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三十六回 爭生存退居黑松谷
這邊的官兵,稍微地一停住,福姑子一縱身,躥上一個小山頭,向這邊高聲喝喊,卻用漢語招道:「大清國的帶兵官,你們先不用那麼發威。我們莊生洞的全洞苗人,並沒有逃走。帶兵官,你先叫你手下的軍兵停一停放箭,有幾句話要跟你講明白了。」福姑子也真箇膽大,話聲中,提著龍頭軟鞭,反從小山頭上撲下來,往前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反向東撲過十幾丈來,又揀了一個六七尺高的石堆,騰身躥到上面,高聲招呼道:「哪個是帶兵官?我要跟他講話!」這時營官姜建業、王金標,見撲下來的只是一個苗人,遂叫手底下軍兵們,暫時停止放箭,兩營官全站在當中,旁邊火把照耀著。
營官姜建業厲聲呵斥道:「大膽的野人!你們真是形同野獸,竟敢聚眾闖出苗山叛亂,殺傷了官兵,搶走了犯人,火燒鹿寨,你們簡直是造了反!大清國對於你們這般野人,屢次加恩,招撫你們歸化。你們這群野人,依然不聽朝廷的命令,現在還敢這麼造反。趁早把為首的殺人的、放火的,全交出來,只要撂下兵器,聽候大營依法處置,還能保全一些善良的苗人。倘敢再行抗拒,定把你們莊生洞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福姑子冷笑一聲道:「帶兵的老爺,你這些話還是欺壓我們苗人。你也應該問問,我們究竟為了什麼事這麼做?大營所派出來彈壓鹿寨萬惡的官兵們,跟奸商們勾結,敲詐苗民,奪去了莊生洞價值萬金的狐皮,反把兩個小洞主打成重傷,反勒令莊生洞賠償奸商的損失。這種暗無天日的行為,叫我們忍無可忍,這些事完全是你們逼迫出來的。苗人們終年過著窮苦生活,得些獸皮、藥材,何嘗容易。莊生洞為了十幾張珍貴的狐皮,已經死傷了許多健壯的弟兄,苗人們得到這點東西,全洞的人也就指它苟延生活,如今全被你們奪去,我們全洞的人等於被你們置之死地。帶兵的老爺,你怎麼不為苗民想一想,苗人們還有生路麼?現在我們所有全洞的人,已經安心就死,不過在你們這種貪官污吏下,就這樣不如牛馬得被你們任意殺戮,死不甘心。現在告訴你,殺人放火,全是我們莊生洞全洞的苗人下手乾的,苗山中各部落和我們沒有牽連,沒有勾結。我們現在絕不能回莊生洞,等待你們去殺戮。我們現在是死里求活,要和大清國的官兵決一死戰,我們願意這麼死,死個值得,死個痛快。帶兵官,你只管仗著你手下大隊的官兵,逞凶作惡。現在告訴你,你要想放手殺戮我們,可要殺戮盡,留下一個也是後患。我們知道,鹿寨這裡被我們燒光了,可是不久就會重建起來,你們這群萬惡的官人們,往後還照樣地可以貪贓枉法,營私舞弊,壓榨剝削大山內的窮苦苗民。可是莊生洞有一個能夠活下去,就是你們的對頭。小洞主已經把話和你說明。萬惡的狗官,你就只管叫你們這群吃人的野獸,和我們莊生洞不怕死的苗人,一決存亡!」這個福姑子,簡直是當面辱罵,又為的是洗刷別的苗人別被牽連。
那個二營的營官王金標,他比較著更狡詐,他早早地吩咐兩名箭手,張弓搭箭地預備著。此時福姑子話一落聲,這個營官王金標立刻向兩名箭手一揮手,叭叭的弓弦連響之下,兩去冷箭齊向福姑子致命處射來。其實福姑子早在提防,耳中聽得弓弦響處,立刻往下一縮身,一低頭,掌中的龍頭軟鞭往上一翻,兩支冷箭全被鞭磕出去。福姑子腳底下用力一踹,身形已經落在了石堆後。這時官兵那邊已在吶喊聲中,大隊人全往這邊猛撲,箭手們也全是唰唰的亂箭往這邊射著。福姑子已經退上了這片小山頭,向那名頭目一聲命令,這裡的苗人也全張弓搭箭,從石堆後樹林中,一支一支的冷箭射出來。官兵是在明處,苗人在暗處,這種冷箭最難擋,官兵沒撲到這片小山頭,已經被射倒好幾十名,不過這些官兵在營官督率下,仍然猛撲上來。福姑子指揮著自己這五十名苗人,在這片亂山頭上,隨著山形地勢,變換著隱藏的所在,箭射完了,就用大石塊向大隊的官兵飛擲著。在這裡足有半個時辰,這五十個苗人,不過傷了四五個,悄悄地撤走,完全從嶺邊亂山頭撲奔亂石山。
