遂有荊州。二年,春。荀彧去袁紹而歸曹操,與之語,大悅曰:「吾之子房也。」時曹公初滅陶謙,乘勝欲取徐州,而後定呂布或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可以勝敵,退足以自守,雖師北身遁者數矣,而終復振成大業也。今將軍本以兗州首事,故能平定山東,此實天之要地,而將軍之關池若不先定,根本將何以寄乎!宜且急收熟麥,以實軍資。呂布不足慮也。今舍之而東,未見其便。多留兵,則前不可勝敵;少留,則後不足固。布乘虛寇暴,震動人心,縱保數城,非已所有。」操從其謀,遂破布而平兗州。
三年,夏四月。黃巾賊攻我兗州之東平也,刺史劉岱欲擊之,鮑信諫曰:「今賊眾百萬,兆人震恐,士無鬥志,不可以鋒(鋒)刃敵也。且賊犬羊之眾,群小相隨,無君臣節鉞之禮,疏爵裂地之封,軍無輜重,以抄掠為資,飢則共食,飽則相噬。今不若畜士眾之力,清野固守,彼欲戰不得,(能)〔欲〕攻不能,下掠無所獲,其勢必離散。然後選精銳,據要害,出其不意,一舉可以破也。」岱不從,出戰,遂為黃巾所殺。
建安元年,秋七月。帝將避地自河東幸洛陽,荀彧勸鎮東將軍曹操而迎之,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影從;漢高祖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赴,雖御難於外,乃心無所在王室。今鑾駕旋□,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人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服天下,大略也。扶□義,以致英傑,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為!」操然之,乃迎帝都許。
三年,春三月。曹公之徵張繡也,未及而退,繡將追之,賈詡曰:「不可。追必敗。」繡不從,果為公所敗而還,詡曰:「可更追之,必勝。」繡曰:「不用明公言,以至於是。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兵勢有變,非一途也。尚能知敗,豈不知勝乎!宜亟往。」繡乃悉收散卒,追曹公,戰,大勝而還,因謝問詡曰:「仆以精兵追退軍,明公言必敗,乃敗;乃收疲弊之卒追乘勝之軍,言必勝,果如其識。何其返而驗也?」詡曰:「此易知耳。足下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軍新退,曹公必自斷其後,追兵雖精,將既不敵,彼士亦銳,故知必敗。曹公攻足下無失其策,力未盡而退,必國內有故也。既破足下,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其後,諸將雖勇,非足下敵,故雖用敗兵,而戰必勝。」繡曰:「圖南之鳥,非斥鷃所知也。」初,曹公欲伐繡而荀攸言於公曰:「繡與劉表,相恃以為強,然繡游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其勢必離,不如緩軍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必外救至。」公不從,果為繡敗,而表救亦至。是歲,曹公自宛而征呂布,戰下邳,布連敗,城守,攻之不拔,公士卒疲疫死者十三四,公欲舍布而還,郭嘉說公曰:「布勇而無謀,陳宮有智而遲。今三戰皆北,其銳氣衰也。夫軍,以將為主,主衰而士無奮意。及布氣未復,宮謀未定,進急攻之,布可拔也。」遂引沂泗水灌城,潰而生擒呂布。
初,袁術遣將紀靈攻劉備於小沛也,備乞師於呂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劉備,今可假手於袁公,何救之有?」布曰:「術若得備,必來取吾,所謂『虢滅虞亡,輔車相依』者也。胡為不救?」乃救之,紀靈聞布至,皆斂兵而止,布屯沛城下,遣人命備、並請紀靈等,與共厚飲,布謂靈曰:「備,布弟也。為諸軍所困,何得不救?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乃令軍植一戟於牙門,布彀弓顧曰:「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中,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耳。」布即發矢,正中戟支,靈大驚曰:「將軍天威也!敬從命矣!」明日,歡會而解兵。
四年,春。廬江(廬州)太守劉勛恃兵強士勇,橫於江淮之間,無出其右者,孫策惡之,使人卑辭厚弊而說之曰:「上繚宗人數欺下國,患之有年矣!擊之,路游不便,幸因將軍之神武而臨之,且上繚國富廩實,吳娃越姬充於後庭,明珠大貝被於帑藏,取之可以資軍,雖蜀郡成都金碧之府未能過也。策願舉弊邑,躬率士卒,以為外援。」勛然之,劉曄諫曰:「上繚雖小,而城堅池深。守之則易,攻之則難,不可旬日而拔也。且兵見疲於外,而國虛於內,孫策多謀而善用兵,乘虛襲我,將何御之?而將軍進屈於敵,退無所歸,於〈周易.大壯〉□□(按:卦象)〔乾下震上〕之〈豐〉〔離下震上〕:小人用壯,君子用因,□羊觸蕃,羸其角,不能退,不能遂,其在茲乎!」勛不從,遂大興師伐繚,果為孫策所襲,勛蹙,遂奔於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