中途上卻有梅梅阻擋,她所帶的五十名苗人,也全是暗伏在深林茂草間。官兵撲過來,往前多追一程,多死傷些。這兩個營官所統率的這兩隊軍兵,雖則全是能征慣戰、久經戰陣的健兒,無奈這種形勢,對於他們太不利,往西撲奔亂石山這一帶,更沒有正式的道路,完全是一片亂山頭,他們處處遭到襲擊,過了黑沙港一片最大的山坡,官兵這邊死傷了不下百餘名。這些苗人們,是自幼生長大山中,他們走在這種亂山頭上,仍然是如履平地,官兵們有些漸漸不敢向前搜索了。
無奈軍令如山,在這種時候,只要一有抗令不遵、臨陣畏縮的情形,不死在苗人之手,反許死在軍法下,所以只好仍然是一排排的亂箭往前躲著猛撲上來。梅梅所帶這五十名苗人,已經給這兩營官兵極大的威脅。可憐這麼大隊的官兵,只有看見苗人一點影子,自己傷亡這麼多的人,一直地追出有三十多里。這時天色可不早了,眼看著已經曚曨發曉,梅梅率領這五十名苗人,也是趕緊往亂石山這邊撤下來。
福姑子所帶的一隊苗人,反先行到了亂石山。這裡鐵風小洞主跟胡沙所率領的兩隊苗兵,按著福姑子的指示,把鹿寨所得的一切完全運過亂石山,隱藏在僻靜的地方,把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用竹兜子也抬過亂石山,有人保護著。這一帶形勢尤為險惡,一片片千百年的古樹,一處處的峰嶺重疊,連個樵採的山徑全找不到,這本是沒有道路的地方。苗山的兩邊山,是有了名的形勢險惡,不要說大清營的軍兵,沒有到過這裡,連這一帶苗洞、苗墟,他們輕易也不到這種地方來。
福姑子跟鐵風小洞主聚合之處,西邊山這座亂石山是緊靠著西嶺,再往西去,就是一二百丈高的懸崖峭壁,通著山下,也就是佟天慧所住的千佛嶺老鴉灘一帶了。這座亂石山橫阻著由西邊山往北去的大片山頭,東西足有一里多地長,一座大山坡,山根不可還是在山頭上,由下到上總有五六十丈高,雖是坡形,可是如同壁立一般,想從正面往山上扶持,那除非是肋生雙翅可以飛上去,任憑久於爬山越嶺的人,也不易猱升。亂石山兩旁有兩座小山頭,還全是巉岩峭壁、怪石崢嶸,勉強可登。可是苗人們容易上下,他們前站到這裡,完全由兩邊上去越過山頭的。現在鐵風小洞主已經把這兩隊人分派開,散布在亂石山前一帶,更打發一小隊身形矯健的苗人,從後面翻上亂石山東西兩座小山頭,在山頭上面各點起一堆烈火,火焰熊熊地燃燒著。山頭上風又大,火苗子躥起丈余高。這兩隊人,就在這兩座小山頭上,潛伏在叢林荒草間,各據險要的地方。
福姑子這一隊人來到這之後,卻帶著這五十名苗人,翻上東邊的小山頭上面。梅梅率領這一隊也撤下來,福姑子早得到報告,梅梅這一隊人並沒有大損傷,福姑子叫手下弟兄告訴梅梅,就帶都會這五十名苗人翻上兩邊的小山頭,這兩隊人在小山頭上明著列開隊。追趕的兩營官兵,除去傷亡和沿途留守,到了亂石山附近,也不過剩一半了,姜建業跟王金標這兩個營官,他們也因為假若就這麼狼狽退出苗山回大營,無法交代,所以拚死地追趕下來。
離著亂石山還有半里地,遠遠地看到兩邊小山頭的火光,隱隱更看到上面全明著列了隊,這兩位營官簡直要氣炸了肺。更因為天這就亮了,只要天光一亮,容易辨別腳下亂石起伏的山頭,正可以趁勢猛撲。
營官姜建業、王金標全找一處較高的地方,提著腰刀,指揮著各哨的人,要拚死地攻上東西的兩面山頭,畏縮不前的立時斬首。號令一下,銅哨子緊急地吹著,十幾個哨官各督率手下的軍兵吶喊殺聲,弓箭手的箭像雨點一般,向山頭那邊射去,這十幾隊軍兵,長槍手、削刀手,也全是奮勇猛撲。
可是用不著撲到兩邊山根下,散布在山前一帶的埋伏立刻發動,苗箭嗖嗖的從那叢林茂草間射出來。官兵這一向上猛撲,立刻死傷了不下百餘名,任憑營官怎樣的軍法威脅叫軍兵不顧死活地往上攻,可是這種地方,官兵們完全是送死。苗人們全是散伏在這一帶,全有隱蔽身形的地方,苗人全不露面,用箭射石頭砸,官兵衝上去,又被迫退下來,一連三次,官兵死傷得過多了。福姑子在山頭上面,暗傳號令,叫鐵風小洞主跟胡沙率領著散在下面的兩隊苗人,悄悄地撤退。
第二營的營官王金標一看這種情形,趕忙地傳著令,叫官兵暫時地往後撤,就在亂石山這片山頭上把隊伍集合好了。王金標向姜建業悄悄地商量,現在不能再往山上攻了,空死傷許多軍兵,回大營我們無法交代,這半不是軍兵們不用力不賣命,被這種荒涼險峻的山頭,擋住了進攻的道路。現在想用軍兵們衝上山去,恐怕這兩營官兵,全得死在亂石山前。我們還不如暫時撤到雙龍嶺,把隊伍就扎在山上,傷亡運回大營,就是受處分也得據實報告統領,我們攻這種山頭,非得把大營里火槍營全調來,才可以把這伙反叛一鼓蕩平。官兵這一往後撤,苗人並不追殺。
福姑子看出官兵這種情形,他是要調集援軍,絕不會怕死就此罷手,趁著官兵不再往山來這邊攻,把苗人完全撤進兩邊小山頭。天已經亮了,在這時福姑子告訴鐵風小洞主,叫他從大山後面趕緊地到兩邊山頭,指揮梅梅把兩邊山頭照樣地布置,在山頭上面完全用苗人所傳用的鏢槍和所穿的衣服,在這兩邊山頭上用樹枝木柴,把這些衣服編扎在一處,在山頭深草中,微露著一半,鏢槍也插在上面,完全布成了疑陣。官兵不敢逼近亂石山前,離得遠了,無法辨別真假。
福姑子把這在山頭全布置好了。所有的苗人完全撤下來,每處只留下四名腳程最快,對於這一帶山路熟的弟兄,隱藏在山頭上,察看官兵的動靜。自己大隊的人,趕緊撤下來,集合到一處。福姑子向鐵風小洞主道:「現在我們跟大清國官兵,已經是勢難兩立。不過我們倚仗著山形地勢,僥倖地得手,可是想正式地抗拒,只有眼前這兩營殘敗的官兵,還可以跟他拚鬥到底。可是他突然撤退,必有陰謀,我們趁著他不再從山頭上攻打時,趕緊地往北撤,我們先越過了上三盤、下三盤這兩處險要的地方。官兵二次入山,搜捕我們時,我們到處散布下些疑兵,叫他再入山後,弄成了撲朔迷離,找不到我們真實的去向,我們才可以從容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並且我們姐妹二人,私自離開我們的山家苗族,他們一定是越過接天山逃奔後山,我們現在所有往後山逃亡的人,必須全聚合一處,好計劃我們長久安身之策。好在往北山去,總有數十多里的亂山頭,官兵總然二次搜索,他也不會追到了我們。這次只要不連累別的部落,就是官兵二次搜山,也不過叫他們多送些狗命。」
現在鐵風小洞主是完全聽從福姑子的命令,福姑子指揮這六隊苗人往北撤下來,越過上三盤。在這裡福姑子卻叫手下的弟兄們,把兩邊一片山坡,直通著兩邊山的一里多地的山頭上,荒草荊棘,全踐踏過,更在往西去的這一片山頭上,連著燒起幾堆火來,到處全留下燒完了的殘燼,然後整隊越過上三盤,一直地撲奔下三盤。每隔開一二里地,相度好一處居高臨下可以往南瞭望的地方,留下兩名健壯的弟兄守在上面。從上三盤到下三盤,這就是二十多里的山路,一直地越過七星峽,到九天峰,整整一天的工夫,已經到了中路往北山去的接天嶺最西邊的這段山頭上。
這一帶也是完全跟有苗墟、苗洞的地方隔絕開。越過九天峰之後,天色已經黑暗下來,福姑子向鐵風小洞主道:「我們此番從兩邊山逃下來,引誘著官兵,明告訴了他們,我們逃亡的道路。可是我們現在所率領的三百多名弟兄,還有莊生洞、飛叉洞和我們山家苗族,以及在接天嶺北黑龍苗、羊山苗,全在那一帶不能立足。但是這四五個部落,全跟在一起,往後山逃下去,這座苗山雖大,終有走盡了的時候,我們帶著這麼大的苗族,真箇離開苗山,那完全是自趨死路。我們往別的苗里躥,人地生疏,官兵的勢力走到什麼地方,他們是一樣的有力量,所以現在我們仍只有在這個苗山里,覓好了安生之地,設法想我們謀生之道,反比較著安全。只要我們把眼前這種最危險的難關脫過去,至於將來,我另有方法,叫他們不敢對我們逼迫過甚。現在我們先打發人找尋逃過接天嶺我們這幾個部落,查明了他們隱匿在哪裡,我們好往一處集合。」
鐵風小洞主道:「我們莊生洞跟飛叉洞,以及你們山家苗族,他們越過接天嶺後,絕不會走遠了。在我們出山之時,已經跟我們莊生洞的老洞主定規好,叫他們越過接天嶺之後,從盤蛇嶺那裡把人護送過去,這些人大約全聚在黑松谷那裡。那裡雖則是一個死地,真箇地被官兵搜索到了,他也只能把黑松谷的出路切斷,我們逃出去的人,困在裡面,日子多了,不過是餓死在黑松谷內。可是官兵想進去,那是妄想,他就是有千軍萬馬,也無法闖進去。」
福姑子道:「既然知道他們逃匿的地方,我們眼前倒容易應付了。小洞主只管安心,大隊的人完全撤進黑松谷,因為所帶的這六隊弟兄,已經兩天的工夫,筋疲力盡,總得叫他們找到安全的地方歇息一下。好在我們這幾洞人,到了同生共死的時候,只要可以動手的人,有一名算一名,誰也不會畏縮不前。我們可以另抽調出幾隊人來,阻截二次搜山的官兵,叫我們這六隊人緩過氣來。憑這一帶山勢的險峻,就是他再多添上幾營人,諒還不致落在他們手中。」鐵風小洞主道:「打發四名弟兄,先行趕奔九天峰北黑松谷那裡,探望一下,他們是否准落在黑松谷?」
福姑子在九天峰這裡相度一下形勢,把這六隊人分出兩隊去,叫頭目們帶著不必等待,連所有受傷的人,先行趕奔黑松谷。這四隊人由福姑子、梅梅、鐵風、胡沙各領一隊,在九天峰這裡散布開,各守險要,聽候前山的信息。
趕到月到中天時,前山留下放哨的,他們一站一站把信息傳到九天峰這裡。這個信帶進來,對於這裡逃亡的苗人倒沒有什麼威脅,不過是越發叫福姑子、梅梅憤恨填胸。留守在亂石山的苗人,他們四個人,明明地分出兩個人去往雙龍嶺一帶,偵察官兵的動靜,可是他們看到這兩營的軍兵,除去死傷之外,齊隊之後,竟自在雙龍嶺跟亂石山附近留下兩大隊軍兵,布成了陣勢,就在露天地駐紮下,不再走。他們單分出一隊人來,護送著那些受傷的退出山去。可是最萬惡的在他們離開雙龍嶺之前,竟自往雙龍嶺北那十幾個苗墟、苗洞無故地搜索盤查,把那一帶擾亂個地覆天翻還不算,竟綁走了三四十名苗人,隨著他們殘兵敗將帶出山去。
這分明是他們因為回大營無法交代,竟拿這些無辜的苗人去交代他們的公事。這真是無法無天,暗無天日,福姑子咬牙切齒,向鐵風小洞主道:「小洞主,你聽見了,這群萬惡的帶兵官,若不給他們一個極大的懲戒,叫他知道我們苗人還不肯甘受屠戮,現在已經有人要抗拒他們這種無法無天的手段了。小洞主,你等待著,你看苗山中這兩個女娃子怎樣對待他們?我定要把這群貪官污吏懲治得再不敢對我苗族視同牛馬、奴役壓榨,方算罷手。」